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十四章 「勝券在握」

普蘭奇 《中途島奇蹟》
陣亡將士紀念日29這天,在美國各地,人們站在星條旗下,悼念戰死的軍人。在戰鬥中犧牲的年輕軍人長方形的新墓輪廓清晰,墓上傳統的小旗在暮春和煦的晨風中飄蕩。這種景象30年來還是第一次。「……但是,如果我們每個人不各司其職,各盡其能,將先烈們為之獻身的事業堅定不移、堅持不懈地進行下去,那麼,我們對長眠於地下的先烈的崇敬和祈禱將是毫無意義的。」檀香山《明星公報》評論說。 「自1898年成為美國領土以來,夏威夷作為美國在太平洋的國防前哨地位是過去任何時候都無法相比的……」 「在整個夏威夷的文明史上,它從未遇到過像今天這樣可怕的外來威脅……從未遇到過像今天這樣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 這天,該報還在其他版面上提出了一些當時能引起人們興趣的問題。它引用有名望的作家、共和黨全國委員會新聞部主任克拉倫斯·巴丁頓·凱蘭的話說,「美國人看見自己在這次戰爭中頻遭打擊而憤恨不已,感到蒙受了恥辱。」航空專家亞歷山大·P.德塞維爾斯基陸軍少校提醒說:「衝突雙方的艦艇製造速度再快,也沒有航空兵從空中將其摧毀來得快。」 那天上午,尼米茲登上「約克城號」,他熱切地希望美海軍航空兵部隊能夠在日本艦隊向中途島派出艦艇之前,迅速將其打垮。他祝願該艦和全艦將士一路順風。「約克城號」奇蹟般得以修復,艦上各種旗幟迎風飄揚,正待奔赴戰場。有人猜測,當時每個人都在祈求好運。它就像兒歌中的「老灰馬」,雖然已無往日的風采,但仍可以出海,準備載運奧斯卡·佩德森海軍少校的飛行大隊出海參戰。 尼米茲對海軍士氣的漲落像氣壓計一樣敏感。他特地給滿腹牢騷的飛行員講了一番話。他承認他們的困難,並用特殊的方式加以了處理。他知道,一旦這些飛行員明白為什麼他們在長期出海之後,氣都未喘一口又得立即投入新的戰鬥的道理,他們一定會堅持到底的。尼米茲當時的原話雖然沒有保留下來,但他確實指示過艦長轉告各機組人員,他為不能給他們應得的休假深表歉意,並向他們保證他是萬不得已才在這個時候派他們執行任務的,他派給他們的這次任務和執行任務的時間並非出自他的選擇。他保證說,中途島作戰一結束,他就讓「約克城號」去西海岸度假。 第十七特混艦隊完成了各項準備工作,於當地時間09:00開始駛離珍珠港,名義上是去「進行射擊練習,然後去支援第十六特混艦隊」。「約克城號」的護航艦隊實力很弱,只有波科·史密斯的「阿斯托利亞號」和「波特蘭號」兩艘巡洋艦,以及吉爾伯特·C.胡佛海軍上校的由「漢曼號」、「休斯號」、「莫里斯號」、「安德森號」、「拉塞爾號」組成的第十七特混艦隊第四驅逐艦警戒中隊。 「阿斯托利亞號」進入航道後,史密斯接到電報說接替「阿斯托利亞號」艦長、史密斯的主任參謀弗朗西斯·斯坎倫德海軍上校的人選已向總部報到。史密斯咧嘴一笑,心想特混艦隊已經上路,尼米茲要把斯坎倫德換下來,必須先追上他才行。因此,這位上校就留在艦上,與他的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的同學一起,參加了中途島海戰的全過程。 看到重巡洋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和「路易斯維爾號」出海前去加入「迷糊蛋」西奧博爾德的阿留申部隊時,史密斯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在史密斯的心目中,那個鬼地區不是個理想之所。和藹可親的史密斯已準備為國而戰,為國而死,視死如歸的氣概不亞於最剛勇的日本武士,不過,死也要選個氣候好一些的地方。 星期六上午,弗萊徹站在「約克城號」的艦橋上。他還不完全了解日軍的意圖,也不知道日本人攻擊的確切時間、兵力規模以及進攻方向。在華盛頓、珍珠港及海上的美國人都不知山本的主力在何處,也不知這隻海上巨鷹將撲向何方。他會躲在後台,還是在前台作戰?美國情報機構不知道,也不能指望他們知道。 日本方面雖然低估了美國的力量,而且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的JN25密碼已被破譯,然而,他們在發報時仍十分小心謹慎。正如尼米茲所說:「不能把日本人貶低成情報上的傻瓜。」從他們在中途島海戰之前的電報中,幾乎得不到什麼情報,就連許多參加過這次海戰的日軍指揮官也一直認為,美國當時絕不可能僅僅從這一個渠道就能對日方作戰計劃知道那麼多。黑島便是其中的一個,他臨死時還認為,「除了日軍密碼被破譯外,日軍的作戰計劃一定在其他地方也出了差錯。」他肯定「美國人事前就搞到了日軍計劃」。里夏德·佐爾格醜聞30使黑島和其他許多人認定日本國內間諜四伏,「是他們把進攻中途島計劃的情報透露給了美國」。而且,當時美國與中國聯繫緊密,會不會在日本的中國人也一直為美國搜集情報呢? 美國也並非沒有人患這種間諜活動綜合徵。「企業號」的領航員理察·W.魯布爾海軍中校看到太平洋艦隊29-42號作戰計劃,了解美方各項決定及其依據後,印象頗深,以至他後來說:「我們在東京的那個人真是沒有白拿我們的錢。」事實上,諜報活動的事是子虛烏有。羅奇福特的「黑屋」是靠艱苦、耐心的工作才破譯了日本人的密碼。密碼破譯後,只要把截獲的零星材料整理成有意義的文字就行了。 中途島海戰結束後,看問題一向很實際的三和說,聯合艦隊的參謀們「懷疑我中途島作戰計劃的內容肯定有很多內容都泄露給敵人了」,但他對這種說法並不苟同,不過他也沒有想到日軍密碼已被破譯。在他看來,美國人「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能猜出我們的意圖」。 即使美國太平洋艦隊已經得到有關日本艦隊的絕對完整的情報,也就是說,即使他們確切地知道日方集結了哪些艦艇,這些艦艇由誰指揮,部署於何處,指揮官將用何種打法,預期的行動將於幾日幾時幾分開始——這些並不足以確保美國人在中途島取勝。情報本身並不能把藍圖變成軍艦,把一群動物變成適於作戰的飛機,或者把剛從航校畢業的新手變成老練的飛行員,也製造不出擊中目標就能立即爆炸的魚雷。 如果物資是作戰中的唯一因素,那麼日本人就該在中途島迅速大獲全勝。看到這些現代化艦艇,回顧自珍珠港作戰以來的一系列勝利,在東進艦船上的日本官兵完全有理由趾高氣揚,正如三和在日記中滿懷激情所寫的那樣: 艦隊駛過父島北部海域,繼續浩浩蕩蕩向東開進。這是日本帝國海軍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遠征。艦隊上自司令、下至士兵,都感到勝券在握。這種作戰前產生的壓倒敵人的氣概源於何方?這確實是一次永遠使我們最銘心刻骨的宏偉行動。 動力有保證的主動作戰是很容易打勝的。這也深刻地說明絕不能打被動之仗。 接著,三和一反其灑脫奔放的情調,談起了現實:「在以檀香山為中心的美國太平洋區域,美軍作戰電台的通信異常活躍,其中有一部分是急電。敵人是否已經估計到了我們的意圖,眼下還難說。但我們仍繼續前進,同時加強了戒備。」 宇垣也注意到了這些情況。清晨,艦隊航向變為90°,但仍行駛在宇垣所說的「潛艇出沒的水域」。狂風裹挾著斷斷續續的大雨,使父島基地的反潛飛機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也使主力部隊的反潛飛機無法從「鳳翔號」的飛行甲板上起飛。到18:00,艦隊航向變為70°後,才放鬆了戒備,把出港以來一直保持的二級戰備降到三級。「大和號」在漸濃的暮色中前進,宇垣在思考美國無線電活動的含義。他在日記中寫道:「緊急電報的往來十分反常。種種大的跡象使我懷疑他們並非在準備主動進攻,而是在採取對抗措施以便對付我可能的行動。」 是美國人的聲吶發現我艦隊已經出動,還是他們通過無線電偵聽或得到了俄國船隻的報告而懷疑我們在北方活動?「最糟的可能是28日離開塞班島的我輸送船團已被他們發現。」宇垣判斷,「從輸送船團的航向和實力,他們可能會猜測這支隊伍正駛往中途島海域。」 「那支船隊除隨行的第十一水上飛機供應分隊外,沒有艦載航空兵護航,它們被敵潛艇發現不是沒有可能的。」宇垣承認說,「它們過早地被發現可能導致雙方攤牌,這倒是件好事。但如果敵潛艇集中在那裡,就是件壞事了。不過即便如此,我們暫時也沒有必要改變計劃。」 但是,即使日軍當時也得到了完整的情報——世上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他們也不大可能在計劃和態度上作大的改變。從實力統計上看,匆匆西行的美航母部隊就像是大衛出海去與海上巨人歌利亞較量。現在,讓我們把山本所轄的戰艦與弗萊徹所能指揮的戰艦作一數量上的比較。為了儘量做到客觀,雖然處於夏威夷群島與中途島之間的美國各式艦船並不屬於兩支特混艦隊,我們還是將其計算在內。同時,因阿拉斯加作戰對中途島作戰影響很小或沒有影響,故雙方的參戰部隊均不列入。 日方美方 重型航空母艦 輕型航空母艦 戰列艦 重巡洋艦 輕巡洋艦 驅逐艦 水面作戰艦艇總數 此外,日軍還有運兵船、油船、掃雷艦艇及其他支援艦船共43艘,而美軍的「阿貓阿狗」艦船加起來才23艘,包括魚雷快艇、油船,甚至還有1艘改裝的遊艇。 想到雙方以這樣懸殊的實力進行常規海戰,任何海軍將領都會忍俊不禁的。當然,統計數字並非決定性的。戰艦究竟是機器,是寶貝,還是累贅或無足輕重的東西,要看由誰來掌握。以「大和號」為例,山本的旗艦是海上體積最大、火力最強的戰列艦。但是,山本將其用作海上司令部,這無異於斬掉了它的利爪。儘管這艘世界上最強大的戰列艦為其驕傲的主人起了點作用,但它還不如留在柱島,為日本省下它往返於戰場而耗費的寶貴燃料。 這位海上司令長官與戰列艦一樣,盛年已過。但是山本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單單通信聯絡方面的問題就不允許他進行如此英勇無畏卻徒勞無功的舉動。怎樣才能既與統率的艦艇保持聯繫,又不暴露自己的位置?這一難題在駛往戰場途中及後來的海戰過程中一直使山本大傷腦筋。 即將開始的戰鬥將是飛機對飛機、飛機對軍艦的戰鬥。我們來比較一下日美雙方那天可以使用的飛機數量: 日方美方美方 (均為艦載)艦載中途島上飛機總數 魚雷轟炸機 俯衝轟炸機 戰鬥機 水上戰鬥機 水上偵察機 陸基轟炸機00(B-17) (B-26) 總計 從對比中可以看出,在實際可使用飛機的數量上,美方處於稍稍領先的地位,比日方多23架。無巧不成書,這個數字恰好等於中途島上陸軍轟炸機的數量。而從最後的結果看,這些陸軍轟炸機可以列為微不足道甚至是不利的因素,因為它們占去了大片場地,消耗了大量燃料和大量人力、時間。而這些東西如用在別處,定能發揮更大作用。 當然,把一類飛機與另一類飛機進行比較既麻煩又會引起誤解。例如,日方在魚雷轟炸機方面具有壓倒優勢,這些速度雖慢但殺傷力很大的飛機曾使珍珠港陷入極大的災難。而且,當日軍對美艦發起攻擊時,耀武揚威、輕佻隨便的村田海軍少佐一定會飛在魚雷機隊的最前面。村田是帝國海軍中最優秀的魚雷機駕駛員。他既是戰鬥員,是隊長,又是士氣的鼓舞者。他人雖然瘦,但一磅值千金。如果山本真的如願以償,進攻時做到出敵不意,那派出村田的魚雷機隊去攻擊尚無準備之敵是滿可以凱旋的。 與日方相反,美方在這個地區不僅人力物力不夠,質量也差。他們的TBD(「破壞者式」單引擎魚雷轟炸機)已經過時,爬高很慢,時速僅為100英里,魚雷的質量也是臭名遠揚。改進型的魚雷機又到得太晚。VF-6(「企業號」的戰鬥機中隊)的非正式飛行日誌寫道:「魚雷機飛行員極為惱火。明天就要打大仗了。他們等TBF(「報復者式」魚雷轟炸機)等了三年,結果它們還是來遲了一周。」 在很大程度上,日本人寄希望於採用突然進攻的方式將中途島上的岸基飛機牽制在島上;要麼直接摧毀它們,要麼使其疲於應付而不能抽身參加海戰。弗萊徹比山本多20架俯衝轟炸機,但山本比弗萊徹多17架戰鬥機。山本的戰鬥機都是傳奇式的零式機,比當時美國最好的飛機還要先進得多。而且,他的戰鬥機飛行員本領高強,其中有「赤城號」上零式機隊長板谷茂海軍少佐。他聰明能幹,空襲珍珠港時是戰鬥機部隊這把刀子的刀尖。 毫無疑問,依靠這些漂亮的零式機,山本能夠抵消對方俯衝轟炸機數量上的優勢!毫無疑問,山本的俯衝轟炸機駕駛員即使不比美國對手強,至少也可以一對一!但是,山本根本沒考慮在對等條件下打一場航空母艦大戰。根據作戰計劃,美國的艦隊只有在中途島實際上已被拿下後才會出現。這樣,山本的4艘久戰沙場、屢建功勳的航空母艦將能輕而易舉地擋住敵航空母艦。那時,而且只是在那時,他的戰列艦上的巨型火炮才會開始發出電閃雷鳴,打擊膽敢與之抗衡的美太平洋艦隊的殘部。 美利堅合眾國和日本帝國的海上艦隊正朝著中途島——太平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兩個小點——破浪疾駛。雙方所追求的目標遠比這區區彈丸之地大千萬倍。太平洋會不會長期成為日本的內湖?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會不會失去屏障?在大英國協其他成員國最終能抽身馳援之前,它們會不會遭受中國那樣的命運,處於不可言狀的痛苦和劫難之中?菲律賓人為求得翹首盼望的獨立而長期耐心的含辛茹苦會不會付諸東流?他們會不會從不時犯錯誤、但動機良好的美國人手上落到日本人手中而永遠得不到自由?戰爭會不會一直打到美國西海岸?這些問題及其他問題的答案都取決於中途島海戰的結果。 除了有形的艦隊實力外,還存在許多無形的因素。山本方面不僅具有噸位大、火力強的優勢,而且具有屢戰屢勝的光輝歷史和必勝的信心,有古代駐防戰士的傳統,有實現「八紘一宇」的雄心壯志。弗萊徹方面行動快,有突然性和靈活性,有出色的海軍情報,有決不容許敵人再逞威風的堅強決心。美國海軍與美國人民一樣,對於「在這次戰爭中到處挨打」的情況早已受夠了。 美方的這種精神面貌在VF-6的非正式飛行日誌中有所體現。5月31日的日誌上寫著:「飛機和潛艇的偵察表明日本人正按計劃逼近。希望真的能接接他們的招。大家都渴望當英雄——會有這個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