中原豪俠傳 · 第四回 重幣卑辭輕車訪賤役 狂風暴雨黑夜走奇囚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這第三個人是誰呢?卻是開封臬台衙門的牢頭禁子劉麻子。他是山東人,在開封當差已經有二十年了。在臬衙後牆的小巷子裡,他有一所平房,除了在衙門當差外,回得家來,把大門一關,拿一壺酒,再抓一把花生,或一把炒蠶豆,盤了腿坐在炕上,慢慢地喝著,慢慢地咀嚼著,直等把酒喝完了,酒壺放在炕上,倒的也好,直立的也好,完全不管,放頭倒在炕上就睡覺了。他平常不出門,不去看朋友,不去上茶酒館。同時,朋友來看他,來邀他去茶酒館,他也是一律拒絕,而且當他喝醉了酒,躺在炕上以後,他把門閉得鐵緊,你就是把門捶爛了,他也不會開門的。這是一個晴天的下午,太陽斜照在人家牆上,變作金黃色,晚風吹過牆頭,把那牆頭上的梧桐葉子,吹得唆嚕作響。巷子兩頭,聽不到一個小販子喚,這裡是更顯得寂寞了。得兒的得兒的,一陣騾車的車輪子,在地皮上滾著響。這就有一輛騾車,慢慢兒地引進了巷子來。在車篷子口上,見一人兩腿放在車把下懸著,手裡抱著一根五尺長的馬鞭子,那正是馬老師。他得兒一聲,騾子站住了,先由車子上跳下來,隨後秦平生也跟著下來,站在車子邊。馬老師向他搖了兩搖手輕輕地道:「你在這兒站一站……不,你還得向後退兩步,把車子退到巷子口外去。」說著,將手向劉麻子屋門口指了兩指,放出一種微笑來。平生看他這樣子,心裡已經會意,這就自牽騾子轉著彎到巷口上去。馬老師到了門口,並不去敲門,在地面上撿了一塊石頭,隔牆拋了進去。聽到院子裡面,已是叱拍一聲響。接著就有人罵了出來道:「這是誰家沒有爹娘教養的野孩子,向俺院子裡拋石頭。你也不打聽打聽,俺劉麻子是誰?你向太歲頭上動土。俺要捉到你這小子,活剝你的皮。」說著,哄的一聲,把門開了。他卷了兩隻短襖的袖子,四處張望著人。馬老師由門框角落邊,轉了出來,抱拳向他拱手道:「劉二哥,別張口亂罵人,我來拜訪來了。我知道你那脾氣,不拋這塊石頭,不容易請你出來開門的。」劉麻子沉著臉腮,酒氣熏熏的,把臉腮上那些白麻子全烘託了出來。笑著回揖道:「誰也想不到馬老師,今天會有工夫到這裡來。請進請進!」馬老師道:「且慢,我告訴你一句老實話,夜貓進宅,無事不來。我今天拜訪,是有點事相煩你。你認我是個朋友,你就讓我進去。你不認我是朋友,我不必進去打攪了。你那個脾氣,開封府里是有名兒的。我馬老師的脾氣,也透著古怪,不受人家瞧不起的。回頭說出來,你一個不答應,弄僵了,我出不了這個門。」劉麻子將手搔著項脖道:「馬老師,你今天來得可有點兒奇怪,讓俺說什麼是好?」馬老師笑道:「話我還得交代一句,你到底讓我進去不讓我進去!」劉麻子道:「反正不能要俺這顆白麻子腦袋,你就進來吧。」馬老師笑道:「我也不是那種混人,交朋友要朋友的腦袋。別忙,我先給你引見一個人。」劉麻子嚇得向後退了一步,兩手亂搖著道:「我這就不敢領教了。」馬老師瞅了他一眼道:「你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馬老師引見的人,還見不得你嗎?」劉麻子道:「老大哥,不是那樣說。俺當了這份差事,樹葉子落下來也怕打破頭。俺終日地閉門喝酒,不是偷懶,實在也是不願多事。你老哥知道,路上是什麼樣子的人都有,俺這分兒不長進,讓人看到,沒教人笑掉了牙。」馬老師道:「這樣說,你是不願意我進去了,那麼,我還是回去吧。」說著扭轉身來就要走。劉麻子搶上前,一把就把馬老師的衣服拖住,笑道:「俺的老大哥,你不用作難了,就把那位大英雄請了來吧,好在俺預備了見菩薩就拜,總不會得罪人。」馬老師笑道:「你劉麻子在開封混了這二三十年,什麼風浪也見過,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劉麻子也只好笑笑。馬老師於是跑到巷子口,將手連拍了兩下。平生趕著車咕嘟著一陣,就迎上前來。這時,劉麻子看到,不由得啊喲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因為平生穿著長袍,戴了圓式瓜皮帽,那一分雍容華貴的儀表,一望而知是一位大少爺。平生先跳下了車子,走到劉麻子面前抱拳頭,先拱了一拱,然後笑道:「劉老總,兄弟今天專程來拜訪,不嫌我來得冒昧一點嗎?」劉麻子連連作了幾個揖道:「言重言重,只怕俺這個髒地方,容不得貴人的大駕。」馬老師笑道:「麻大哥,你怎麼就知道他是貴人呢?你看的是他這一身穿著嗎?」劉麻子笑道:「大門外也不是說話之所,請二位到舍下去,先喝一碗水吧。」馬老師道:「你請我二人喝水,這水是茶呢?還是酒呢?」劉麻子笑道:「要酒喝有,要茶喝也有。」說著這話,他已經把兩扇大門,大大地敞開,而且拱了拱手,抱了拳頭,閃在一邊,彎著腰,做個讓人進去的樣子。馬老師笑道:「平生,你看看,劉大哥多麼恭敬。他這兩扇大門,向來是不讓人進去的,這樣大大地敞開門,那是天字第一號的面子呀。」平生也學了劉麻子的樣子,連連地抱了拳頭道:「多謝多謝。」於是三個人一同走到院子裡面來。這裡朝北的正屋子,上面供著關羽秉燭看書的畫像,一條琴桌子下面,更套著一張四方桌子,琴桌中間供設著的香爐,兀自清煙縷縷地分散著香氣。在方桌上,放了兩隻菜碟子,一堆花生米,一把錫酒壺,一雙筷子。桌旁兩張椅子,空著一張,另一張亂堆了破衣服同和面的瓦盆,盆里還放著整捆的大蔥呢。劉麻子笑道:「我說怎麼著?屋子裡太髒,實在不能容下貴客。不過既是來了,多少請二位包涵一點兒。」他說著,把椅子上的東西,兩手一抱完全放到地上,這就將手在椅子面上一陣胡亂揩摸,然後拍了幾下道:「這位……」說著,向平生望了一望道:「俺也不知道要怎麼稱呼才好。」馬老師笑道:「你就不稱呼他,也沒有什麼不禮貌,你不知道他是我的徒弟嗎?」劉麻子閃到一邊,向馬老師連連拱了兩下手,笑道:「得罪,得罪,原來你有這樣一位好學生。馬老師說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俺談,就是引見你這位大令徒吧?」馬老師摸了自己嘴上的短鬍子,微微一笑道:「事是還有一點兒事,我們坐下來再說。」平生早是閃在一張方桌子旁邊坐著,馬老師便高高坐在椅子上了。劉麻子向他二人望著,倒猜不出個所以然來。馬老師向平生瞅了一眼:「你帶來的東西呢?」平生拍著腰裡道:「在這兒收著呢。」馬老師笑道:「你先拿出來再說。」劉麻子站在一邊聽說,倒有點莫名其妙。為什麼?他們要動手?平生便道:「放在哪兒?」馬老師道:「你先放到桌上。」平生於是在懷裡一掏,掏出一個藍布包,悄悄地放在桌上。雖是輕輕放下的,然而擱下去那個樣子,還是很沉著的。劉麻子看了去,倒有點奇怪。平生接著把藍布包透開,卻是黃澄澄的六條金子。劉麻子不待人開口坐在旁邊凳子上先喲了一聲。馬老師道:「這是我的徒弟,一點兒結交的微意,請你收下。」劉麻子站起來,搖了搖手道:「且慢,眼睛是黑的,銀子是白的,看了誰說不愛。現在的金子更是向我眼裡直鑽,只是有一層,不捉鰲魚,不下金鉤。俺劉麻子全身上下,也沒有這幾兩金子重,拿出這重的禮物,必有所謂。」馬老師瞪了平生一眼,笑道:「平生,你不能拿金子來駭動人,你就先說一說吧。」平生因拱一拱手道:「劉老總,你坐下來,聽我詳細對你說。」「我姓秦,是秦道台的兒子。但我並不是一位大少爺,我是一個革命黨。」劉麻子剛剛坐定,又哎了一聲,立刻站起來。平生搖搖手笑道:「你不用奇怪,當革命黨的人,富貴人家出來的子弟很多。不見得富貴人家子弟,個個全是混蛋。」劉麻子望了馬老師道:「這是什麼意思?」馬老師笑道:「你聽他說。只要你不捉革命黨,他有工夫慢慢告訴你的。」劉麻子道:「笑話!革命黨又和我無冤無仇,就是革命黨不是好人,俺也犯不上捉他。何況革命黨是興漢反清,是我們漢人大大的功臣,俺不能幫他的忙,已經是夠慚愧的,俺還能捉他嗎?」平生聽了之後,立刻兩手把拳向他深深作了三個大揖,笑道:「既然如此,我有話就不妨直說了。在大牢里現在關了我兩個同志。他們全是東洋留學生,而且還到過西洋的。不用說他們為同胞爭自由,為同胞謀幸福這一層好處,單說他們這一種人才,若是就在這個日子送了命,那也實在不幸。」劉麻子將手摸一摸頸脖子道:「俺說你們不會要俺的麻子腦袋,這樣說來,真要了俺的腦袋了。」馬老師站起身來,向他搖了搖手道:「你不要性急,等我慢慢地來告訴你。假使不為了這件事很難,我們能夠拿出這樣貴重的東西來嗎?我料著有了什麼事情以後,開封城裡不能讓你再住,你得遠走高飛。這遠走高飛,不是一拍屁股就走的,一要念你打破一隻兩代掙下來的金飯碗;二要為你謀一個安身立命之處。而且……」劉麻子又拱手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金子是好東西,開封城也是好地方,要了好東西,我就丟了好地方,這真是很為難。」說著不住伸手撫摸著頸脖子,那翻厚嘴唇的大闊嘴,只管吸氣,眼睛對了金子出神。平生這就站直了,向劉麻子正色道:「我知道劉老總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為了義氣,把性命也看得像燈草灰樣輕,那為什麼把眼睛落在銀錢上?我拿這幾條金子來,本是不對,只是想到若有那一天,劉老總離了開封,沒有了職務,落個自由身子,倒是五湖四海可以遊歷一番。有這點東西,免得劉老總隨處籌錢。我想,劉老總必定為了這件事有點不高興,把這話交代明白,就沒有什麼不能答應的了。」劉麻子笑著搖搖頭道:「你高抬俺了。俺一狗屎本領,從來沒有在人前賣弄過,只有馬大哥知道。這樣大事,馬大哥叫俺去做,俺要誤了事,白送了我這條狗命不要緊,豈不把大牢里的兩位英雄也枉送了性命?」馬老師聽了這話,將腿一拍,站了起來,向平生道:「聽劉大哥這話,他已經是答應了。」於是向劉麻子拱拱手道:「我們請你幫忙的事,只在大牢以內。大牢以外的事,我們自有布置。」於是近走了兩步,對了劉麻子耳朵邊,喁喁地說了一陣。劉麻子將五個指頭,只管搔著下巴上的鬍子,笑道:「你們說得這樣容易。」馬老師微笑道:「這隻要有機會,那是決計不難的。」劉麻子躊躇了一會子,笑著搖搖頭道:「我想來想去,還有點不妥。」馬老師這就把臉一板道:「劉大哥,你這是什麼話!我看你是一個角色,把這種大事託付與你,你為什麼再三再四地推諉?你若真是不能幹,就不必干吧。算我白認得你這個朋友了。」劉麻子笑道:「馬老師,你不用生氣。我說得不妥,並非是事情不妥,是讓我身上帶了這些金子,很是累贅。事情算我答應了,金子請拿回去。」平生道:「為什麼不能收下,是嫌少了嗎?」馬老師道:「只要劉大哥答應了,金子收不收,那不要緊。大概金子放在這桌上,也沒有那八臂哪吒的賊,敢到這裡來偷了去。我們走吧。」說了這話,他起身就走。平生會意,向劉麻子拱了兩拱手道:「在這裡打攪了。」說完了這話,也不再談第二個字,很快地就走了出去。劉麻子追著道:「別忙呵!等我把話說完。」但是馬老師一言道完,早是跑出巷子口來。劉麻子陪平生一直走到大門口時,馬老師迴轉身來,向他深深地作了兩個揖,笑道:「他是一位大少爺,駕車駕馬地弄到了這巷子裡來,很是引起人留意,我們只好先回去了。有什麼話你都和我說吧。」劉麻子站在大門口,眼睜睜看了他們帶轉騾子頭,就此出巷子去,這事又張揚不得的,只好罷休。 這事過去了兩天,天氣異常燥熱,雖是太陽還高照著,然而在天角四周,已經慢慢布起了雲彩。劉麻子在家裡小睡了一會子午覺,依然到臬台衙大牢里去值班。幾個小禁子這時都熱得脫了上身大棉襖,坐在長板凳上打瞌睡。他一進來,一個小禁子就迎著他道:「喂!老總,這裡有個送牢飯的人,他說非親見你不可。」劉麻子沒事的樣子,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彩,接著便道:「你們當差的該回去了吧?送牢飯的人,還要俺親自見他,將來犯人拉屎,全得俺替解褲帶子啦。」一言末了,旁邊過來一個半白鬍子的老頭子,穿了一件灰色長繭綢夾袍子,滿身全是油漬。他拖著大鞋子,慢慢地走過來,向劉麻子作了一個揖,然後咳嗽了兩聲,向前又作了一個揖道:「請老總方便方便。我有一個朋友在牢里,送碗飯給他吃。」劉麻子向他瞅了一眼,見他鼻子下面,拖了那行鼻涕,把鬍子沾成了一片,兩隻眼皮下垂,也不敢正眼看人,雖是抱了拳頭給人作揖,可是那隻左手,還有點向後彎曲著,分明是一位老邁而又有殘疾的人。因道:「哦!送牢飯的,是送哪兩個人的牢飯呢?」那老人答道:「一個姓陳,一個姓張。他們全是冤枉。」劉麻子瞪了他一眼道:「那兩個人是重犯,本來牢飯也不許他受的?只是看你這老頭子是個忠厚人,沒有什麼要緊。飯在哪裡?」那老人迴轉身去,提了一隻竹籃子過來,掀開了籃子上的一塊方手巾,這就捧起瓦缽子來。因道:「飯呀,菜呀,所有一切的東西,都在這缽子裡。」劉麻子道:「他們吃起來自然會知道的。你要會他們嗎?」老人道:「讓他們吃得飽飽的就是,我不用見他們了。」劉麻子向他丟了一個眼色道:「那麼,你出監去吧,我自然會把飯給你送到的。」於是接過那飯缽,自向犯人牢屋裡送去。小禁子提了鑰匙,隨著開了牢柵欄子,早是一陣叮噹的鐵鏈子響。一個青年犯人,帶了手銬腳鐐,由滿地屎尿的牢屋裡迎上前來。劉麻子看他一眼,喝道:「陳先覺,你造化,有人給你送飯來了。這飯是不容易得的,你要慢慢地吃下去。」陳先覺伸著兩手來接那缽子,劉麻子將缽子遞過去,將托住缽子的手悄悄地拉了他一下手指頭,而且把嘴向瓦缽子裡面一努。陳先覺向飯里看看,又向劉麻子看看,就點了點頭。劉麻子道:「只要你心裡明白就好。」陳先覺接著飯缽子,又向劉麻子點了兩點頭道:「我明白了。」劉麻子一板臉,又把飯缽子搶了過來瞪了眼道:「是兩個人吃的,不是一個人吃的,你明白了?」陳先覺道:「我明白的。」劉麻子這才把飯缽重交給他,對小禁子道:「把柵欄鎖起來。」說了這話,轉身就要走,可是剛剛一扭身軀,卻又對小禁子搖搖手道:「慢來慢來,也等我到裡面去看看。」說著這話,一腳踏入柵欄里,站在四周看著,於是解開胸襟上的紐扣道:「今日的天氣,也是真熱。」伸著手在身上亂摸了一陣。當的一聲,落下了一件東西。但是他自己並不覺得,掩好胸前的衣襟,就揚長而去。陳先覺眼睛看著飯里,沒有注意。同監犯張新傑,早已看到,故意把腳上的鐵鏈子拖得嗆啷發聲。他走過去,悄悄地把那東西用腳踏住了。等到劉麻子和小禁子全已走開,彎著腰把那東西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把開手銬腳鐐的鑰匙。他嚇得心裡直跳,立刻把那鑰匙緊緊地捏在手心裡。再看陳先覺時,他把筷子在飯碗裡撥了兩撥,卻撥出一張字條來。他立刻把筷子一插,一把將字條抓在手上。張新傑站過來,剛要開口,陳先覺就向他丟了個眼色,他就沒有敢作聲了。這時,陳先覺一閃,閃到了張新傑後面,張新傑就擋住了從柵欄外面向里看的視線。陳先覺左手捧了瓦缽子,右手把那張字條藏在瓦缽子下面,將指頭撥弄著;展開來看。先是一張蠟紙,是外包紙,雖拈一點兒熱氣,還不至於濕透。打開蠟紙,裡面才卷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在風雨之夜,或者是黑暗之夜,聽到什麼響聲,不必大驚小怪,有人叫你們怎麼樣,你就怎麼樣?前面就是大路,看後將紙吞下。朋友。」 他看過之後,臉色不由得呆了一呆,然後把字條塞到張新傑手上去。當然地,張新傑也是大吃一驚。因為,他手心裡還捏著一把開手銬腳鐐的鑰匙呢,他心裡自然比陳先覺明白,於是把字條捏成一個小紙團,放到口裡,和著口裡的津液一齊吞下去。然後將手心半張開著,把手裡的鑰匙露給陳先覺看。陳先覺看到之後,臉更是紅著,兩眼有點兒發獃。只看他那鐵鏈子搖搖不已,似乎也有些抖顫了。張新傑啞了嗓子低聲道:「有了這麼一個機會,我們可不要耽誤。」陳先覺向他點了兩點頭。二人放下心來,倒把這缽子裡的飯吃了一個飽。 到了下午,這天氣越發的沉悶了,四周全布了烏雲,不露一點兒天日。不到往常天黑的時候,這牢里已經是點上了燭頭。直到初更以後,天上也不露一粒星斗,人在屋子裡還是感到悶熱。牆外面有兩棵小樹,像亭亭立著的兩個黑影子,一點兒也不搖動。直到二更初,忽然之間,掀天動地,一陣大風從西北角上吹來,兩棵樹發出嗚嗚響聲,直壓倒在牆頭上。接著那沙沙之聲,由遠而近,真如萬馬奔騰,萬人赴敵一樣,早是一陣撒沙的雨點,飛馳了過來。那雨落到瓦上,本來就是一片嘩啦作響之聲。因為瓦上的雨水,停積得多了,檐溜都成了很大水頭,向地上狂流,更是鬧得驚人。這種雨點聲,水溜聲,再加上天空里風聲,鬧成一片,哪裡還分得出是什麼境界。這一陣狂雨,也是奇怪,足足鬧了兩三個小時。直等天上雨止,那屋瓦和樹葉子上還灑著余滴,那已是三更以後,四更初的天氣了。這晚上,劉麻子並不在牢里,只有幾個小禁子在牢里值班。在這樣大風大雨的夜裡,大家全覺得天氣可怕,也沒有留神到犯人頭上去。等著風雨停止以後,幾個小禁子想起了剛才雨這樣子大,也許房屋上面會漏下一些水來,因之亮起燈籠,就在監牢四周,照耀了一遍。後來照到了張、陳二人所坐的監牢里,這就看到柵欄子打開了,鐵鎖敲斷了,監牢里空空的,地面上散拖了幾條鏈子。大家呵喲了一聲,全叫了起來。所幸這已是夜深,一時還不得發作,大家呆坐在獄神祠里,面面相覷。但是這種大事,有什麼法子隱瞞呢,到了天亮,只得把這事呈報上去。這一報呈上去,不但嚇壞了這位臬台大人,連全開封城裡戴頂戴花翎的大人老爺,全嚇慌了。他們並不是以為走了兩個犯人,清朝皇帝要不答應他們。最擔憂的,就是關在牢里,還上了手銬腳鐐的人,怎麼會跑走了。監牢的四周,全是高土磚牆,便是用梯子由裡面爬上牆去,由外面怎樣下來,還是大大的一件疑案。而且犯人逃脫的那天,又下著很大的暴風雨,路上行人全感不便,這兩個人會在大牢里翻跳出來,這本事真了不得!大家有了這樣一種揣測,開封城裡,就鬧了個滿城風雨。有人說,已經有大批革命黨到了河南,要在開封城裡起事。這些革命黨,全學會了西洋魔術,能夠穿牆而過,遇物不阻。又有人說,他們和嵩山的和尚聯合一處,要在開封城裡大鬧一場。那嵩山的和尚,都有飛檐走壁的本領。所以在大風雨里,就把兩個革命黨救出去了。大牢里那樣高大的牆,還可以帶著人跳了出來,平常人家的牆,還有什麼跳不過的道理。又有人說,革命黨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要先殺旗人後殺官。這種謠言,不明白是從何而來,問起說的人,也無非是聽到人家這樣說,究竟說自何而來,也不得而知。這種話,傳到了秦家。秦太太是加倍地擔憂。這天,秦鏡明吃過了早飯,正吩咐打轎,要上衙門去。秦太太這就走向前,將他攔住道:「大人,你今天不要上衙門去吧。外面的風聲緊得很呀。」秦鏡明一鼓作氣地,戴上了小帽,加上馬褂,正要出門去,聽了她的話,不由得軟了下去,將桌上的水菸袋拿到手上沉默了一會。秦太太道:「劉媽呢?快給大人點火來呀。」女僕送了紙煤兒到手上,他索性捧了水菸袋,架著腿坐在方凳子上。一面吸著煙,一面向秦太太道:「太太,你在家裡的人,哪裡又聽到了這些不好的消息。」秦太太道:「現在誰不說這話。今天早上鹿小姐走來,連旗裝也改了,扮成了一個怯姑娘的樣子。」說到這裡,不由得噗嗤一笑。秦鏡明皺了眉道:「唉!你還有心笑得出來。」接著默然地吸了幾筒水煙,這就微笑道:「你們太太們說話,也有些過火。開封城裡,還是有王法的地方,何至於鬧得鹿小姐全不敢出門。」秦太太道:「你們做官的說話,總是這樣替自己寬心。到了那一天,真有了事情出來,那就比我們太太們的膽子大也有限。」秦鏡明聽了這話,又吹著了紙煤兒,將煙吸了幾袋。正在這個時候,平生進來了。因為天氣暖和了,他穿了一件淡青湖綢夾袍子,長長的袖子,變成斯文一派的樣子,下面是棗紅綢子套褲,漂白襪子,青緞子鞋,頭上換了一條新制的假辮子,梳得光而且滑,前額半邊頭,也剃出青頭皮子來。他走到父母面前,就垂手站立著。秦鏡明道:「這陣子你不在書房裡看書,到上房來幹什麼?」平生道:「我想出城去看一個朋友,回來的時候怕要晚一點兒,特來對爸爸說一聲。」秦太太道:「無緣無故的,你跑到城外去幹什麼?」平生笑道:「我重洋萬里,也來去自如,到城外去走一趟,有什麼要緊?」秦太太道:「話不是那樣說。你出洋去,坐輪船坐火車,有什麼要緊。現在開封城裡風聲很緊,革命黨藏在什麼地方,全不知道。一個不湊巧碰到了他們,說起了你是一個紅道台的大少爺,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平生笑道:「媽說的,全不是那一回事。」秦鏡明道:「只是你出去了,就讓母親不放心。」平生笑道:「其實那些當革命黨的人,並沒什麼了不得。」秦太太聽說,不由得張了嘴,哎喲一聲道:「你倒說的好大話,你問問你父親。」平生不免帶了一點兒笑容,向父親望著。鏡明將紙煤兒下端壓在水菸袋底下,將空的手,來搓挪紙煤兒上半截,想了一想道:「話是由臬司那邊傳出來的,當然事出有因。據說,那晚鬧著大風暴的時候,雨像瓢潑一樣落下來。在電光亂閃的當中,看到一個黑影子由牆上向下落。這些牢里的禁子,迷信鬼神,以為這是雷神下來打人,嚇得不敢透氣。不多大一會子工夫,就看到三個黑影子,半飛半走,挨了牆根,在大雨中直奔過去。不知道他們是神是鬼,但決計想不到是人。因為那雨下來,每一點都像長箭一般,向人身上射著,誰有這樣的能耐,能在這大雨里跑。犯人全是手銬腳鐐了的,更用不著去疑心。不想居然就會讓兩個革命黨跑了。」秦太太道:「不是兩個革命黨嗎?怎麼會有三個黑影子呢?」鏡明道:「大概另外那一個,就是救他們的人了。」秦太太道:「不管怎麼著,反正這班人,不大好惹,劫牢反獄,這在大清律上,可是了不得的事。這人沒有天大的本領,敢做出這樣大的事來嗎!」秦鏡明道:「所以啦。官場中人,都說是上海、香港新來的革命黨,把人救出去了的,我有些不相信。就說我們平生,在外國也學的是物理化學。要談起造機器來,他或者還能交代一二。飛牆走壁的事,他怎麼可能?革命黨,多半是留學生,他們全是一樣,哪能做出這種大事來。本來飛仙劍俠的事,不足為信。但宇宙之大,何奇不有,一定說沒有這種人,也嫌武斷。我看這次劫獄的,絕不是開封城內的人,總是深山大澤里的俠士。中丞方面,對於這件事很是生氣,已對警備道說,限七天的日子,把要犯拿到。我看這件事,讓劉觀察很為難。無風無影,哪裡捉這個人去。大家疑心,那監里一個姓劉的牢頭禁子有嫌,其實他是事後畏罪潛逃。」平生笑道:「也許就是這個牢頭禁子帶走的吧?」鏡明道:「那叫胡說了。一個當禁子的人,有什麼見識,他還談革命不成?」正說到這裡,一個聽差進來,遠遠地站著道:「警備道衙門裡,有人來求見。」鏡明道:「是的,劉觀察有什麼事,總要和我商量商量。」聽差垂著手回道:「不,他是要求見大少爺,不是求見大人。」平生聽了這話,心裡可跳了兩跳。但是他立刻滿臉放出笑容來,連搖了搖頭道:「這不是笑話嗎?我向來同官場沒有來往,他們尋找我幹什麼。」秦鏡明倒絲毫不介意,這就對平生道:「你就出去見見他們吧。這種往來應酬的事,也應該慢慢地學上一點子了。」平生想了一想,笑道:「這可真是一件怪事。」說著這話,也就向外面走了去。他知道客人在小花廳里,且先到書房裡去,將牆上掛著的常用為消遣的月琴,在手上垂提著。臨時在長衣服上,加了一根藍湖綢腰帶,在左脅下拖了兩尺來長的兩根帶子頭。他一面走向花廳里,一面喝道:「你們都是幹什麼的?金魚缸里,沒有給我放水蟲子,籠里的畫眉,也沒有給我餵食。要開發兩個,你們就肯聽話了。」這才一腳踏入了花廳,見一個穿著藍竹布長衫的人,還套了青羽綾馬褂,戴著一頂尖殼子瓜皮小帽,手上拿了一根細條藤兒手杖,坐在一邊,正抬頭四面張望。他看到平生走了進來,這就笑著迎上前來和他拱了兩拱手道,「向來聽著秦大少爺的名兒,是開封城裡一位有名的貴公子。」平生笑道:「對的,在玩笑場中,我愛交個朋友,認識的當是不少。」那個人對平生周身上下全打量了一番,對於他這種情形,倒有點愕然,猜不透他一個東洋留學生,打扮得這樣一個花花公子的模樣,便道:「大少爺這話太客氣。兄弟不是那樣說。我聽人家說,大少爺在東洋留學的時候,學問很好,連日本人都很佩服。」平生笑道:「真有這話嗎?恐怕你老哥是聽錯了。實不相瞞,我在日本三年,連日本話都沒有學得完全,我本來就不願到外國去留學。可是現在想弄個好出身,總非出洋不可。我本來要上京去,大小弄一份差事。但是家母說我初回國來,在家裡多玩些時候吧。北京這地方,你老哥到過嗎?聽戲,實在讓人過癮。」那人相見之後,就聽了他這一串子話,倒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對了他微笑。平生與他隔了茶几坐下,聽差獻上茶來,便笑道:「我們隨便用茶吧!」說著,手扶了蓋碗。 「呵!真糟糕,談了半天,我還忘了請教貴姓。」那人道:「剛才已經呈上一張名片進去了,大少爺沒有看見嗎?」於是在身上摸索一陣,摸出了一張紅色卡片,雙手呈上。平生接過來看時,乃是河南警備道公署一等審查員邱作民,上海法政學堂畢業。平生就拱了兩拱手笑道:「邱先生在上海讀過書的。上海這地方,很有個意思,也常到四馬路青蓮閣去喝茶嗎?」邱作民對他周身上下又看了一眼,微笑道:「我在上海的時候是當學生,這些地方倒是少去。」平生笑道:「哎!先生太老實了,這樣好的地方,你會沒有去玩玩。」邱作民笑道:「我們一個當學生的人,怎好到四馬路去玩。」平生笑道:「當學生怎樣?我從前當學生的時候,就常常到四馬路去。你別看四馬路的野雞名字雖是不好聽,可是那裡面真有長得好看的。」邱作民聽了這話,臉上現出了很失望的樣子,笑道:「大少爺倒是一位好玩笑的人。」平生笑道:「我們年紀輕輕的人,遇到了那花花世界,哪有不去玩之理。閣下對於開封城裡的玩意兒熟不熟?若是熟的話,哪一天下午,我們可以一塊兒走走。」邱作民只得向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隨便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平生笑道:「邱先生特意來看兄弟的,兄弟沒有好好地款待,這可是對不住。改日我們找個快樂的地方,好好敘一敘吧。」邱作民暗裡只說自己瞎了眼,匆匆出門而去。平生送到大門口拱拱手讓他走,迴轉身來,卻是一陣哈哈大笑。這一聲大笑中,平生可又笑出了禍事來。 原來這位邱作民,到秦家來拜訪,是很有用意的。他老早地就在街上碰到過平生兩次,全是和那些階級不相同的在一處來往,而且平生所走到的地方,也全是邱作民探案子的所在。如大相國寺里的茶館子,稍微自愛的人也不肯去。看到這樣一個人,衣服整齊,年紀又輕輕兒的,無論如何,是不能不注意了。他記得有一次陪了革命黨上法場,平生也擠在大相國寺門口看熱鬧,那情形是十分可疑。因之悄悄地把這事告訴了那警備道大人。這位道台和秦鏡明至好,倒不相信他的少爺會做出什麼謀叛的事情來,可是稽查這樣報告了,當然也就有一點兒可疑,因之也就讓他到外面調查調查再說。邱作民見了平生之後,見他是這一番舉動,心裡就好生疑惑。大概他是一個毫無用處的繡花枕頭,除了玩,不知道別的什麼,所以大相國寺這種地方,也就常到了。談了一陣子,始終看不出他是怎樣一路人,也只好算了。可是出得門來,立刻聽到平生在大門裡面哈哈大笑的聲音。這笑聲是不同一般的,其中喜怒,怨恨,鄙薄,各種意味,都包含在內。他倒不由得又站住腳,把這笑聲聽一個明白。於是裝著看牆上告示的情形,站在離秦家大門不遠,只管很沉靜地向下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