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義[標點本] · 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中庸衍義》卷八     明 夏良勝 撰 達道之義【兄弟之法 兄弟之戒 朋友之法 朋友之戒】 君陳曰:「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兄弟,克施有政。」 蘇洵曰:「吾父之子,今為兄弟。吾疾在身,兄即不寧。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親,如手如足,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 臣良勝曰:「父子兄弟,一氣也;孝友,一理也。彼其孝者,乃友其不友者,未有能孝者也。故人子於父母,愛者愛之,敬者敬之,至於犬馬且然,而況父母之子,與吾身一體而分者乎?孔子謂伐一木、殺一獸非時者非孝也。推是心,則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而後為充類至義之盡。施之政者,豈外是乎?」 《五子之歌》曰:「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蔡沉曰:「《小弁》之詩,父子之怨;《五子之歌》,兄弟之怨。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五子知宗廟社稷危亡之不可救,母子兄弟離散之不可保,憂愁鬱悒,慷慨感厲,情不自己,發為詩歌。推其亡國敗家之由,皆原於荒棄皇祖之訓。雖其五章之間,非盡述皇祖之戒,然其先後終始,互相發明。史臣以其作歌之意,敘於五章之首。」 《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 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 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程頤曰:「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人情天理,於是為至。」 真德秀曰:「象欲殺舜之跡明甚,舜豈不知之?然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略無一毫芥蒂於其中。後世骨肉之間,稍有疑隙,則猜防萬端,惟恐殺之不早,除之不亟。至此然後知聖人之心,與天地同量也。」 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 曰:「象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 真德秀曰:「聖人不以公義廢私恩,故不以象之惡而不與之以富貴;亦不以私恩廢公義,故使之不得有為於其國,以暴其民。仁之至,義之盡也。」 《皇矣》詩曰:「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 真德秀曰:「王季之友泰伯也,蓋其因心之本然,非以其遜己而後友之也。昆弟至情,出於天性,豈有所為而為之乎?使泰伯未嘗有遜國之事,王季之所以友之者,亦若是而已。夫王季之友,不過盡其事兄之道耳,豈有心於求福哉?閨門之內,敬順休洽,固產祥隤祉之基也。故厚其慶而錫之光,受天之祿而有天下,天之報施,其亦明矣。」 臣良勝曰:「周之興也,其本於泰伯之讓乎?周公盛言王季之友,而孔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蓋其友愛之相成也。夫立子以嫡以長,三代以來,未之有改也。泰伯長而賢,其當立無疑。然而天眷太王之德,既作之邦,而得岐周之地,又賢其後,而有文王之賢。文王,王季子也。使非泰伯之讓,王季不立,傳位無由以及文王,則天眷於太王者,亦虛矣。故泰伯不待太王傳位及己而後讓,先適吳而不反,使若莫知所之,則太王傳位自歸王季,而及文王矣。使太王沒時,泰伯在國,則廢長之令,不宜出於太王;擇賢之令,不宜施於泰伯;王季當太王受終之際,而泰伯近,亦難於安其位而不辭也。此泰伯所以讓而無稱為至德也。若非先適不反,當立而讓,則民顯有所稱,而王季之立,亦難於言因心之友矣。是故微子不得先紂,目夷不得並襄,公子臧、季札終身不敢即乎其位,以無泰伯之讓,亦無文王之聖也。然則,天之所以眷太王以生文王也,泰伯之所以可讓者,以文王也;王季之所以可立者,以文王也。皆所謂順天者也。然為王季則易,為泰伯則難,此所以為至德也。」 《常棣》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嘆。」 呂祖謙曰:「疏其所親而親其所疏,此失其本心者也。故此詩反覆言朋友之不如兄弟,蓋視之以親疏之分,使之反循其本也。本心既得,則由親及疏,秩然有序,兄弟之親既篤,朋友之義亦敦矣。初非薄於朋友也。苟雜施而不遜,雖曰厚於朋友,如無源之水,朝滿夕除,胡可保哉?」 或曰:「人之在難,朋友亦可坐視與?」 曰:「每有良朋,況也永嘆,則非不憂憫,但視兄弟急難為有差等爾。」 臣良勝曰:「周公之為此詩,必三叔流言之際,反覆喻之,如作《鴟鴞》之詩以告成王者也。故首言兄弟至親,啟其天性之善;繼言急難禦侮,終非朋友可比。蓋三叔方比武庚作亂,致難於兄,抑揚其詞,蓋以破其惑也。末言安寧之後,和樂之至,死生苦樂,相與共之,故欲其是究是圖,信其然而思以改也。周公於是,蓋無所不用其心,亦無所不用其言也。如是而不知改悟,是以有東山之役,但云『罪人斯得』,終不以討三叔為詞,致辟者管叔一人而已。蔡叔雖囚,而猶以從車七乘歸之;霍叔降庶人,三年之後,復齒即國;蔡叔子仲克庸祗德,周公以為卿士,叔卒,仲封復侯於故蔡矣。嗚呼,周公處兄弟之變,誠不幸也,而所以委曲保全之者,無所不至,此所以為天理人情之至也。若使三叔之難,止於周公之一身,必有以容而接受之,終不忍以言誅者。方主少國疑,乘商之不靖,而惑以非義,流言倡亂,以搖之,是豈周公一身之利害哉?乃欲傾危社稷,塗炭生靈,借使文武在御,必誅不聽,周公亦有不能自已者。至如後世蹀血禁門,實欲自利其國,更以周公藉口,可乎哉?」 《破斧》詩曰:「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東征,四國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將。」 朱熹曰:「夫管蔡流言,以謗周公,而公以六軍之眾,往而征之。使其心一有出於自私,而不在天下,則撫之雖勤勞,之雖至,而從役之士,豈能不怨也哉?今觀此詩,固足以見周公之心,大公至正,天下信其無有一毫自愛之私;抑又以見當是之時,雖披堅執銳之人,亦皆能以周公之心為心,而不自為一身一家之計,蓋亦莫非聖人之徒也。」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叔齊。父卒,叔齊遜伯夷,伯夷曰:「父命也。」 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 朱熹曰:「伯夷以父命為尊,叔齊以天倫為重,其遜國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則視棄其國猶敝蹝爾,何怨之有?」 宋桓公疾,太子茲父固請曰:「目夷長且仁,君其立之。」 公命子魚,子魚辭曰:「能以國讓,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順。」 遂走而退。 臣良勝曰:「春秋之世,兄弟始終相成,如宋襄、子魚者,蓋亦鮮矣。立子魚者,桓公之始謀也。先是,茲父嘗請於公曰:『使目夷立,臣為之相。』公曰:『何故?』對曰:『臣之舅在衛,愛臣若臣立,則不可以往,絕跡於衛,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處目夷之上。』不許,強請之,將立目夷,目夷辭曰:『兄立而弟在下,是義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義也。不義而使目夷為之,遂逃之衛,茲父從之。及公之疾,乃召茲父曰:『若不來,是使我以憂死也。』是襄公之讓,子魚之辭,皆由衷者也。且襄公母出於衛,以不得迎而賦《河廣》之詩,其欲避位以寧母,蓋素志也。子魚以後妻之子,而為桓公所愛,皆能不失其天性之常,是難能也。其後,子魚卒相襄公,了無嫌猜。及襄乘車會楚而遭執,則謂子魚曰:『子歸守國矣,國子之國也。』子魚曰:『君雖不言國,國固臣之國也。』歸設守械而守國。楚謂宋曰:『子不與我國,吾將殺子君矣。』曰:『吾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知殺公猶不得國,於是釋公,公走之衛,子魚復請曰:『國為君守之,君何遂不入?』遂迎公歸。原始要終,而襄、公子魚皆不取乎為諸侯者,是難能也。」 衛侯之弟鱄出奔晉。 胡安國曰:「衛侯之入,使鱄與寧喜約言,既殺寧喜,鱄病失言,遂出奔晉,托於木門。不向衛國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吾不可以立人之朝矣。』終身不仕。其稱弟,罪衛侯也。《穀梁》子曰:『鱄之去,合乎春秋。』」 臣良勝曰:「春秋者,通乎權變而止乎禮義者也。鱄信賢矣,其去也,果合春秋乎哉?衛獻公殺寧喜,喜嘗弒君剽也。剽不宜君而君之者,寧氏則弒君之罪必歸獄者也。弒隱者翬,而國歸桓公;弒子赤者仲遂,而國歸宣公。君子以弒逆之罪歸之桓、宣者,謂受國而不討賊也。獻公出而剽立,剽亦賊也。喜承父命要君約弒剽而納獻公,喜亦賊也。獻公殺喜,雖背惠也,亦討賊也。鱄以失言而必去,賢者之過也。君子於善,若農夫之有畔,朝夕行之,思其始而成其終可也。鱄初以獻公之命而約喜曰:『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夫國政也,而曰必由寧氏,此言可必守乎哉?鱄也,始焉不圖為可守之約,而終焉為必絕之行,賢則賢已,未可雲合於春秋也。春秋以重信言而見取者二,鱄與荀息是也。當晉獻公屬奚齊、卓子之時,荀息不虞可輔與否,而一言承之曰:『其濟君之靈也,不濟繼之以死。』鱄之失言而必信者,亦尾生、白公之行也。」 公弟叔肹卒。 《穀梁氏》曰:「其曰公弟叔肹,賢之也。其賢之何也?宣弒而非之也。非之則胡為不去也?曰:兄弟何去如之?與之財,則曰:『我足矣。』織屨而食,終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為通恩也,是以取貴於春秋。」 漢光武詔曰:「春秋之義,立子為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劉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劉強為東海王,立劉陽為皇太子。」 袁宏曰:「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藩,謙恭之心彌諒;明帝承統,友於之情彌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唐睿宗將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 固請者屢日,上從之,立隆基為皇太子,後立為玄宗。成器獻興慶宅為離宮,制許之,作興慶宮,仍賜成器宅環於宮側,又於宮西南置樓,題曰 「花萼相輝之樓」。玄宗友愛,為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殿中,設五王帳。成器尤恭謹,未嘗議及時政,愈信重之。 范祖禹曰:「明皇以藩王有功,成器以嫡長,而能辭位以授之,故明皇之心,篤於兄弟。蓋成器之行,有以養其友愛之心,是以能全其天性,而讒間之言無自入焉。嗚呼,苟能充是心,則仁不可勝用也。至於為人父,則讒殺其子;為人夫,則以嬖黜其妻;為人君,則以非罪殄戮其臣下,是皆不能充其類也。苟不能充其類,則為善豈不出於利心哉?」 真德秀曰:「漢顯宗以東海王劉強遜己而友之,唐明皇以宋王成器遜己而友之,其友雖同,而所以友之則異。王季之友,無所為而然者也;顯宗、明皇之友,有所為而然者也。此天理人慾之分,而漢唐之盛,不若周之盛與?」 臣良勝曰:「兄弟俱賢,能成乎讓而友以終者,泰伯、王季是也;不成乎讓而友者,夷齊、襄、公子魚也;弟之不善而大舜、周公之聖處之,或封或誅,其心一也;兄之不善而鱄之去、肹之不去,雖未敢言五子之戒,其義均也。顯宗、明皇勉於成義,雖不可方王季之賢,其性存也。臣於此亦重有感焉。古者天下為公,本支敦厚,何有疑間猜忌之心?至於末世,擇利自私,薄恩崇怨,嫌隙之生,讒邪之間,至有網羅誅殺,無以庇其根。卒不師大舜、王季之友,而動以周公藉口,是故君子有不得已而予顯宗、明皇者也。」 永樂元年六月,文皇以盛暑,賜書在京諸王曰:「吾與諸弟皆先帝子,往者各在一方,有一歲得一見者,數歲得一見者,手足之情,不能自己。今吾承繼大統,諸弟早暮來聚,豈不甚愜於心?炎暑方盛,舉動煩勞,可三日一朝,用稱友於之意。」 永樂三年,文皇賜諸王皇明聖訓,且諭之曰:「皇考所以垂訓子孫至要之道,具在此書。朝廷常守之,可以永安宗社;藩王常守之,可以長保富貴。朝廷與藩王本同祖宗所出,但能皆以祖宗之心為心,則自然各盡其道。前代有帝王不能保全宗室者,如宋太宗;亦有宗室不能自保全,如周三監、漢七國,皆是不能以祖宗之心為心。朕與諸弟各勉之。」 秦王尚炳將歸,文皇諭其從臣曰:「王前在國中,言動時有錯謬,朕遣書戒之,頗聞克自省改。今日見王應對進退,循循合度,甚適朕意。此皆爾等輔導之力。」 長史以下皆叩頭曰:「此由王天資之美,克奉陛下聖訓,臣等庸愚,實無所效力。」 文皇復諭之曰:「美玉非資良工,不適為器;嘉木非得良匠,不適為材。人之成德亦然,爾等宜益盡心輔王。雖小過必規正之,雖小德必助成之。謂小過無害,馴至於大過;謂小德無益,馴致於無德,不可因循。但和平以導之,從容以入之,積以誠意,未有不相信者。王能脩善行,爾曹亦有令名,其往勉之。」 命賜紗衣一襲及道里費。 臣良勝曰:「嘗聞聖祖在御時,建大本堂,命太子、諸王講學於中,命選名儒訓迪一體,蓋欲同歸於善也。文皇仰體此心,友於備至,見之書札,復有祖訓之賜,交相戒勉,期以萬世與宗社咸休,友愛之義藹然。詞旨至於獎諭從官,申錫贊導,極其委曲,諸藩奉職遠過前代,有由然也。昔漢文帝於淮南王,固非自處以薄者,以王驕蹇,丞相御史屢請論如法,文帝不忍,但廢王遷之蜀,竟以道死。後聞斗粟尺帛之謠,為之賜諡,置園,分惠其三子,皆王,若無愧於天下。議者猶謂當淮南擅殺辟陽侯時,帝使吏治其國,留之長安,使名儒朝夕輔導之,而威以漢家之明刑,必有所懲艾而改也。《易》曰:『童牛之牿,元吉。』彼欲禁於已然者,猶將以為善也。況我文皇成之於未然,其善為何如哉?右衍兄弟之法。」 《康誥》曰:「於弟弗念天顯,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於弟。惟吊茲,不於我政人得罪,天惟與我民彝大泯亂。」 蔡沉曰:「天顯猶《孝經》所謂天明尊卑顯然之序也。弟不念尊卑之序而不能敬其兄,兄亦不念父母鞠養之勞而不友於弟,是兄弟相賊也。父子兄弟至於如此,苟不於我為政之人而得罪焉,則天之與我民彝必大泯滅而紊亂矣。」 《角弓》詩曰:「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無胥遠矣。爾之遠矣,民胥然矣。爾之教矣,民胥效矣。此令兄弟,綽綽有裕;不令兄弟,交相為瘉。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於己斯亡。」 真德秀曰:「弓之為物,其體往來,張之則內向而來,弛之則外反而去。骨肉之親,親之則附,疏之則離,亦如角弓翩然而反也。然則兄弟婚姻,其可使疏遠乎?夫人君風化之本爾,遠其親則民亦皆然矣。爾之教如此,則民亦皆效之矣。爾指幽王而言也。人之性,固有篤於善而不為風化所移者,然不移者寡,而移之者多,故必令善兄弟,而後能寬裕而不變。若不善之兄弟,本自薄惡,上又教之,則交相為病,當愈深矣。於是民之失其良心者,雖細微之故,亦相怨憾一方,猶一事也。專利慾得其受爵者,無復遜讓之意,至爭奪以取亡,皆由上之化故也。人主誠懲角弓之刺,則於兄弟之親,可不厚其恩意乎?」 春王正月。 《穀梁傳》曰:「公何以不書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乎為公也。君之不取乎為公,何也?將以讓桓也。讓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隱不正而成之,何也?將以惡桓也。其惡桓,何也?隱將讓而桓弒之,則桓惡矣。桓弒而隱讓,則隱善矣。讓則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貴義不貴惠,信道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先君之欲與桓邪也,則是成父之惡也。兄弟,天倫也。為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王,廢天倫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蓋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 齊人取子糾,殺之。 胡安國曰:「取者,不義之詞。前書納糾,不稱子者,明不當立也;後書殺糾,復稱子者,明不當殺也。或奪或予,於義各安,春秋精意也。仁人之於兄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糾雖爭立,越在他國,置而弗問可也,必請於魯殺之,然後快於心,其不仁亦甚矣。後世以傳讓為名而取國者,必殺其主以為一人心、防後患,意與此同,流毒豈不遠哉!故孟子曰:『五伯,三王之罪人也。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 漢景帝二年,梁孝王來朝,時上未置太子,與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 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然之。詹事竇嬰引卮進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 太后以此憎嬰,王以此益驕。 臣良勝曰:「景帝刻薄任數之人也,何能致厚於梁王?蓋其任數之深也。梁王本竇太后幼子,甚愛之,列土而王,四十餘城,居膏腴地。帝本忌之,其為此言,聊以愚弄其母與弟云爾。為太子時,吳太子以侍博爭道,即提殺之。親子榮既立為太子,以無罪而廢,何獨愛於梁哉?故七國反時,亞夫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乃可制也。』帝無所難而許之,其志可知。吳攻梁急,亞夫堅壁不出,梁與吳、楚俱斃矣。昔卞莊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斗,斗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莊子從之,得雙虎。然則景帝於梁與吳、楚,正卞莊子之術也,豈曰友愛之哉?」 唐武德九年,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讎。」 上省之,愕然曰:「明當鞫問,爾宜早防。」 世民遂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既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掛,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趨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 蘇軾曰:「唐高祖起兵汾晉間,時子建成、元吉、智雲皆留河東護家。高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購之急,建成、元吉能間道赴太原,智雲幼不能逃,為吏所誅。高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緩義師數日,以須建成等至乎?以此知為秦王所逼。高祖逼於裴寂亂宮之事,不暇復為三子性命計矣。太宗本謀,於是時借隋吏以殺兄弟,其意甚明。新舊史皆曲為太宗潤飾,然難以欺後世矣。」 臣良勝曰:「甚哉,太宗之行詐也!舉兵之時,坐策必成,計殺兄弟而已。當元嗣以傳位,及其既成,又何有於建成、元吉者哉?司馬光謂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又云為群下所迫逐。孫甫則歸罪於高祖不能舍長而立功。丘濬又謂承高祖見命之意,不必為虛詞偽讓,而恬然居之。是皆為之釋言,為史之所欺者也。蓋唐史太宗貞觀又以房玄齡首謀者,當局又經許敬宗邪人粉飾,凡所以為太宗謀的,無不至矣。今如蘇軾之論,則有以知其欲蓋而彌彰者。雖然,太宗之故智,亦六朝之餘習也。晉之末也,翦除宗室;宋廢帝殺江夏王義恭、南陽王敬猷;明帝殺安陸王等十三人,又殺廬江王禕;齊明帝殺鄱陽公鏘等七人,衡陽王鈞等四人,西陽王子明等三人,河東王竑等十人;梁元帝殺桂陽王、楚豫章王棟、武陵王紀;北齊後主殺趙郡王叡、琅琊王儼、蘭陵王長恭、南陽王綽;忮害心淫,誅殺橫及,始以自保,尋亦滅亡。太宗不知懲創而忍效其尤,傳及其子,而才人女主易姓改命,芟刈子孫,亦幾於盡,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宋太祖弟晉王病亟,親往視之,自為灼艾。晉王覺痛,帝亦取艾自灸,以分其痛。每對近臣言:「晉王龍行虎步,他日必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 及帝不豫,壬子夜,大雪,帝召晉王光義,延入大寢,屬以後事,宦官、宮妾悉屏之,左右皆不得聞,但遙見燭影下晉王時或避席,若有遜避之狀。既而帝引柱斧戳地,大聲謂晉王曰:「好為之。」 俄而帝崩,時漏下四鼓矣。宋後見晉王,愕然遽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於官家。」 晉王泣曰:「共保富貴,無憂也。」 臣劉定之曰:「噫!古者帝王兄弟,若漢景帝之於梁孝王、武宋文帝之於彭城王義康,其初也,亦未嘗不相友愛,其後也,弟有次及之望,兄無付託之誠,因循積久,間隙生焉,大利誘之於前,群小推擁於後,而兄弟遂不相容矣。豈特太宗哉?史謂是夕,宋後遣王繼恩召其子德芳,繼恩徑召晉王,王曰:『吾當與家人議之。』入久不出,繼恩促之曰:『事久將為他人有矣。』時大雪,遂與王步至宮,繼恩使王止其直廬,曰:『且待於此,繼恩當先入言之。』王從者德玄曰:『便當直前,何待之有?』乃與王俱進至寢殿。以此證之,亦可見其挾詐乘機之舉,未為無心,未為無黨,內外布置,有自來焉,豈一日之積哉?」 臣良勝曰:「弒逆之惡一也,於惡之中又有惡焉,宋太宗之謂也。唐太宗之致難於建成也,建成與元吉比謀欲害之者累矣,雖太宗之不恭,建成之不友,有以來之也。宋太祖友愛天至,其傳位之言出於本意,故直語近臣,以為太平天子,得張齊賢留爾作相,何有系吝之私也。太宗欲速之心,機械必有先露其萌者,故太祖嘗遣王祐體治符彥卿事,曰:『歸與王溥官職。』彥卿,太宗之婦翁也,必有隱謀飛語聞於上矣。祐往辭,太宗欲與私,竟趨而出,既全之矣,故祐植三槐,曰:『吾子二郎必相。』蓋有陰造於太宗也。然則太宗弒逆之罪,誠有不可逭者。況唐太宗雖蹈是惡,猶欲掩蓋,不敢以薄自居,嘗遣諸王歸藩,至於流涕,曰:『兒子尚或可求,兄弟更不可得。』又曰:『前代帝王,莫不疏弟而愛子,惟漢明帝賜諸王,不令子多於弟,我罔極之恩情鍾諸弟。』於是內外諸王同有班賜,雖其緣飾之詞,亦若有感愴之恨。宋太宗既弒其兄,復殺其弟廷美,又殺德昭、德芳,若薙獮之惟恐不盡者,此豈復有人心哉?昔劉裕代晉,則殺恭帝;蕭道成代宋,則殺順帝;蕭衍代齊,則殺和帝;陳霸先代梁,則殺敬帝;楊堅代周,則殺靜帝;朱晃代唐,則殺昭宣帝。奸雄故態,則然而太宗並及其弟與子,又皆骨肉賢厚,非若彼異姓相代者,此太宗之罪通於天也。所謂於惡之中而惡焉者也。異時舉族連宮北狩不返,南渡不嗣,天下重器,終歸德昭、德芳之後,天道好還,有如是哉!」 宋理宗封兄濟陽郡王竑為濟王,出居湖州。史彌遠忌竑,謀殺之,乃詐言竑有疾,令客秦天錫召醫如湖州視之。天錫至,諭旨逼竑縊於州治,以疾薨聞於朝。後真德秀入對,曰:「陛下初膺大寶,不幸處人倫之變,有所未盡,流聞四方,所損非淺。霅川之變,非濟邸本志,前有避匿之跡,後聞捕討之謀,情狀本末,灼然可考。願詔有司討論雍熙追封秦邸、舍罪恤孤故事,斟酌行之。雖濟王未有子息,興滅繼絕,在陛下耳。」 《宋史斷》曰:「天不欲延宗祚邪?何於理宗即位之初而遭人倫若是之大變也?自三代以降,家法最正,諸後最賢,傳授最明,惟宋一代而已。四夷之所以率服者,此也;賢才之所以輩出者,此也;伏節死難之士所以眾多者,此也;中原陷溺之民不忘宋德者,亦此也。今一旦遇楊後之虧恩,史彌遠之弒逆,遂使理宗立不由正,濟邸不得其死,其與邊鄙之亂何殊焉?禽獸之行何異焉?於是宋之家法、國之元氣,蕩然而無遺矣。然而理宗之立,實出於楊後、史彌遠之計,非若隋之楊廣必欲廢兄而奪其位也。天命不爽,尚監厥緒,故復理、度二君有天下五十年而後亡。噫!天之為德,其明矣乎?」 臣良勝曰:「由魯隱厚非其道而桓之自處以薄也,景帝、宋祖皆欲自居於隱之厚,而宋太宗之薄則甚於桓矣。由桓公子糾各用其薄而建成與唐太宗似之,理宗厚薄之情,人固有諒之者。但從古弟兄構隙,必有奸邪交斗其間,然彼自為主也。惟濟王竑、理宗之事,則營謀廢置,皆出彌遠之手,而其弟兄不預知焉,此又變之變者也。初,竑為皇子時,以憤彌遠專橫,嘗指宮壁輿地圖之瓊崖,曰:『他日置彌遠於此。』又呼以新恩,彌遠銜之,故于慧日閣語鄭清之,廢立之議決矣。及寧宗崩,彌遠遣楊後兄子谷、石以廢立白後,後不可,曰:『竑先帝所立,豈敢擅變。』一夜七往返,後終不許,則後之罪猶有貸者。谷等以楊氏無噍類挾之,而後勉從之,彌遠之罪,貫古今而一人也。以真德秀之正直,舊兼宮教,預言於竑矣,及入對,亦不敢正言其罪,理宗雖賢,視叔孫昭子不賞私勞,君子亦將有遺憾也。臣特附之終篇,若曰寧忤天子,不忤權臣,盍思所以致是者何哉?」 右衍兄弟之戒。 《兌》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程頤曰:「麗澤,二澤相附麗也。兩澤相麗,交相浸潤,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觀其象而以朋友講習,互相益也。先儒謂天下之可說莫如朋友講習,朋友講習,可說之大者,然當明相益之象。」 臣良勝曰:「澤以鍾水潤物者也。使依于山,比於地,以此之潤益彼之涸,其滋有限。若兩澤相麗,交相為潤,其益廣矣。即如有君無臣,有臣無君,雖亦有所建立、裨補,終於治化為淺。若聖主賢臣,同心同德,欲舉斯世於二帝三王之治,宜無難者,豈獨君之益哉?為之臣者,亦將與之匹休矣。故曰:是天子而友匹夫也。」 《繫辭》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朱熹曰:「君子之道,初若不同,而後實無間斷。金如蘭,物莫能間,而其言之有味也。」 臣良勝曰:「君子之同人者,心也,不以跡為疑也。故禹顯、顏晦,同一出處之心也;史直、蘧懷,同一語默之心也。惟心之同,可以斷金,故發而為言,如蘭之臭。或產崇岡,或蒙深谷,或植台榭,或委榛荊,而幽香氣味則一而已。然君子之心,非不能為盡同也。天下事、物,理一分殊,萬有不齊,自有不能以皆同者。故四時不齊,雖天地化育,亦然而況人乎?如君臣相得,本如魚水,何所不同?然君以為可,臣以其否替之;君以為否,臣以其可獻之,豈不枘鑿?而所以求治之心同也。若無所可否,而一於從君,是謂上下雷同,豈世道之幸哉?」 又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 吳澄曰:「此一節釋豫六二爻辭。知幾,謂知之於其事未顯著之先,所以為神也。君子,謂六二有中正之德也。上,謂六三;下,謂初六。六二上比三,下比初,然六二中正,初三柔邪,雖比追而不同情,交而不諂、不瀆者也。蓋九四以不中不正為豫樂之主,而三比之初應之,初三者,四之黨與也。二中正自守,不肯阿附四之權勢,故雖四之黨與,亦不與之深交者,杜絕阿附之事於幾微之時也。故曰:其知幾乎?」 程頤曰:「見事之幾微者,其神妙矣乎!交於上以恭巽,過則為諂;交於下以和易,過則為瀆。君子見於幾微,故不至於過也。」 《說命》曰:「爾惟訓於朕志,若作酒醴,爾惟麯櫱;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爾交修予,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范祖禹曰:「酒非麯櫱不成,羹非鹽梅不和。人君雖有美質,必有賢人輔導,乃能成德。作酒者,麯多則太苦,櫱多則太甘,麯櫱得中,然後成酒;作羹者,鹽過則咸,梅過則酸,鹽梅得中,然後成羹。臣之於君,當以柔濟剛,可濟否,左右規正,以成其德,故曰:爾交修予,爾無我棄,我能行爾之言也。」 臣良勝曰:「君之臨臣,主不登阼,謂君無敵,弗敢賓也。是則君不可以友言也。然友也者,友其德也。交修於德,是亦友道焉耳。高宗舊學於甘盤,既而荒遁,旁求得傅說,使繼甘盤而卒業,是師之也。故曰:古者明王有不賓之臣,是君於臣,當其為師而弗臣也,當其為賓而弗臣也,惟資其德以相成,是皆可以友言也。謂之友,則切磋琢磨,如麯櫱於酒、鹽梅於羹,固非一於順從,若妾婦者。」 君奭公曰:「嗚呼!君肆其監於茲,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 呂大臨曰:「大臣之位,百責攸萃,震撼擊撞,欲其鎮定;辛甘燥濕,欲其調濟;盤錯棼結,欲其解紓;黯闇污濁,欲其茹納。自非曠度洪量與夫患失乾沒者,未嘗無翻然捨去之意。況召公親遭大變,破斧缺斨之時,屈折調防,心勞力瘁,又非平時大臣之比。顧以成王未親政,不敢乞身爾。一旦政柄有歸,浩然去志,固人情之所必至。然思文武王業之艱難,念成王守成之無助,則召公義未可去也。今乃汲汲然求去之不暇,其迫切已甚矣。盍謀所以寬裕之道,圖功攸終,展布四體,為久大規模,使君德開明,未可捨去而聽後人之迷惑也。」 臣良勝曰:「武王既一天下,分陝以東,周公主之;陝以西,召公主之。及夾輔成王,同功一體人也。方周公遭疑謗,居東,召公在位,紛解鎮定,以全周公者,無所不至。故金縢啟冊,以迎反之者,召公為之也。今成王即政,召公欲避權告老,周公諭留,亦無所不至。蓋欲其圖終,以輔成王之德,以保文武之業,皆天理人情之至也。或謂召公有疑於周公踐阼,以爵位介意,此殆以小人之心,窺君子之際也。蘇子謂召公亦欲周公告老而歸,恐亦未然。人臣之義,無以有己,當主少國疑,而夙望大臣相率以去,自便其私,豈聖賢以天下為己任之意哉?但當時成王即政,齒既長矣,輔導之責,有周公而足矣,召公可以盛滿知止而求去,周公自當以君臣大義而懇留,各盡其道焉耳。召公亦何疑於周公者?當夫營洛之時,周公告成王曰:『茲予其明農哉!』是周公於此亦有歸老之志,其所以未去,以成王之留,以殷民未靖,淮夷、徐戎與奄繼叛,國事有未可以言去。召公嘗告王曰:『今沖子嗣,則無遺壽耉,當時在王左右者,復有誰哉?』召公亦知周公未可以去矣。周公曰:『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爾奭,其濟。』周公自知不可以去召公矣。然則召公何以欲去?殆以寵利居成功,大臣之常也,在伊尹而已。然太甲怨艾成德,而尹之去,猶陳《咸有一德》以戒之。是周公不得為伊尹,召公不必為周公,其道一也。召公既留,相成王、康王,未釋於政,其心同也。此同官為僚,友道之極致也。後世有以勢均權敵,相傾忌而不能並立於朝者,真周召之罪人也哉!」 伐木詩曰:「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朱熹曰:「此燕朋友故舊之樂歌,故以伐木之丁丁,興鳥鳴之嚶嚶,而言鳥之求友,遂以鳥之求友,喻人之不可無友也。人能篤朋友之好,則神之聽之,終和且平矣。」 臣良勝曰:「小雅之詩,為天子燕饗之樂,周公製作所定也。然亦有此燕友之歌,則三代而上,天子之友其臣下者,蓋亦其常也。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而成者。故士庶人而得友,則有以和平其身矣;大夫而得友,則和平其家矣;諸侯而得友,則和平其國矣;天子而得友,則和平其天下矣。友道所繫於人,其大如此。」 假樂詩曰:「之綱之紀,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於天子,不解於位,民之攸塈。」 呂祖謙曰:「君燕其臣,臣媚其君,此上下交而為泰之時也。泰之時,所憂者怠荒而已,此詩所以終於不解於位,民之攸塈也。」 臣良勝曰:「此西周燕朝之樂,故謂之大雅。則在當時,百辟卿士於天子,亦以朋友稱也。伐木之和平,下之有益於上;假樂之燕安,上之有益於下,交相為益,亦友道也。然其和平而安者,亦惟民之有攸塈也。蓋天之所以樹後王、君公,建邦設都,以綏靖民也。豈以逸豫為哉?故不解位,以安民,益之大者也。」 抑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苟矣,莫捫朕舌,言不可逝矣。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 朱熹曰:「言不可輕易其言,蓋無人為我執持其舌者,故言語由己,易至差失,常當執持,不可放去也。且天下之理,無有言而不讎,無有德而不報者。若爾能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則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矣。」 臣良勝曰:「朋友攸攝,攝以威儀,言則威儀之表著,是謂德之隅也。故必蘊之為德行,而後發之為德言,充之為德容。言本乎德,慎乎容,而後無易言之失矣。夫一言之善,而千里之外應之;一言不善,而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若朋友者乎?朋友之義,德業相勸,過失相規,其情易密,其跡易親,故其言亦易發,發而中節,而朋友以惠焉,則無擇言而非易矣。夫以朋友易狎之地,而謹言若此,則在朝覲矜持之地可知。言所以動天地、感鬼神,則子孫萬民之承,有不期然而然者。夫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猶箴儆於國,欲自卿以下,以相交戒,乃作抑詩,而慎言以為威儀之飾,蓋亦以友道望其臣也。」 六月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御諸友,炰鱉膾鯉,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朱熹曰:「此言吉甫燕飲喜樂,多受福祉,蓋以其歸自鎬而行永久也。是以飲食進饌於朋友,而孝友之張仲在焉,言其所與燕者之賢,所以賢吉甫而善是宴也。」 臣良勝曰:「天下之善,未有不須友而成者也。至於朝政國事,同官為僚,寅恭和衷,所系尤重。弘濟艱難,同聲相應,如左右手,況其素友善者乎?故吉甫禦侮於外,而張仲居中,無所阻撓,是以疏附、先後、奔奏、禦侮,各宣乃猷,吉甫之功,亦張仲之善也。功成宴樂,而詩人以張仲在焉為美,婉而則矣。是故人臣戮力王室,或內或外,或行或居,所事不同,其所以靖安天下之善一也。禮曰:『五行四時十二月還相為本也;五音六律十二音還相為宮也;五齊六和十二食還相為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還相為質也。』審乎此,而後可以達詩人之意,可以識別吉甫、張仲之心,可以盡朋友之義矣。」 鶴鳴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魚潛在淵,或在於渚。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蘀。他山之石,可以為錯。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魚在於渚,或潛在淵。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惟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朱熹曰:「此詩之作,不可知其所由然,必陳善納誨之詞也。蓋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言誠之不可掩也;魚潛在淵,或在於渚,言理之無定在也;爰有樹檀,其下維蘀,言愛當知其惡;他山之石,可以為錯,言憎當知其善。由是四者,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理,其庶幾乎。」 程顥曰:「玉之溫潤,天下之至美也;石之粗厲,天下之至惡也。然兩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為器得以成焉。君子之與小人處也,橫逆侵加,然後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而義理生焉,道德成焉,吾聞諸邵子。」 臣良勝曰:「由朱子之言釋之,以上交焉得也;由程子之言釋之,以下交焉得也。然君子擇友而後交,豈得近惡友哉?人主擇賢而後任,豈得近小人哉?借惡以成善,計亦晚矣。不幸而處乎是,亦有自成之道焉爾。」 宋大水。 《左氏》曰:「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於粢盛,若之何不吊?』對曰:『孤實不敬,天降之罰,又以為君憂,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興乎!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國有凶,稱孤,禮也;言懼而名禮,其庶乎?』既而聞之曰:『公子御說之詞也。』臧孫達曰:『是宜為君,有恤民之心。』」 臣良勝曰:「於是見春秋諸侯之交之禮也。怨不廢義,怒不廢禮,古之道也。魯莊十年,嘗敗宋師於桑丘;十一年,又敗於鄑,皆宋師侵軼我也。夏則交惡,秋則吊災,此豈以怨怒廢禮義者哉?宋有御說致詞有章,魯有臧孫致禮有節,故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無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宣子悅,乃輕幣。 臣良勝曰:「子產之忠告,宣子之受盡言,可以見春秋大夫之交之義也。祁奚請免叔向曰:『子為善,孰敢不勉,多殺何為?』宣子悅而免之,宣子固可與言者也。逾年,趙文子為政,令薄諸侯之幣,而重其禮,則當時同政諸卿,非不知宣子之過舉,竟匿弗言,待自為而形若短也。言之使補過者,乃在既老之祁奚,鄰國之子產,則晉卿之睦,已不及先君之時,而後荀、范、韓、魏、趙鞅之相惡,其機亦見於此矣。」 吳入郢。 《左氏》曰:「伍員與申包胥友,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覆楚國。』申包胥曰:『勉之,子能覆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師,曰:『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虐始於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若鄰於君疆場之患也。迨吳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靈撫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辭焉,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臣良勝曰:「友之道,以信為達也;友之責,以善為道也。若子胥、包胥之友也,其言踐責善之道,則未也。方子胥以父仇而圖覆楚國,包胥如知其非義,一言止之而足也。如其義也,則固不必遺君之憂,而後圖其安也。昭王初奔在鄖,鄖公辛之弟懷欲殺之,曰:『平王殺吾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天命將誰仇?違強凌弱,非勇也;乘人之弱,非仁也;滅宗廢祀,非孝也;動無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將殺汝。』使包胥亦若鄖辛之諭其弟,子胥賢者,莫逆之矣。不圖其易而圖其難,何居?」 《緇衣》曰:「惟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鄉其惡有方。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 陳澔曰:「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君子固好其同道之朋矣,小人亦未嘗不好其同利之朋,不當言毒害其匹也。小人視君子如仇讎,常有禍之之心,此所謂毒其正也。君子所好不可以非其人,故曰朋友有鄉;所惡不可以及善人,故曰其惡有方。前章言彰善癉惡以示民厚,則民情不惑。今好惡既明,民情歸一,故邇者、遠者不惑、不疑也。」 《儒行》曰:「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陳澔曰:「合志以所向言,營道以所習言,方即術也。並立,爵位相等也。相下,以尊位相讓而已,處其下也。流言,惡聲之傳播也。聞之不信,不以為實也。其行本方,立義謂所本者必方正,所立者必得其宜也。同於為義則進而從之,不同則退而按之,故曰同而進,不同而退。」 《表記》曰:「君子之接也如水,小人之接也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小雅曰:『盜言孔甘,亂是用餤。』」 臣良勝曰:「王通有云:『君子先擇而後交,小人先交而後擇。』故君子寡尤。然則君子貴擇交也。擇之道,最先於言,言者,心之聲也。如水之淡,如醴之甘,君子、小人於是辨矣。然而溺於甘,厭於淡,恆人情也。故君子之交,正以異乎恆情也。人君之擇乎臣,要亦無出乎此。其言雖未免有拂,而意在匡君,必正人也;其言不敢有違,而志於徇主,必邪人也。然樂其徇己,而疏其拂己,亦恆情也。英傑之士,自有異乎是者。」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 朱熹曰:「友所以輔仁,故盡其心以告之,善其說以道之。然以義合者也,故不可則止。若以數而見疏,則自辱矣。」 臣良勝曰:「君臣、朋友均以義合者也,而君臣之分則尊矣。故人臣而欲進主於三代之隆,豈但責善於友以相成而已哉?然以數而見疏、見辱,則進退之權度亦在我矣。」 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朱熹曰:「友直,則聞其過;友諒,則進於誠;友多聞,則進於明。便辟,謂習於威儀而不直;善柔,謂工於媚說而不諒;便佞,謂習於口語而無聞見之實。三者損益正相反也。」 臣良勝曰:「友之損益固如是也,若人君所任之臣,其所損益又有大於是者,可不謹乎?」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 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朱熹曰:「子夏之言迫狹,子張譏之是矣,但其所言亦有過高之病。蓋大賢雖無所不容,然大故亦所當絕;不賢固不可拒人,然損友亦所當遠。學者不可不察。」 臣良勝曰:「斯友道也,推之君道,無遺善,無棄材矣。」 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朱熹曰:「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跡也。言既觀其言而不可不知其為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眾矣,猶以為未足,又進而取之古之人,是能盡其取友之道,而非止一世之士矣。」 臣良勝曰:「昔傅說告於高宗曰:『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匪說攸聞。』則人君尚友,正以師於古也。若論夫霸者之世,則霸而已矣;進而論三王之世,則禹、湯、文武,固今日之友也;又進而論二帝之世,則堯、舜,固今日之友也。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徒以外慕其名者也。至如陰盜神器,便藉口於唐虞;篡逆誅夷,欲比跡於湯武,今之賊也,古之罪人也,又何以尚友為哉?」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猶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 朱熹曰:「言君當屈己以下賢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勢若相反而實則相成,蓋亦各盡其道而已。」 孟子曰:「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 朱熹曰:「先從受學,師之也;後以為臣,任之也。」 臣良勝曰:「師臣者王,賓臣者霸,有必然者也。伊尹於湯曰:『惟尹暨湯,咸有一德。』以德行仁,是以王也。管仲既囚,桓公舉以相國,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有司致請曰:『若是乎君之這也?』桓公曰:『吾難於得仲父,既得之,故其易也。』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其霸者仲之刀也。嗚呼!湯與伊尹,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如桓公、管仲者,臣亦曰:民到於今受其賜矣。」 魯哀公問子夏曰:「必學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 子夏曰:「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嘗聞也。」 哀公曰:「然則五帝三王有師乎?」 子夏曰:「有,臣聞黃帝學於太貞,顓頊學乎緣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跗,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威子伯,文王學乎鮫時子斯,武王學乎郭叔。此數聖人,未遭此師,則功業不著乎天下,名號不傳乎千古。夫不學不明古道,而能安國家者,未之有也。」 臣良勝曰:「魯哀公有為善之資,有去惡之志,惟強臣有以制其形勢,而聖賢無所用其心也。觀公問政禮於孔子矣,問馭民於顏子矣,問社於宰我矣,問徹於有若矣,與茲問學於子夏,皆切問也,亦其志之所欲為也。三家之專,陪臣之叛,公亦無所於治,有求于越而竟以為辱,其志亦可悲矣。慕若聖賢,莫效於用,故曰: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胡寅曰:「常主於其臣,愛順己而已;賢主於其臣,欲其諫己焉。始乎求諫,中而勉從,終而惡聞者多矣,況於師乎?諫爭之臣,則有朋友之義,逆耳拂意之言,至悻然發於心,勃然變乎色者,賢君所未免也。然爭臣之位卑,其勢可以進退而制指,則其憚之尚淺也。一成乎為師,其位尊,其道嚴,其教詔輔拂,必一於聽從而莫得違拒,其威儀體貌,必與之終始而不敢廢。故君於得師為難,非世之人無可師也,以人主無求師之志、事師之道也。不自得師而臣其所受教,雖有願治之意,其成就亦卑近蹇淺而止矣。文侯非自得師者也,而三人又非一世之士也。雖然,不既與庸主遠矣乎?敦信以治國,則不失信於虞人;修睦以善鄰,則不失交於韓、趙;聞翟璜之對,則悟任座之意;直聽田子之論,則知鐘聲之問;非將相大任也,謀諸李克而皆得其人,其去六國之庸主誠遠矣。雖然,文侯與子思同世,不知師也,而子思亦非文侯所得師也。文侯聽鼓樂則惟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是以不能師子思也。」 漢高祖還過沛宮,置酒,召故人、父老。酒酣,自為歌,起舞,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 臣良勝曰:「富而能貧,貴而能賤,在士人已為高致,矧貴為天子而戀戀鄉曲父老,是謂親者不失其為親,故者不失其為故,雖周公未有改也。是時高祖酣歌,所謂《大風歌》者是也。王通謂安不忘危,其有霸心者乎?霸固能假仁義者也。故齊桓之存紀季似義,葬伯姬似仁,晉文避三舍以報楚,亦將以為禮也。」 嚴光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光乃變姓名,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後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為光,乃備安車、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即其臥所,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邪?」 光乃張目熟視,曰:「昔唐虞著德,巢父洗耳,士固有志,何至相迫乎?」 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爾邪?」 於是升輿嘆息而去。復引光入,道故舊相對,屢日,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爾。」 范仲淹曰:「在《易》,屯之初九,陽剛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光武以之;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能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子陵以之。非子陵不能成光武之大,非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頑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臣方正學曰:「敬賢當遠色,治國在齊家,何如廢郭后,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安足擬?羊裘老子早見幾,獨向桐江釣煙水。」 漢明帝自為太子時,師事博士桓榮,學通《尚書》。及即位,尊以師禮,輿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几杖,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天子親自執業,每言輒曰:「太師在是。」 悉以大官供具賜之。 章帝為太子,受學於張酺。酺為東郡太守,帝幸東郡,引酺及門生掾吏會庭中,先備弟子之儀,講《尚書》一篇,然後修君臣之禮。 臣良勝曰:「明章尊學事師,誠為帝王高致、盛節也。然而德業所就,竟亦未有大異乎漢季之主,炎劉之澤於是息焉。知所事而未知擇所事之人也。桓榮、張酺,章句之學也,未論格心,至於變化氣質,未之能焉。故傳稱明帝性褊急,好以耳目隱發為明;章帝雖雲長者,而優柔不斷,其過益繁於《尚書》所謂『高明柔克,沉潛剛克』,未知有以動其中否。程頤曰:『未讀是書,猶是人也;既讀是書,亦猶是人也,則為不善讀矣。』」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陸賈往,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士豫附則天下雖有變,權不分,何不交歡大尉?」 平用其計,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 胡寅曰:「陸生為平勃一時計可耳,非所以為訓也。將相不和,固非國家之福;將相深相結,亦非國家之利。使其皆賢,皆為社稷計,相舉相職,進賢退不肖,將舉將職,詰暴而禁奸,何患惡之不除,功之不就,何必私交締結,類非公道者乎?平與勃同心謀慮,則是也;而進幣施報,則非矣。一有傳之失者,身尚不自保,而何國之安?故曰:陸生為一時之計可耳,非所以為訓也。」 杜如晦、房玄齡共管朝政,天下新定,台閣制度、獻物容典,率二人討裁。每議事帝所,玄齡必曰:「非如晦莫籌之。」 如晦至,率用玄齡策。蓋如晦長於斷,而玄齡善謀,兩人深相知,故能用心濟謀,以左右帝治。當世語良相,必曰房、杜雲。 臣良勝曰:「凡物之相反者,莫如水火、陰陽異氣也,燥濕異宜也,南北異位也,上下異性也。然而有相濟焉,水火交而物以化,於《易》之《鼎》《革》可以識其用也,而執其機要有存乎人者。故蕭之規曹之隨,魏之嚴丙之寬,其相濟以成務,君用之也。矧夫國之大事,匪謀胡獲,匪斷胡成,二者本以相資,又非規隨、寬嚴若水火之異者,其輔成唐宗致治之美,幾於成康,豈偶然哉?」 韓琦言:「慶曆中,與希文、彥國同在西府,上前爭事,議論各別,下殿不失和氣,如未嘗爭也。當時相善三人,正如推車子,蓋其心主於車可行而已。琦務容小人,善惡黑白不大分,故小人忌之亦少。如范、富、歐、尹嘗欲分君子小人,故小人忌怨日至,朋黨亦起。方諸公斥逐,獨琦安焉,扶持復起,皆琦力也。」 臣良勝曰:「君子和而不同,韓、范、富、杜、歐、尹是也,尚豈有黨同伐異之為哉?然亦不能久安於位。故歐陽修疏曰:『杜衍、范仲淹、韓琦、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有可罷之罪,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韓琦疏曰:『陛下用杜衍為相,方及一百二十日而罷,范仲淹以夏人初附,自乞保邊,至於富弼之出,則所損甚大。』琦由是出知揚州,而修亦左遷滁州。夫君子好正,小人毒正,君子之好尤不足以勝小人之毒,況君子而自丑其正,又何以語小人哉?」 聖祖手詔敘劉伯溫功伐,召赴京,累欲進公爵,伯溫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貪天之力。」 上欲相楊憲,伯溫與憲素厚,以為不可,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已,無與焉者也。今憲不然,能無敗乎?」 上曰:「吾之相無逾於先生。」 伯溫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惡大深,又不耐煩為之,且負大恩,進封誠意伯,歸老鄉里。」 臣良勝曰:「嘗聞管仲用鮑叔牙之薦相齊國,及病,桓公問可以屬國者,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可。』仲曰:『不可,其為人也,廉潔善士也,其為不已若者,不比之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理國,上且鈞乎君,下且逆乎民,自恆情言,仲若大負於叔牙者,而古今稱交道必曰管鮑,其所以交而知者,皆以為國而非為其私也。然以廉潔善士為不可相,則伯溫之說已。臣觀伯溫不私於憲,大類乎仲,其曰宰相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已,無與焉,則恢恢乎王者之佐矣。且自謂疾惡過嚴而不耐煩,是亦有叔母之病而不自隱,則伯溫者,上不負君,下不負友,亦不自負其心矣。」 聖祖往濠州省陵墓,父老經濟等來見,上與之宴,謂濟等曰:「吾與諸父老不相見久矣,今還故鄉,念父老鄉人遭罹兵難以來,未遂生息,吾甚憫焉。」 濟等對曰:「久苦兵爭,莫獲寧居,今賴主上威德,各得安息,勞主上憂念。」 上曰:「濠吾故鄉,父母墳墓所在,豈得忘之?」 諸父老宴飲極歡,上又謂曰:「諸父老皆吾故人,豈不欲朝夕相見,然吾不得久留此,父老歸宜教導子弟為善,孝弟勤儉,鄉有善人,由家有賢父兄也。」 濟等頓首謝,上又曰:「鄉人耕作交易,且令無遠出,瀕淮諸郡尚有寇兵,恐為所抄掠,父老等亦宜厚自愛,以樂高年。」 於是濟等歡醉而去。 臣良勝曰:「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視鄉曲故人皆韋布殷勤,休戚一體,聖祖之於濠梁,與漢高之於豐沛,其揆一也。詩曰:『維桑與梓,必恭敬只。』禮曰:『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聖心淵微,一舉而孝弟禮樂之道皆於是乎在,不特香火之情而已。彼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是薄夫淺人之論,豈足以語帝王之度哉?」 桂彥良被薦至京師,聖祖見而偉之,授太子正字,切磨治道,必稱孔孟,不下千餘言,無一不當帝心者。其要以明聖學、格君心為務,在春坊久,每侍講,必以二帝三王心法為本,至於歷代治忽,諄諄啟迪不倦,誠意懇至。東宮每動容稱敬,聖祖嘗顧問曰:「爾何官?」 彥良對曰:「正字。」 聖祖曰:「否,爾帝師也。」 臣良勝曰:「聖祖於宋濂、章溢等薦至,則曰:『為天下屈四先生。』於彥良薦至,則曰:『爾帝師也。』嗚呼!師臣者王,賓臣者霸,三代而下,何多見哉?臣竊思之,元之末季,政教陵夷,乃有豪傑之才、聖賢之學、經濟之略,如濂、如基、如琛、如溢、如彥之良者,一時並赴薦召,即所居創禮賢館處之。朱文忠復薦王禕、王天錫,而婺州儒士許元、葉瓚、胡翰、汪仲山、金信、童冀、吳履、張啟敬、孫履輩又皆會食省中,敷陳治道,真所謂聖人作而萬物睹,雲從龍而風從虎也。然則賢人隱而天地閉,世道升降,斷可識矣。天生賢才而故遺之以待真主,豈偶然哉?」 右衍朋友之法 《仲虺之誥》曰:「簡賢附勢,實繁有徒。肇我邦於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粃。小大戰戰,罔不懼於非辜。」 蔡沉曰:「言簡賢附勢之徒,同惡相濟,實多徒眾。肇我邦於有夏,為桀所惡,欲見剪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粃。湯特言其不容於桀而跡之危如此。」 臣良勝曰:「正人以邪人為邪,邪人亦以正人為邪。是故朋友之弗善,有變而黨者矣。」 《十畝之間》詩曰:「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還兮。」 朱熹曰:「政亂國危,賢者不樂仕於朝,而思與其友歸於農圃,故其詞如此。」 臣良勝曰:「天下有道,茅匯征,賢人君子皆榮仕進,以行其所學。上焉為德,下焉為民,同道相濟,此則所謂君子之朋也。至如《北風》之詩,則朋友同車以去國,此則相與並耕于田野,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驅之不可使之合,析之不可使之離,是亦根於人心之同然而不可易者也。然在衰周之世,尚不為怪,降及後世,將以背君死黨目之矣。」 《民勞》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無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遠能邇,以定我王。」 蘇氏曰:「人未有無故而妄從人者,惟無良之人,將說其君而竊其權以為寇虐,則為之。故無縱詭隨,則無良之人肅,而寇虐無畏之人止,然後柔遠能邇,而王室定矣。」 臣良勝曰:「戮力王室,共濟時艱,而所以相戒必重於詭隨。禍之始自此起也。大段人心自有是非,天下自有公議,靜思審顧,孰不自明?惟其利害之心勝,趨避之機熟,貪權懷祿之術行,而欺上瞞下之心昧,冒然當之而不顧,只是詭隨為之害也。然則君子無所隨乎?曰:有。易於隨卦取象於雷之澤,動萬物者莫疾乎雷,雷之行天,是曰無妄。無妄,天下之至誠,亦天下之至公也。誠則公,公則同,同則必有以應之,如澤之悅以應雷,莫隨之善也。故曰:隨,元亨利貞無咎。穆姜曰:『有是四德而隨之,是以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 祭伯來 胡安國曰:「人臣義無私交,大夫非君命不越境,所以然者,杜朋黨之原,為後世事君而有貳心之明戒也。惟此義不行,然後有借外權,如繆留之語韓宣惠者;交私議論,如莊助之結淮南者;倚強藩為援,以脅制朝廷,如唐盧攜之於高駢,崔允之於宣武,崔昭緯之於邠岐者矣。」 竇武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聞善政。近者奸臣牢修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拷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數驗。膺等誠陛下稷、卨、伊、呂之佐,而虛為奸臣賊子之所誣。惟陛下留神澄省。」 書奏,霍諝亦為表請,帝意稍解。 趙弼曰:「一時黨人互相標榜,以高玩一世,議論激切,固未合於中道,皆懷嫉惡之心,不忍小人之朋奸蠹政,以顛覆國家,相與肆為高論,以扶持世道。原其本心,非盡私邪也。人君聞其言而反之己,吾有是邪,從而改之;吾無是邪,因而豫為之戒,其於君身、國政未必無補也。奈何信任小人之言,一切以為誹謗,置之於法,而又禁錮其終身。真氏所謂『禁錮終身,自古大無道之世所未有也』。嗚呼!古之相臣,一夫不獲,以為己辜,況人君為天地民物之主,乃禁錮人於平世,使人鬱結而不得自申,是豈有道之世哉?況所禁錮者又皆世所謂賢人君子者哉!」 唐憲宗問宰相曰:「人言外間朋黨大盛,何也?」 李絳對曰:「自古人君所甚惡者,莫若人臣為朋黨,故小人譖君子者,必曰朋黨。何則?朋黨言之則可惡,尋之則無跡,故也。東漢之末,凡天下賢人君子,宦官皆謂之黨人,而禁錮之,遂以亡國。此皆群小欲害君子之言,願陛下深察之。夫君子與君子合,豈可必使之與小人合,然後謂之非黨邪?」 胡寅曰:「嘗考古而申其說,君子之類,或以道德,或以學行,以氣節,以議論,窮則相益,達則相推,可以名之曰朋,而不可謂之黨。小人之類,或以才知,或以邪慝,以恩私,以勢利,窮則相疏,達則相親,可以名之曰黨,而不可謂之朋。然小人慾害君子者,並二名而一以目之,於其時、臨其事者,惑於真偽、賢不肖之辨,而聽夫牽合羅織、疑似之言,謂所治者小人,而治之者君子也。自後世觀之,乃大相謬戾。故前漢之黨,指蕭望之、劉向、張猛、周堪,而治之者元帝與弘恭、石顯也;後漢之黨,指李膺、范滂二百餘人,而治之者桓靈與中常侍也;唐之黨,指獨孤損、翟遠等三十餘人,而治之者朱全忠與柳燦、李振也。此三黨者,系宗社存亡,使天下振動者也。其果小人邪?抑君子邪?而高祖之臣皆自豐沛,光武諸將悉出南陽,宣帝圖形於麒麟,太宗延士於瀛洲,於以興起治功,計安天下,又安可以其眾多而指為朋黨邪?」 宋崇寧元年,蔡京籍元祐及元符末宰執司馬光等、侍從蘇軾等、文臣程頤等、武臣王獻可等官者、士良共百二十人為奸黨,請書之,遂刻石於端禮門。 臣丘濬曰:「小人慾空人之國,則肆為朋黨之說,君子指小人為黨,小人亦指君子為黨,甚至君子亦指君子以為黨,而小人亦然。始以黨敗人,終以黨敗國。宋自元祐以來,黨論滋起,互相指斥,不復能辨,衣冠塗炭,垂之十年,至於崇寧,其禍極矣。嗚呼!有國者其尚公以存心,恕以待物,無偏無黨,一惟理之是准,庶幾消朋黨之禍於未然哉!」 唐順宗即位,失音,不能決事,常居深宮,施帷簾,獨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以王伾為散騎常侍,王叔文為起居舍人,大抵計事,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轉相交結,每事先下翰林,叔文可否,然後宣於中書,韋執誼承而行之,外黨則韓泰、柳宗元、劉禹錫等主采聽外事,謀議倡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謂天下無人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 穆宗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文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治及張權輿、程昔范,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目之為八關十六子。 王氏曰:「按逢吉傳,鄭注得幸於王守澄,逢吉遣子訓賂注,結守澄為奧援,自是肆志無所憚,其黨有張又新、李績、張權輿、劉棲楚、程昔范、李虞、姜治及訓八人,而傅會者又八人,皆任要害,故號八關十六子者,所求請先賂關子,後達逢吉,無不得其所欲也。」 宋仁宗謂輔臣曰:「王欽若久在政府,觀其所為,真奸邪也。」 王曾對曰:「欽若與丁謂、林特、陳彭年、劉承珪同惡,時稱五鬼,奸邪憸偽,誠如聖諭。」 臣良勝曰:「朋友之變也,其賢者則有朋黨之名,其不賢者則有阿黨之名。賢之為黨,其成在上而責備於下者有也;不賢之為黨,其成在下而責歸於上者有也。是故君子並以戒也。」 王安石罷相,知江寧,因薦韓絳、呂惠卿以自代,時號絳為傳法沙門,惠卿為護法善神。唐坰疏曰:「安石專作威福,曾布表里擅權,文彥博、馮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無異廝仆,元絳、薛向、陳繹頤指氣使,無異家奴,張璪、李定為安石牙爪,張商英乃安石鷹犬,逆言者雖賢為不肖,附己者雖不肖為賢。」 臣良勝曰:「從古朋黨之說,皆小人藉此名以誣君子,而安石之黨則不可謂之誣也。司馬光嘗謂之曰:『介甫行新法,乃引用一副當小人,何也?』安石曰:『方法行之初,舊時人不肯向前,候法行已成,即避之,用老成者守之。』光曰:『誤矣,小人得路,豈可去也?若欲去,必成讎敵。』他日,王門十哲,惠卿首叛,以『無使上知』退居而書『福建子』,悔之晚矣。」 右衍朋友之戒 《中庸衍義》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