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義[標點本] · 卷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中庸衍義》卷十二 明 夏良勝 撰
《九經之義》【來百工 柔遠人 懷諸侯】
《兌彖》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 程頤曰:「君子之道,其說於民,如天地之施,感於其心而說(悅)服無斁。故以之先民,則民心說(悅)隨而忘其勞;率之犯難,則民心說(悅)服於義而不恤其死。」
臣良勝曰:「養民之道,在愛其力。工役之興,民勞癉瘁,然而亦有說(悅)焉而忘之者,蓋其平日所以愛養之者,無非悅懌之地也。惟其說(悅)之,是以『來』之;惟其『來』之,是以趨之;惟其趨之,是以忘之。故古之役民可任也者,家三人而歲不過三日,則其賦於民者簡矣,民安有不悅而忘之者哉?」
《繫辭》曰:「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臣良勝曰:「凡役皆工也,而宮室之工最其大者。然聖人初制,取其足以庇風雨而已,取其安於壯固而已,是故其役於民者無幾也。後世則殿陛尊嚴,門觀深密,龍樓雉帳,桂寢椒房,窮極富麗,已不勝其煩者。至若秦建阿房,可以坐萬人;隋宮一柱之費數十萬工,宜其自速滅亡之禍矣。」
《舜典》曰:「疇若予工?」 僉曰:「垂哉!」 帝曰:「俞,咨垂,汝共工。」 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
蔡沉曰:「若,順其理而治之也。《曲禮》六工有土工、金工、石工、木工、獸工、草工;《周禮》有攻木之工、攻金之工、攻皮之工、設色之工、塼埴之工,皆是也。帝問誰能順治於百工之事者,垂,臣名,有巧思。《莊子》曰:『攦工倕之指』,即此也。殳、斨、伯與,三臣名也。殳以積竹為兵,建兵車者;斨,方鑿斧也。古者多以其所能為名,殳、斨豈能為二器者與?往哉!汝諧者,往哉!汝和其職也。」
臣良勝曰:「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矧於天子,其所以供宗廟、宮寢、輿服、御之用者,又非若尋常工役之比。然天下事物各有其理,而凡人藝能各有所長,一順其理,則物物各中其則;一和其職,則人人各盡其才,奇技淫巧之惑不興,妒賢嫉能之患自息,而百工熙矣。」
《綿》詩曰:「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繩則直,縮版以載,作廟翼翼。」
朱熹曰:「賦也。司空掌營國邑,司徒掌徒役之事。繩所以為直,凡營度位處,皆先以繩正之,既正則束版而築也。縮,束也;載,上下相承也。言以索束版,投土築訖,則升下而上以相承載也。君子將營宮室,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屋室為後。翼翼,嚴正也。」
臣良勝曰:「安土重遷,情也。遷都,重事也。違宗廟,棄社稷,委朝市,振(震)族屬,失久宅之田裡,憚新造之工役,皆人力之所不堪,而人情之所難強也。故盤庚以天子之尊,徙都邑之民,違害就利,去危即安,而世家大族胥動浮言,必丁寧反覆,播告之備而後定,其難若此。太公去豳遷岐,民如歸市,至於作室,鼛鼓弗勝,其易若此。何也?蓋商有天下,世濟賢王,民安於治,而水患之來,猶冀朝夕之倖免,安而驅之以勞,是宜其為難也。周之始封於邰,密邇戎翟,迨於其後,吞噬日肆,公劉遷豳,民既易從,大王又遭獯鬻之侵,不獲一息寧居,危而易之以安,是宜其為易也。矧太王仁德,固結人心,尚何以工役為煩哉?」
《靈台》詩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
朱熹曰:「國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災祥,時觀游,節勞逸也。文王之台,方其經度營表之際,而庶民子來作之,所以不終日而成也。雖文王心恐煩民,戒令勿亟,而民心樂之,如子趨父事,不召而來也。孟子曰:『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此之謂也。』」
《文王有聲》詩曰:「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事?貽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朱熹曰:「鎬京猶在豐水下流,故取以起興。言豐水猶有芑,武王豈無所事乎?貽厥孫謀,以燕翼子,則武王之事也。謀及其孫,則子可以無事矣。」
臣良勝曰:「武王末受命,其所以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固多所事,而亟遷鎬京,去文王所作豐邑才二十五里,是非有所謂違害就利者,無亦有擇於風氣之完,水土之厚,民物之便,將詒於萬世之謀,故不憚於一時之役也。故詩人謂之以燕翼子,雖或違先人之意,有不避者,詒謀孫子,己之心亦先人之心也,是之謂西周。其克商也,遷九鼎於洛邑,故曰:『我南望三塗,北望岳鄙,顧瞻有河,粵瞻洛伊,母(毋)遠天室。』其後周公之營洛者,亦武王之志也,是之謂東周。創業之君所以為後謀者,慎於建都如此。夫周自后稷封邰,公劉治邠,太王居岐,文王作豐,武王遷鎬,又欲宅洛以為末世永安之圖,譬則富室厚貲,以數十年之經營而後卜宅,子孫不幸而敗,生息耗敝,而不鬻故宅,人亦未敢傲然輕之,將謂有所振也。周平王一有犬戎之禍,遂議東遷,君子謂之一敗而鬻宅子也,是宜其不振也。然則何以不亡?洛都固武王之志,亦成王周公之業也。不然,則若魏惠遷大梁,楚昭遷郢,項襄遷陳,考烈遷壽春,漢末之長安,宋末之臨安,未或不亡者也。議者謂惟漢高祖之遷關中,光武之都南陽,我文皇之遷北平,當盛而舉,擇而居之,即武王作鎬,周公營洛之意,所以為萬世之謀也。」
《新作南門》
胡安國曰:「言『新』者,有故也;言『作』者,創始也。其曰『南門』,南非一門也。書『新作南門』,譏用民力於所不當為也。」
臣良勝曰:「魯以周公之勛,受成王之賜,故禮文僭侈,先公習用其故,未有創為僭擬如僖公之作南門者。僖公賢君也,何以有是?意者季孫之所為也。僖公以成風事季友而得立,故賜友汶陽之田及費,俾世為卿,遂致成風為夫人,則友之為也。友以素賢,終身未敢動於惡。友卒數月,而行父繼之。僖公方在喪,而專兵滅項,浸不用公之命,越三年而有南門之作,是必行父導使為之。夫既以諸侯而僭天子,則已之;以大夫而僭諸侯,固其所也,復何所憚乎?觀僖之修泮宮,復閟宮,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頌,則其導諛行僭,假禮畜奸,亦故知也。是故奸雄之欲無禮於其國,或先為非禮以導君,行父之作南門是也;或為非禮以動民意,如之大搜是也;或濟其好,或啟其欲,或徇其名,或制其心,固不獨行於愚暗,亦有因其高明如魯僖公者。惟人主有以察之,而制之於始,則不墮其術中矣。」
宋皇國父為太宰,為平公築台,妨於農功。子罕請俟農功之畢,公弗許。築者謳曰:「澤門之皙,實興我役;邑中之黔,實慰我心。」 子罕聞之,親執朴以行築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儕小人,皆有闔廬以避燥濕寒暑,今君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為役?」 謳者乃止。或問其故,子罕曰:「宋國區區,而有詛有祝,禍之本也。」
臣良勝曰:「子罕可謂善分君宰之謗矣。昔齊桓公多內寵,立宮中七市,宮閭七百,國人非之。管仲不諫,而作三歸以掩君過,君子每不之與也。人臣於君過則當諫,諫而不用則當去,若曲為污行以分謗,亦懷祿固寵者之為,知者為之,賢者不為也。惟是之務,以知免也,而後逢君長君之惡者,得以為口實矣。」
石言於晉魏榆。晉侯問於師曠曰:「石何故言?」 對曰:「石不能言,或馮焉。不然,民聽濫也。抑臣又聞之曰:作事不時,怨讟動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宮室崇侈,民力雕盡,怨讟並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 於是晉侯方築虒祁之宮。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
臣良勝曰:「物無知者,必曰草木,其發生開落,榮悴猶有知也。至於石,信其頑朴,一無所知,今而工役敝民,亦有所感馮而言者。人之與物,其初之生,皆一氣也。人不敢言,有托物以言之者矣;人不能言,有托物以言之者矣。晉築虒祁之宮,崇侈為甚,叔向為卿,乃不之諫,石言之,師曠言之,而稱曰『君子哉』,則非不知其可言也。及諸侯往落,而齊侯中壺有志,代興乃言曰:『諸侯貳矣,不可以不示威,治兵建旆。』惡是何言也?可言而不言,是謂不忠;不可言而言,是謂不知。叔向賢者也,臣故責備之焉。」
《王制》曰:「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壯者之食。」
陳澔曰:「老者食少而功亦少,壯者功多而食亦多。今之使民,雖少壯但責以老者之功程,雖老者亦食以少者之飲食,寬厚之至也。」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程頤曰:「聖人言雖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極,堯舜之治,亦不過此。」
臣良勝曰:「為政者,愛養斯民,在重其力。民力足,則生養遂;生養遂,則教化行;教化行,則風俗美矣。故夫子言治道,敬信以正其志,節愛以厚其生,然後使之而必以時焉。所謂時者,有歲時也,有時勢也。故龍見而戒事,火見而致用,水星正而栽,日至而畢,此審於歲時而使者也。韓昭侯作南門,屈宜臼曰:『不時。』所謂時者,非時日也,人固有利時不利時。前年秦拔宜陽,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所謂時詘而舉嬴者,此審於時勢而使者也。君子謂役不違時,又當分財用,平版干,稱畚築,程土物,議遠邇,略基址,揣厚薄,仍溝洫,具餱糧,度有司,董工命日,不愆於素,然後為愛養斯民之道也。嗚呼!民力、民時,其當慎重有如此哉!」
孔子入后稷之廟,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不聞,神將伺人。焰焰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為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札,將尋斧柯。誠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而能下人,戒之哉!」
臣良勝曰:「老氏有言:『為天下谿,為天下谷,為天下君。』其原蓋出於此。老氏無足取也,而斯言有不可廢者。人君至尊無上,固以下人為難也。昔楚子入鄭,鄭伯肉袒牽羊以迎,楚子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是金人者,置周后稷之廟,則凡嗣君致禮於祖廟,必將親繩於祖武,睹斯人而誦斯銘,固若祖宗之靈有以命之,必將有警於心,而無敢以君上人矣。無上則必下,能下則能君矣。《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盈者,上之謂也;謙者,下之謂也。周公之政,其後也弱而後亡,其以是哉!」
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問於守廟曰:「此何器?」 對曰:「此為宥坐之器。」 孔子曰:「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為至誡,故常置之坐側。」 顧謂弟子曰:「試注水焉。」 中則正,滿則覆。夫子喟然嘆曰:「嗚呼!夫物烏有滿而不覆者哉?」 子路進曰:「敢問持滿有道乎?」 子曰:「聰明睿知,守之以愚;功蓋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之謂損之又損之道也。」
臣良勝曰:「宥坐之器,凡君當置之也,而必曰『明君以為至誡』,明者易於滿也。亦觀諸月,三五而盈,則明之極矣,亦滿之極矣;三五而缺,蓋亦自然之數也。魏武得荊州而張松見忽,唐莊宗自矜取汴而高氏不朝,二君皆明者也,蓋亦明之為累也。人君而知謙之必益,滿之必損,則戒滿之有器,而持盈之有道,斯明之至也。嗚呼!制器尚象,聖人有取於《易》也。金人置於后稷之廟,百世不遷者也;欹器置於魯桓之廟,亦三桓所自出,將以不毀者也。是器也,將以為世守而世戒者,視之奇技淫巧,有不侔矣。」
漢高祖至長安,蕭何治未央宮,見其壯麗,甚怒,謂何曰:「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 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 上悅。
臣良勝曰:「謀臣策士之所為,眾人固有不識也。蕭何治家,不治垣屋,欲後世師其儉,更欲以侈導上,決不為也。然則何居?關中可都,婁敬曰:『此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張良曰:『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項羽入咸陽,宮殿燒毀,乃思東歸,遂失大勢。高祖起豐沛,而諸將多山東人,何嘗一日忘洛陽哉?高祖雖於五年夏之關中,時宮殿未成,寄治於櫟陽爾。秋征臧荼,復至洛;六年取韓信,還又至洛;七年自征韓信,自洛歸,宮闕始成。高祖自櫟陽徙治而後都長安之心始固。然則何之為是,順適其意,以成大計,故假詞曰『欲無令後世加』爾,是則何之深意,高祖亦由其術中而不得窺其秘也。漢史書『上說』二字以終之意,亦遠矣。雖然,是非臣之說也,蓋聞之劉安世雲。」
漢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嘗恐羞之,何以台為?」
唐太宗問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 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 帝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 貞觀六年,公卿奏依禮曰:「季夏之月,可以處台榭。今隆暑未退,秋霖方始,宮中卑濕,請營一閣以居上。」 曰:「朕有氣病,豈宜下濕?若遂來請,糜費良多,固請竟不許。」
宋太祖嘗令後苑造薰籠,數日不至,責怒左右。對以事下尚書省,尚書省下本部,本部下本曹,下本局覆奏,又得旨,復依方下製造,乃進御。以經歷諸處行遣,至速須數日。太祖怒曰:「誰做這般條貫來約束我?」 左右曰:「可問宰相。」 上曰:「呼趙學究來。」 趙普既至,上曰:「我在民間時,用數十錢可買一薰籠,今為天子,乃數日不得何也?」 普曰:「此是自來條貫,蓋不為陛下設,乃為陛下子孫設。使後代子孫若非理製造奢侈之物,破壞錢物,以經歷諸處行遣,須有台諫理會,此條貫深意也。」 太祖大喜曰:「此條貫極妙,若無薰籠,是甚小事也。」
臣良勝曰:「國家工費,直是不貲。然若文帝惜費之防,太宗防事之漸,唐臣假禮以導侈,宋臣立法以防奢,玩味於斯,是台閣之小者必慎也,況其大者乎?器物之用者必慎也,況其異者乎?」
洪武八年,改建大內宮殿,聖祖謂廷臣曰:「唐虞之時,宮室樸素,後世窮極侈麗,習尚華美,去古遠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華麗。凡雕飾奇巧,一切不用,惟樸素堅壯可傳永久,使吾子孫守以為法。至於台榭之作,勞民費財,以事游觀之樂,決不為之。」
宋國公馮勝督建周王殿宇開封府,敕諭之曰:「中原民食所恃者,二麥耳。近聞爾令有司集民夫,欲以九月赴工,正當播種之時,而役之,是奪其時也。過此則天寒地凍,種不得入土,來年何以續食?自古治天下者,必重農時。朕封建諸子,將以福民,今福未及施,而先奪民時,朕恐小民之怨咨也。敕至,其即放還,俟農隙之時赴工未晚也。」
聖祖賜臨濠造作軍士衣米,諭中書省臣曰:「憂人者常體其心,愛人者每惜其力。朕常親軍旅,備知其疾苦。凡有興造,未免資軍民之力,土木之工亦甚難集。朕每造一膳,即思天下軍民之飢;服一衣,即思天下軍民之寒。今臨冬興作之士,宜加給米一石,衣一襲,庶不至饑寒也。」
諭工部曰:「曩以邊境未寧,兵甲未弛,故集天下工匠隸於京師,其中有以疾病致死者,不能歸葬,深可憫也。爾工部即遣人收其遺骸,函送其家,各以鈔七錠給其妻子,瘞之,著為令。」
江西行省以陳友諒鏤金床進,聖祖觀之,謂侍臣曰:「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以其一床工巧若此,其餘可知,陳氏父子窮奢極靡,焉得不亡?」 即命毀之。
司天台進元氏所制水晶宮漏,備極工巧,中設二木偶人,能按時自擊鉦鼓。聖祖覽之,謂侍臣曰:「廢萬幾之務而用心於此,所謂作無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豈至滅亡?」 立命碎之。
臣良勝曰:「嘗聞宋儒胡安國曰:『魯僖公嘗修泮宮,復閟宮,奚斯董其役,史克頌其事,《春秋》不書者,宗廟以祀其祖考,學校以教國之子弟,雖用民力,不可廢也。』我聖祖諸役,或以宅中圖大,或以報本追遠,或以貽謀燕翼,或以分建屏翰,皆義之所當為者,而閔閔焉,惟恐傷民之力,耗民之財,妨民之時,又加賜以厚其生,歸祔以厚其死,而恤及其後,是之謂人道,使人示萬世子孫法也。至於勝國奇技淫巧,器用一切毀而不用,示萬世子孫戒也,而國奢示儉,國儉示禮,轉移導化之機,固有行乎其間矣。」
永樂初,建北京,采宮殿材木於東南,命夏原吉督視運送,於號令中備矜恤之意。
初遷北都,軍儲未充,文皇命平江伯陳瑄董運百萬石從海道給之,建百萬倉於直沽城天津衛,籍兵萬人戍守之。海溢坍沒堤岸,起揚之海門,歷通泰抵鹽城八百里,發卒四十萬修之。既罷海運,復濟寧、臨清河始通南北,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鴨陳口達淮,免風濤之患,就湖築堤十里以便引舟,浚儀真、瓜步二壩,鑿呂梁、徐州二洪,築沛縣刁陽湖、濟寧南望湖、揚州高郵湖堤內鑿渠四十里以通舟行,建橋以便陸行,自徐至兗魏相水高下建閘四十有七以時啟閉,於淮建常盈倉五十區貯江南輸粟,建徐州、臨清、通州倉以便轉輸,濱河置鋪舍五百六十八,置卒守使導舟行,緣堤鑿井樹木為永世利焉。
臣良勝曰:「繄我聖祖積累之深,足宏文皇經濟之略。工役之興,莫重於遷北都,而天下不知其害;莫煩於通運河,而天下不失其利。蓋定都以鎮北沖,所以弭萬世之害也;通運以制國用,所以享萬世之利也。其時文武臣工,有如原吉、如瑄者,足以祗承從事,通變宜民,是謂有君有臣,而政無不舉。臣嘗考漢唐初都長安,與西北之敵密邇,其後亡也。東漢則在洛陽,南唐則在江南,宋遠(闕)都汴(闕)。
南宋之亡又在臨安。大段敵患邇,則懼心生,懼心生則防之者日慎,慎所以能安也;敵患遠,則怠心生,怠心生則忽之者日肆,肆所以必危也。故曰:『無怠無荒,四方來王。』文皇所以自南遷北向,邇於敵者,真高萬古之見,貽萬世之安也。至於漕河直達京師,省民節費,迨十之九,視秦漢之運率三十鍾而至一鍾者,為利既博,視元海運委民命于波濤魚龍之區者,去害為遠。議者恆為過慮,謂喉嗌或梗,萬一借海道以濟變,殊不思元當盛時,海運時至,及其衰敗,則以蟒衣賜張士誠、方國珍,僅得百一之償,既而升斗不發。若果喉嗌有梗,國不可為,奸雄有如士誠、方國珍者,海道適資彼內侵之道爾。以此計彼,孰利孰害,必有能辨之者。若雲海道無所不通,是則固然。文皇時海運百萬抵直沽、尹兒灣,秦時運負海粟以給北邊,吳徐承自海率舟師入齊,漢武自會稽道海入閩,是燕可達齊,齊可達吳,吳可達閩,閩可達粵,但計利害,終未可重物而輕人也,亦未可棄常而圖變也。方今漕政日廢,軍民困窮,或謂畿輔郡邑開田廢地,廣召江南之民,因高就下,相宜開種,或引河為渠,或因窪為沼,使旱有所備,潦有所歸,縱是逃民遺業,亦許坐戶代耕,止令上供賦稅,毋假復業,毋爭年豐谷賤,官糴運京,可省漕粟之半,折價以為糴本,視元儒虞集所議圩海為田,為費大減,為效尤速。至於通州厚儲及鄭村壩上等倉,正坐宋人牟駞岡之弊,郭藥師以擊毬窺見虛實,後引金人據之,芻茭有餘,京城坐困,杞人之憂恆切於此。今惠通河於春夏閒月陸續轉運入京,亦為思患預防之計,陰奪奸雄窺伺之心。即如己巳之變,議者焚棄通倉殆數百萬,策亦晚矣。迂陋不知長策,冒昧附陳,伏惟聖明裁察。」
永樂元年三月,有司言殷太師比干墓及祠圯壞,請發民修理。上從之,因諭侍臣曰:「君子為國不為身,故犯顏諫諍,死且不避;小人為身不為國,惟讒諂面諛以苟富貴。明君樂諫諍而國以興,昏君樂讒諂而國以亡。桀紂殺龍逢、比干,明效具在,而後世人主如秦隋之末,皆不鑒覆轍,國安得不亡哉?朕方以是為戒,爾等當以君子之道自勉,庶幾共保祖宗之洪業。」
江西饒州府言鄱陽康山忠臣祠壞,請命修理。文皇謂侍臣曰:「此皆首佐皇考成帝業者也,不幸遇艱難,效忠奮義以死。昔人盛德百世祀,今不數年而廟壞不治,豈報德勸功之道?今國家於異代忠義之臣,猶致禮其祠墓,況皇考股肱牙爪之臣哉?禮父母所愛亦愛之,況有功於國乎?」 遂命工部遣官督修,仍諭所司歲時嚴祀禮,守廟者悉復其家。
臣良勝曰:「事無常形,禮有義起,法有時制,未可以執一論也。祖宗最慎工役,行於其所當行,止於其所不可不止,皆視理義之當然。若修忠臣之祠,嚴佐命之祀,是也。至論君子敢諫而明君樂諫,足以示萬世之忠;父母所愛亦愛,足以示萬世之孝矣。」
《右衍來百工之義》
《舜典》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蔡沉曰:「王政以食為首,農事以時為先。舜言足食之道,惟在於不違農時也。柔者,寬而撫之也;能者,擾而習之也。遠近之勢如此,先其略而後其詳也。惇,厚;允,信也。德,有德之人也;元,仁厚之人也;難,拒絶也。任,古文作壬,包藏兇惡之人也。言當厚有德、信仁人,而拒奸惡也。凡此五者,處之各得其宜,則不特中國乂安,雖蠻夷之國,亦相率而服從。」
臣良勝曰:「天無所不覆也,地無所不載也。雖至於旃裘毳幕之地,雕題漆齒之鄉,其生育長養於覆載之間,與中國無異,其心之靈,知是非善惡,亦人性也。故帝王順治生民,既遂遠附、邇安,進善絶惡,必有以體天地覆載之德【闕】
故聖王之治,外本乎內也,又何以虛內事外為哉?」
《大禹謨》曰:「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蔡沉曰:「舜之文德,非自禹班師而始敷,苗之來格,非以舞干羽而後至。史臣以禹班師,弛其威武,專尚德教,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苗之至,適當其時,故作史者因即其實,以形容有虞之德,數千載之下,猶可以是而想其一時之氣象也。」
《旅獒》曰:「明王慎德,四夷咸賓,無有遠邇,畢獻方物,惟服食器用。」
蔡沉曰:「方物,方土所生之物。明王謹德,四夷咸賓,其所貢獻,惟服食器用而已,言無異物也。」
《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程頤曰:「九三當既濟之時,以剛居剛,用剛之至也。既濟而用剛如是,乃高宗伐鬼方之事。高宗必商之高宗,天下之事既濟,而遠伐暴亂也。威武可及,而以救民為心,乃王者之事也。惟聖賢之君則可,若騁威武,忿不服,貪土地,則殘民肆欲也。故戒不可用小人,小人為之,則以貪憤私意也,非貪憤則莫肯為也。三年克之,見其勞憊之甚。聖人因九三當既濟而用剛,發此義以示人,為法為戒,豈淺見所能及也。」
《六月》詩曰:「戎車既安,如輊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閒,薄伐玁狁,至於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朱熹曰:「凡車從後視之如輊,從前視之如軒,然後適調也。至於大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窮追也。先王治夷狄之法如此。吉甫,尹吉甫,此時大將也。憲,法也。非文無以附眾,非武無以威敵,能文能武,則萬邦以之為法矣。」
臣良勝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何能去兵。誅討不庭,有不能以德來者,故不得已而有征伐之舉。然若苗民逆命,舜禹敷文德以來之;鬼方之伐,三年乃克;玁狁薄伐,亦至大原而止。以威服夷,終非聖王之所尚也。又況師,危道也。器具未備,以其卒與敵也;士卒未習,以其將與敵也;將非其人,以其國與敵也。宣王六月之師,車如軒輊,戎車整矣,壯而佶閒,戎馬壯矣,戌卒有一月三捷之心矣,大將有文武為憲之吉甫矣。以此遇敵,何敵不御;以此進攻,何攻不克。況玁狁侵及鎬京,又門庭之寇,所必御者,亦薄伐之,又於大原而止,其慎於用師如此,此宣王所以為中興之令主也,吉甫所以為文武之將也,此所以為萬世禦敵之上策也。」
《齊人伐山戎》
胡安國曰:「北戎病燕,職貢不至。桓公內無固國,外無從諸侯,越千里之險,為燕闢地,可謂能修方伯連帥之職矣。何以譏之乎?桓不務德,勤兵遠伐,不正王法以譏其罪,則將開後世之君勞中國而事外夷,舍近攻而貴遠略,困吾民之力爭不毛之地,其患有不可勝言者。故特貶而稱人,以為好武功而不修文德者之戒也。」
漢武帝時,雁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 上召公卿問,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功,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弗擊便。」 恢曰:「不然。高帝身披堅執銳,行幾十年,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此仁人之所隱也。故曰擊之便。」 上從恢議。
蘇軾曰:「王恢與韓安國論匈奴於上前,至三往復。安國初持不可擊甚堅,後乃雲『意者有他謬巧,可以擒之,則臣不可知也』。安國揣知主意所向,故自屈其議以順恢爾。不然,安國所論,殆天下所以存亡者,豈計於謬巧哉?安國少貶其論,兵連禍結,至漢幾亡,可以為後世君子之戒。」
《罷田輪台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闕,毋乏武備而已。」
真德秀曰:「此武帝悔過之書也。其事有四:益民賦一,田輪台二,募囚徒送匈奴使者三,明封侯賞以報忿四方。帝志盛氣壯時,聞群臣此請,必銳然從之矣。更變知難,乃始悔艾。帝之齒已六十九,雖徙義弗早,然漢家社稷幾危而實安,實有賴焉。」
臣良勝曰:「武帝之開邊患,始於馬邑之議,終於輪台之詔。雖帝之矜能自大,原始要終,皆臣下之罪也。嚴安書曰:『今欲徇南夷,朝夜郎,深入匈奴,燔其龍城,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夫惟人臣一有所利,而人主恆有所欲。欲期於中,中先於試。主之欲有所貪也,試之以利者進矣;有所淫也,試之以色者進矣;有所怠也,試之以游者進矣;有所忍也,試之以殺者進矣;有所驕也,試之以譽者進矣;有所侈也,試之以土木者進矣;有所伐也,試之以兵革者進矣;有所誕也,試之以神仙者進矣;有所夸也,試之以祥瑞者進矣。人主一心,其欲甚眾,鑿秘巧,施其術,以求試於一中者,日且萬也。故武帝雄才大略,幾續亡秦,皆起於馬邑之一試爾。嗚呼!人臣自享其利而不顧其君負怨於天下,取譏於萬世,如漢廷之公卿者,觀此亦為之少省矣。」
唐太宗征高麗還京師,江夏王道宗、薛萬徹等招諭鐵勒諸部酋長,請入朝。上大喜,詔曰:「夷戎與天地俱生,上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恢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萬萬戶,散處北漠,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並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范祖禹曰:「太宗不得志於東夷而欲收功於比荒,因延陀破亡,以兵臨之,勢如振槁,左衽之民解辮內屬,自以為開闢以來未之有也。殊不思域外隔絕之氓,山川之所限,風氣之所移,言語不通,嗜欲不同,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也。列為郡縣,是慕虛名而受實害也。且得之既以為功,則失之必以為恥,其失不在於己,則在於子孫。故有征討之勞,饋餉之擾,民不堪命,而繼之以亡,隋煬帝是也。太宗矜其功能,好大無窮,華夷中外,欲其為一,非所以遺後嗣馭外國之道,此當以為戒者,不可慕也。」
魏相諫伐匈奴書曰:「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間者匈奴未有犯於邊境,今聞欲興師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兵也。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芥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氏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嚴尤策曰:「夷狄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征之,然而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周宣王時,玁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其視玁狁之侵,猶蚊虻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疲弊,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今天下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
房玄齡遺表曰:「邊鄙賤類,不足待以仁義,責以常禮。古者以方外畜之。陛下每決重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膳,止音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望槥車抱枯骨,椎心掩泣,其所以變動陰陽,傷害和氣,實天下之痛也。臣願下沛然之詔,許高麗自新,即臣死骨不朽。」
臣良勝曰:「古今勤兵於遠者眾矣,臣獨舉漢武帝、唐太宗者,二君皆才武傑出,其復平城之仇,雪臣民之恥,名既正矣,師將紀律,亦近世無倫,偉功茂績,漢至幕南無王庭,唐至四夷郡縣,若足以垂耀萬世。然其虛內事外,幾於不戢自焚,二君亦自悔之,況天下後世之議乎?三臣之言,已盡兵革之憂,班固云:『介冑之士,則言征伐,尚鑒於茲。』」
《坎彖》曰:「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臣良勝曰:「自家天下之後,而守天下之策立矣。至於設險守國,固末世之議,亦君子所不廢也。孔子發此義於坎坎陷之際,亦將以重險為足恃也。故虞之夏陽、趙之上黨、魏之安邑、燕之榆關、吳之西陵、秦之函谷、蜀之劍閣,皆曰『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在中國鄰境,亦有必守以為固者,況中外之大防,其山川之險要,城壘之堅完,可視之為末務而不知謹乎?」
秦始皇巡北邊,盧生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 始皇乃遣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
隋煬帝詔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距榆林,東至紫河,二旬而畢。
臣良勝曰:「長城之守,至今為防邊之利,而秦、隋適當其弊,遂至於亡,何也?蓋天地間本有此界限,至秦、隋而後備,不然,疆場之防弛矣。臣謂秦、隋之所以亡,其故多也,豈真以長城哉?秦法如毛,人心久失,阿房宮之建,取之錙銖,用之泥沙;隋暴嗣秦,盜錢至死,顯仁宮之修,運米載兵,死者相枕,其無益之費於長城者,又數倍也。使其他無營制而仁愛及民,則築城之役,未必非保民利也。況先始皇而築者,秦昭王自隴西以至上郡,燕武靈王自代陰山以至高闕,其後燕破東胡,自遼東以至襄平,皆築長城以拒敵矣。先臣邱濬曰:『繼秦者皆因其已城之勢,稍加修補之功,世世不廢,安知天下後世不賴之以界限外內也哉?』臣故曰:『君子不以成敗論事也。』」
唐景龍間,張仁願於河北築三受降城,三堞相距各四百里,其北皆大磧,置烽火千八百所,自是敵人不敢逾山牧馬。
宋慶曆間,范仲淹以慶州西北馬鋪砦當後橋川口,在賊腹中,欲城,度賊必爭,密遣其子純佑與蕃將趙明先據其地,引兵隨之,諸將不知所向,行至柔遠,版築皆具,旬日城成,即大順城也。大順既城,而白豹、金湯皆不敢犯,環慶自此寇盜益少。
李牧嘗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幕府,為士卒費,日擊數牛享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為約曰:「匈奴入盜,則急收保,有敢捕賊者斬。」 如是數歲,無所亡失,匈奴皆以為怯,邊士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
趙充國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谷茭藁,調度甚廣,徭役不息,恐生他變,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三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浚溝渠,人二十畝,省大費。」
曹瑋知鎮戎軍時,陝西歲取邊人為弓箭手,瑋以塞上廢地募人為之,若干畝出一卒,至其種斂,為發州兵戍守,邊賴以安,所募皆為精兵,使馳射較強弱,勝者與田二頃,再更秋課,市一馬,馬必勝甲,然後官籍之,則加田五十畝至三百人以上,團為一指揮,擇要害處為築堡,使自塹其地為方田,繯之,立馬社,眾為出錢市馬,開邊壕,山險因其峭絕治之,使足限敵後,皆為法,敵聞曹瑋姓名,即以手加額。
種世衡初至清澗城,逼近賊境,守備單弱,芻糧俱乏,世衡以官錢貸商旅,使通貨贏其利,未幾,倉廩皆實,教吏民習射,雖僧道婦人亦習,以銀為的,中者輒與之,或事徭役,射中得優式,有過失,射中釋之,數年遂成富強,延州諸寨中獨不請益兵糧而自足。
臣良勝曰:「守邊將吏多賢,獨舉法效於古而可施之今者錄之,然皆上之人任之專久,而不制以法,乃克有勛,如李牧便宜置吏,市租皆聽經費,故得死士力,後世少有出入,文吏有以繩之一議建置,將以變更啟釁,從法議矣,如是而望張范李趙曹種之得策,可乎?」
《王制》曰:「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達其志,通其欲。東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譯。」
方氏曰:「以言語之不通也,則必達其志;以嗜欲之不同也,則必通其欲。必欲達其志,通其欲,非寄、象、鞮、譯則不可,故先王設官以掌之。」
劉氏曰:「寄者,寓也,以其言之難通,如寄託其意於事物,而後能通之;象,像也,如以意仿像其形似而通之,周官象胥是也;狄,猶逖也,鞮,戎狄屨名,猶履也,遠履其事而知其言意之所在而通之,周官鞮屨氏亦以通其聲歌,而以舞者所履為名;譯,釋也,謂以彼此言語相謄釋而通之也,越裳氏重九譯而朝是也。」
漢光武時,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求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南西北自在也。」 於是鄯善、車師復附。
班固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防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恭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二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葡萄,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享四夷之客,作魚龍角牴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江統《徙戎論》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禹平水土,而西戎即敘,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西北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是以有道之君牧夷戎也,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為寇,而兵革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場不侵而已。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場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未聞夷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士庶狎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庶,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怨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犬馬充肥,則有噬齧,況於仇讎,能不為變,但顧其強弱,勢力不逮爾。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疆宇纖芥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
臣邱濬曰:「昔人有言,晉之亡,大率中原半為敵居。劉淵,勁敵也,而居晉陽;石勒,羯也,而居上黨;姚氏,羌也,而居扶風;苻堅,氐也,而居臨渭;慕容,鮮卑也,而居昌黎。種族日蕃,其居處飲食,日趨於安,惟其桀暴貪悍,樂斗喜亂之志態,則無時而可變也。是以劉淵一倡,而並雍之眾,乘時四起,自長淮之北,無復晉土,而為戰爭之場者,幾二百年。嗚呼!後之人思為國家遠慮者,其尚為子孫計,預有以杜絕消弭之,無謂彼既久處中國,必無後患,而輕忽之哉!晉之事可鑑也已。」
臣良勝曰:「居敵於內地,始於漢武統之所論,則魏興之事也。徙戎之論,始於郭欽統,蓋引而申論之也。渾邪王降之時,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貲馬不得,欲斬長安令,乃命降者居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為五屬國。至羌胡、鮮卑降者,漢魏皆居之關中。晉武太康初,已殺害長史,漸為民患,而郭欽之疏,竟不見用,君子已知五戎之亂不可制也。覆車在前,晉鑒不遠。唐太宗復從溫彥博議,准漢武故事,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左置定襄,右置雲中,願入居長安者數萬家。夫漢一線之緒尚存,之遠竟為劉淵所賊,則西北之遺孽也。唐祚幾移於祿山之禍,則營州牧豎皆蕃將也。則受其蔽者,豈特晉哉?嗚呼!前人不鑒,又後人哀之,臣恐前人之不鑒,非前人,而後人之復哀後人也。」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吐蕃維州副使悉坦謀請降,已遣兵入據其城,且陳出師之利。」 百官集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坦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
臣良勝曰:「君子不登叛人,僧孺之議是也。但維州,唐故地也,天寶中改維州郡,明皇自陝幸蜀,此其喉嗌要害,失而復之,未為不可,君子執論,固當右德裕而下僧孺矣。或者謂德裕以李宗閔議切父吉甫之政,遂相傾斥,而分牛李之黨,故凡李之議,牛輒抑不行,大臣不為國謀,而專以黨同伐異為能,罪亦大矣。臣觀德裕,達於國體者,使非故地,而通秦蜀之要害,決不為貪廣地,以開邊隙之拙謀也。異時,黠戛斯來言取安西,德裕以為不可,曰:『假令安西可得,即須置都護以萬人往戍,何所興廢,何道饋挽?彼天德、振武,於京師猶近,力猶恐不足,況七千里安西哉?即安西而有所不取,則維州之受,必有以策其可取而無疑也。』」
宋真宗時,詔群臣議靈州棄守之宜。楊億即日奏以為:「比賊方黠,其財猶豐,未可以歲月破也,須廢棄靈州,退保環慶,然後以計困之爾。」 帝訪於左右輔臣,咸以為靈武乃必爭之地,苟失之,則沿邊諸州亦不可保,帝頗然之。宰相李沆奏曰:「繼遷賊不死,靈州必非朝廷所有,莫若遣使密召州將,使部分軍民,空壘而歸,如此,則關右之民息肩矣。」
呂中曰:「靈州之議,當以輔臣之言為是,而李沆、楊億之言為非。」
臣良勝曰:「君子不以人廢言也,輔臣之言,獨盡利豈害?楊億、李沆當局故迷,而旁觀亦有聖算,惜乎其不能用也。漢靈帝時,西羌與邊卒亂隴右,司徒以為宜棄涼州。議郎李燮曰:『斬司徒,天下以安,涼州,天下衝要,國家藩衛,牧御失人,使一州叛逆,崔烈為宰相,不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棄一方,臣竊惑焉。若烈不知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噫!涼州之不可棄,猶靈州之必當守也。故何亮上安邊書曰:『靈武地方千里,舍之則戎狄之地廣且饒,一患也;西域戎狄合而為一,二患也;冀地馬之所生,自匈奴猖獗,戰馬咸取足乎西戎,今既合而為一,夏賊不許諸戎貨馬,未知馬從何來,五患也。』觀是書,則當時固有定論矣。」
富弼使契丹,契丹主曰:「吾祖宗故地,當見還爾。」 弼曰:「晉以盧龍賂契丹,周世宗復取關南地,皆異代事,若各求地,豈北朝之利哉?」 契丹主召弼同獵,引弼馬自近,謂曰:「得地則歡好可久。」 弼反覆陳其不可狀,且言:「北朝既以得地為榮,南朝必以失地為辱,兄弟之國,豈可使一榮一辱哉?」
遼使蕭禧來言疆宇,神宗問王安石,安石對曰:「將欲取之,必姑與之。」 乃詔於分水嶺為界,東西失地七百里,遂為異日興兵之端雲。
臣良勝曰:「內外之辨,固辨也;疆域之辨,亦辨也。在故地,則當世守;在要地,不可輕棄。富弼於遼,折其求地,懾其氣,而服其心矣。安石所以輔神宗者,厭薄祖宗,所以欲圖富強,以鞭笞強敵,乃降心斂手,無故而削七百里之故地,終宋之世,何能復其尺寸,而顧以將欲取之大言欺主,獨不內愧於心乎?」
魏絳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民狎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震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兵甲不煩,四也;鑒於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 公悅,使魏絳盟諸戎。
臣良勝曰:「和戎自絳始也,行而既效,悼公以是征賞賜,金石之樂矣。然絳之意,非以和戎為永利也。晉當中衰,而邇於戎,時天下之大敵,而爭伯者在楚,敵楚未可,而復事於戎,則腹背皆兵矣。雖有智者,其何以應之哉?其為此者,消眾敵而畜力,以當大敵,權宜之術也。後世狃於苟安,恆以絳為得策而效之,致有假兵來援,中夏被毒,如肅宗之於回紇,信而結盟,臣主防恥,如德宗之於尚結贊,皆五利之說,有以誤之也。悲夫!」
漢高帝八年,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誠能以嫡長公主妻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哉?」 九年,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結和親約。
司馬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序,惟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戎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路人而殺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後,又可奪乎?」
臣丘濬曰:「夫以創業之君,任百戰之將,馭戎豈無他策,而必以所愛以遺所惡哉?蓋高帝因劉敬之言,劉敬本魏絳之說,後世遂祖之以為馭戎上策。夫以閨閫窈窕之姿,為語言不通之配,田舍翁溺所愛者,尚不忍也,孰謂英雄之主如漢高祖、唐太宗者,乃忍為之哉?蓋其慕割愛為民之名,而不明內外之分、人倫之理,故也。」
漢文帝遺匈奴書曰:「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背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將並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長襦錦袍,各一,比疏一,黃金飾具帶一,黃金犀毗一,繡十匹,錦二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遺單于。」
賈誼曰:「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慢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歲致金絮、繒帛以奉之,是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懸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可為流涕者此也。」
班固《匈奴傳贊》曰:「久矣,夷狄之為患也!故自漢興,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籌策,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人持所見,各有異同,然總其要歸,兩科而已:縉紳之儒,則守和親;介冑之士,則言征伐。要皆偏見一時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終始也。自漢興至於今,有修文而和親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武而臣畜之矣,詘伸異變,強弱相反,是故其詳可得而言也。
昔劉敬約和親,賂遺單于,冀以救安邊境,孝惠高后時,遵而不違,而單于反加驕倨。至於孝文,與通關市,妻以漢女,增厚其賂,而匈奴數背約束,邊境屢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發奮,遂躬戎服,親御鞍馬,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馳射上林,講習戰陣,聚天下精兵,軍於廣武,顧問馮唐,與論將帥,喟然嘆息,思古名臣,此則和親無益,已然之明驗也。
仲舒親見四世之事,仍欲復守舊文,頗增其約,與之厚幣,以沒溺其意,與盟於天,以堅其約,質其愛子,以累其心。當孝武時,雖征伐克捷,而士馬物故,亦略相當,匈奴人民每來降漢,單于亦輒拘留漢使,以相報復,其桀驁尚如斯,安肯以愛子而為質乎?此不合當時之言也。
夫邊城不選守邊武略之臣,修障隧,備塞之具,厲長城,勁弩之械,恃吾所以待邊寇,而賦斂於民,遠行貨賂,割剝百姓,以奉寇讎,信甘言,守空約,而幾胡馬之不窺不已,過乎?孝宣之世,乘武帝奮擊之威,值匈奴百年之運,因其壞亂,幾亡之厄,權時施宜,覆以威德,然後單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稱藩,賓於漢庭。是時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無干戈之役。後六十餘載,遭王莽篡位,始開邊隙,單于由是歸怨,自絕邊境之禍,構矣。夫規事建議,不圖萬世之固,而偷恃一時之事者,未可以經遠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漢行事,嚴尤論之,當矣。」
揚雄《諫絕單于書》曰:「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以秦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及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高皇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
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單于,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世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一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飢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爾,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
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服稱臣,然尚羈縻之不專制,自此以後,欲朝者不拒,不想要者不強。今單于歸義,奈何疑而隙之,使有恨心,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 書奏,天子悟焉。
臣良勝曰:「和戎之說,大行於漢,故言議之臣亦盛於漢。高帝初欲伐,敗而後和;文帝守於和,憤而欲伐;有武帝之功伐,而後有宣元成哀之臣服。高、文、武帝當匈奴之強,宣元成哀值匈奴之內亂。觀賈誼、班固之論,則無備而安之一於議和,不可也;觀揚雄之書,既服而隙之,使之不和,不可也。」
宋真宗時,契丹次澶州,帝自將御之,次澶州,悉以軍事付寇準,承制專決,號令明肅,士卒畏悅。已而契丹數千騎來薄城下,逆擊之,斬獲太半,乃引去。帝還行宮,留准居北城上。曹利用自契丹還,言契丹欲得關南地。帝曰:「所言歸地事,極無名,若必要求,朕當決戰;若欲貨財,漢以玉帛賜單于,有故事,宜許之。」 准不欲賂之以貨財,且欲要其稱臣及獻幽薊之地,因畫策以進曰:「如此可保百年無事,不然,數十年後,敵且生心矣。」 准欲擊之,使只輪不返。帝方厭兵,曰:「數十年當有捍禦之者,吾不忍生靈重困,姑聽其和可也。」 復遣曹利用議歲幣,竟以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定和議,南朝為兄,北朝為弟,交誓約,各解兵歸。
陳瑩中曰:「當時若無寇準,天下分為南北矣。准之功,不在於主親征之說,而在於當時畫策欲百年無事之計。向使其言獲用,不惟無慶曆之悔,亦無靖康之禍矣。」
臣良勝曰:「准之策,蓋有見於漢之故也。漢武之先,有公主下嫁,歲致金繒之辱;漢武之後,有稽顙稱藩,佩印贊謁之盛。強敵之性,縱之則佚,制之則伏,畏戰而求和,和不可恃,戰勝而後和,和必可久。故澶淵之和,幸有薄城之一勝,是以能固;不幸而不獲大勝,是以不能久也。且真宗之主和議久矣,是故非准倉卒之言所能移也。曹彬疾時,嘗訪以契丹事宜,彬曰:『太祖英武定天下,猶委經營和好。』真宗曰:『此事朕當屈節為天下蒼生。』嗚呼!豈知和之一字,終始為宋宗社之大累也哉!」
宋高宗紹興十二年,策進士於射殿,賜陳誠之、秦熺等及第,南省擢熺第一,檜以為嫌,故以誠之為首,以其策專主和議雲。以孟忠厚為迎奉梓宮禮儀使,王次翁為奉迎兩宮禮儀使。金使劉筈來,以袞冕圭冊冊帝為大宋皇帝。
《宋史斷》曰:「宋於金,則書奉表稱臣;金於宋,則書以袞冕來冊帝。中國屈於外藩,至是極矣。」
臣丘濬曰:「嗚呼!帝者,中國所自立,上受天命,而下應人心者也。所傳者二帝二王之統,所踐者祖宗列聖之阼。況高宗被袞冕即皇帝位,郊天享廟,君國子民,至是已十六年矣,乃始受金人之封冊,被其袞冕,以為大宋皇帝。抑不知自此以前,所被者何等服,所稱者何等號耶?嗚呼!宋之國統,至是極矣,天理人倫,於是乎掃地,天冠地履,於是乎倒置,秦檜之罪,上通於天矣。」
洪武元年,聖祖將發汴梁,大將軍徐達等自陳橋入辭,乃諭之曰:「朕與公等率眾渡江,誓除禍亂,以安天下。今士卒舍父母妻子,戰鬥於矢石之間,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念之,惕然於心,然非得已也。中原之民,人為群雄所苦,死亡流離,遍於道路,天監在茲,朕不敢怠,故命爾等帥師北征,廓清中原,拯民艱苦。昔元起沙漠,祖宗有德,天命入主中國,將及百年,今其子孫怠荒,罔恤民難,天厭棄之,君則有罪,民復何辜?前代革命之際,兵戈相加,視如仇讎,大肆荼戮,逆天虐民,朕實不忍,爾諸將帥,當以為戒,克城之日,毋虜掠,毋焚盪,毋妄殺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宗戚,皆善待之,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朕伐罪救民之志,有不恭命者,必罰無赦。【闕】
得而治哉!爾民其體之。如蒙古、色目,雖非【闕】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
臣劉基曰:「冬寒之極,必有陽春;湍激之下,必有深潭;十亂之後,必有大治。理則然也。元德既衰,九土糜沸,鴟張狼顧之豪,彌滿山澤,萬姓魚喁,無所吁告,天乃命我皇帝,肅將威武,代伐不道,故一伐而定荊湖,再伐而舉全吳,三伐而海甸廓清,四伐而東越南閩悉歸版圖,於是肆伐中原,拾宋掇秦,挈趙挾燕,兵鋒未至,聲聞先及,神懾鬼栗,匍匐俯伏,玄菟、青海、崑崙、大漠、交趾、鐻耳之國,莫不獻琛奉表,稽首闕下,無敢後者。【闕】」
洪武十八年,五開山獠為亂,命信國公湯和率師討之,掃其窟。和入朝乞骸骨,上喜,為造第於鳳陽,謂之曰:「日本小虜,屢援東海,卿雖老,強為朕行,視要害地,築城增壘,以固守備。」 遂築海上數十城,民四丁取其一為兵,以守之。
雲南梁王拒險弗賓,禮部侍郎王禕奉命招諭,禕見梁王君臣,以天命人心、從違吉凶之道,反覆開諭,王已有降意,會元後嗣有自立於沙漠,遣使托克托,欲連兵拒命,因以危言迫梁王殺公以固其志。托克托欲以威屈禕,禕罵曰:「天訖爾元命,我朝實代之,汝如爝火餘燼,尚欲與日月爭光邪?」 顧謂梁王曰:「爾朝殺我,大兵夕至矣。」 遂被害。後命平西侯沐英、副潁國公傅友德征之,梁王駐兵白石江拒守,英敗其軍,擒達里麻,得甲士二萬,馬萬匹,梁王死滇池島,中分兵下烏撒、澂江,擒大理酋段世雄,雲南大定,留王鎮守,辨方物,定貢賦,疏節目,以寧使其人。於是麓川、緬甸、車裡、八百皆內附,聖祖深倚信之,曰:「使我無西南之憂者,英之功也。」
永樂初,西北諸夷來貢,命光祿卿賜食,既罷,禮部尚書李至剛曰:「西北諸夷,陛下撫綏,皆已向化,邊境已寧。」 文皇曰:「人嘗言以不治治夷狄,夫好善惡惡,人情所同,豈問於夷狄?撫之有道,未必不來,虎至暴,擾之能使馴帖,況夷亦飢食渴飲,具人心者,何不可馴哉?但有來者,推誠待之爾。」
文皇北征,駐蹕上莊堡,寧陽侯陳懋為前鋒,遇韃靼王額森托噶率妻子部屬來歸,懋以入見,額森托噶遙望天顏,尚有懼色,文皇命稍前與語,備述誠悃,久願來歸,但為阿魯台牽制,今幸見陛下,是天賜臣再生之日也。文皇曰:「中外本一家,朕奉天命為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皆朕赤子,豈有彼此爾。今順天道而來,君臣相與共享富貴,勿憂。」 額森托噶及部屬皆叩首呼萬歲,命悉賜酒饌,額森托噶退謂所親曰:「大明皇帝真吾主也,舍此何適?」 文皇諭文武群臣曰:「遠人來歸,宜有以旌異之,其封額森托噶為忠勇王,賜姓名曰金忠。」 額森托噶之來歸也,其甥巴圖罕實贊之,遂授巴圖罕都督,俱賜冠帶及織金襲衣,遂賜宴,命金忠坐侯之下、伯之上,御前珍羞悉輟以賜之,宴罷,御用金杯等物亦輒賜之,於是左右皆讚美功德之盛。文皇曰:「昔唐突厥頡利朝太宗,言中外一家,有矜大自得之意,朕所不取,惟天下之人皆遂其生,邊境無虞,兵甲不用,斯朕志也。」
臣良勝曰:「嗚呼休哉!我祖宗馭外之道,於古之至善者,兼統條貫,而會於一也。人之恆言,大上以德,其次以戰、以守、以辨和,斯下矣。有戰而示之不戰,有守而擇其可守,有辨而不殊於辨德以來之,誠以安之,有撫綏而無議和,有謙下而無矜喜,至賜姓而不混於天潢,視漢賜劉、唐賜李、宋賜趙姓者不倫,位次侯下,視待以不臣而位諸王上者尤有體焉。嗚呼休哉!」
《皇明祖訓》曰:「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人不足以使令,其不自揣量,來犯我邊,則彼為不祥,彼既不為中國患,而我興兵輕伐,亦不祥也。吾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貪一時戰功,無故興兵,致傷人命,切記不可。但韃靼與西北邊境互相密邇,累世戰爭,必選將練兵,時謹備之。」
臣良勝曰:「大哉聖言,懿哉聖心!以天地界限,自有定理,有中國必有四方,而身親戰陣,謀慮深長,是以示後之典,親切如此。以文皇英略,蓋古初封,逼塞經度,圖回故定都,鎮扼實其要衝,嘗統六師出塞,僅得額森圖罕之附,其後大寧故土,捐以為賞,而東鄰之患,迫遼東之備,僅能撫賞,薊州之備,益為單弱,雲密外蔽,棄而不守,而西戎之勢,合洮岷之守,遂為離析,甘肅之守,亦覺孤懸,東勝州既亡,黃河套既失,而北戎南牧,已無寧歲,至於交南郡縣,竟莫之能為,而自委於漢棄珠崖之義,皆仰遵祖訓,不敢易於言兵,故也。至英廟時,權奄王振誤主決策,親征厄於土木之變,益足以見聖謨之宏遠矣。然則坐削故疆,自委要地,付之不省已乎?曰:祖訓所謂選將練兵,時謹備之,蓋有深意存也。夫以內治未修,外警有急,人臣不能效忠宣力,必煩天子之尊,下與夷狄為敵,雖彼殘孽,亦策中國之無人也。故曰:將非其人,以其國與敵也;天子自將,是以身與敵也。然則寇準主澶淵之役,非與?夫以真宗聞曹彬垂絕之言曰:『當屈節為天下蒼生。』是以一意主和,奸邪如欽若輩,又有遷西蜀、江南之議,准以奮臂幸而有成,足以為解爾,孤注之說,不意奸臣以此為敗准之策,若其取喻,蓋亦未可盡非也。大抵將帥屢敗,不過為邊境之憂,天子一敗,遂將為宗社之辱,英雄勇略,何如漢高,謀臣武將,何如陳平、樊噲,擁兵且數十萬,而平城之辱,幾於不免,況其他守成主哉!臣嘗以為從古御戎,漢文帝最為得策,聖祖之見,蓋出於此時,匈奴寇雲中,烽火通甘泉,但遣兵屯飛狐、句注,命將出細柳、棘門、霸上,親往勞之,邊陲自足備御,而京師大為聲援,戎知有備,而不敢輕舉,將知應援,而有可恃,彼戎且自敝,而圖歸也必矣。聖祖謂選將練兵為謹備之策者,意不取之,必不與之也。若使邊備廢弛,而故疆要地,棄不之惜,一有議及,自度不任,而輒以不征遠戎籍口,恐非為國之忠謀也。臣愚以為祖訓所戒貪戰功,無故興師,致傷人命者,謂貪彼無用之地言也;曰邊境密邇,累世戰爭,時謹備之,謂守我故有之地言也。今欲舉偏言以隳全盛,臣恐非聖祖垂訓之意,迂謬末議,未敢畢陳焉爾。右衍柔遠人之義。」
《比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朱熹曰:「地上有水,水比於地,不容有間。建國諸侯,亦先王所以比於天下而無間者也。」
臣良勝曰:「聖人之視天下一體也,故上之比下,下之比上,必若水地之無間,而後為一。此封建之制所以比天下,乃所以公天下也。公則久,故論者恆云:周封建而歷年八百,秦廢之而郡縣二世而亡。惟柳宗元以為封建非聖人之意,勢也,蘇軾是之,遂謂秦建郡縣足為萬世法,胡寅折之,無遺論矣。但封建所以能久,郡縣所以速亡,臣尚有以申其說焉。謂秦專以郡縣速亡,則未然,而郡縣固有速亡之勢也;謂周專以封建而久,則未然,而封建固有長久之勢也。何者?封建以天下分而為公,其封域之世守者,視之為私也;郡縣聚天下而為私,其守宰之更代者,視之為公也。天下大數,為公之人不若為私者之眾也,守公之器不若守私者之眾也。人之親,孰若父子,其饑寒憂樂、榮辱成敗,相與共之,耕父之田,不若耕己之田之勤也,葺父之廬,不若葺己之廬之密也,用父之財,不若用己之財之嗇也,則守宰於郡縣,望其若諸侯自守之固,斯亦難矣。且其疆域世守,尺寸不移,縱有奸雄強暴,兼併鄰弱,積歲月之勞,兵革之費,取一邑並一城,天子有討之方伯有問之,敵國有撓之,鄰國有救之,雖有齊桓、晉文之盛,兼數國而老且死矣,豈若後世一舉兵而下數十城哉?是以歷春秋爭奪戰鬥,周擁虛器,莫之敢動,其假以率諸侯如桓文者,必以尊周為名,而後可以動眾,況能並天下而取周也哉?此封建為制中國之利,所以能長久之道也。況夫天下所以敗亡,一在中國,一在外藩,周之衰時,北戎之患,晉自當之,而不及周也;西戎之患,秦自當之,而不及周也;東夷之患,燕齊當之,而不及周也;南夷之患,荊楚、吳越當之,而不及周也。列數強國,自消肘腋之憂,而王室居中,絕無邊陲之警,此封建為制戎夷之利,所以為長久之道也。宗元與軾謂封建非聖人意也,豈其然哉?」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程頤曰:「大明之君,安天下者也。諸侯能順附天子之明德,是康民安國之侯也,故謂之康侯,是以享寵錫而見親禮,晝日之間,三接見於天子也。不曰公卿而曰侯者,天子治於上者也,諸侯治於下者也,在下而順附於大明之君,諸侯之象也。」
《旅獒》曰:「王乃昭德之致於異姓之邦,無替厥服,分寶玉於伯叔之國,時庸展親,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蔡沉曰:「昭示方物於異姓之諸侯,使之無廢其職;分寶玉於同姓之諸侯,使之益厚其親,如分陳以肅慎氏之矢,分魯以夏後氏之璜之類。王者以其德之所致方物分賜諸侯,故諸侯亦不敢輕易其物,而以德視其物也。」
《顧命》曰:「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
蔡沉曰:「懷來馴擾,安寧勸導,皆君道所當盡者,合遠邇大小而言,又以見君德所施公平周溥,而不可有所偏滯也。」
《蓼蕭》詩曰:「蓼彼蕭斯,零露瀼瀼。既見君子,為龍為光。其德不爽,壽考不忘。」
朱熹曰:「為龍為光,喜其德之詞也。其德不爽,則壽考不忘矣。」
臣良勝曰:「天子燕饗來朝諸侯而歌此詩,既以並笑譽處為樂,而此以龍光之德為訓者,發乎情,止乎禮義也。夫德者,壽之基也。皇極之道曰富、曰壽、曰康寧,必以攸好德終之,故惟不爽於龍光之德,而後壽考之不忘也。雖然,此常理也,亦有不得其常者,顏淵仁而不壽,其德在人,永永不忘,謂之壽可也。若其否德,如盜跖之壽,何足算乎?」
《彤弓》詩曰:「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鐘鼓既設,一朝饗之。」
呂祖謙曰:「受言藏之,言其重也,弓人所獻,藏之王府,以待有功,不敢輕與人也;中心貺之,言其誠也,中心實欲貺之,非由外也;一朝饗之,言其速也,未嘗有遲留顧惜之意也。後世視府藏為己私分,至有以武庫兵賜弄臣者,則與受言藏之者異矣;賞賜非出於利誘,則迫於事勢,至有朝賜鐵券而暮屠戮者,則與中心貺之者異矣;屯膏吝賞,功臣解體,至有印刓而不忍與者,則與一朝饗之者異矣。」
臣良勝曰:「君臣勢隔,其所以相通者,一心而已。《彤弓》之詩,只在中心貺之為要也。方弓人初獻而藏,先有待功之心矣,及遇有功而心貺之,又何愛惜之焉。故凡錫予之恩,有一羽重於千鈞,其心所與,彼亦心受之也;萬金視之若無者,非心所與,亦非心受之也。非物視物,惟心視物,故一彤弓之賜,足以昭功懋賞,乃其心貺之,是以與之者為寵,而受之者為榮,敵愾之功所以益勤也。不然,裂土而王,不能制侯景之命;殘炙之惠,陰鏗亦獲脫死之報也,謂之何哉?」
《王制》曰:「天子之縣內,諸侯祿也;外諸侯,嗣也。」
葉夢得曰:「內之公卿大夫,其受田視公侯子男,故亦通稱諸侯也。內以世祿為主,而有賢者亦得世爵;外以世爵為主,而不賢者亦止於世祿。然則諸侯之子,自非大惡,猶得襲位,而公卿大夫之子,必賢而後爵,豈輕內而重外乎?蓋古者公卿大夫有功德,則出封為諸侯,是在外之世爵,乃在內之世祿臣也;至諸侯有功德,亦必入而為公卿,則在內之世祿者,或在外之世爵諸侯者,內外更易,而輕重所以均者,此先王之仁政也。」
《聘義》曰:「天子制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厲以禮。使者聘而誤,主君弗親饗食也,所以愧厲之也。諸侯相厲以禮,則外不相侵,內不相陵,此天子所以養諸侯,兵不用而諸侯自為正之具也。」
呂大臨曰:「上下不交,則天下無邦,人道之所以不能群也。故先王之御諸侯,使之相交以修其好,必使之相敬以全其交。其相交也,必求乎疏數之中,故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也;其相敬也,必相厲以禮,故使者之誤,主君不親饗食以愧厲之。然後仁達而禮行,外則四鄰相親而不相侵,內則君臣有義而不相陵也。先王制禮以善養人於無事之際,多為升降之文,酬酢之節,賓主有司有不可勝行之憂,先王未之有改者,蓋以養其德意,使之安於是而有憚也。故不安於偷惰而安於行禮,不恥於相下而恥於無禮也。天子以是養諸侯,諸侯以是養其士大夫,上下交相養,此兵所以不用,天下所以平也。」
武王追思先聖,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於營丘曰齊;封周公於曲阜曰魯;召公奭於北燕;畢公高於畢;弟叔鮮于管;叔度於蔡;叔振鐸於曹;叔武於郕;叔處於霍。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
臣良勝曰:「興滅國,繼絕世,天下之民歸心焉。武王封建,先聖賢之後,次功臣,次兄弟同姓,有賢賢,有庸庸,有親親,輕重有倫,內外屏翰。曹冏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眾。』此之謂也。」
宣王欲得國子之能訓導諸侯者,樊穆仲曰:「魯侯孝。」 王曰:「何以知之?」 對曰:「肅恭明神,而敬事耉老,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故實,不干所問,不犯所咨。」 王曰:「然則能訓治其民矣。」 乃命魯孝公於夷宮。
胡安國曰:「昔畢高以父師而保厘東土,衛武以列國而入相於周,蓋與後世出入均勞之意同。」
漢高帝六年,剖符封諸功臣,異姓為王者八人,列侯一百四十四人。
班固《諸侯王表》曰:「昔《詩》《書》述虞夏之際,舜禹受禪,積德累功,洽於百姓,攝位行政,考之於天,經數十年然後在位。殷周之王,乃由稷契修仁行義,歷十餘世至於湯武,然後放殺。秦起襄公,章文繆獻孝昭嚴,稍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並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難也。秦既稱帝,患周之敗,以為起於處士橫議,諸侯力爭,四夷交侵,以弱見奪,於是削去五等,墮城銷刃,鉗語燒書,內鋤雄俊,外攘胡粵,用壹威權,為萬世安。然十餘年間,猛敵橫發乎不虞,適戍強於五伯,閭閻逼於戎狄,響應疾於謗議,奮臂威於甲兵,向秦之禁,適所以資豪傑而速自斃也。是以漢無尺土之階,由一劍之任,五載而成帝業,書傳所紀,未嘗有焉。何則?古世相革,皆承聖王之烈,今漢獨收孤秦之弊,鐫金石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其勢然也。故據漢受命,譜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統,乃以年數訖於孝文,異姓盡矣。」
臣丘濬曰:「古者爵有公侯伯子男,然既列之以爵,則必分之以土,使以蒞其土,主其神,以君其民。自秦漢以來,始有封以郡邑之名,而惟奉朝請於朝,曾不一出國門者。漢之封爵,止於侯,而無有所謂公伯子男者,書於此以志其始。」
文帝令列侯之國詔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歡欣,靡有違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訓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臣良勝曰:「漢初封異姓功臣,皆未就國,同姓諸王,則分裂天下大半。田肯謂秦得百二,齊得十二,非親子弟莫可王齊,而吳王鑄山煮海,資以強戾。主父偃建議於武帝朝曰:『諸侯子弟十數,而適嗣代立,余無尺地之封,故詔令推恩分子弟邑,則藩國益分而子弟悉侯。』是為同姓分國之始。文帝此詔,是為異姓就國之始。」
宣帝封丙吉後詔曰:「蓋聞褒有功,繼絕統,所以重宗廟,廣賢聖之路也。故博陽侯吉以舊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絕,朕甚憐之。夫善善及子孫,古今通誼也。其封吉孫中郎將、關內侯,是故博陽侯奉吉後。」
光武賜諸侯策曰:「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敬之戒之,傳爾子孫,長為漢藩。」
封功臣詔曰:「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欲,忘其罰之義。惟諸將策遠功大,誠欲傳之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慄栗,日慎一日。其顯功未酬,名籍未立,大鴻臚趣上,朕將差而錄之。」
臣良勝曰:「右三詔義近古,詞亦近古,故錄之以為後世法。」
唐太宗時,諸王歸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相共處耶?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 因流涕嗚咽,不能已。
真德秀曰:「太宗此言,其殆有感於隱、巢之事乎?昆弟至情,雖不幸怵於利害,或有時而忘,然是理之真,終有不可掩者。使能因此心之發,而知夫天理之不可昧,則見之於事,必有充其實矣。惜太宗之不能也。」
唐憲宗遣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軍士受賜,歡聲如雷。成、湘、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者果何益乎?」 度為田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終夕不倦。
臣良勝曰:「唐之方鎮,擬古諸侯,至於賜錢宣慰,不可以言懷柔之道矣。但憲宗當其難,裴度處其變,固亦有足稱者。議者每謂方鎮非能亡唐,唐自亡也。臣謂唐非自亡,奸邪亡之也。貞觀之時,嘗任蕃將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皆以忠奮,一有文臣總制之。其後以積勞多入相,如郭元振、張說者,李林甫忌之,恐奪己權,乃請悉以蕃將代漢將,而安思順、安祿山、高仙芝、哥舒翰遂為大將,而起天寶之禍。其後,成德則李寶臣,魏博田承嗣,相衛薛嵩,盧龍李懷仙,各收安史餘黨,擁勁兵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遂請襲封,朝廷不能制。雖在中域,藩臣實同蠻貊。憲宗剛明,輔以李絳、裴度,乃能諭河北,平淮蔡,終於復叛,而唐因以亡。然則自天寶迄建隆初,凡二百有七年,推原禍本,由李林甫以蕃將代漢將之故也。彼其用心,不過欲絕節度入相之階,以久擅己權耳,而遂貽宗社之禍,斷棺之戮,蓋亦晚矣。」
宋太祖干德初,吳越王錢俶來朝,帝待之甚厚。晉王乃與中外臣僚表請留俶,帝曰:「俶職貢無闕,今又來朝,若利其土宇而留之,何以示信於天下也?」 俶辭歸國,賜與金帛、名馬,以黃綃封署文書一束付俶,曰:「候至國開之。」 俶開封,乃群臣請留五十餘封,俶大驚,上表稱謝。《元城語錄》曰:「大哉太祖之神武也!既平孟蜀,而兩浙錢王入朝,群臣爭欲留之,聖意不允。晉王從容言及,太祖曰:『二哥,你也出這言語,我平生不曾欺善怕惡,不容易留住這漢,候捉得河東薛王來,令納土。至太平四年,河東既平,乃令錢王納土。』先生曰:『太祖此意何也?』仆曰:『此所謂不欺善也。』先生曰:『此固然,錢氏久據兩浙,李氏不能侵,借使錢王納土,使大將鎮之,未必能用其民,須本朝兵去鎮服,又未必能守,兩浙必不敢附李氏,李氏既平,則兩浙安歸乎?此聖謨之宏遠也。」
宋高宗紹興元年,詔曰:「太祖皇帝創業垂統,德被萬世,神祖詔封子孫一人為安定郡王世世勿絕,今其封不舉,朕甚憫之。有司其上合封人名,遵故事施行。」 遂以燕懿王玄孫令疇襲封。
臣良勝曰:「高宗此詔,實天理民彝之不可泯焉者也。惟有此詔,而後有婁寅亮之請,有孝宗、理宗之立,德昭、德芳之後皆嗣帝業,以終太祖之統矣。」
洪武初,廣東何真率其官屬入朝,詔授真江西行省參政。聖祖諭之曰:「天下紛爭,所謂豪傑有三:易亂為治者,上也;保民達變,識所歸者,次也;負固偷安,流毒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論矣。頃者,師臨閩粵,卿即輸誠來歸,不煩一旅之力,使兵不血刃,民庶按堵,可謂識時達變者矣。」 真叩首謝曰:「昔武王伐暴救民,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聖上除暴亂以安天下,天命人歸,四海景從。臣本外邦之人,始者逢亂,不過結聚鄉民為保生之計,實無他志。今幸遇大明麗天,無幽不燭,臣愚豈敢上違天命。」 聖祖曰:「夫能不賈禍於生靈者,必世享其澤,朕嘉卿忠,念江西地近廣東,用是特授江西行省參政,以表來歸之誠。古云:『令名,德之輿也。』令名既著,尚懋修厥德,以輔我國家。」
臣良勝曰:「按秦史,胡亥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可為國。』佗遂行南海尉事。至漢文帝時,乃有賜尉佗書,入貢稱藩而已。光武於竇融,亦賜書曰:『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融既歸,遂以為涼州牧。今何真所據,尉佗故國也,不煩檄諭而服,既服而官於近地,威德並行,視文帝、光武之為,遠邁之矣。」
永樂五年,安南國陳王為黎季犛篡弒,文皇命新城侯張輔統兵八十萬往問其罪。賊沿江列柵六七百里,水陸拒守。王師扼江口,破其堅壁,遂克多邦城,進攻交州,引兵蹙清化城,覆其巢穴,降夷民十餘萬,季犛遁入海。輔屯兵咸子關,賊襲我軍,擊敗之,擒季犛並二子蒼、澄,交南平。遂議復古郡縣,都、布、按三司統鎮之。輔還,進爵英國公。以刑部尚書黃福兼掌三司事,徇其所欲,革其所惡,勞輯訓飭,戒郡邑吏修撫字之政。福以新造之邦,新附之民,改令區畫,靡問纖巨,悉盡心焉。
臣良勝曰:「按《名臣錄》所敘如右。嘗讀《五倫書》載,四年,文皇諭成國公朱能往征,有曰:『陳日煃在我太祖高皇帝時,率先歸順,日煃死,其後王為賊臣黎季犛所弒,僭稱大號,殺陳氏子孫殆盡。罪人既得,即擇陳氏子孫之賢者,立之使撫治一方。』嗚呼,大哉斯言!興滅繼絕,治亂持危,真古懷諸侯之道也。至五年而輔始討平之,郡縣其地,以福鎮治之。七年而餘孽簡定煽亂,又命輔往討,獲之以歸。九年,陳季擴假復陳氏後以叛,復命輔往討,獲之以歸。福撫治幾二十年,交人戴福如父,中官馬騏怙恩肆虐,為福所抑,誣福有異志。文皇曰:『此君子不容於小人。』寢其奏。仁廟驛召福還,以兵部尚書陳洽代治,馬騏激變交人,復叛,命將帥討之,載福以往,我師失利,福為賊所得,皆下馬拜,館禮如昔,津送北歸。至宣廟初,交人乞立陳氏後,命大學士楊士奇與楊榮謀之,咸曰:『十數年來,兵民困於交阯,極矣,漢棄珠崖,前史以為美,遂從其請求。至是而文皇擇立陳氏復之,初命始行,安南職貢惟謹,南人無兵革之擾,已為百年利,聖謨宏遠,臣故備陳之,若預阻外徼生事之心,則犬馬之愚也。」
永樂七年,甘肅總兵何福奏托克托布哈率所部來歸,命諭德楊榮往同福處置。西寧侯宋琥奏叛寇婁達袞逃居赤斤蒙古衛,將為邊患,命豐城侯李彬剿之,且命楊榮往與計度可否。還奏曰:「天時冱寒,人疲馬瘠,不可行,且小敵不足煩大軍,無幾,叛者復歸。」
臣良勝曰:「我文皇英略蓋世,而於懷綏邊境,慎重如此,此所以收內外寧謐之效也。」
右衍懷諸侯之義
《中庸衍義》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