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衍義[標點本] · 卷六
欽定四庫全書
《中庸衍義》卷六 明 夏良勝 撰
逹道之義【父子之常 父子之變 父子之戒】
《五子之歌》其四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關石和鈞,王府則有。」
蔡沈曰:「典,猶周之六典;則,猶周之八則,所以治天下之典章法度也。鈞與石,五權之最重者也。關,通,以見彼此通同,無析閱之意;和,平,以見人情兩平,無乖爭之意。言禹以明明之德君臨天下,典則法度所以貽後世者如此,至於鈞石之設,所以一天下之輕重者,王府亦有之,其為子孫後世慮,可謂詳且遠矣。」
《伊訓》曰:「敷求哲人,俾輔於爾後嗣。」
臣良勝曰:「自家天下而後,所以貽孫謀、燕翼子者,要道也。乃若商王敷求哲人,尤大要也。自商以前,為虞夏所用之人,不過一二世族,八元八愷,則高辛、高陽氏之才子,舜、禹、稷、契,世系均出黃帝。商以後,為周武王兄弟九人為顯諸侯,而畢召亦以同姓為上公,呂望、蘇公,三恪之外,異姓之賢亦鮮矣。凡民論官,司馬不過州閭族黨,出掌入治之職,孔門弟子仕者,止於大夫家臣,是亦求賢之道未之廣也。惟湯立賢無方,以為貽後之大訓,故伊尹告於太甲者,莫大於此。是故終商之世,伊尹、仲虺、萊朱、伊陟、巫咸、傅說、祖己、祖伊,皆以逺大之賢,得盡其用。湯之孫子中興,歷世七王之澤,入人之深,周既革命,而人心思商,歷再世而後定,雖周目之為頑民,在商不失為義士,此振古所未有者。哲人貽後,其效有若此哉!禹、湯皆身致太平者,禹之貽後以法,湯之貽後以人。君子曰:『有治人,無治法。』臣願聖明決擇輕重而並施之,則貽以萬世之太平也。」
《文王》詩曰:「亹亹文王,令聞不已。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朱熹曰:「文王非有所勉也,純亦不已,而人見其若有所勉耳。其德不已,故今既沒,而其令聞猶不已也。令聞不已,是以上帝敷錫於周,維文王孫子,則使之本宗百世為天子,支庶百世為諸侯,而又及其臣子,使凡周之士亦世世修德,與周匹休焉。」
臣良勝曰:「文王之貽後者,以其德也,視人與法尤為要矣。夫文王之德,非以永令聞也,文王令聞,非以徼後福也,所謂無所為而為之者與天為一也。是以於昭於天,陟降左右,而天之厚之,不於其身,而及其孫子,為天子,為諸侯,延及百世,至其所以輔孫子者,亦波及焉。在天則因材而篤,在文王則德厚而流光,皆無所為而為之者也。故曰:『瑟彼玉瓚,黃流在中。明寶器不薦於褻味,黃流不注於瓦缶。盛德必享於祿壽,福澤不降於淫人。』天人一理,相為流通,斷可識矣。」
《假樂》詩曰:「干祿百福,子孫千億。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朱熹曰:「言王者干祿而得百福,故其子孫之蕃,至於千億,適為天子,庶為諸侯,無不穆穆皇皇,以遵先王之法者。」
臣良勝曰:「王者福祿得於天者,可謂極矣,而享厚之報,尚有流及於子孫者,固在於蕃,尤在於賢也。子孫所以為賢者,非自賢也,亦守先王之舊章,賢其先王之賢,乃所以為賢也。先王創業垂統,功德並懋,越歷艱險,安危成敗,皆身親而熟慮之者,故典則貽謀,必度其子可世守而能行之者,所謂可繼而可傳也。惟子孫自賢而或小前人所為,故有作聰明以亂舊章者,諂諛並進,法度紛更,傾覆顛危,而先王之澤亦因以斬矣。故商之孫子,其麗不億,惟紂自賢,故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莫是聽,大命以傾。然則子孫非能守法為賢,雖多何為哉!文王之後,有若武王之聖,而周公稱之,亦曰:『丕承哉武王烈而已。』君子知紂之所以亡,武王之所以興,則知先王之所以貽子孫者,欲其何所法哉!」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朱熹曰:「震,動也。一陽始生於二陰之下,震而動也。其象為雷,其屬為長子。震有亨道,震來,當震之來時也。虩虩,恐懼驚顧之貌。震驚百里,以雷言。匕,所以舉鼎實;鬯,以秬黍酒和鬱金,所以灌地降神者也。不喪匕鬯,以長子言也。此卦之占,所以為恐懼則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矣。」
臣良勝曰:「干一索而得男為震,是干,天子之卦也;震,天子長子之卦也。一人元良,萬邦以貞。長子雖未居位,而為天子之貳,將有天下國家之責,非知所恐懼,而以勢位為樂,則未免有驕縱之失;徒知恐懼,而不以誠敬為主,亦未免為柔懦之歸。故曰:『震驚百里,不失匕鬯。』長子主祀,匕鬯其所有事者,震而驚及百里,震之極也。當此震懼,而所事之匕鬯,猶能不失其常度,非誠敬在躬,有不能也,是亦幾於烈風雷雨弗迷,長子之道於是為至。他日為天子,而措之天下,固所優為也。文王于震彖訓垂戒若此,而周公象詞亦曰:『君子以恐懼修省。』何長子之道,以恐懼為首務也?蓋崇高天位,惟驕泰與期,而畏懼若無所庸者,世祿之家,鮮由禮義,矧天子之子乎?禹之示訓曰:『予臨萬民,若朽索之馭六馬。』成湯撫有萬方,曰:『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皆懼也,此文王周公垂訓之微旨也。」
《伊訓》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家邦,終於四海。」
蔡沈曰:「初,即位之初,言始不可以不謹也。謹始之道,孝弟而已。孝弟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教詔之,立愛敬於此,而形愛敬於彼,親吾親以及人之親,長吾長以及人之長,始於家,達於國,終而措之天下矣。」
《蓼莪》詩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臣良勝曰:「讀《蓼莪》詩者,孝弟之心油然而生矣。蓋賢人君子,理義以養心,師友以資識,其所以為孝,固亦有得於性命之理者。閭閻野夫、武人孺子,夫何所學?但求其鞠育撫養之劬勞,而思其屬毛離里之所受,天性之真,藹然呈露,所謂不學而知,不學而能者,此詩之所以可興也。是凡人之受恩於父母者,若是其大也。若卿大夫之子,又受家於父母也;諸侯之子,又受國於父母也;天子之子,又受天下於父母也,其恩尤厚,又何德以為報乎?」
《孝經》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
臣良勝曰:「明王事父母,固所以明察天地之理,然必能明察天地之理,而後盡事父母之道也。蓋天地萬物之父母也,吾父母天地之子也,天下人物亦天地之子也。吾視父母猶天地也,則視天地之所子者,皆吾父母之子者,故曰:『斷一樹,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況天地父母,至公無私,其所望於子以事之者,亦至公無私也。惟其公也,則菽水之奉,在所歡也;特羊之薦,在所享也。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若必遂其私,而有所僭、有所假焉,豈天地父母之心哉?」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爾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臣良勝曰:「孔門弟子曾參以孝稱,而夫子開示之者,以先王之至德要道也。夫德而謂之至德,道而謂之要道,所以立德,所以成教,不外乎孝而已矣。其所以為孝,順於天下而已矣。夫以一人之孝而順於天下者,順於理而已矣。一人之心,天下人之心也;一心之理,天下人心之理也。吾之心順,天下之心亦順也;吾之理順,天下之理亦順也。故有順於一人而逆於天下,不可以言順也;逆於一人而順於天下,不害其為順也。一人或繫於私,而天下之理則公也。故君子之為孝,不以順己而以順理,不以順一人而以順天下,成於己而為德,施於天下而為教,民用和睦,又何上下之怨懟者乎?」
《祭義》曰:「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
臣良勝曰:「孝者,百行之本,其所以行之,固亦多端也。尊親者,孟子所謂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是養為至孝,而非為下也。然有分焉,若魯用天子禮樂,而三家以雍徹,亦得謂之尊親己乎?弗辱雲者,若曾子所謂居處不莊,事君不忠,蒞官不敬,朋友不信,戰陣無勇,皆辱及其親也。然有納污含垢,囚服變形,蹈刃膏野,世方以為大辱,亦將謂之辱親己乎?養之下者,口體之謂也,如先意承志,諭之以道,若文王食上在視寒暖,食下問所膳,命膳宰曰:『未有原。』亦謂之下可乎?」
又曰:「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勞,大孝不匱。思慈愛,忘勞,可謂用力矣;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
陳澔曰:「庶人思父母之慈愛,而忘己躬耕之勞,可謂用力矣,此其下能養之事也。諸侯、卿大夫、士尊重於仁,安行於義,功勞足以及物,可謂用勞矣,此其次弗辱之事也。博施,謂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也;備物,謂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可謂不匱矣,此即大孝尊親之事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朱熹曰:「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親之際,惟色為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為孝也。」
真德秀曰:「父母之顏色,有慍有舒,為人子者,所當潛觀默察,其色愉,則其心樂,固可以自慰,若其色有異焉,其可不兢兢焉自省且自責乎?慶雲甘雨,天之喜也;迅雷烈風,天之怒也。善事天者,必於此焉察之,父母者,子之天地,察之可不謹乎?知此而後知色難之義。」
臣良勝曰:「由熹言,人子事親之色,常欲其和而安也,有所未安,和之未至也;由德秀言,人子承親之色,常欲其和而樂也,有所未樂,和之有違也。合是二者,而事親之道備矣。」
九月丁卯,子同生。
左氏曰:「以太子生之禮舉之,接以太牢。卜士負之,士妻食之。公與文姜、宗婦命之。公問名於申繻,對曰:『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以德命為義,以類命為象,取於物為假,取於父為類。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故以國則廢名,以官則廢職,以山川則廢主,以畜牲則廢祀,以器幣則廢禮。晉以僖侯廢司徒,宋以武公廢司空,先君獻武廢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與吾同物,命之曰同。』」
程頤曰:「書子同生,聖人所以正大本而防僭亂也。子同者,桓之嫡長子也。於其始生即書之,其位固已定矣。」
臣良勝曰:「嫡子之生,其禮之重若此。子也者,親之枝也,敢不重乎?至於命名之義,其詳若此,尤不可不慎也。晉穆侯以條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畝之戰生,命之曰成師。師服曰:『異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義,義以出禮,禮以體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聽,易則生亂。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師,始兆亂矣。』其後晉亂,而成師封於曲沃,是為桓叔,弒哀侯而有國,又薦賂厘王,命之以服師。服之言於是乎驗矣。至若漢武既立太子,而昭帝以十四月生,乃命鉤弋之門曰堯母,奸臣逆探君意所屬,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以成巫蠱之禍,此尤足為永鑒也。」
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
韓愈曰:「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堯舜也與?』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然則堯舜何以不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禹之慮也,則深矣。傳之子而不淑,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爭,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則雖不遇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爭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爭;傳諸子,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爭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苟私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臣良勝曰:「官天下者,堯舜非常之舉也;家天下者,大禹常行之道也。嘗考之史,黃帝之位傳之少昊子也,少昊傳之顓頊,則黃帝孫也,顓頊傳之帝嚳,則少昊孫也,帝嚳傳之摯,少子也,摯廢而尊堯,則帝嚳仲子也。是堯舜之先,子孫世次相傳以為常也。至堯舜之傳賢,以朱均之不肖,或以貽天下憂,而舜禹之聖,足以繼堯舜之治也。然則傳子之事,非禹肇之者也。堯舜之事,二聖非常之舉也;禹之事,萬世常行之事也。若使世世有非常之傳,則人人懷非分之望,亂益滋矣。」
漢文帝元年,有司請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今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 乃許之。呂祖謙曰:「景帝年三十二即位,然則文帝之元年,景帝方十歲爾。平勃所以亟請建太子者,懲惠帝繼嗣不明之禍也。文帝所以固讓者,蓋踐祚之初,懼不克勝,所言皆發於中心,非好名也。」
臣良勝曰:「太子,天下之本也,建之不可不豫也;大位,奸邪之窺也,建之不可不慎也。文帝即位才數月,有司建白與帝謙讓,真德秀以為可後世法也。臣嘗考帝對有司之言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輔朕,豈為不預哉?』斯言一聞,而三國覬覦之端於是兆矣,太子疑忌之心於是生矣。其後淮南於帝不終於愛,景帝既立,吳楚首叛,是七國之禍已萌於豫立太子時矣,豈必晁錯激成之哉?文帝賢主也,建儲盛事也,謙讓美德也,而命詞之誤,幾為宗社之憂,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文王世子》曰:「教世子必以禮、樂,樂所以修內也,禮所以修外也。禮樂交錯於中,發形於外,是故其成也,懌恭敬而溫文。立太傅、少傅以養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太傅審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觀太傅之德行而審喻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入則有保,出則有師,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輔翼之而歸諸道者也。記曰:虞夏商周有師保,有疑丞,設四輔及三公,不必備,惟其人。賈誼曰: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有司齋肅端冕,見之南郊,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故太子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理道得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師保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則不然,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族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臣良勝曰:「周公抗世子法於伯禽,以教成王也。然則成王日有所就,月有所將,緝熙單心,以基宥密,卒為令主,則周公之教之然也。況當時召公為太保,太公為太師,伯禽受撻,而所以善成王者,日至也。夫安得不日進於善乎?仲尼曰:『為人臣者,殺其身有益於君,則為之,況污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優為之也。漢文既立太子,而賈誼陳治安之策,乃及於此,必以其時輔教景帝之道有未備也。故當時吳王太子侍飲博,以爭道,故引博局提殺之,遂啟反釁。晁錯又復進說曰:『皇太子所讀書多矣,而未深知術數。』帝善之,拜錯為太子家令,是以養成刻薄之性,盡發術數之邪。既立太子榮,無罪廢之,而輕許梁王以傳位,卒以生禍,錯亦躬受其慘刑,並顧命之臣如亞夫者,亦以鞅鞅誅。君子每咎文帝貽謀未善,而大惜誼言之不行也。夫世子之法,養其理於中而應之於外也;保傅之篇,制其欲於外而保其中也;輔道之方,斯其盡之。人主教諭太子,欲建三代有道之長,盍於此致意焉。」
唐太宗作《帝范》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國,備在其中,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曰:『爾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吾居位以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鶻,無遠不至,常使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爾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
臣良勝曰:「太宗之所以教太子者,可謂備且要矣,蓋有懲於承干之廢,是以不惜任過而懇切若是也。且嘗語侍臣曰:『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船,則曰:水以載舟,亦以覆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正,後從諫聖,可謂無所不用其言也。及有疾,則謂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餘,然爾與之無恩,恐不能懷服我,今黜之,俟我死,爾用為僕射,親任之,亦可謂無所不貽之謀也。』太子既立,是為高宗,以忌日詣寺,納武才人為昭儀,是其為太子侍宮中,見而悅之,烝淫之志,畜之久矣。及立為後,又成於世勣『陛下家事』之一言,唐之子孫屠戮幾盡,則太宗所以教而貽之久者,果何益哉?胡安國曰:『其身不正,雖令不從。』高宗之納才人,正巢刺王妃之遺範也。范祖禹曰:『以是心待其臣,利祿之士可得而使也,賢者不可得而致也。』故凡教太子而以空言,若玄宗有《承華要略》之書,未幾,一日殺三子而不為怪,又況託孤寄命,不擇豪傑而付之,反覆無恥之世勣,何足以副所望哉?」
宋太宗謂寇準曰:「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 准曰:「陛下為天下擇君,謀及婦人、中官,不可也;謀及近臣,不可也;惟陛下擇所以副天下望者。」 帝曰:「襄王可乎?」 准曰:「知子莫若父,聖慮既以為可,願即決定。」 遂立為皇太子,廟見還宮,京師民擁道喜躍,曰:「少年天子也。」 帝聞之不懌,召准曰:「人心遽屬太子,欲置我何地?」 准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 帝悟,命李至、李沆併兼賓客,詔太子事以師傅禮,每見必先拜,至等不敢當,上表辭謝,詔答曰:「朕旁稽古訓,肇建承華,用選端良,資於輔導,借卿宿望,委以調護,蓋將勖以謙沖,故乃異其禮數,勿飾當仁之讓,副余知子之心。」 至等相率謝。
真宗春秋高,未建儲君,衛尉寺丞陳執中進《演要》三篇,以早定天下根本為說。翌日,帝以他事示輔臣,皆贊曰:「善。」 帝指袖中曰:「又有善於此者,乃《演要》也。」 逾月,立皇太子,作《元良箴》以賜之。後皇子就學於資善堂,以張士遜、崔遵度為王友。士遜一日謁王旦,稱皇子學書有法,旦曰:「公為王友,職止於是耶?」
臣良勝曰:「宋太宗、真宗相繼建儲,答詔、賜箴,李至、李沆之當禮師傅,王旦之責望王友,與陳執中之建議,寇準之決策,均可為後世法矣。是以真仁承統,近五十年,仁厚之澤,培益基業,刑以不殺為威,財以不畜為富,兵以不用為功,人才以不作聰明為賢,以寬厚待民,以恩禮待士,以至誠待外國。蘇軾有云:『社稷長遠,終必賴之。』此輔教太子之效若此明也,人君可不知所務乎?至若寇準之言,尤為藥石者,曰:『謀及婦人、中官、近臣,不可也。』昔雍糾以厲公之命圖祭仲,雍姬知之,以告仲而殺之,厲公曰:『謀及婦人,宜其死也。』晉文公問原守於寺人,得趙衰,柳宗元謂其後景監得以相衛鞅,弘石得以殺望之,皆始於此,則凡國事謀及若人,皆不可也,況建儲君之大事乎?唐玄宗之殺子,謀及於惠妃,其後忽忽不樂,而高力士問其故,乃曰:『汝我家老僕,豈不能揣我意?』力士曰:『豈非以郎君未定邪?』玄宗以立子謀及婦人、中官,其後若之何也?臣故曰:寇準之言尤為藥石也。」
聖祖命詹同取東宮官制觀之,謂同等曰:「朕今立東宮官,取廷臣勛德老成,動有典則者,若新進之賢,亦選擇參用。夫舉賢任才,立國之本;崇德尚齒,尊賢之道。輔導得人,人各盡職,故合抱之木,必以授良匠;萬金之璧,不以付拙工。」 同對曰:「陛下立法垂憲之意,實深遠矣。」 於是以李善長等皆兼東宮官,諭善長等曰:「朕於東宮官不別設府僚,而以卿等兼之者,蓋軍旅未息,朕若有事於外,必留太子監國,若設府僚,卿等在內,事當啟問太子,間有聽斷不明,而與卿等意見不合,卿等必謂府僚導之,嫌疑由是而生,朕所以特置賓客、諭德等官,以輔太子德性,且選名儒為之賓友。昔周公告成王,首以克詰戎兵;召公告康王,首以張皇六師,此居安慮危,不忘武備,蓋繼世之君,生長富貴,溺於安逸,軍旅之事,多忽而不務,一有緩急,罔知所措,二公所言,不可忘也。」
臣良勝曰:「立法創製,裁自一心,備上古之至善,絕近世之弊端,若斯舉是已。以勛德老臣兼東宮官,即《文王世子》所謂太傅在前,少傅在後也。當成王時,召公為保,周公為傅,太公為師,皆文武之舊勛也。別置府僚,自唐太宗始,招選茂異,謂之十八學士,如登瀛洲,其後嫌隙僚佐多外遷。及遷杜如晦、房玄齡,曰:『餘人不足惜,如晦王佐之才。』太宗遂決異志,而建成、元吉之禍成矣。貞元中,王伾、王叔文得幸東宮,宰相聽其指使,亦有永貞之變。征往事以思聖制,真洞視萬古者也。至舉周、召所以告君安不忘危,尤足以示聖子神孫之法,為臣下者亦當服膺而弗失也。」
聖祖謂皇太子曰:「天子之子與公卿士庶人之子不同,公卿士庶人之子系一家之盛衰,天子之子系天下之安危。爾承主器之重,將有天下之責也。公卿士庶人不能修身齊家,取敗止於一身一家;若天子不能修德,其敗豈但一身一家之比,將宗廟社稷有所不保,天下生靈皆受其殃,可不慎哉?可不戒哉?」
臣良勝曰:「聖祖之所以諭皇太子者如此,其所以諭官僚者如彼,仰承懿訓,是以上下交修德業,大成以有今日隆平之盛。」
聖祖退朝,皇太子與諸王侍,指宮中隙地謂之曰:「此非不可起亭館台榭,為游觀之所,今但令內使種蔬,不忍傷民之財,勞民之力耳。昔商紂崇飾宮室,不恤人民,天下怨之,身死國亡;漢文帝欲作露台,惜百金之費,當時民安國富,奢儉治亂懸判,爾等當記吾言,常為儆戒。」 又命工畫古孝行及自身所經歷艱難、起義戰伐之事為圖,以示子孫,謂侍臣曰:「朕家本業農,祖父皆長者,世承忠厚,積善餘慶,以及於朕。今圖此者,使後世觀之,知王業艱難也。」 詹同頓首曰:「陛下昭德垂訓,若此為切。」 聖祖曰:「富貴易驕,艱難易忽,久遠易忘,後世子孫生長深宮,惟見富貴,習於侈靡,不知祖宗積累之難,吾示之以此,朝夕覽觀,庶有所儆也。」
臣良勝曰:「大禹有訓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周公之戒成王,陳無逸,作《豳風》詩,雖以重農,亦以見周家積功累仁,本於農事,開國其艱難如此,子孫可不思所以慎保之哉?聖祖垂訓,義兼之矣。」
永樂元年,文皇御順天門,命侍臣輯自古以來嘉言善行有益於太子者為書,以授長子,且曰:「昔堯試舜,自慎徽五典,至納於大麓,歷試諸艱,乃命以位。舜生長民間,躬親稼穡,堯尚試之如此。朕今令長子守北京,親庶務,雖吏案奏牘,皆躬閱之,以知為臣之難也,日後庶可為人君也。」
永樂二年,《文華寶鑑》成,文皇御奉天門,召皇太子授之,曰:「修身治人之要,具於此書。昔堯舜相傳,惟曰允執厥中,帝王之道,貴乎知要,使足為法,爾其勉之。」 皇太子拜受而退。文皇顧翰林學士解縉曰:「朕皇考訓戒太子,嘗采經傳格言,為書,名曰《儲君昭鑒錄》。今朕此書稍充廣之,益以皇考聖謨大訓,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法,誠能守此,足為賢君。昔秦始皇教皇太子以法律,晉元帝授太子以韓非書,帝王之道,廢而不講,此所以亂亡。朕此書皆大經大法,卿等兼輔東宮,從容閒暇,亦當以此為說,庶幾成其德業,他日不失為守成之令主。」
臣良勝曰:「太子者,帝王之貳也,其所以預養之者,上承之於親,下輔之於臣,固將以舉帝王之道也。帝王之道,至堯舜而極矣,故不以堯舜望太子,非父道之至也;不以堯舜輔太子,亦臣道之賊也。文皇二書以授皇子,皆所謂堯舜之道也。其命縉等以從容陳說者,亦堯舜之道也。且臣聞所謂皇子,即仁皇也。聖資夙成,而聖祖默而授之,愛而教之,亦有素矣。嘗命閱中外臣民章奏,獨取其切於兵民疾苦及關宗社者白之,聖祖覽之稱善,其間有一語一字之謬者,悉置之,聖祖指示之曰:『爾忽之邪?』對曰:『顧小過失不足天聽。』聖祖喜曰:『猶有君人之度哉!』又嘗問之:『堯九年之水,湯七年之旱,當時百姓何恃?』對曰:『恃聖人有恤民之政爾。』自是益見重,是在洪武二十八年閏九月也。於時皇太孫無他恙,文皇居潛邸,而聖祖所以待仁皇者若此,蓋已有為天下擇堯舜之君矣,天命人心之微妙,豈有一毫己意於其間哉?惜乎龍馭早賓,天下不得久被堯舜之澤,蓋臣民之不幸也。」
文皇諭群臣曰:「凡開創之主,謀慮深遠,作一事必籌度數日乃行,亦欲子孫世守之,故詩書所載後王之善,必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於警戒後王,必曰率乃祖攸行,曰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此皆老成之言。後世輕佻諂諛之徒,立心不端,以其私智小見,導嗣君改更祖法,嗣君不明,以為能而寵任之,徇小人之邪,至於法敝民叛,而喪其社稷者有之矣,豈可不以為戒?」
臣良勝曰:「文皇創業守成並臻於盛,故有以洞燭人情,精煉事理,故其所示訓,專專以克守成法為言,既有以儆嗣君,亦有以戒人臣也。從古輕改祖法,必曰宋之神宗,然其所以誤之者,安石『祖宗不足法』之言也。其黨又若呂惠卿者,放言無忌,曰:『先王之法,有一年一變者,有五年一變者,有三十年一變者。』司馬光力辨其非,且曰:『三代之君,常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也。』神宗信向既偏,以天下公論謂之流俗,內而太后有言,則曰:『群臣惟安石為國家當事親,而岐王有言,則曰:是我敗壞天下耶,汝自為之。』是以顧命大臣、侍從台諫、州縣之言,徒以取禍,增其勢爾,卒以產憂,遂亡北宋。哲宗嗣位,呂大防特列祖宗所行事:親、事長、治內、待外戚、尚儉、勤身、尚禮、寬仁八法以進,曰:『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須遠法前代,但盡行家法,足以為天下大防。』陳善最得所以開導嗣君,惜其不得陳於神宗之朝爾。今夫巨室之子,亦多闊視輕人,若言及祖父,雖至悻戾,必不敢顯非而力訾者,亦至性也。嘗有酗號於市,怒鄰傷類,有人曰:『而祖父至,則必少戢,而隨以歸矣。』臣謂使當時有如大防數十輩,神宗之志,庶亦有可變者乎?嗚呼!我祖宗彝訓具在,小大臣工以安石、惠卿為戒,以呂大防為法,則我祖宗之法,可以萬世無變也。臣於衍義,必取祖宗言行為折衷者,犬馬之誠,竊有取大防之意,聖明留意,天下幸甚,萬世幸甚。」
聖祖定鼎金陵,遣使召宋濂至,授皇太子經,後以疾告還家,賜金帛,皇太子致贈有加,濂上箋謝,奉書勉以孝友恭敬、勤敏讀書,毋怠惰,毋驕縱,進修德業,以副天下之望,聖祖覽書甚喜,召太子語以書意,且賜書答。又嘗從容謂濂等曰:「皇太子留心治道,卿等宜常與論議,庶廣識見,幸喜調護之。」 濂致仕至家,即拜表稱謝,仍上箋皇太子,申明正心治國之要,聖祖賜詔褒答云:「忠良之臣,勳業既著,文章必傳,功成身退,惟先生獨全。」
文皇一日召楊士奇問東宮所行如何,士奇以孝敬對,使言其實,對曰:「有事宗廟,祭器皆親閱,車駕北征,不敢寧居,恆日中昃始食,駕還而後能安。」 文皇曰:「此子道當然。」 士奇曰:「古聖賢亦皆盡其當然者耳。」 後舉侍皇太孫講讀,眾以儀智為老,士奇曰:「儀智道理明,執守正,精神不衰老,成正大,廷臣未見其比。」 文皇喜曰:「智雖老,識大體,能直言不阿,向言日食宜免賀,朕知之,可謂得人矣。」 文皇召試胡儼,稱旨授翰林院檢討、侍講直內閣,升春坊諭德,文皇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講,掌翰林院事,輔皇太孫監國,儼在內閣遇有故問,必從容審度而後對,及兼宮僚,在講筵凡古今治亂得失,必反覆敷陳,以圖裨益,以外艱去,詔起復,道過南京,見東宮,詢及民情,所對切時務。
臣良勝曰:「古者輔導太子,必選端良孝弟、博聞有道之士,若祖宗推任宮僚,如宋濂、楊士奇、胡儼及士奇之薦儀智,乃其人矣。君德治道之本,有由然哉。」
文皇命蹇義為皇太子詹事,義委曲周悉,所言無不信用,車駕巡守北京,命皇太子監國,中外庶務,惟諸王及遠方所奏請詣行在,余悉啟聞處分,夏原吉扈從,兼行在禮部、都察院事,車駕親征北,皇嫡長孫留守北京,原吉輔導,修舉庶務,京師肅然。
臣良勝曰:「唐高祖立秦王為太子,詔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處決,然後奏聞,彼秦王推刃同氣,挾而居之,高祖所以委之者,實非其心,無足法也。宋真宗時,命太子開資善堂親政,而皇后裁決於內,丁謂用事於外,幾以成隙,惟王曾正色立朝,而調和其間,乃得永仁宗太平之治。祖宗監國留守之命,因事以行,大非唐制可擬,而輔導以付老成之人,如蹇義、夏原吉者,雖無內外之隙,亦足以繼王曾之美矣。」
《文王》之為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 內豎曰:「安。」 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王季復膳,然後亦復初,武王帥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脫冠帶而養,文王一飯,亦一飯,文王再飯,亦再飯,旬有二日乃間。
漢文帝居代時,母薄太后嘗病三年,帝為之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湯藥非口親嘗弗進,仁孝聞於天下。
唐高宗為太子時,嘗從幸翠華宮,太宗苦痢增劇,太子侍疾,旬日之間,發有變白者,太宗泣曰:「吾聞古之孝者,不過文王,今數日不食,晝夜不離吾側,口嘗湯藥,盛年發則變白,爾之孝殆過文王矣,吾雖殞沒,亦無所恨。」 臣良勝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此類是也。文武之孝,古今以為極致,今觀文帝、高宗之孝,是亦文武之孝也,文武之孝,是亦堯舜之孝也,其所以自盡其良知良能者一也,若其終身成就全德,固未可以一節盡之者。」
《下武》詩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朱熹曰:「言武王所以能成王者之信,而為四方之法者,以其長言孝思而不忘,是以其孝可為法耳,若有時而忘,則其孝者偽耳,何足法哉?」
漢高祖詔曰:「人之至親,莫親於父,故父有天下,傳歸於子,子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也。前日天下大亂,兵革並起,萬民苦殃,朕披堅執銳,平暴亂,立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王侯卿大夫已尊朕為皇帝,而太公未有號,今上尊太公為太上皇。」
唐太宗時,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戰於陰山,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擒頡利送京師,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上皇,聞之嘆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能滅突厥,吾付託得人,復何憂哉?」
臣良勝曰:「武王之所以為達孝者,以其能纘三後之緒,而追王之禮因之以成也。然其所以能然者,以永言於孝思也,謂之永者,永之而不忘也,興於此有滯於彼,不可以言永也,行於今有遺於後,不可以言永也。若漢祖尊歸於父,唐宗雪恥於親,亦纘緒而有成者,但當項羽置太公於俎上時,曰:『必烹而翁,願分一杯羹。』此豈人子之心哉?故曰:『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不為也。』彼何所料項羽之不殺而太公得遂其歸乎?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至於拾往言而較仲業,不足責者,高祖之恥,太宗為之也,不自以為過,而歸辱於其親,曰:『往昔,太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曾不自反,曰:其初臣而借兵者,果父之志乎?抑已之志乎?況父母所愛,亦愛之,至於犬馬,盡然,建成、元吉,父之子也,同氣不恤,而推刃及之,尚何有於親哉?漢祖、唐宗自以為孝,視之永言孝思,則愧多矣,雖然,彤管之什,有取節焉,二君固英傑之主也哉。」
《顧命》曰:「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 蔡沈曰:「亂,治也,威者,有威可畏,儀者,有儀可象,舉一身之則而言也。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動作威儀之則,成王思夫人之所以為人者,自治於威儀爾,自治雲者,正其身而不假於外求也,貢,進也,成王又言,群臣其無以元子而冒進於不善之幾也,蓋幾者,動之微而善惡之所由分也,非幾則發於不善而陷於惡矣,威儀舉其著於外者而勉之也,非幾舉其發於中者而戒之也,威儀之治,皆本於一念一慮之微,可不謹乎?孔子所謂知幾,子思所謂謹獨,周子所謂幾善惡者,皆致意於斯也。」
《康王之誥》曰:「惟新陟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
蔡沈曰:「陟,升遐也。成王初崩,未葬,未諡,故曰新陟王。畢,盡也;協,和也。好惡在理不在我,故能盡合其賞之所當賞,罰之所當罰,而克定其功用,施及後人之休美。今王嗣位,其敬勉之哉!皇,大也。張皇六師,大戒戎備,無廢壞我文武艱難寡德之基命也。」
臣良勝曰:「人君嗣世,而大臣陳戒以遺休後人,無墜先業為首務,所謂前有所述,後有所傳,能為之子,能為之父,義兼之矣。然而他務未遑,先於賞罰兵戎者,蓋新君繼統,人心未一,非賞罰無以勵之,非兵戎無以震之。此帝啟所以有《甘誓》,少康所以有《胤征》也。況成康之際,商頑未靖,三監首叛出於近親,淮夷、徐戎、奄土、妹邦卒未帖服,雖以成王之賢,周公之聖,積數十年未之丕變,視之《召誥》《洛誥》《酒誥》《多士》《多方》之命可想見矣。周公既沒,復命君陳,康王之世,再命畢公,尚拳拳以怙侈防義為慮,則在當時賞罰雖明,而兵戎之備誠有不可緩者。是故克詰戎兵、張皇六師之訓,周公、召公審時度勢而為之言也。繼世之主習於宴安,欲不言兵固不可也;若託言周、召,故欲恃兵以毒天下,亦未可也。夫以成王之受終易代,而所以遺命於臣子者若此,內外之交修,康王之繼體守成,而所以陳戒於臣子者若此文武之並用,此其四十餘年刑措不用之治所以成也。」
漢興,接秦之弊,自天子不得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蓋藏。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時,為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地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官。天下之經費,潛轉山東,以給中都官,歲不過四十萬石。繼以孝文、孝景,清淨恭儉,安養天下,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貲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而阡陌之間成群乘牸牝者,擯而不得聚,防守閭閻者食梁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
臣良勝曰:「父子相承,並臻治效,班固謂周雲成康,漢雲文景,信也。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但胡寅有云:文帝寬厚長者,以德化民,無事則謙抑,而不能有難則英氣奮發;景帝刻薄任數,以詐力御下,平居則誅賞肆行,緩急則惴懼失措,其懸殊如此,獨節儉一事為克遵前業,夫豈可以成康並美哉?然則守成之主,尚當以成康為法,毋曰為文景之富庶足哉!」
予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
真德秀曰:「三年之喪,自唐虞三代未有改者。夫以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正雖終身之喪,未足以舒無窮之悲,其所以三年而止者,特以聖人立為中制,使不可過焉耳。自漢文率言變古,始為易月之制,然詳其遺詔,蓋為吏民設。景帝嗣君也,乃冒用其文,自短三年之制,豈非萬世之罪人乎?其後晉武欲復古制,而厄於群臣之邪說,獨後魏孝文斷以不疑,孝文外國之主也,猶能行此,可以中國而弗若乎?」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 朱熹曰:「高宗,商王武丁也。諒陰,天子居喪之名。總己,謂總攝己職。冢宰,太宰也。百官聽於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
宋孝宗祔高宗主於太廟,詔曰:「朕比下令,欲衰絰三年,群臣屢請御殿易服,故以布素視事內殿。雖詔俟過祔廟,勉從所請,然稽諸典禮,心實未安,行之終制,乃為近古,宜體至意,勿得有請。」
留正曰:「以日易月之論,發於應劭,陋儒習之,其後遂斷為二十七日之制。先王之禮既已大壞,雖有明知之君,賢哲之輔,憚於更張,因循相襲,良可嘆也。壽皇慕親之孝,根於天性,事亡之敬,發於至誠,雖聖躬以不毀之年,群臣屢致易服之請,而睿志先定,斷然不疑,山陵已事,退奉几筵,衰絰三年,以終喪制,千載以來一人而已。於乎,聖哉!」
《祭義》曰:「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稱諱如見親,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其文王與?」
陳澔曰:「如不欲生,似欲隨之死也。宗廟之禮,上不諱下,故有稱諱之時,如祭高祖,則不諱曾祖以下也。如欲色然,言其想像親平生所愛之物,如見親有欲之之色也。」
唐太宗謂近臣曰:「吾今日生日,世俗皆以為樂,在朕反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欲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為宴樂乎?」
臣良勝曰:「曾子有云:『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文王於親忌日為終身之哀也。真德秀曰:『古之聖王,能盡此道者,其惟文王乎?蓋難乎其繼也。夫豈皆不念其親哉?亦以遠而忘爾。』唐太宗於人倫大節,慚德最多,若以生日而哀及其親,卻自文王忌日之喪觸類而長之,斯大善也,胡可以瑕掩瑜哉?其後明皇以乾曜輩阿諂,遂立千秋節名,移社以就之,令天下宴樂,真德秀又謂近世士夫,以尊君之禮而事權臣,饋遺之珍,歌頌之侈,末流之弊,莫之能救,是若太宗之哀慕者,亦難乎其繼也。」
漢和帝時,南海獻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險阻,死者相繼。時臨武長唐羌上書陳狀,帝下詔曰:「遠國羞獻,本以薦宗廟,苟有傷害,豈愛人之本?其敕令大官,後勿復受獻。」
臣良勝曰:「天子之孝,生必備養,祭必備物,所以昭德之所致,亦孝子慈孫,不以天下儉親,無所不用其誠也。今而於人有所傷,則親存之日,必有不安於心;物變其味,則親存之日,必有不適於口。若和帝之罷獻,未必不為順親之心,為大孝也。但當事者假貢獻為結納之地,當權者以受獻為規取之地,一言不便,往往以薦廟藉口,而人君世主,不敢以親故而自形於薄,往往信之,不敢議罷,則和帝之事,亦可法者也。」
聖祖嘗命懿文太子及諸王往鳳陽祭皇陵,惻然命之曰:「吾祖宗去世既遠,吾父母又相繼早亡,每念劬勞鞠育之恩,惟有感慟而已。今日雖尊為天子,富有四海,欲至敬盡孝,為一日之奉,不可得已,哀慕之情,昊天罔極。今鳳陽陵寢所在,特命爾等躬詣致祭,以代朕行。孔子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爾等敬之。」 因悲咽不自勝,太子諸王皆感泣。文皇將詣孝陵,有司請具法駕,文皇曰:「不用,但以騎士數人前導。」 已而顧侍臣曰:「明日皇考升遐之日,正屬感慕之時,何用法駕?非為辟除道路,則前導騎士亦可不用。」
臣良勝曰:「我祖宗純孝天至,使德秀生於今日,必將曰:『毋俾文王專美有周矣。』」
右衍父子之常
《大禹謨》曰:「帝初於歷山,往于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只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瞍亦允若。」
蔡沈曰:「舜耕歷山,往于田之時,以不獲順於父母之故而日號泣於旻天,於其父母,蓋怨慕之深也。負罪,自負其罪,不敢以為父母之罪;引慝,自引其慝,不敢以為父母之慝也。舜以誠孝感格,雖瞽瞍頑愚,亦且信順之,即孟子所謂底豫也。」
臣良勝曰:「自古聖帝明王,獨稱舜為大孝者,以其處父子之至變,而能順其度,以歸於常也。昔曾子謂公明儀曰:『君子之所謂孝也者,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也。』瞽瞍允若是諭於道,而烝烝日進於善矣。」
《二子乘舟》詩曰:「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朱熹曰:「舊說以為,宣公納伋之妻,是為宣姜,生壽及朔。朔與宣姜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知之,以告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壽竊其節而先往,賊殺之。伋曰:『君命殺我,壽有何罪?』賊又殺之。國人傷之,而作是詩也。」
臣良勝曰:「天下之性一也,人莫不有父子之親也,而有宣公奪婦而殺子;人莫不有兄弟之義也,而有朔之黨母而殺兄。以宣之父而有伋之子,以朔之弟而有壽之兄,其善惡何相遠哉?天道於此,良有深意,若涇而以渭濁者然。伋、壽之賢,有足傷悼,而宣公與朔之罪益不可逭矣。不有蹈火剖心之禍,夏台、羑里之囚,夏商之咎,於盈於貫,不有莊姜正靜自守,而莊公狂惑之跡,亦幾泯矣。豈惟父子兄弟然哉?」
《檀弓》曰:「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盍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弒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辭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愛其生,雖然,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為共世子也。」
陳澔曰:「申生自經而死,陷父於不義,不得為孝,但得諡共而已。」
長樂陳櫟曰:「申生於親可言而不言,於義可逃而不逃,且謂天下豈有無父之國,以至於忘其躬之不憫,而恤其國家之多難,不顧死生之大節,而且謹再拜之末儀,是共而已,非孝也。」
臣良勝曰:「申生不幸與伋、壽皆處父子之大變者,但不能若舜諭親於道爾。其禮節雍容,言論雅正,不忍傷君之心,而尚欲謀父之國,辭於狐突,隱然托國於重耳,君子亦悲其志可也,尚何責之於無已乎?其諡曰共,敬共君臣父子之禮也。天下無不是父也,子以父死而諡之孝,又何所置其父哉?此或諡議之微意也。」
《國語》王子晉曰:「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遂稱共工之過,堯用殛之於羽山。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釐改制量,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儀之於民,而度之於群生,共之存孫,四岳從之,高高下下,防川導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汩九川,陂障九澤,豐殖九藪,汩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無伏陰,地無散陽,水無沉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淫心,時無逆數,物無害生,帥象禹之功,度之於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胙四岳國,命為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民人也。」
胡一桂曰:「禹傷父以治水殛死,故直以此自任,卒之建立偉績,克蓋前愆,禹之心從可識矣。故於宗廟則致其孝,於祭服則致其美,於溝洫則盡其力,寧飲食之菲,衣服之惡,宮室之卑,皆不敢暇顧者,其心誠不忍一日安於天子之常奉也。味吾夫子無間然之言,深有以識禹之心者乎?吁,孝也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中心仁愛,誠敬之至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一孝立而萬善從之,其於立功也,夫何有?」
《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爾乃邁跡自身,克勤無怠,以垂憲乃後,率乃祖文王之彝訓,無若爾考之違王命。」
臣良勝曰:「三叔流言,實違成王之命,是謂不忠,其所以然者,是不能率文王之彝訓也,是謂不孝。仲能不違王命,可謂曰忠,能蓋前人之愆,可謂曰孝。由是而繩祖武,由是而貽後謀,皆仲率德改行之美,周公之心,無非欲其同歸於治也,亦所以率文王之彝訓也乎?」
《漢書》贊曰:「炎正中微,大盜移國,九縣飆回,三精霧塞,人厭淫祚,神思反德,光武誕命,靈貺自甄,沉幾先物,深略緯文,防邑百萬,貔虎為群,長轂雷野,高鋒彗雲,英威既震,新都自焚,光劉庸代,紛紜梁趙,三河未澄,四關重擾,神旌乃顧,遞行天討,金湯失險,車書共道,靈慶既啟,人謀咸贊,明明廟謨,斷斷雄斷,於赫有命,系隆我漢。」 呂祖謙曰:「高祖創西漢,光武創東漢,皆是創業垂統,以為一代之規模體統,以大要論之,高祖識大體,其間條目品節,有疏陋處,光武條目品節甚詳悉,然大體卻遺,所以兩漢風聲氣習,寬窄厚薄,大抵不同。」
《唐書》贊曰:「德宗猜忌刻薄,以強明自任,恥見屈於正論,而忘受欺於奸佞,及奉天之難,深自懲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鎮愈強,至於唐亡,其患以此。憲宗剛明果斷,自即位初,慨然發奮,志平僭叛,能用忠謀,不惑群議,卒收成功,自斬吳元濟,諸強藩悍將,皆欲悔過而效順,當此之時,唐之威令,幾於復振,則其為優劣,不待較而可知也。」
范祖禹曰:「憲宗伐叛討逆,威令復張,而變生近習,身陷大禍,由任相非其人故也,可不為深戒哉?」
臣良勝曰:「在《易》,蠱之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程頤謂子干父蠱之道,能堪其事,則為有子,必惕厲而能終吉也。光武、憲宗,可謂能幹前人已壞之蠱者,然光武不任三公,而憲宗任非其人,是以廢后易子,齊家之道以荒,好仙迎佛,保身之術益謬,皆非惕厲終吉之占也。然光武大度同於高祖,非憲宗所儔匹者焉。」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其妃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太任生子昌,有聖瑞。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二人乃亡如荊蠻,文身斷髮,以讓季歷。古公卒,季歷立,是為王季,修古公遺道,篤於仁義,諸侯順之。王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
朱熹曰:「既作之邦,又與之賢君以嗣其業,蓋自其初生泰伯、王季之時而已定矣。於是泰伯見王季生文王,又知天命之有在,故適吳不返,太王沒而國傳於王季及文王,而周道大興也。」
吳子使季札來聘。
胡安國曰:「按吳子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札其季子也。壽夢賢季札,欲立以為嗣,札辭不可,然後立諸樊。樊既除喪,則致國於季子,季子又辭而去之。諸樊乃舍其子而立弟,約以次傳,必立季子。故諸樊卒而余祭立,余祭卒而夷昧立,夷昧卒,則季子宜受命以安社稷,成父兄之志矣。乃徇匹夫之介節,辭位以避夷昧之子僚。僚既立,諸樊之子光曰:『先君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爾。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季子宜有國也;如不從先君之命,則我宜立。僚烏得為君?』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於季子,季子不受,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故曰:季子辭國以生亂,因其來聘而貶之,以明示法焉。」
臣良勝曰:「立子以嫡,立嫡以長,古今之通誼也。太王立少而興,天為之也,故《皇矣》詩曰:『帝作邦作對。』是也。若非太王之德,泰伯之讓,王季之友,文王武王之聖,啟隙召亂,雖以季子之賢,諸兄弟亦尚賢者,其爭弒之禍猶若是也。故孔子於太王未有所贊,而獨稱泰伯曰:『可謂至德也已,三以天下讓也。』昔魯武公以括與戲見王,王立戲,仲山甫曰:『不可立也,不順必犯,犯王命必誅。故出令不可不慎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後戲立,魯人殺之。然則廢長立少,父有不行於子,君有不行於臣,惟有太王、泰伯、王季、文王之賢聖而後可。臣故亦以父子之變言之也。」
宋穆公疾,召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曰:「先君舍與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靈,得保首領以沒,先君若問與夷,其何詞以對?請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雖死亦無悔也。」 對曰:「群臣願奉馮也。」 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為賢,使主社稷,若棄德不讓,是廢先君之舉也,豈曰能賢?使公子馮出居於鄭。」 君子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享之。」
臣良勝曰:「父子至親也,享國大利也。天子利於天下,諸侯利於一國,卿大夫士庶人利於家,孰不願歸之子也?此古今天下之至情也。宋宣公以弟為賢,舍其子而以國讓之弟穆公,穆公以光昭令德為賢,亦舍其子而歸國於兄之子,是皆輕千乘之國之利,而一正於義,公天下之遺風也。君子亦有責備焉者,非所以勸賢也。縱曰未賢,視父子兄弟相爭奪以為利者何如哉?彼殤公者,當宣公致國穆公,而已無所爭,及穆公使馮居鄭,曰:『生無相見,死無相哀。』則言曰:『先君之所以不與臣國而納國於君者,以君可以為宗廟社稷主也。今君逐君之子,而將致國於與夷,此非先君之意也。』殤公於此際,固亦父兄之心也。及其既君而變焉,遂忌馮而構禍於鄭,曾不念穆公在位一日,一有忌心,則宋國安有殤公也哉?是故喪大善者,惡必積;忘大德者,咎必深;專大利者,殃必甚。殤公卒見弒於華督,而宋國乃歸之馮,善惡之報,明矣哉!」
杜太后疾革,召趙普入受遺命,謂太祖曰:「爾知所以得天下乎?」 太祖曰:「祖考及太后之積慶也。」 後曰:「不然,正由周世宗使幼兒主天下,故汝得至於此爾。萬歲後當傳位光義,光義傳光美,光美以傳德昭,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也。」 太祖泣曰:「敢不如教。」
劉安世曰:「以立後嗣言之,高帝、太宗所立皆其子,多少時處置不下,高帝即悲歌泣下,太宗不獨泣,欲引刀自刺,無處置如此。我太祖自冒矢石取天下,自有魏王、齊王各長立奇偉,乃以天下與弟,且一命之卑,十金之產,尚欲與其子,況天下之富貴乎?此正諸佛菩薩用心,為生靈而來,既了此一大事,即脫然而歸,不復為子孫計,此堯舜用心也。」
臣良勝曰:「太祖不利於天下,不私於其子,誠大道也。然太宗無宋穆之賢,而太祖不享宋宣之報,燭下斧聲,且啟萬世之議,德昭、德芳並光美亦不得其死,其禍乃甚於僚、光視壽夢父子不可及矣。嗚呼!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杞伯姬朝魯,為子求婦,春秋猶罪其與於外事也,求婦之事不可與也,而杜後遺命乃欲專繼統立君之事乎?君子有謂曹、高、向、孟之賢有所則效,臣則謂後位當陽,垂簾視政,乃其肇端也。太祖不從於義而從其命,謂之何哉?」
諸侯盟於首止。
胡安國曰:「王將以愛易世子,桓公有憂之,控大國,挾小國,盟於首止,以定其位。太子踐祚,是為襄王,一舉而父子君臣之道皆得焉,故曰:首止之盟,美之大者也。」
臣良勝曰:「父子君臣,嫌疑禍難之際,此人所難言也。惠王寵愛庶孽,將有奪嫡之幾,尚隱而未之發也。人臣之義,固有難以顯言者。使桓公不請於王命,而自要盟於世子,是為乘內釁以要君;世子不稟於父命,而自往盟於諸侯,是借外援以脅父,惡莫大焉。惟世子當危疑之際,而齊桓有主盟之權,有請於王,而以世子之名歸鄭,則不待盟而惠王已知人心所向,世子之位不可得而易矣。故是盟,世子、桓公得請於王而為之,雖逆其志而違其命,猶以為美之大也。漢高以寵如意,欲易惠帝,子房曰:『難以口舌爭也。』乃招致四皓從太子游,高帝亦曰:『羽翼既成,難動之矣。』子房之策,即桓公之意也,但齊桓盟在境外,世子必王命而後得行,四皓從太子在帝側,則固有若出於偶然,然足以成大義而格君心之非,君子不嫌於專也。」
宋仁宗連失三王,臣下爭以立儲為言,包拯、范鎮言尤激切。一日,韓琦懷《漢書・孔光傳》以進,曰:「成帝無嗣,立弟之子,彼中才之主,猶能如是,況陛下乎?」 時司馬光、呂誨皆有請,韓琦進讀二疏,未有所啟,帝遽曰:「朕有意久矣,誰可者?」 韓琦惶恐對曰:「此非臣輩所可議,當出自聖擇。」 帝曰:「宮中嘗養二子,少者甚純近不慧,大者可也。」 琦請其名,帝以宗實告,議乃定。後仁宗崩,帝立。韓琦嘗獨見帝,曰:「太后待我少恩。」 琦對曰:「自古聖帝明王,不為少矣,獨稱舜為大孝,豈其餘盡不孝哉?父母慈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為可稱。」 帝大感悟。《龜鑑》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自魏公一倡,而歐陽繼之,呂誨、王疇繼之,司馬光又數數繼之,既以保佑之語勉太后,又以承順之語勉太子,卒也,慈聖以慈稱,英宗以孝聞,魏公之功,蓋亦偉矣。他日,門人親客燕坐從容,語及定策事,公正色曰:『此仁宗神德聖斷,為天下計,皇太后母道內助之力,朝廷定議久矣,臣子何與焉?』勞而不伐,公之襟量,益可想見。久旱喜雨詩云:『須信慰滿三農望,卻斂神功寂若無。』公之口不言功,於此見之矣。」
宋高宗以皇嗣未立,語近臣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孫不得享之,可憫。」 同知樞密院李回曰:「藝祖不以大位私其子,發於至誠,陛下為天下遠慮,合於藝祖,可以昭格天命。」 遂詔選太祖七世孫伯琮,育禁中立為皇子。後遜位,太子固讓不允,帝退居德壽宮,太子服袍履,步出祥曦門,冒雨掖輦以行,及宮門弗止,帝麾謝再三,且令左右扶掖以還。明年改元隆興,正月朔,帝朝於文德殿,遂朝於德壽宮,歲以為常。
胡安國曰:「建儲之議,雖出於范宗尹之造膝,岳飛之密奏,張浚之建請,趙鼎之贊成,然以藝祖之後為嗣,則出於帝心之獨斷,而助以選人婁寅亮之一言,藝祖在天之靈,可以慰矣。異時揖遜之舉,曾無繫戀,所以為中興治國平天下之根本者,不在是歟?」
臣劉定之曰:「孝宗之奉親,考諸史氏所載,朝太上皇於德壽宮,從幸聚景園,無歲不然,無節不然,太上皇年七十,既加尊號,年八十,又加尊號,其文與情兼至,始與終無倦,可謂於子道無虧者矣。或謂孝宗以旁支入繼大統,於其所後者,貽己以不貲之業,而傳之無窮,感當奚如焉?感所以能孝也;慮其所後者以我為不親,而勉以承之焉,勉所以能孝也;前者英宗之為人後未盡道,君子病之,今豈無懲焉?懲所以能孝也。非其心出於自然也。噫!是何言與?君子之取人也,取其歸於善而已,率天下之子而群然於不善者,必此之言矣。抑高宗未甚衰耄,而遽倦於勤,付諸孝宗,非惟知子,亦知天意焉,天之意遠矣。吾觀於漢與宋而知,漢之德澤盛於文景,若武宣少仁恩者也,哀平短世,新都篡竊,而武宣苗裔陵替矣,於是景帝一子長沙定王之後起而為東漢,傳二百年,一子中山靖王之後起而為蜀漢,傳五十年,復漢舊物於再失之後;宋之基業本於藝祖,若太宗有慚德者也,北狩舉族南渡,乏嗣,而太宗血屬澌燼矣,於是藝祖一子德芳之後為孝宗,傳三帝,一子德昭之後為理宗,傳五帝,續宋帝繫於再絕之餘。夫善積餘慶,惡積餘殃,理之常也,聖人謂有家者,然則夫有天下者,其善惡之積亦大矣,而其慶殃之餘,宜乎遠矣,必有然而非誣矣,可不信哉?」
臣良勝曰:「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之天下,非人之天下也,故不得容一毫有意於其間也,故謂之神器,其與其受,皆天也。高宗元懿太子薨時,才二十三歲,布衣李時雨已有建儲之議,其後以群臣建請而定議,才二十五歲,又歸之太祖之後,享有上壽,備隆孝養,天之報也。仁宗四十四年,已有三王短世,後宮且就館,宮中復養二子,而廷臣建請,如不待晷漏,皆視天下為公器,不必私於子也。或者謂英宗贊成多出曹後,以其姊女配意示親恩,其後仁宗喪制未終,而濮議起事,多違忤,遷孤女於別宮,曹後乃泣告宰相曰:『為無夫婦人作主,則疇昔預圖其效安在?』至若漢成以飛燕為後,以女弟合德為昭儀,誓必娣有妹,他嬪御子殺之,成帝卒以無子,定陶王欣亦以趙氏娣弟延譽,乃得在選,哀平之世,趙氏無以令終。是故人君而得其常,則有子而早建;不得其常而擇嗣,必付之天下之公,合天之意,不容一毫人意於其間而後可,否則,未有不遺他日之憂者。」
《黃鳥》詩曰:「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朱熹曰:「秦穆公卒,以子車氏之三子為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秦穆於此,其罪不可逃矣。但或以為穆公遺命如此,而三子自殺以從,則三子亦不得無罪。今觀臨穴惴慄之言,則是康公從亂命,迫而納之於壙,其罪有所歸矣。」
臣良勝曰:「人子事親,葬之以禮也,用殉非禮也。康公雖有父命,而君子蔽之,罪也。然臣子於君親,其義一也。子之事親,無犯無隱也;臣之事君,有犯無隱也。子於親之亂命,猶所當權,則臣之於君,其可權也必矣。《黃鳥》之刺三良,亦有不能自免者,如穆公之命,義也,三良死生以之而不可渝也;非義也,三良死生爭之而不可徇也。當穆公既殯之後,康公議葬之時,反覆陳義,以西秦殉葬之俗有可變,先君疾革之命不足從,則穆公不失為賢君,康公不失為孝子,三良不失為忠賢,先殉武公六十六人之冤可雪,今從穆公百七十人可免,後之始皇妃嬪工匠生閉墓中之事無再見矣。古今論三良者最多,曹植云:『誰言捐軀易,殺身良獨難。』王粲云:『臨沒要之死,焉得不相隨。』陶潛云:『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是皆許之死者也。李德裕則云:『不可許以死,與梁丘據同議。』柳宗元云:『疾病命固亂,魏氏言有章。』蘇軾云:『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是皆不許以死者也。然則臣也,何所取衷哉?昔陳干昔寢疾,命子尊己大為棺,曰:『使二婢子夾我。』既死,尊己曰:『殉葬非禮也,況又同棺乎?』弗果殺,事載禮經,君子不以為非也,則知康公、三良之不為是明矣。」
漢文帝遺詔曰:「朕聞之,蓋天地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霸陵山川,因其故,無有所改。」
光武作壽陵詔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太宗識終、始之義,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獨完,受其福,豈不美哉?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臣良勝曰:「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固以厚為道也。而漢文帝方戒厚葬,光武取以為法,君子韙之,何也?嘗聞宋文公之葬矣,始用蜃炭,益車馬重器,備槨有四阿,棺有翰檜,君子謂華元、樂舉於是乎不臣,此非有所不忍於死者,特欲誇耀淫侈無知之人爾。其後宋之桓魋為石槨,三年不成,孔子曰:『喪不如速朽之為貴也。』至秦驪山之陵,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奇玩悉致,文帝有戒於斯,制從簡儉,故獲全安。以此為法,而成帝作昌陵,攻治五年,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惡,終不可成,尋詔罷之。光武之詔又將有戒於成帝者,流及後世,僭侈相承,若宋朝諸陵為元僧楊璉真伽所發,悉取寶玩,至斷頭顱為飲器,此厚葬為累,豈臣子所忍言哉?雖然,亦有不可不慎者,王曾謂丁謂曰:『故移皇堂於絕地。』朱熹議孝宗山陵曰:『壽皇聖德,衣冠之藏,當博求名山,不宜偏信台史,委之水泉沙礫之中。』然則臣子之欲厚其君親,蓋有在此而不在彼者,明達之主必有所抉擇焉。」
《高宗肜日》曰:「嗚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無豐於昵。」 蔡沈曰:「王之職主於敬民而已,徼福於神,非王之事也。況祖宗莫非天之嗣,主祀其可獨豐於昵廟乎?」
臣良勝曰:「葬親以禮也,祭親亦以禮也。禮則有中,以其意而有所厚薄焉者,皆非禮也。故人君事親如事天,人臣事君如事親,無非禮也。君而以非禮事天,必非聖人也,其能享帝也乎?臣而以非禮事君,必非正臣也,其能格君也乎?子而以非禮事親,必非孝子也,其能悅親也乎?子之視父,固為至親也;父之視祖,猶吾也;祖之視高曾,猶吾也。自天視之,則祖宗莫非天之胤也。以高宗之賢,而有祀昵獨豐之咎,遂致鼎雉之祥,祖己深以為戒,而克正其事,自茲以始,是以嘉靖殷邦,享國長久,有由然也。然則高宗之過,亦人之同情也,而其改過,則人之難能也,是亦變而反之正也,斯尚之哉!」
《衛人殺州吁於濮》
《左氏傳》曰:「厚從州吁如陳,石碏使告於陳曰:『衛國褊小,老夫耄矣,無能為也。此二人者,實弒寡君,敢即圖之。』陳人執之,而請蒞於衛,衛人使右宰丑蒞殺州吁於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蒞殺石厚於陳。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楚殺其大夫公子追舒》
《左氏傳》曰:「子南之子棄疾為王御士,王每見之,必泣。棄疾曰:『君三泣臣矣,敢問誰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爾所知也,國將討焉,爾其居乎?』對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為。』王遂殺子南於朝,轅觀起於四境。子南之臣謂棄疾請徙屍於朝,曰:『君臣有禮,惟二三子。』三日,棄疾請屍,王許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如?』曰:『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縊而死。」
臣良勝曰:「君子謂棄疾處父子之變,幾於道矣,臣則獨矜其不能爾。若父有逆志,則當預諫於其始,若非大惡,亦可曲全於其終。如王欲致討,詞浮於罪,則號泣哀訴以死明其不然可也;非大不諱,則請以君命諭使圖改焉可也。何至隱匿,必成其君有誅父之慘哉?考《左氏》所載,以觀起之寵,故非可必殺之罪也,《春秋》書殺,亦存子南之官,則子南何致必誅而不以聽者,君子於棄疾,矜其不幸可也,矜其不能可也。嗚呼!父子天性也,石碏之殺子,棄疾之殺父,又變之變者,故以是終焉。」
右衍父子之變
幽王嬖愛褒姒,生子伯服。褒姒與虢石父比,而譖申後、太子。王竟以虢石父、褒姒之譖,廢申後及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後,以伯服為太子。宜臼出奔申。太史伯陽曰:「禍成矣!」 王欲殺宜臼,求之於申,申侯弗與,王伐之。申侯與鄫人召西夷犬戎伐王,殺王於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室寶賂而去,王室亂。
胡安國曰:「何言乎王室亂?王者以天下為家,則以京師為室。京師者,本也。周公作《立政》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其作《鴟鴞》詩以遺成王,亦曰:『既取我子,無毀我室。』皆指京師而言也。以京師為室,王畿為堂,諸夏為庭戶,四夷為藩籬。治外者先自內,治遠者先自近。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景王寵愛子朝,使孽子配嫡,以本亂者,其言王室亂,譏國本之不正也。本正而天下定矣。又曰:是非有出於人心者,不可以私愛是,亦不可以私惡非,卒歸於公而止矣。景王寵愛子朝,將蘄以見是,而天下不以為是,疏薄子猛,將蘄以見非,而天下卒不以為非,徒設此心,兩棄之也。庶孽憑寵,為群小所宗,而人心不附;嫡子恃正,人心之所向,而群小不從。故伯服雖殺,而平王亦不能復宗周之盛;申生已死,而奚齊、卓子亦不能勝里克之兵,是兩棄也。景王不鑒覆車,王猛、子朝之際,危亦甚矣。」
臣良勝曰:「三代以先,配嫡奪嗣以致禍者,不可勝紀。舉幽王者,西周之所以亡也;舉景王者,東周之所以亂也。」
秦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西至平原津,病崩於沙丘。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秘之不發喪,獨胡亥、趙高及宦者五六人知之。高與斯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上書誹謗將軍蒙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扶蘇自殺。亥至咸陽,發喪襲位。
蘇軾曰:「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後制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
隋文帝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而廣遏之。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著,不可復收。帝以為然。真德秀曰:「隋文帝以術數取天下,其操制群下,亦以術數。至是,如聾如瞽,不復能自辨是非,而一廢一立,只以為楊素等鬻賣之地耳。不知平時所謂術數者,果焉在耶?廣既升儲,又以勇付於其手,迨其垂沒,乃始知廣之不足付,而出召勇之言,則徒以殺其身而已矣。」
臣良勝曰:「三代而下,惑於讒邪,蠱於宮闈,而廢長立少,如漢高、光,唐太宗、明皇,賢者亦復蹈禍,罔有懲戒,以其幸而保首領以沒,或以致亂而未底於亡也。惟秦之取天下以威暴,隋之取天下以術數,扶蘇之死,勇之廢,出於斯、高、楊素之奸。始皇路殯,文帝弒,胡亥與廣皆以二世而亡,若出一轍,此尤足為萬世永鑒者。」
漢武帝為太子據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故賓客多以異端進者。
司馬光曰:「古之明王,教養太子,為之擇方正端良之士以為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游處,左右前後,無非正人。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此固中人之情,宜太子之不終也。」
唐德宗立宣王誦為皇太子,翰林待詔王伾善書,山陰王叔文善棋,俱出入東宮,娛侍太子。叔文詭譎多計,王伾相依附,為太子言某可為相,某可為將,幸異日用之。翰林學士韋執誼、陸淳、呂溫、李景儉、韓華、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為必死友。
臣良勝曰:「武帝居太子非其所,德宗輔太子非其均,於不善而已。夫乾稱父也,坤稱母也,故父母於子,猶天地之覆幬也,則風雨霜露,無非所以成之者。如其有所偏倚,則若天之所廢,人固莫能興之者矣。臣觀戾太子非悻戾人也,跡其所為,非為異端惑者也。特以性寬厚,武帝以其不類己,而後用法,大臣皆不悅。鉤弋宮生子,而名以堯母,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則立少之意明甚。嘗諫征伐,而帝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爾。』後寵既衰,雖大將軍諭意,而太子久不自安,固知雖無失德,而巫蠱之禍,亦無以自免者。太子誦雖立,而以公主女為妃,主以厭禱囚責及太子,願與離婚,尋亦議廢,非李泌懇切之言,不愛身族,則舒王之立久矣。當是時,太子欲飲藥求死,自是謂風疾不能言,未必非此故也。及嗣立,不能決事,而叔文輩輕佻預政,以致永貞之禍。是故人子有失於其親之心,得罪於天也,何所逃哉?親之於子,亦容之如天也,何使其子至於是哉?」
漢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樂。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室,為世嫡皇孫。元帝初元元年,立為皇太子,即位,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臣良勝曰:「宣帝親更巫蠱之禍,又繼昌邑之廢,而所以養太子者若此,其去武帝、德宗所失益遠矣。政君之幸,生成帝,飛燕、合德繼進,以無子而大權盡歸王氏,以移漢祚。政君親付之璽,誰之罪哉?宣仁皇后時,哲宗在禁中,聞有覓乳媼者,范祖禹、劉安世切諫進德愛身,又乞太后保護聖躬。太后曰:『外間虛傳也。』祖禹等對曰:『外議雖虛,亦足為先事之戒。』噫!是議也,亦有鑒於政君之事者乎?」
唐肅宗上元二年五月端午,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 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 上泫然泣下,然畏張後,尚不敢詣西內。明年,上皇崩。
范祖禹曰:「肅宗以太子討賊,遂自稱帝,此乃太子叛父,何以討祿山也?唐有天下幾三百年,由漢以來,享國最為長久。然三綱不立,無父子君臣之義,見利而動,不顧其親,是以上無教化,下無廉恥。古之王者,必正身齊家,以率天下,其身不正,未有能正人者也。」 真德秀曰:「肅宗之平長安也,上皇自蜀還都,曰:『朕為五十年太平天子,不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此元結之頌所謂宗廟重安,二聖重歡者也,豈不盛哉?徒以內侍握兵,妄為離間,而迫遷之謀出焉。其所以然者,肅宗柔懦無斷,故張後、輔國得以劫之,以天子之尊,而不能庇其父,使抑鬱無聊,遂以致疾,肅宗之罪,於是通天矣。」
宋光宗與皇后幸玉津園,群臣請帝問疾重華宮,不從。壽皇疾大漸,群臣請帝問疾重華宮,不從。陳傅良乃繳上誥敕,出城待罪。丞相留正率宰執進諫,帝拂衣起,正引帝裾泣諫。羅點進曰:「壽皇疾勢已危,不及今一見,後悔何及?」 壽皇崩,帝稱疾。留正等奏云:「臣等連日造南山請對,不獲,屢上札,不得報,今當率百官恭請,若皇帝不出,百官相與慟哭於宮門,恐人情騷動,為社稷憂,乞太皇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暫就宮中成服。」
臣良勝曰:「肅宗不得終愛於父者,以張後制之也;光宗不得終禮於父者,以李後制之也。夫男子陽剛也,以陽而制於陰,以剛而制於柔,已失其所以為人之理,不可謂之人矣,尚何以為天下主乎?但肅宗感山人之言,尚有垂涕,視光宗不問疾成喪,雖宰臣不得請者,猶為有人心也。孝宗純孝,以終繼父高宗之喪,乃得逆子之報若此,非若玄宗遺憂於子者可論也。然則天道亦有僭乎?」
許世子止弒其君買。
胡安國曰:「按左氏,許悼公瘧,戊辰,飲世子止之藥卒。書曰『弒其君』者,止不嘗藥也。古者,醫不三世,不服其藥,夫子所慎者三,疾居其一。季康子饋藥,曰:『丘未達,不敢嘗。』敬慎其身如此也,而於君父可忽乎?君有疾,飲藥,臣先嘗之;父有疾,飲藥,子先嘗之,蓋言慎也。止不擇醫而輕用其藥,藥不先嘗而誤進於君,是有忽君父之心而不慎矣。自小人之心度之,世子弒君,欲速得其位,而止無此心,故曰『我與夫弒者不立乎其位矣』,哭泣,歠饘粥,嗌不容粒,未逾年而卒,無此心,故被以大惡而不受。自君子聽之,止不嘗藥,是忽君父之尊而不慎,此篡弒之萌,堅冰之漸,而春秋之所謹也。有此心,故加以大惡而不得辭。書許世子弒君,乃除惡於微之意也。而或者顧以操刃而殺與不躬進藥及進藥而不嘗三者罪當殊科,疑於三傳之說,則誤矣。必若此言,夫人而能為春秋,奚待於聖筆乎?墨翟兼愛,豈其無父;楊朱為我,豈其無君。孟軻氏辭而辟之,以為禽獸逼人,人將相食,後世推明其功,以為不在禹下,未有譏其過者。知此說,則知止不嘗藥,春秋以為弒君之罪矣。」
臣良勝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其所由來漸矣。止以不嘗藥而書弒,謹其漸也,履霜而有堅冰之戒,春秋之微義也,亦當時之大公也。止之言曰:『我與夫弒君者。』則許之赴告,魯史書之,皆曰『弒』矣。以此防民,猶有劫遷其父及不問疾成喪如肅宗、光宗者。夫止以不嘗父藥猶謂之弒,玄宗、孝宗由憤郁以疾而崩,則謂肅宗、光宗弒父也,亦宜。臣故並附為戒,以竊取於春秋之義。」
右衍父子之戒
《中庸衍義》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