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義[標點本] · 卷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中庸衍義》卷十三    明 夏良勝 撰 誠明之義 【治己之誠 應物之誠 自知之明 知人之明】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程頤曰:「無妄者,至誠也。至誠者,天之道也。天之化育萬物,生生不窮,各正其性命,乃無妄也。人能盡無妄之道,則所謂與天地合其德也。無妄乃大亨之理,君子行無妄之道,則可以致大亨矣。無妄,天之道,卦言人由無妄之道,利在貞正,失貞正則妄也。雖無邪心,苟不合正理,則妄也,乃邪心也。」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程頤曰:「陽實在中為中,有孚維心亨,惟其心誠,故能亨通。至誠可以通金石,蹈水火,何險難之不可亨也?行有尚,謂以誠一而行,則能出險,有可嘉尚,謂有功也。不行,則常在險中矣。」 臣良勝曰:「無妄之誠,居常之道也;習坎之誠,處變之道也。」 《抑》詩曰:「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顏,不遐有愆。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無曰不顯,莫予雲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朱熹曰:「言視爾友於君子之時,和柔爾之顏色,其戒懼之意常若自省曰:豈不至於有過乎?蓋常人之情,其修於顯者無不如此。然視爾獨居於室之時,亦當庶幾乎不愧於屋漏,然後可爾。無曰此非明顯之處而莫予見也,當知鬼神之妙,無物不體,其至於是有不可得而測者。不顯亦臨,猶懼有失,況可厭射而不敬乎?此言不但修之於外,又當戒謹恐懼乎其所不睹不聞也。子思子曰:『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又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此正心誠意之極功,而武公及之,則亦聖賢之徒矣。」 臣良勝曰:「武公慎獨之功若此,可謂誠意以正心矣。至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大夫、師長、士,苟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必共恪於朝夕,以交戒我;在輿旅,賁之歌位;寧官師之典,倚幾訓誦之諫;居處燕御之箴;臨事瞽史之道;宴居工師之頌;史不失書,蒙不失誦。所謂交修之道,無不至矣。本末兼該,內外交養,至老不倦,無非自治誠切,所以稱睿聖武公不在斯乎?孟僖子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武公之賢若此,其康叔之遺教也夫。」 《大學》所謂 「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朱熹曰:「言欲自修者,知為善以去其惡,則當實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惡惡則如惡惡臭,好善則如好好色,皆務決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於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為人也。然其實與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已獨知之者,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 臣良勝曰:「天下之理,實理而已;聖賢之學,實學而已。故《大學》條目雖有人事,而實際用功惟在誠意。意既誠,則是非善惡有如黑白,誠則明也。一決其幾,則去惡為善,而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惟意所適,而無不善矣。故君子謂誠意為大學人鬼之關,過此則人,否則為鬼,人鬼之名,善惡之大辨也。此孔子傳授心法,曾子獨得其宗,子思得之而有誠明之辨,孟子得之而有天人之分,其極只實理實學也。老子生當孔子之時,其說曰虛,莊周宗之。辨及孟子之時,而萬世之下,言實學者必宗孔孟,以其學皆實理也。實則有,有則無弊;老莊之虛則無,虛則妄,妄則弊之源也。故神仙方藥,則『玄牝之門為天下根』之弊也;申韓刑名,則『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弊也;放達至於伶籍,則『禮為亂首』之弊也;玄談至於王何,則『事物粗跡』之弊也。臣每比而觀之,一實一虛,一有一無,而善惡利害相懸若此,是以《大學》誠意義理最難理會。朱熹作《大學》《中庸》或問曰:『平生精力盡在此書,而捐館之際尚改誠意章未定,則其致力尤難於此可知也已。』」 孟子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朱熹曰:「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實矣,其為樂孰大於是。」 臣良勝曰:「道而至於樂,其道大備矣;學而至於樂,其學大成矣。然而反之於身,不過曰誠而已。蓋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誠也;人之所以為人者,誠也;人之所以參天地而為三者,誠也。吾身而誠,無一毫私意雜於其間,則獨行不愧於影,獨寢不愧於衾,晝無愧向明,夜無愧處晦矣。無愧怍,則吾之一身與天地相似,發微而不可見,充周而不可窮,其為樂也,所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矣。書曰:『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人君而求所以為逸樂,盍於此焉求之?彼以宴安盤游、聲色為樂者,祗見其勞而拙爾。」 周敦頤曰:「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朱熹曰:「聖人之所以聖,不過全此實理而已,所謂太極者也。五常:仁義禮智信,吾之性也;百行:孝悌忠順之屬,萬物之象也。實理全,則五常不虧而百行修矣。」 禹為人敏給克勤,其德不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 臣良勝曰:「凡人敏給者多不好學,故其勤者為難矣。禹之敏而克勤,故曰大禹聖人也。猶惜寸陰,所謂終日乾乾而夕惕若,至誠而不息也。是以其言可信而聲為律,其德不違其仁可親而身為度,誠為之本也。」 成王與其弟叔虞削桐葉為圭,戲曰:「吾以此封若。」 史佚請擇日,王曰:「與之戲爾。」 佚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 遂封叔虞於堯之故墟,曰唐侯。 柳宗元辨曰:「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邪,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為之主,其得為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封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詞,又不當束轡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鞅鞅者之為,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臣良勝曰:「宗元之辨必非周公所為,然今史所載皆史佚之言也。君子曰:有桐葉之戲,則隨事箴規,人臣諫君當於其微,人君至誠自治,至於言無敢戲,則幾於大禹聲之為律者,於君德大有補也。」 宋太祖仁孝豁達,質任自然,不事矯飾,宮中簾緣用青衣,常服之浣濯至再。 劉安世嘗與馬永卿言仁廟恭儉,安世曰:「仁廟恭儉出於天性,故四十二年如一日也。《易》所謂有始有卒者,常記得先生司馬光言明皇即位之初,焚錦繡珠玉於前殿為非。」 永卿曰:「何以言之?」 安世曰:「夫錦繡珠玉,世之所有也,己不好之則不用,何至焚之?焚之必於前殿,是欲人知之,此好名之弊也。夫恭儉不出於天性而出於好名,好名之心衰,則其奢侈必甚,必至之理也。故當時識者見其焚珠玉,知其必有末年之敝。若仁廟則不然,若非大臣問疾,則無由見其黃絁被、漆唾壺。」 臣良勝曰:「宋太祖、仁宗不近名者,自治之誠也;明皇則偽而已,豈惟明皇,晉武帝焚雉頭裘,亦有末年奢侈之敝,皆以不誠故也。」 荀況曰:「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聖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 臣良勝曰:「誠者,無妄之謂也。《易》之無妄,取象於天與雷之行天,天下無不知者,無不聞者,是不容以偽也。雷既動而天下之物勾萌甲坼,則物物與之無妄,是天以誠化萬物也。聖人取象於此,以茂對時育萬物,則聖人之誠以化萬物也。況之論誠,亦本乎此。而程伯淳謂荀子原不識誠,蓋其以性為偽,是不識性,是以不識誠也。以偽為性,則必以誠為非性,誠有不由於性者,是皆非所謂誠也。」 司馬光曰:「為國家者,必先實而後文也。安國家,利百姓,仁之實也;保基緒,傳子孫,孝之實也;辨貴賤,立紀綱,和上下,親遠近,樂之實也;清奸邪,禁暴亂,刑之實也;察言行,試政事,求賢之實也;量材能,課功狀,審官之實也;詢安益,訪治亂,納諫之實也;選勇果,習戰鬥,治兵之實也。實之不存,雖文之盛美,無益也。」 臣良勝曰:「實之雲者,誠之謂也。光之學本於誠,而其入自不妄語始,故其言於君者,孚之以實也。人臣以實而獻納於君,人君以實而聽納於臣,施之天下國家之政,亦皆以實而不以虛,則天下之治也,何有。雖然,文之勝實也久矣,在孔子時已不從先進,蓋亦以文勝為病矣。至光之時,文之勝又必甚矣。至於今日,又必甚矣。按光之言以考之,則所謂實與文者,當自辨矣。」 聖祖視事東門時,天熱,坐久汗濕衣,左右更衣以進,皆經浣濯者。宋思顏曰:「主公躬身節儉,舊衣浣濯更進,禹之惡衣服,誠無以加矣,真可示法子孫也。臣恐主公今日如此,而後或不然,願始終如此。」 聖祖喜曰:「思顏之言甚善,賜之幣以張其直。」 文皇坐右順門,所服衷衣袖敝垢,納而復出,侍臣有贊聖德者,上慨然嘆曰:「朕雖日十易新衣,未嘗無,但自念當惜福,故每浣濯更進。昔皇妣躬緝故衣,皇考見而喜曰:『皇后勤儉如此,正可為子孫法。』故朕嘗守先訓,不敢忘。」 右衍治己之誠 兌,九五,孚於剝,有厲。 程頤曰:「九五得尊位而處中正,盡說道之美矣,而聖人復設有厲之戒。蓋堯舜之盛,未嘗無戒也,戒所當戒而已。雖聖賢在上,天下未嘗無小人,然不敢肆其惡也,聖人亦說其能勉而革面也。彼小人者,未嘗不知聖賢之可說也,如四凶處堯朝,隱惡而順命是也。聖人非不知其終惡也,取其畏罪而強仁耳。五若誠心信小人之假善為實善,而不知其包藏,則危道也。小人者,備之不至,則害於善。聖人為戒之意深矣。」 臣良勝曰:「說至善也,而未免猶有小人之親;誠至道也,而不能泯於小人之詐。此聖人所以善用其誠,而不易於說也。」 有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程頤曰:「豚躁,魚冥,物之難感者也。孚信能感於豚魚,則無不至矣,所以吉也。忠信可以蹈水火,況涉川乎?守信之道,在乎堅正,故利於貞也。」 朱熹曰:「至信可感豚魚,涉險難而不可以失其貞,故占者能致豚魚之應,則吉而利涉大川,又必利於貞也。」 臣良勝曰:「小人雖有未格於誠,而君子所以惇信者益至,將至於豚魚可感,而險可濟,狡偽者無不獻其誠矣。」 襄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會於蕭魚。 程頤曰:「會於蕭魚,鄭又服而請會也。不書鄭會,謂其不可信也。而晉悼公推至誠以待人,信鄭不疑,禮其囚而歸焉,納斥堠,禁侵掠,遣叔向告於諸侯,而鄭自是不復叛晉者二十四年。至哉,誠之能感人也!」 臣良勝曰:「五伯假之也,假則詐之尤也,在桓、文而已。然晉悼獨得至誠待之之譽,此於《春秋》絕無而僅有者。雖然,誠亦難言也。悼非真能推誠者也。桓公之興,當楚僭王、猾夏之始,故必有以服其心;文公之時,適楚報宋、圍宋之際,故必有以挫其氣。悼公繼景、厲之衰,而不足以復桓、文之盛,但致勤於鄭,故伐鄭則楚爭,楚來而晉退,此即巫臣所為通吳制楚之術,使之敝於奔命爾。鄭之久服於晉者,子展完守,老楚仗信待晉,其會固有定也。二境待盟,畏楚故爾,楚敝而服晉之心固矣,況繼以子皮、子產、子太叔之良大夫,豈甘心於楚者哉?鄭成之後,受其兵車之獻、金石之樂,是亦桓、文而已,而專美至誠之譽,亦不虞矣。」 《禮器》曰:「君子之於禮也,有所竭情盡慎,致其敬而誠,若有美而文而誠若。」 陳澔曰:「謂以少者、小者、下者、素者為貴,是內心之敬無不實者;以多者、大者、文者、高者為貴,美而有文,是外心之實者。」 《緇衣》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願,刑不試而民咸服。《大雅》曰:『儀刑文王,萬國作孚。』」 呂大臨曰:「好賢必如緇衣之篤,則人知上之誠好賢矣,故曰爵不瀆而民作願;惡惡必如巷伯之深,則人知上之誠惡惡,不必刑罰之施,而民自畏服,故曰刑不試而民咸服。文王好惡得其正,而一出乎誠心,故為天下之所儀刑,德之所以孚於下也。」 齊桓公與魯莊公會於柯,曹劌手劍從之。管子曰:「君何求?」 曹子曰:「願請汶陽之田。」 管子顧桓公曰:「君許諾。」 公曰:「諾。」 曹子請盟,桓公下與之盟。已盟,曹子摽劍而去。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晉文公伐原,與大夫期五日。五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吏曰:「原不過三日將降矣,君不如待之。」 公曰:「得原失信,吾不為也。」 原人聞之曰:「君有義若此,不可不降也。」 遂降。溫人聞之,亦請降。 魏文侯與群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 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約期哉?」 乃往。 秦孝公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有軍功者,各以律受上爵;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布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五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司馬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信,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廢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吳養心曰:「秦之所以亡,其原蓋出於此。其後呂不韋為相,自作令書,布咸陽城門,懸千金於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減一字者予千金,莫有易者也。以今觀之,豈誠無一字可增減哉?誠以秦之人為鞅積威之所劫,雖欲議之而有所不敢,自不韋制令之書無敢議,遂至於趙高指鹿為馬,相異如此,而人臣猶不敢言,則知秦人為鞅積威之所劫也甚矣。」 韓信謝武涉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 光武事更始時,諸賊銅馬、鐵脛、尤來、大槍、上江、青犢、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剽掠。光武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士馬甚盛。銅馬食盡夜遁,追擊於館陶,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故關西號銅馬帝。 永樂元年,錦衣衛奏福建送至海寇若干人,法當棄市。文皇曰:「朕嘗許以不殺,今殺之,不信,則後來者之路塞矣。」 俱宥之,令戍邊。 永樂六年,武臣有言黃福不宜復授重任者。先時,福以刑部尚書坐事謫辦事官,未幾,復其官,命隨成國公理公務,故武臣以為言。文皇曰:「福才不逮爾耶?」 對曰:「此建文舊臣,且近有過。」 文皇諭之曰:「君臣相與在於推誠,不可畜疑。唐太宗為君,王珪、魏徵初皆讎怨,一體委任之不疑,兩人終能盡心輔政,知無不言。尉遲敬德亦讎敵也,既獲而臣之,便得其死力,皆太宗有至公之量,故能如此。今朕用人無間新舊,惟賢才是任,何嘗存一毫私意。有過者必體情容之,有才者必推誠任之。上能推誠,則人樂盡力;若或畜疑,則人苟圖免責,誰肯盡心?自今慎之,勿復妄言。」 又召廣西祿州判官陽宗至,升大理寺右寺丞。或言宗在建文時為北平按察司僉事,嘗奏按察使陳瑛受潛邸賞賜者。文皇曰:「帝王惟才是使,豈當屑屑記憶舊嫌?齊桓公用管仲,唐太宗用王、魏,何嘗不得其力?竟推用之。」 臣良勝曰:「天下者,天下之天下,聖祖之天下也。人才者,天生之,聖祖成之以致天下之治者也。繄我文皇,以天與聖祖之心為心,於凡人才無新舊之間,所以成天下之治也。末世滋偽,隆怨薄恩,雖在屬籍,疑問猜忌,至網羅誅殺,若為自安計,尋亦傾覆,如六朝者亦眾矣。我文皇謂學士楊榮曰:『使練子寧在,吾當用之。』嗚呼!有是心斯有是言,則凡所以任福、宗者,豈聲音笑貌之為哉?是足以張聖人之度也,亦足以表聖人之誠也。」 《離》彖曰:「重明以麗乎正,而化成天下。」 程頤曰:「上下皆離,重明也;二五皆處中正,麗乎正也。君臣上下皆有明德而處中正,可以化成天下,成文明之俗也。」 臣良勝曰:「天地之明,懸象乎日月;五行之明,取象於火。火虛而明,故離之卦火其中虛也。虛則明,明有並於日月者,日之過午而昃,月之既望而弦,皆非中正之明也。人君向明而治,以麗乎中正者也。故闇弱則不及於明也,作聰明則太過於明也。惟君不自用而用臣之明,臣必盡用而不蔽主之明,庶幾於重明麗正而化成於天下也。」 《說命》曰:「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 蔡沉曰:「天之聰明,無所不聞,無所不見,無他,公而已矣。人君法天之聰明,一出於公,則臣敬順而民亦從治矣。」 《皇矣》詩曰:「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此大邦,克順克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 朱熹曰:「言上帝制王季之心,使有尺寸能度義,又清靜其德音,使無非間之言,是以王季之德能此六者。至於文王,而其德無有遺恨,是以既受上帝之福,而延及於子孫也。」 臣良勝曰:「王季之德雖曰有六,其實一明而已。蓋其心有尺寸而審度於義理是非,是以非間之言無自而入,善惡之辨則克類矣,舉善而教不能則克長矣,教之不率而賞罰行焉則克君矣,賞罰既明,不僭不忒,順比之治章矣。故《易》於同人以天火為象而曰:『君子以類族辨物。』惟其能辨,是以能同,使是非相雜而無所別,則非君長之道,欲望順比之治難矣。故曰:『知臨,大君之宜吉。』君之道莫大於明也。」 《蒸民》詩曰:「肅肅王命,仲山甫將之,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朱熹曰:「肅肅,嚴也;將,奉行也;若,順也;順否,猶臧否也;明,謂明於理;哲,謂察於事;保身,蓋順理以守身,非趨利避害而偷生以全軀之謂也。」 臣良勝曰:「甚哉用明之難,豈獨君哉?在臣亦有難之者。以山甫之德,舉山甫之職,又遇宣王之君,至將命以明邦國之順否,必明而且哲,然後可以保其身,其難也何如哉?蓋利害之際,人所難言也。惟視人則明爾,若持利害之柄以加人,人將恕己之昏,而反利害之明以歸我,故曰:『察見淵魚者不祥也。』山甫克明邦國之順否者,一惟匪懈以事天子,是非利害蓋有所不計也。曰保身雲者,有吾身以舉吾職,以事吾君,是謂不失其身,非私其身也。不然,則隱默苟全而完軀保妻子之人將有以藉口矣。」 相國蕭何以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願令民得入田,毋收藁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為請吾苑。」 乃下廷尉獄,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言曰:「相國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 上曰:「受賈豎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 王衛尉曰:「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 是日,使使持節赦出何。何入謝,帝曰:「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百姓聞吾過。」 臣良勝曰:「自知之難,自屈之尤難也。君而名之桀紂,惡莫加矣,誰其任之?故自比赧獻,自方桓靈,在衰弱已不堪受。高祖創業之主,知過而改,至自屈於桀紂而不辭,若其狎逼周昌曰:『我何如主?』曰:『桀紂之主也。』亦不怒焉,此其宏度偉識,真有不可及者。無論他美,只其肯以桀紂自居,人加之而不怒,斯其不為桀紂也審矣。」 漢武帝謂大將軍衛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以外裔凌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 臣良勝曰:「知其不善,是可為善;知其將亡,是以不亡。武帝材略自古寡倫,其征伐四裔,蓋振古所無之功,而虛耗四海,亦振古所無之禍。所以立功者,武帝自知之明也;所以致禍者,武帝自知之明也;然而不亡者,亦武帝自知之明也。蓋天下壅蔽之患,惟自知之為難,責人明而恕己昏也。自知既明,則無不明矣。司馬光於賜書閣讀書,一日大喜,謂其兄曰:『光昨夕讀輪台詔,方知漢武帝用兵之久而中國不亡。蓋每遣將之出,而成敗勝負,輒以實聞,無毫髮不知者,故天下之柄皆歸人主,而不為左右欺罔,此所以行兵三十年而中國不亡。』夫以武帝惟自知而左右不敢欺,是以不亡,則南詔出師數十萬,襄陽之圍數年不解,而卒以捷聞者,夫安得不亡?合而觀之,勸戒著矣。」 唐太宗時,秘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爾。然卿適觀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臣良勝曰:「太宗英明,深於自知也。其詔世南曰:『適睹其始,未知其終。』再逾年而魏徵已陳漸不克終者十事矣。且太宗嘗語褚遂良曰:『人心惟有一心,而輻輳攻之,各求自售,以寵取祿。若世南此論,殆近於諂諛而求售者耶?』至宋時,石介緣此亦作《慶曆聖德詩》,篇目雖同而用意則異,陰刺奸邪,激成險禍,當時老成謀國如韓琦者,固有憂矣。二事雖為一律,而世南近於諂,介傷於直,君子曰:『與其失之諂也,寧直。』」 唐宣宗召翰林學士韋澳,以論詩屏左右,與之語曰:「近日外間謂內侍權勢何如?」 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 上閉目搖手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 司馬光曰:「宦者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辨給,善伺候顏言,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忤之患,使令則有稱愜之效,自非上知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卑詞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愬,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也。東漢之衰,宦者最名驕橫,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挾虺蛇,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太宗監前世之弊,深抑宦官,無得過四品。明皇始墮舊章,是崇是長,晚節令高力士省決章奏,乃至進退將相時與之議,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熾矣。及中原板蕩,肅宗收兵靈武,李輔國以東宮舊隸,參預軍謀,寵過而驕,不復能制,遂至愛子慈父皆不能庇,以憂悸終。代宗踐阼,仍遵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用事,竊弄刑賞,壅蔽聰明,視天子如委裘,凌宰相如犬馬,是以來瑱入朝,遇讒賜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聞,至狼狽幸陝,李光弼危疑憤郁以隕其生,郭子儀擯廢家居,不保丘壟,僕固懷恩冤抑無訴,遂棄勛庸,更為叛亂。德宗初立,頗振綱紀,宦官稍黜,而返自興元,猜忌諸將,以李晟、渾瑊為不可信,悉奪其兵,而以竇文瑒、霍仙鳴為中尉,使典宿衛,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憲宗末年,吐突承瓘欲廢嫡立庶,以成陳宏志之變,寶曆狎昵群小,劉克明、蘇明為逆,其後降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為宦官所立,勢益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為之魁傑,自稱定策國老,目天子為門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藥矣。文宗深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錫之賢,猶不能有所為,反受其殃,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翦累世膠固之黨,遂至濺血禁庭,積屍省戶,公卿大臣連頸就誅,闔門屠戮,天子陽喑,縱酒飲泣,吞氣自比赧獻,不亦悲乎?以宣宗之嚴毅明察,猶閉目搖手自謂畏之,況僖懿之驕侈,苟聲色球獵足充其欲,則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無怪矣。賊污宮闕,兩幸梁益,皆令孜所為也。昭宗不勝其恥,力欲清滌,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則張浚覆軍於平陽,增李克用跋扈之勢,復恭亡命于山南,啟宋文通不臣之心,終則兵交闕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華陰,幽辱東內,劫遷岐陽,崔昌遐無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討之,連兵圍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於糧糒,王侯弊踣於饑寒,然後全誨受誅,乘輿東出,翦滅其黨,靡有孑遺,而唐之廟社因以丘墟矣。然則宦者之禍,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曰:『履霜堅冰至。』為國家者,防微杜漸,可不慎其始哉?此其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余傷賢害能,召亂致禍,賣官鬻獄,沮敗師徒,蠹害蒸民,不可遍舉。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載於詩禮,所以謹閨閫之禁,通內外之言,安可無也?如巷伯之疾惡,寺人披之事君,鄭眾之辭賞,呂強之直諫,曹日升之救患,馬存亮之弭亂,楊復光之討賊,嚴遵美之避權,張承業之竭忠,其中豈無賢才乎?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寬赦,如此,雖使之專橫,孰敢哉?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獮之,能無亂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崔昌遐襲之於後,而朱氏篡唐,雖快一時之憤,而國隨以亡,是猶惡衣之垢而焚之,惡木之蠹而伐之,其為害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斯之謂矣。」 聖祖謂徐達等曰:「人之行事,固欲盡善,然一時志慮有未周,及既行之,思之有未盡善,亟欲更之,已無及矣。與其追悔於既往,曷若致謹於其初。大抵更涉世故,則知明久歷患難,則慮周。近日紀綱法度,初若有緒,其間有未盡善者,諸公宜執正論,亟為更張,庶几上下之間,各得其便。苟有不善,豈徒予之過,亦爾等之責任也。」 文皇宴間顧問侍臣曰:「今一歲又終,外間軍民安否何如?」 對曰:「陛下臨御以來,所施無非仁政,今軍民皆安,正太平無事之時。」 上曰:「太平豈易言?朕惟遵皇考成憲以為治,如得雨暘時若,年穀豐登,兵革不興,兆民安樂,朝無奸邪,然後可為太平無事。」 臣良勝曰:「聖祖不肯自安於盡善,而責望於臣;文皇不肯自任於太平,而歸美於親。皆不自滿假,即檢身不及、望道未見之心也。三代而下,可並言矣。」 《右衍自知之明》 《大有》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朱熹曰:「火在天上,所照者廣,為大有之象。所有既大,無以治之,則釁櫱萌於其間矣。天命有善而無惡,故遏惡揚善,所以順天。反之於身,亦若是而已矣。」 臣良勝曰:「火在天上,明之象也;遏惡揚善,明之用也。天子之有天下,富有之大業也。禮樂刑政於是焉正,萬方四海於是焉安,則是非善惡於是焉萃。非借賞罰以振之,則雜糅妄施,並其所有而失之矣。故人君當大有之世,而行大有之權,必用大有之明,而後享大有之業。五服之章,則謂之天命,非有所私而章也。章而非私,以其明之無所蔽於命也。五刑之用,則謂之天討,非有所私而用也。用而非私,以其明之無所蔽於討也。故曰順天以休命也。」 《立政》曰:「亦曰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長伯。」 蔡沉曰:「三宅三俊,文武克知灼見,皆曰心者,即所謂迪知忱恂而非謀面也。三宅已授之位,故曰克知;三俊未任以事,故曰灼見。以是敬事上帝,則天職修而上有所承;以是立民長伯,則體統立而下有所寄。人君位天人之兩間,而俯仰無怍者,以是也。」 《呂刑》曰:「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 蔡沉曰:「穆穆者,和敬之容也;明明者,精白之容也。灼於四方者,穆穆明明輝光發越而四達也。君臣之德昭明如是,故民皆觀感,動盪為善而不能自已也。如是而猶有未化者,故士師明於刑之中,使無過不及之差,率乂於民,輔其常性,所謂刑罰之精華也。」 臣良勝曰:「治獄之道,固亦多端,然要其極,發之以明,而歸之以慎也。故上之穆穆,所謂和敬慎之謂也;下之明明,所謂精白明之謂也。上而能慎,則輕重適中,無有淫刑而濫者矣;下而能明,則曲直自辨,無有枉刑而寬者矣。然而上之道兼庶獄,而下之道明以折獄,固其常也。舜命皋陶作士,曰:『惟明克允。』《易》象治獄之卦,曰《噬嗑》,曰《賁》,曰《豐》,曰《旅》,雖有用於震之威、艮之止,而必離明以主之。惟議獄緩死,則取象於風澤之中孚,死獄非他刑比也,和悅以訊之,巽順以導之,亦敬慎之道也。然則君臣用刑之中,必用其明,而不盡用其明者,乃所以為慎也。」 晉公子出亡在楚,楚子享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有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必由晉公子乎?天將與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 乃送諸秦。 臣良勝曰:「楚成王明知人也,不在知重耳之必霸,乃在於知其必伯而不忍傷之也。何者?其言曰:『天將興之,誰能廢之?』是之謂知天,而況於人乎哉?昔楚文過鄧,鄧之甥欲殺之,而鄧侯不許,曰:『人將不食吾余。』楚卒滅鄧,鄧焉取余?成王夫豈不知將有鄧之悔也?虐賢傷善,是絕天地之紀,天之咎又安逃乎?故嘗謂楚成知晉必伯而不殺重耳,齊桓知田氏有齊而不殺敬仲,漢高知東南必亂而不殺吳王濞,晉武聞齊王攸之言而不殺劉元海,苻堅堅信王猛而不殺慕容垂,唐宗咈張九齡而不殺安祿山,其後卒罹其禍。君子不以為非者,存亡者天也,得失者人也,不可逆者理也。以猜忌疑貳,欲有其富貴而殺無罪之人,不亦逆天理乎?君子謂齊不繁刑重賦,田氏不能取齊;楚不用子玉,晉文不能勝楚;漢景不用晁錯,吳未必反;晉武不立晉惠,劉元海不能亂;苻堅不貪江左,慕容不能興;宗不用林甫,祿山不敢叛。此達於天人之理者也。不然,景帝以鞅鞅殺亞夫,曹操以論建殺孔融,晉以時名殺嵇康、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殺王彧,齊後主以謠言殺斛律光,唐太宗以防譖殺李君羨,武后殺裴炎,豈盡能免患於當時而逃責於後世哉?」 《表記》曰:「君子不以辭盡人。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 陳澔曰:「不以言盡人,不以言詞而盡見其人之實。蓋有言不必有德也,行有枝葉,根本盛而條達者也;詞有枝葉,則蕪辭蔓說而已。皆世教盛衰所致,故以有道、無道言之。」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 朱熹曰:「毀人者,漸漬而不驟,則聽者不覺其入而信之深矣;愬冤者,急迫而切身,則聽者不及致詳而發之暴矣。二者難察,而能察之,可見其心之明而不蔽於近矣。」 臣良勝曰:「古之時,譖人以漸而入者,難於察矣。後世乃有以修詞而譖者,其難察為何如也?古之時,愬冤以迫而信者,為難察矣。後世有緩詞而愬者,其難察為何如也?盧杞忌張鎰忠直,欲出之,議伐朱泚而請自行,德宗難之,則薦鎰曰:『才兼文武,望重中外,無以易卿。』鎰出,卒為李楚琳所殺。太真以忤意出居外,剪髮一縷以謝玄宗曰:『沿身所有,皆上賜也,惟發得之吾父母者。』遂召入,不移時。嗚呼!若此譖愬,視之浸潤、膚受者,不亦難察己乎?情偽日滋,而人主之用明也益難矣。」 漢文帝戒太子曰:「即有緩急,用亞夫真可任將兵。」 景帝即位,吳楚七國反,乃拜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七國皆平。 臣良勝曰:「仲尼稱孟莊子之孝曰:『其不改父之臣,是難能也。』文帝知亞夫於勞軍細柳時,故擇任而命之,景帝果建大功於文帝,無負所知。景帝明知父母所愛亦愛之,亞夫之尊寵無極矣。乃故設大胾,顧取匕箸,竟加以不足君所之罪,而曰:『鞅鞅,非少主臣。』下之獄而亞夫死。君子有云:『捐殯而奔其父之使者,是亦奔父也。』亞夫誤為文帝所知而見殺,文帝亦誤知亞夫而致之死,則謂景帝為殺父可也。且張釋之以劾奏之恨死,鄧通以吮癰之怨死,皆文帝之所愛也。至於梁孝王武,文帝子也,驕而縱之,亦樂於死;臨江王榮,己之子也,以母失愛,遂使酷吏殺之。是於父子、君臣、夫婦、兄弟之間,背理傷道,無一可言議者,止以刻薄任數歸之,亦過恕之耶?」 漢昭帝即位,霍光受遺詔。上官桀詐使人為燕王旦上書,言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光聞之,不入。帝曰:「大將軍安在?」 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 詔召光,光入,免冠頓首謝。帝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 光曰:「陛下何以知之?」 帝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爾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時。」 帝年十四,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 李德裕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奸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慚德矣。成王聞管叔流言,使周公狼跋而東,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撓不斷之論,開群枉之門。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矣。」 臣良勝曰:「霍光之所以獲全者,固昭帝之明,乃武帝之明也。武帝太子既廢,時有燕王旦、廣陵王胥,皆不知立,而獨有意於鉤弋宮之子,命黃門畫周公負成王圖,特以賜光,而上官桀、桑弘羊之徒不與聞也。故光受遺而請所立,曰:『君未喻前畫意邪?』是武帝之明,蓋知昭帝足以付國,惟光足以輔少主也。觀識書之詐,而光所以輔昭十餘年,臣故以為武帝之明也。雖然,昭帝之明若過成王,而光之不學,何足以語周公?周公輔成王,為師而召公為保,畢公為傅,左右前後,罔非正人,是以卒成令德。昭帝時與光共事者,惟張安世、田延年,而士之通經術、識義理者無聞焉。因論久陰不雨,乃知貴夏侯勝引蒯聵事折獄,而賢雋不疑終不任也。故昭帝居深宮,近嬖寵,年及冠而志業未有所就,不及成王遠甚,則昭帝不充其明者,光之不明有以誤之也。或者又曰:『使光於此萬不見白,一去位足矣,何有赤族之慘?』是亦光之不明又所以自誤也,豈特誤昭帝哉?」 漢昭烈臨崩,謂諸葛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亮猶謂不然,以謖為參軍,又違眾議,以謖統大眾,與魏將張郃戰於街亭。謖果違亮節制,為張郃所破,亮流涕斬之。 臣良勝曰:昭烈可謂明矣,亮不可謂不公也,亦有馬謖之誤。知人惟帝難之,況其他乎?獨念三代而下,君臣相信如昭烈於亮者,亦不多有。顧命之言,亦或相違,有如此者。昔管仲之沒,桓公問之,極言竪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桓公卒用三子,致亂防袂而死,曰:「何面目見仲父!」嗚呼!桓公有違於臣,亮亦有違於君,皆兩賢相遇者,猶然君臣保終難矣哉! 唐太宗謂長孫無忌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皆曲相諛說。朕欲面語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廉涉獵古今,心稍明達,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爾。唐儉言辭便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恆處經常。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范祖禹曰:君臣以道相與,以義相正,有朋友之義,非徒以分相使而已。太宗欲聞過,而無忌納諂以悅之,其罪大矣!然太宗論群臣之得失,亦豈皆中於理哉?遂良直道犯顏,盡忠無隱,王、魏之比也;而譬之飛鳥,輕侮其臣不恭,孰甚焉! 唐德宗從容與李泌論即位以來宰相,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其然。」泌曰:「人言盧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其然,此乃杞之所以為奸邪也。倘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 臣良勝曰:天下之人難知也,天下之奸尤難知也。其為心也甚深,其為跡也甚防(疑為「隱」之誤),將營其東而刑之於西,將取其有而擊之於無。嗚呼!豈特如是已乎?蓋有厚之以利而不納,強之以爵而不受,委之以權而不居,聽君所為,竊弄威福而不知;納人於禍,聚人於爭,使不及圖已以固其位而不厭。是於其君之庸者而欺之也,若君之好善,亦目之為邪而不覺。天下之善,亦有可以謂之惡;天下之惡,亦有可以謂之善。或先之以善而終之以惡,或掩之以惡而可強名之以善。試之以所不能,刼之以所不中,中之以所必欲,示之以所必信。其所以為情者萬出,而一有所售,皆足以行其奸。此盧杞奸邪,而德宗獨不知也。若玄宗知林甫妒賢疾能,莫之比者,而任之十有九年,此豈獨異於人心哉?當其任之,亦德宗之不覺也。流離播遷,而慧智益長,其對士淹之言,蓋亦悔之晚矣。 聖祖御奉門,與給事中吳去疾論政務,因謂之曰:「吾以布衣起兵,與今李相國、徐相國、湯平章皆鄉里,所居相遠者不過百里。君臣相遇,遂成大功,甚非偶然。今掃除群雄,撫有江南,人免亂離之苦,每終夜思之,不能安枕。人心難安而易動,事機難成而易壞。苟撫之失宜,施之不當,亂由是生。今中原未平,正焦勞之日,豈能坐守一方而忘遠慮乎?正當練兵選將,平定中原。諸將小心忠謹者,惟徐達聽受吾言,可任斯寄;常遇春果敢有為,可以佐之;其餘或以偏裨,或以守城,皆有可用之才。天若輔吾,諸將足以了之。」 去疾對曰:「主上知人善任使,平定之功不難矣。」 聖祖謂侍臣曰:「人主能清心寡欲,常不忘博施濟眾之意,庶幾民被其澤。」 侍臣對曰:「陛下此心即天地之心也。惟人主之心無欲,故能明斷萬事。萬事理,則天下之生民受其福。」 聖祖曰:「人之不能明斷者,誠以欲害之也。然明斷亦不以急遽苛察為能。苟見有未至,反損人君之明;求之太過,則忝人君之量。」 臣良勝曰:「聖人重明以麗乎天下,蓋有取於離。離之卦,其中虛也,虛所以能明也。洪惟聖祖,明燭無疆,而知周萬變,知人善斷,克顯丕基,明之用亦廣矣。然其所以能用其明者,以清心寡欲為之本也。人心如明鏡止水,而無物慾以害之,是所謂離之虛而明也。是以無欲為本,而大欲所以成也。彼內多欲,而欲效唐虞之治,閨門骨肉之間且有所蔽,匪苛則暗,斷失其平,廢后思子,卒不可悔,所謂一指蔽目,泰山在前而弗之見已。嗚呼!日月無私而能久照,聖人之明並於日月者,無欲之謂也。是以不及於明則謂之暗,過用其明則謂之苛,二者皆欲之為累也。懿哉聖訓,無餘蘊矣。」 永樂九年,通政司言:「有指揮首天城衛千戶犯罪,系刑部獄,其母致貨托己為賂部官求免,己不敢從,並以其貨來首。」 命法司問:「千戶與指揮有舊乎?」 對曰:「無。」 曰:「非故舊而輒以違法干之,獨不慮事敗哉?此非人情。」 命法司訊之。至法司奏:「指揮所居近刑部,而千戶之母寓其鄰家,朝夕饋子食。指揮察其有齎橐,紿言己與部官厚,可以賂免。母遂致貨,旁有欲發其奸者,指揮懼,遂首而隱其實情。」 論法,千戶之母當準與贓律,指揮罷職謫屯種。諭之曰:「愛其子而以賂求免,人之常情,且婦人焉知法律,其宥之。」 指揮始則欺人取貨,終則隱情罔上,又污朝臣,此不可恕,但罷職屯種何以示懲?即械送交趾充軍。 錦衣衛奏:「民與外國使人交通者,宜執付法司罪之。」 文皇問其實,對曰:「以氈衫市之,而與之交語甚久。」 特命釋之。錦衣衛官復言:「氈衫於物甚微,交通於法難宥。」 上曰:「立法以禁奸,過輕則民誤,用法在體情,過重則民急。彼小人治生,富則以錢易物,貧則以物易錢,交議價值,豈一語可決,彼何知國法,其釋之。」 既而謂侍臣曰:「茲事若忽於聽察,則愚民以氈衫獲罪矣。」 臣良勝曰:「聽察之明,仁愛之公,不待言矣。而淵微之意,臣又仰窺於萬一也。彼外國使人亦人也,是非之心亦有也。若以微物而罪人於曖昧不明之議,獨無腹誹之憾乎?歸言本國,寧無生輕視之心乎?昔呂夷簡以私怨黜范仲淹輩,時有《四賢一不肖》詩,契丹張於幽州館。王安石行青苗法,而交趾露布問民困苦,則我文皇之治斯獄,有足以懾服遠人之心者。」 永樂四年,錦衣衛校尉有訐朝臣謗毀時政之失者。文皇曰:「此必誣之,蓋朝廷未嘗行此政,彼安得有此言。」 命錦衣衛詰之,果挾私忿誣之。文皇曰:「人主聽言之際,豈可不審?向若不察,付之法司,則死誹謗必矣。小人致誣君子,此風不可長。」 命以校尉付法司論如律。 臣良勝曰:「冕旒蔽目,貴不用明而察見淵魚,或以為不祥也。祖宗設內巡察,訪察惟大奸盜、機密有人不敢言者,既而乃有及人臣語言陰事。非文皇明見,則誹謗妖言之禁有不可已。以此為法,至英廟時尚有及宗室敗倫,亦涉虛妄者。召學士李賢曰:『宗室中豈願有此醜事?彼初既以為實,今卻雲無此事,以此觀之,其餘所行所枉多矣。』賢曰:『誠如聖諭。』因言法司明知其枉,畏避此輩,不敢辨理。噫!法之弊豈無端使然哉?是亦司法非其人爾。然當二聖之明,自當無法之弊矣。」 右衍知人之明 中庸衍義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