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二十九章 「烈火熊熊的地獄」
韋德·麥克拉斯基在20千英尺高空飛行,目力遠及海天相接處的地平線,但他所看到的只是浩瀚無垠的太平洋。09:20,他已到達離「企業號」142海里的預期截擊點。1在他左側的遠處洋面上,海水的質地發生了細微的變化,說明中途島的淺灘就在地平線那一邊。在他編隊最左側的一些飛行員看見,遭空襲後的中途島上空仍然煙霧騰騰。2可是日本機動部隊在哪裡呢?
麥克拉斯基五短結實的身材很像他駕駛的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他當年學的是駕駛戰鬥機,以後飛的也是戰鬥機,對SBD幾乎是陌生的。1940年6月他到「企業號」任VF-6的中隊長,1942年3月15日他晉升為飛行大隊長,負責指揮「企業號」上全部飛行人員。自那以後,他忙裡偷閒,很快就熟悉了「無畏式」的性能。現在當他率領32架俯衝轟炸機去戰鬥時,他的航母起降技術已經非常嫻熟,但還從未駕駛SBD投過彈呢。所以誰也不會說麥克拉斯基是個經驗豐富的俯衝轟炸機駕駛員,他自己就更不會這樣說了。他具有指揮才能,英勇無畏,而且能處變不驚,隨機應變。連輕易不用形容詞的斯普魯恩斯也稱讚麥克拉斯基「很了不起」。
眼下的局面是對他的全面考驗。他是否應該覺得自己比日本人先期到達該海域,因而可以在這裡盤旋等待南雲艦隊的出現?或他是否應該繼續飛向中途島方向,以防萬一落在日本人後面?他們的飛機已消耗了大量油料,現在他已不可能派它們採取常規的擴展正方形的空中搜索方式來尋找敵人的行蹤。他是否應該趁油料尚未用盡就命令各機返回「企業號」?不論作出何種決定,都是刻不容緩的,因為現在所剩的油料只能再維持15分鐘的偵察飛行,15分鐘後他就只好率眾機返航了。
麥克拉斯基迅速看了一下標圖板,決定沿240°方向再飛35海里,然後轉向西北與預計的日本艦隊的航線平行飛行。「企業號」艦長默里稱這一決定是「整個作戰中最重要的決定」。尼米茲也贊同,說它是「這次戰役中最重要的決定,產生了決定性的後果」。
SBD向西北方向飛行了大約7分鐘。09:55,麥克拉斯基發現波光粼粼的湛藍色海面上有一道軍艦駛過後留下的長長的白色航跡,他抓起望遠鏡,沿著這條航跡觀察,發現一艘軍艦——他認為是艘「巡洋艦」——正朝北疾駛而去。他的推斷很正確:既然這艘「巡洋艦」艦長如此行色匆匆,一定是想趕上日本艦隊的其餘艦艇。因此麥克拉斯基把航向由西北改為正北,緊跟那艘疾駛的軍艦。這個糊裡糊塗的嚮導是「嵐號」驅逐艦。南雲改變航向時,它正忙於向「鸚鵡螺號」投放深水炸彈,因而掉了隊。
麥克拉斯基在跟蹤「嵐號」的過程中,損失了尤金·A.格林的那架飛機,但其原因至今仍是個謎。有報告說,格林和他的機槍手在距離美艦隊大約40海里處爬上了救生筏,但此後就蹤影全無了。
「企業號」的俯衝轟炸機隨麥克拉斯基跟蹤那艘日本驅逐艦,大約10分鐘後就發現了敵艦隊。但麥克拉斯基所遇到的麻煩並未就此完結。托尼·F.施奈德海軍少尉的小組飛入日本護航艦艇的外圍時,他的飛機油料耗盡,只好繼續向南飛,然後在海上迫降。他和機槍手在救生筏上過了3天才被一架PBY救起,送到中途島。
藍眼睛的理察·H.貝斯特海軍上尉是VB-6的中隊長。他看上去很年輕,卻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幾乎就在施奈德飛離的同時,貝斯特看見自己的僚機駕駛員埃德溫·J.克羅格海軍少尉發出信號說氧氣用完。貝斯特本來可以命令這架飛機退出戰鬥,降低高度返回「企業號」,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有充分的理由。他知道,W.厄爾·加拉赫海軍上尉率領的兄弟中隊VS-6隻攜帶了單重500磅的炸彈起飛,因為他們是首批起飛者,當時甲板上還沒有足夠的空間供攜帶單重1000磅炸彈的飛機起飛。結果只有自己中隊的飛機裝載了單重1000磅的炸彈。他不想失去克羅格那顆1000磅炸彈的攻擊力,於是率中隊下降到15千英尺,然後摘下氧氣面罩,示意隊員們也可以像他這樣做,不會有危險。這時候,貝斯特不但飛得比麥克拉斯基低,而且飛到了他的前面。這樣他就看不見大隊長麥克拉斯基的信號了。
麥克拉斯基打破無線電靜默,命令貝斯特攻擊左側的航母,還命令加拉赫攻擊右側的目標。他決定自己率機攻擊右側那艘航母,同時說了一聲:「厄爾,跟我上。」
不知何故,貝斯特沒有聽到麥克拉斯基的命令,以為他的攻擊目標是「左邊」那艘航母。他就這樣向大隊長作了報告。
這時,南雲的航母還沒有擺開有序的架勢。由於向東北方向作了兩次艦靠艦轉彎,「赤城號」和「加賀號」處於西南,「加賀號」在「赤城號」艦首右側,「蒼龍號」略偏東北,「飛龍號」也在東北,但因離得遠,沒有馬上被注意。當VB-6和VS-6從西南方向飛來時,處於右側的無疑是「加賀號」,而在左側的則是「赤城號」。
貝斯特讓中隊兵分三路,從正面、右側和左側分別對「加賀號」實施攻擊。這樣就使敵航母處於被夾擊狀態,分散了它的對空火力。貝斯特剛開始俯衝,麥克拉斯基已像一隻魚狗似的從他邊上直撲下去。貝斯特突然改變方向,沖向「赤城號」,這就使他的攻擊有所耽擱。
日本艦隊遭魚雷機攻擊時,正在倉促進行攻擊美特混艦隊的準備工作。「赤城號」還下令督促:「加速作好第二波攻擊準備。」旗艦艦橋收到報告說來犯美機數量增多,可是當時都被雲層遮住了。10:20,觀察哨發現「加賀號」上空有架俯衝轟炸機,「赤城號」立即進行極限轉彎。56
源田回憶說,他起初並不太擔心:
我原以為俯衝轟炸機也許不好對付,但我剛才看到敵人的技術並不高明,因而我的結論是,這些俯衝轟炸機也未必高明。但我擔心剛才的空戰結束後,我們的戰鬥機都在低空飛行,要爬高去截擊敵俯衝轟炸機是需要時間的。
也許高炮火力能把敵機趕跑,也許航母可以進行規避。
突然「加賀號」上的觀察哨大喊:「俯衝轟炸機!」「加賀號」飛行長天谷孝久海軍中佐對美國人的戰術欽佩不已。他說:「他們順著陽光,利用間歇雲的掩護向我們俯衝,這個戰術實在是高明。」
通信參謀三屋靜水海軍少佐站在離指揮塔台不遠的飛行甲板上。俯衝轟炸機刺耳的尖叫聲越來越近,令人魂飛魄散。他迅速臥倒在甲板上。這時的時間是10:22。前三顆炸彈沒有擊中目標。接著加拉赫的飛機怒吼著俯衝到2500英尺高度投彈,炸彈在集中排列於右舷艦尾準備起飛的飛機中炸開了花。霎時間,飛行甲板上一片火海。飛機被掀得七倒八歪,有的機頭朝下,機身變成了煙囪的煙道,向外噴著烈火,吐著濃煙。
接著落下的兩顆炸彈均未中的。艦上的射擊指揮官趁此瞬間跑上艦橋。他發現岡田大佐站在那裡,直愣愣地仰望著天空,似乎無法接受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向岡田報告說下面的通道全被大火封住,大部分艦員被困在下面。電源全部中斷。他催促岡田離開艦橋,和參謀人員一起上錨機甲板準備離艦,因為航母已開始傾斜。但岡田艦長只是似醉如痴地搖搖頭說:「我要留在艦上。」三屋走下艦橋,想通過飛行員待機室與機艙人員取得聯繫。他回來時發現艦橋已不復存在,岡田和那位射擊指揮官也已化為烏有。
在他離開艦橋的工夫,航母前段升降機附近又接連落下第七、第八顆炸彈,彈著點很近。其中一顆炸彈落進升降機井,在停放在機庫甲板上的飛機當中爆炸。這些飛機都已完成加油裝彈,準備提升到飛行甲板上參加第二波攻擊,但命運決定它們永遠起飛不成了。天谷看見,第二顆炸彈正好在保養官的頭頂上方爆炸。說來也真怪,此情此景反倒使他鎮定下來,產生了比較達觀的想法。人難免一死,他希望自己能在像這樣瞬息即逝的閃光中了卻一生。他想:再有炸彈,那就落到我頭上來吧。
但落在他頭上的是「加賀號」的指揮任務,因為第三顆炸彈擊中艦橋附近一台加油車,燃燒著的爆炸碎片使艦橋上的人都死於非命。天谷成了艦上職務最高的軍官,他竭盡全力指揮滅火,希望還能救下這艘母艦。但這個希望也成了泡影。美機投下的第九顆炸彈,是命中該艦的第四顆也是最後一顆。它幾乎正好落在艦中段略偏左舷處。這時艦上一無照明,二無電力,即使炸彈沒有命中,天谷也無法撲滅這場大火。
淵田正全神貫注地準備派出「赤城號」上的第二波攻擊飛機,絲毫沒有留意「加賀號」受攻擊的情況。10:22,指揮室下令戰鬥機一準備就緒就馬上起飛。增田揮動白旗,第一架零式機沿飛行甲板迅速起飛。這時一名觀察哨大聲喊道:「俯衝轟炸機!」淵田隨即抬起頭,只見3架飛機筆直地衝下來,似乎直衝著靠近艦橋他所在的位置而來。他剛剛識別出無畏式那粗短的外形,就看見飛機上掉下3個黑點,悠悠蕩蕩地朝「赤城號」飄然而下。淵田小心翼翼地爬到一塊防彈護板背後。
據美方記載,攻擊「赤城號」的是貝斯特率領的5架俯衝轟炸機。就本書作者所知,日方目擊者的報告以及檔案記載都一致認為,只有3架美機參與進攻。貝斯特在近乎垂直俯衝時,從瞄準器里看見艦上有架飛機起飛。他從2500英尺高度投下炸彈。這顆炸彈爆炸後定能在航空母艦飛行甲板上炸出個4英尺的洞。他認定他的第一顆炸彈命中「中線略靠前」。淵田在他所著的書中也說第一顆炸彈命中。但在普蘭奇採訪他時,他說第一顆沒中。他用別有風味的英語說:「它落在右舷外側的海里,嘭……在海里炸開,海水嘩嘩地掀起。」「赤城號」的受創記錄圖表上標著,第一顆炸彈是近距脫靶,落在艦首左舷外約10米處。源田還記得當時爆炸掀起的水柱落在艦橋上的情景,大家都被澆得濕淋淋的,個個臉色發青。他說,南雲及其幕僚是「驚而不慌」。
第二顆炸彈落在艦中部的升降機附近,把升降機炸成了一件未來派的雕塑作品,七扭八歪地掉進了機庫里。淵田認為第三顆炸彈一定更準確,破壞力更大,便就地一滾,急忙臥倒,把臉緊貼甲板,用雙臂交叉護著頭部。實際上這顆炸彈的撞擊聲沒有前一顆那麼響,它擊中左舷飛行甲板邊緣附近。「赤城號」的受創記錄是:「致命傷,洞若干。」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寂靜。
在兩顆炸彈直接命中後,源田感到艦上並沒有產生多大震動,覺得有點蹊蹺。由於這個原因,加上天生喜歡向前看的性情,他一時鎮定下來。他想:「赤城號」也中彈了。接著又想:真遺憾!我們一定不能敗,因為我們還有第二航空母艦戰隊。
源田的樂觀情緒並非無根無據。在一般情況下,航空母艦中了兩顆炸彈未必就是致命的。但第一航空母艦戰隊在遭敵俯衝轟炸機攻擊時,甲板上停著滿載炸彈和油料的飛機,機庫里還有裝好魚雷和油料待提吊的飛機。更糟糕的是,那些800公斤重的炸彈還沒來得及送回彈藥庫。這些堆放著的炸彈被誘發後所產生的陣陣爆炸,加上飛機起火後引起的連鎖反應,轉眼之間就將把「赤城號」變成草鹿所說的「烈火熊熊的地獄」。
源田想到山口的兩艘航母,於是朝「飛龍號」望去。只見它也冒起了白色濃煙。源田「第一次真正感到震驚了」,他有生以來就這一次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赤城號」上大約有200個人被氣浪掀進大海。村田拚命想給甲板下的人找個地方躲一躲。淵田走進情況簡介室,發現它正在迅速變成一個急救室。他問一個參加救護的人怎麼不把傷員送病員艙,那個人告訴他說,下面各層都起火了。淵田聽他這麼一說,立即沖向病員艙,想盡力搶一些東西出來,但被烈火和濃煙擋住了。如果他和源田兩人當時想在病床上舒舒服服地躺著,這時候也就和其他病號一起命歸黃泉了。
淵田神情恍惚地回到艦橋,不由自主地想找他在江田島的老同學源田。他倆曾共同分享過勝利的喜悅,現在該共同分擔這份憂愁了。此刻源田對日方全部損失情況已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是那種伏在別人肩頭上哭鼻子的人。他瞧了淵田一眼,只說了一句話:「我們搞砸了。」這似乎是對眼前戰局的一個小結。
與此同時,草鹿以他慣有的務實精神一直在計算損失情況。報務室和天線都已被炸毀,無法進行通信聯絡。儘管採取了措施,迅速給前彈藥艙和炸彈艙注水,並使用了二氧化碳滅火器,情況仍然很快就變得不可收拾。4610:42,舵輪系統已無法使用,主機停車。所有人員都奉命參加滅火。只剩下兩挺機槍和一門高炮還能使用。
在權衡了各項因素之後,草鹿認為南雲現在應當把帥旗移到別的艦上,把機動部隊交由官階僅次於南雲的第八巡洋艦戰隊司令官阿部弘毅海軍少將臨時指揮。只要機動部隊的智囊團完好無缺,他們還能以「飛龍號」為核心繼續作戰,最好能打上一場日本人所擅長的夜戰。因此,草鹿催促南雲撤離「赤城號」,把司令部遷移到另一艘艦上去。
後來草鹿回憶說:「但多情善感的南雲沒有聽取我的意見。我催他兩三次都沒有用。他堅定地站在艦橋上一個羅盤旁邊。」這時,草鹿在江田島的老同學青木大佐走上前來,輕聲對他說:「參謀長,我是艦長,我將對這艘艦負全部責任。所以,我懇求你,還有司令長官和其他參謀人員儘快離艦,以便繼續指揮艦隊。」
聽了青木這一番話之後,草鹿提高嗓門,斥責南雲在這個重要問題上以感情代替理智。最後南雲還是屈從於理智,同意由人營救離艦。他的決定已嫌太晚,因為艦橋扶梯已被大火封住,參謀們只好抓住繩子往下滑。草鹿身材矮胖,差點擠在窗戶中出不去,還是別人使勁推了幾把,才得以脫身,可是結果還從繩子中部脫手摔到飛行甲板上,扭傷了踝骨,雙手和一條腿也被燒傷。
淵田最後一個往下滑時,繩子已經被火燒著了。劇烈的爆炸使「赤城號」猛然一顛,淵田被高高地拋到半空,接著又重重地摔在飛行甲板上,把雙腿的腳踝、腳背和腳跟都摔斷了。他心想自己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他感到疼痛,感到悲傷,感到渾身發軟。面對死亡,他沒有別的念想,只是感到極度疲倦。火舌向他舔去,他的軍服著火冒煙。兩名士兵衝進濃煙,把他抬起來放進繩網裡,然後把他盪到救生艇上,和已在艇上的南雲及其參謀們一起駛向「長良號」輕巡洋艦。淵田並不是南雲參謀班子的成員,其他飛行員不撤離,他是不能撤的,但他已經受了傷,不能再留在艦上了。
源田正待上艇時,一名士官見他一隻手被燒傷,就摘下自己的手套,遞過去說:「航空參謀,請用我的。」幾乎與此同時,一名水兵跑上前來,交給他一顆圖章和一張銀行存摺。這人是源田的勤務兵。他冒著艙里的烈火,奮力搶出自己長官的東西,源田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造化能活到用上這兩件東西的時候。他的積蓄並不多,不過這兩個人此時此刻還能想著他人,使他深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