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十 關朗篇
【題解】
《關朗篇》與《問易篇》既有聯繫,又有不同。聯繫體現在這兩篇皆有闡發《周易》之道的論述,所不同的是《問易篇》側重於闡釋周公聖道之源,而《關朗篇》則側重借北魏精通《易》道、長於占算的關朗為線索,進而引出王通對《周易》之道的理解與體悟。《問易篇》側重於闡發立德修身與治國安邦,《關朗篇》則側重於闡發對隋朝國祚不永、二世將亡的敏銳洞察與深刻分析。《關朗篇》遵循「以詩觀風」的線索,指出當今「無詩」是朝政不法古制。於是對安貧守道、虛心求教的門生給予肯定,更對仲長子光提綱挈領的為政之法大加讚賞。王通深刻指出,無論修身、為政,皆應明大道、知天命、合禮義、遵古制。知天命、遵古制,可修《續書》《元經》之教;明大道、合禮義,當悟《周易》之理。唯有如此,方能知曉何為善行、何為善政、何為中國!《關朗篇》中,王通贊《易》道而察隋運,觀政教而明得失,可謂深諳《周易》的精微與玄妙。隋滅南陳之後,王通敏銳地發現隋文帝「龍德亢矣」,已然洞見隋道將衰之幾。獻《太平十二策》而不能用,進「五德終始說」而不能行。隋文帝晚年昏聵「委任不一」「監察不止」可謂「卒不悔」,恰好印證了王通之言。而後由《易》道延及古制,指出隋文帝對楊廣寵愛尤甚,未及冠而封王,種種作為,已然漸露「亡征」。此外,更以古今之政進行對比,表達對四民分治、五等封爵、井田裡居等傳統古制的追慕和嚮往,轉而指斥當下君臣無道、上下無德,所行之政實為「苟道」。因而,鑒於世道混亂,不遇其時,王通闡釋君子隱世的深刻寓意與矢志弘道的堅定信念。最後,是關於王通之弟太原府君王凝的簡要載錄。太原府君謹承其說、躬行其道,教化王通後嗣。此外,更有門人修業,及《中說》成書等內容包含其中。
10.1 或問關朗①。子曰:「魏之賢人也。孝文沒而宣武立②,穆公死③,關朗退,魏之不振有由哉!」
【注釋】
①關朗:字子明,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人。有經濟大器,善占算。北魏太和末,任公府記室。晉陽穆公嘆服其學,將其舉薦於孝文帝。孝文帝駕崩,遂隱居不仕。詳見《錄關子明事》。
②孝文:北魏孝文帝。見2.52條注。宣武:北魏宣武帝元恪(483—515),孝文帝拓跋宏之子,太和二十一年(497)冊立為皇太子。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去世後即位。在位期間,擴建洛陽,鞏固漢化改革成果。南取益州,北攻柔然,使疆域拓展,國勢盛極一時。在位後期,外戚高肇專權,朝政日趨黑暗,國力逐漸衰弱。《魏書》卷八有《世宗紀》。
③穆公:晉陽穆公。見1.1條注。
【譯文】
有人問關朗。文中子說:「是魏國的賢才。孝文帝駕崩而宣武帝即位,晉陽穆公離世,關朗歸隱,魏國不興是有原因的。」
10.2 子曰:「中國失道,四夷知之。」魏徵曰:「請聞其說。」子曰:「《小雅》盡廢,四夷交侵①,斯中國失道也,非其說乎?」徵退,謂薛收曰:「時可知矣②。」
【注釋】
①《小雅》盡廢,四夷交侵:《詩經·小雅·六月·序》:「《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見6.45條。
②時可知矣:阮逸注云:「時隋煬帝失道可知。」
【譯文】
文中子說:「中原盡失王道,四夷戎狄皆知。」魏徵說:「願聽其中原委。」文中子說:「《小雅》之道盡廢,四夷迭相侵犯,皆因中原盡失王道,不正說明了問題所在嗎?」魏徵告退,對薛收說:「隋朝失道可想而知。」
10.3 薛收問曰:「今之民胡無詩①?」子曰:「詩者,民之情性也②。情性能亡乎?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③。」
【注釋】
①胡:為什麼。
②詩者,民之情性也:《毛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③職詩者:采詩官。見2.7條及注。
【譯文】
薛收問:「當今百姓為何沒有詩歌?」文中子說:「詩歌,反映的是百姓的情感。情感豈能消失?不是百姓沒有詩歌,而是采詩之人的過錯。」
10.4 姚義困於窶①。房玄齡曰:「傷哉!窶也。盍請乎②?」姚義曰:「古之人為人請,猶以為舍讓也③,況為己乎?吾不願。」子聞之曰:「確哉④!義也。實行古之道矣,有以發我也:難進易退⑤。」
【注釋】
①窶(jù):貧窮,貧困。
②盍(hé):何不。請:此指求助。
③舍:留有,保有。讓:辭讓。
④確:此指意志堅定。
⑤難進易退:《禮記·儒行》:「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意在說明君子當謹慎於有為而常思謙退。
【譯文】
姚義生活貧困。房玄齡說:「令人傷心啊,這麼貧困!何不向人求助呢?」姚義說:「古時之人為他人尋求幫助,尚且保有辭讓之禮,更何況是為自己呢?因此我不願求助。」文中子聽聞後說:「意志堅定啊,姚義!踐行古人之道,能夠啟發我理解:慎於有為而常思謙退。」
10.5 子曰:「雖邇言必有可察①,求本則遠。」
【注釋】
①邇言:《禮記·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東漢鄭玄注云:「邇,近也。近言而善易以進人。」即淺近易懂之言。必有可察:實模仿《論語·子張》:「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
【譯文】
文中子說:「即使是淺近之言亦必有可取之處,探究其本質則意蘊深遠。」
10.6 王珪從子求《續經》①。子曰:「叔父②,通何德以之哉?」珪曰:「勿辭也。當仁不讓於師③,況無師乎!吾聞關朗之筮矣④:積亂之後,當生大賢。世習禮樂,莫若吾族。天未亡道,振斯文者⑤,非子誰歟?」
【注釋】
①王珪(guī,570—639):字叔玠,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南朝梁尚書令王僧辯之孫,唐初名相。為人安貧樂道,品行方正。開皇十三年(593),入召秘書內省,為奉禮郎。唐朝建立後,任太子中舍人等職,為李建成心腹,後因楊文幹事件被流放嶲州。貞觀年間,徵召回朝,歷任諫議大夫、黃門侍郎、侍中、同州刺史、禮部尚書等職,封永寧郡公。貞觀十三年(639)離世,追贈吏部尚書,諡號「懿」。《舊唐書》卷七十有傳。
②叔父:阮逸注云:「子之從叔。」
③當仁不讓於師:《論語·衛靈公》:「子曰:『當仁,不讓於師。』」西漢孔安國注云:「當行仁之事,不復讓於師,言行仁急。」
④筮(shì):卜筮,即對未來的預測。
⑤斯文:見1.1條注。
【譯文】
王珪師從文中子學習《續六經》。文中子說:「叔父,我有何德敢做您的老師?」王珪說:「請不要推辭。當仁行義不謙讓於老師,何況當世無人傳授大道!我聽聞關朗卜筮:連年災禍之後,當有大賢產生。並且世代傳習禮樂,無人可比肩我家。如果上天不亡大道,能夠重振禮樂之人,不是你還能是誰?」
10.7 魏徵問:「議事以制①,何如?」子曰:「苟正其本②,刑將措焉;如失其道,議之何益?故至治之代③,法懸而不犯④;其次犯而不繁,故議事以制。噫!中代之道也⑤。如有用我,必也無訟乎⑥?」
【注釋】
①議事以制:《尚書·周官》:「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西漢孔安國注云:「言當先學古訓,然後入官治政,凡制事必以古義議度終始,政乃不迷錯。」即商議政事謹遵古制。
②本:此指為政之本,即修德安民。
③至治之代:見9.14條注。
④懸:公布,頒布。
⑤中代:阮逸注云:「商、周已後為中代。」即中古時代。
⑥必也無訟乎:實模仿《論語·顏淵》:「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譯文】
魏徵問:「商議政事謹遵古制,這樣如何?」文中子說:「如果能匡正根本,刑罰將擱置不用;如果違背正道,商議政事又有何用?因此最美好的時代,法令頒布而無人觸犯;其次是觸犯的人不多。因此商議政事謹遵古制。哎!這是中古時代的方法。如果任用我的話,一定會讓世間沒有爭訟。」
10.8 文中子曰:「平陳之後①,龍德亢矣,而卒不悔②。悲夫!」
【注釋】
①平陳:隋開皇八年(588)十二月至翌年二月,隋文帝楊堅命晉王楊廣統率水陸大軍五十餘萬,攻滅南陳。隨即陸續招降三吳、嶺南等地,完成統一大業,結束了漢末以來魏晉南北朝近四百年的分裂局面。
②龍德亢矣,而卒不悔:《周易·乾卦》:「上九:亢龍有悔。」「《彖》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文言》曰:『亢龍有悔,窮之災也。』」意在借《周易·乾卦》說明隋文帝君道已臻於極盛,然不悟「亢龍有悔」之義,無所改悔而終使隋室崩頹。龍德,君道。亢,極。悔,改悔。
【譯文】
文中子說:「滅陳之後,隋文帝君道已臻於極盛,然而終不改悔。令人悲哀啊!」
10.9 子曰:「吾於《續書》《元經》也,其知天命而著乎!傷禮樂則述章、志①,正歷數則斷南北②,感帝制而首太熙③,尊中國而正皇始④。」
【注釋】
①章、志:阮逸注云:「《樂章》《禮志》。」
②歷數:氣數,運數。此指王朝正朔、正統。《論語·堯曰》:「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南北:即南北朝。
③感帝制而首太熙:阮逸注云:「《書》帝制尚不及黃初,況太熙乎!然《元經》首於太熙者,蓋感帝制之絕而持振之也。」見1.2、9.24條。
④尊中國而正皇始:阮逸注云:「晉、宋卒不振,則歷數斷歸北朝,以後魏孝文皇始年都洛陽,得中國也。」見1.10、5.47、7.10條。
【譯文】
文中子說:「我對於《續書》《元經》,應該是知悉天命方著錄於文!感傷禮崩樂壞而作《樂章》《禮志》,辨正王朝正朔而裁斷南北朝政,感懷帝制衰亡而編撰始於太熙,尊崇中原王道而採用皇始年號。」
10.10 文中子曰:「動失之繁,靜失之寡①。」
【注釋】
①動失之繁,靜失之寡:阮逸注云:「不得中。」《周易·繫辭上》:「動靜有常,剛柔斷矣。」西晉韓康伯注云:「剛動而柔止也。動止得其常體,則剛柔之分著矣。」《論語·先進》:「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繁,多,過。寡,少,不及。意在說明人之動靜皆當循常道,方能得中正。
【譯文】
文中子說:「違常之動,失之於過;違常之靜,失之於不及。」
10.11 子曰:「罪莫大於好進,禍莫大於多言①,痛莫大於不聞過,辱莫大於不知恥。」
【注釋】
①罪莫大於好進,禍莫大於多言:實模仿《老子》第四十六章:「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
【譯文】
文中子說:「罪莫大於爭強好勝,禍莫大於多言多語,痛莫大於不聽批評,辱莫大於不知羞恥。」
10.12 子曰:「天子之子,合冠而議封①,知治而受職,古之道也。」
【注釋】
①合冠而議封:阮逸注云:「年二十成人,始封之土。」《隋書·煬帝紀上》:「開皇元年,立為晉王,拜柱國、并州總管,時年十三。」意在說明楊廣尚未成年而授以政事,實有違古制。合,應當。冠,冠禮。見2.23條注。
【譯文】
文中子說:「天子的兒子,應當成年之後再討論封爵,懂得為政之後再授予官職,這是古代之制。」
10.13 薛收問政於仲長子光①。子光曰:「舉一綱,眾目張②;弛一機③,萬事隳④。不知其政也。」收告文中子。子曰:「子光得之矣。」
【注釋】
①仲長子光:見2.14條注。
②舉一綱,眾目張:實模仿《呂氏春秋·離俗覽·用民》:「壹引其綱,萬目皆張。」
③弛:廢。機:樞機,即事物關鍵所在。
④隳(huī):毀。
【譯文】
薛收問仲長子光為政之道。仲長子光說:「大綱舉,則眾目張;樞機廢,則萬事毀。並不知道應該如何為政。」薛收將此事稟告了文中子。文中子說:「仲長子光懂得為政之道了。」
10.14 文中子曰:「不知道,無以為人臣①,況君乎?」
【注釋】
①不知道,無以為人臣:實模仿《論語·子張》:「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
【譯文】
文中子說:「不知曉天地大道,就無法做臣子,更何況君王呢?」
10.15 子曰:「人不里居①,地不井受②,終苟道也③,雖舜、禹不能理矣。」
【注釋】
①里居:遵井田之制,一井之地,八家耕種生活其中。《孟子·滕文公上》:「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
②井受:遵井田之制授予百姓土地。井,井田。受,同「授」,授田,給予百姓土地。
③苟道:見5.27條。
【譯文】
文中子說:「百姓不遵里居之制,土地不守井田之法,終究是苟且簡略之道,即使舜、禹也無法治理。」
10.16 子曰:「政猛①,寧若恩;法速,寧若緩;獄繁,寧若簡;臣主之際,其猜也寧信。執其中者,惟聖人乎?」
【注釋】
①政猛:為政嚴苛。《禮記·檀弓》:「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譯文】
文中子說:「與其為政嚴苛,不如施予恩澤;與其執法迅疾,不如待之寬緩;與其獄訟繁多,不如省刑息訟;臣子君主之間,與其互相猜忌,不如彼此信任。能夠守此中正之道的,應該只有聖人吧?」
10.17 子曰:「委任不一,亂之媒也①;監察不止,奸之府也②。」裴晞聞之曰③:「左右相疑④,非亂乎?上下相伺⑤,非奸乎?古謂之蛇豕之政⑥。噫!亡秦之罪也。」
【注釋】
①委任不一,亂之媒也:《隋書·高祖紀下》:「(開皇二十年)冬十月,……乙丑,皇太子勇及諸子並廢為庶人。……十一月戊子,……以晉王廣為皇太子。」意在說明隋文帝晚年聽信讒言,廢黜太子楊勇而另立楊廣,為隋朝動亂埋下禍根。媒,有亡國之兆,而尚無亡國之實。此實就隋文帝而言,與10.8條對應。
②監察不止,奸之府也:《隋書·高祖紀下》:「天性沉猜,素無學術,好為小數,不達大體,故忠臣義士莫得盡心竭辭。其草創元勛及有功諸將,誅夷罪退,罕有存者。」意在說明隋文帝生性多疑,好猜忌,信讒言,晚年昏聵益甚,虞慶則、史萬歲等功臣故舊先後被殺,導致隋朝世風日下,人心喪亂。府,為奸邪所聚,而尚無傾頹之崩。此亦就隋文帝而言,與10.8條對應。
③裴晞(xī):見1.18條注。
④左右:此指親近之人,即父子兄弟。
⑤上下:此指君臣。伺:窺察,窺探。
⑥蛇豕(shǐ):《左傳·定公四年》:「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西晉杜預注云:「言吳貪害如蛇豕。」即貪婪殘暴。
【譯文】
文中子說:「廢立儲君不一,國家動亂由此而產生;監察朝臣無休無止,奸邪狡詐由此而匯聚。」裴晞聽聞說:「父子兄弟互相猜疑,國家怎能不亂?君臣上下互相窺探,人心怎能不詐?這就是古人所謂長蛇封豕般的貪殘之政。哎!這是暴秦的罪過啊。」
10.18 杜淹問隱①。子曰:「非伏其身而不見也,時命大謬則隱其德矣②,惟有道者能之,故謂之退藏於密③。」杜淹曰:「《易》之興也,天下其可疑乎④,故聖人得以隱?」子曰:「顯仁藏用⑤,中古之事也⑥。」淹曰:「敢問藏之之說。」子曰:「泯其跡⑦,其心⑧,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斯其說也。」又問道之旨。子曰:「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⑨。」淹曰:「此仁者之目也。」子曰:「道在其中矣。」淹退,謂如晦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後』⑩,信顏氏知之矣。」
【注釋】
①杜淹:見2.3條注。
②非伏其身而不見也,時命大謬則隱其德矣:實模仿《莊子·繕性》:「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德,此指大道。
③退藏於密:《周易·繫辭上》:「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西晉韓康伯注云:「言其道深微,萬物日用而不能知其原,故曰『退藏於密』,猶藏諸用也。」即大道深邃精微,聖人藏之於萬物日用,百姓用之而不察。
④疑:疑亂。此指世道混亂。與上文「時命大謬」對應。
⑤顯仁藏用:實模仿《周易·繫辭上》:「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西晉韓康伯注云:「衣被萬物,故曰『顯諸仁』;日用而不知,故曰『藏諸用』。」即聖人大道仁及萬物,藏於日用而百姓不知。
⑥中古:見10.7條「中代」注。
⑦泯其跡:此指藏身世外。
⑧(bì)其心:閉守內心,不受外界打擾。見4.3條「閉關」注。,關閉。
⑨「非禮勿動」三句:實模仿《論語·顏淵》:「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⑩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實模仿《論語·子罕》:「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北宋邢昺疏云:「瞻之似若在前,忽然又復在後也。」意在說明文中子之道深奧廣博。
【譯文】
杜淹問歸隱。文中子說:「並非藏身山野而不現於世,而是在時運乖謬之時隱藏自己的大道,唯有有道之人能夠做到,因此稱之為退藏於密。」杜淹問:「《周易》之所以廣行於世,是因為世道混亂,聖人歸隱吧?」文中子說:「顯仁藏用,已經是商、周時的事了。」杜淹問:「請問什麼是藏?」文中子說:「藏身世外,閉守內心,可以心神相交,不可有事相求,這就是所說的藏。」又問大道的要義。文中子說:「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杜淹說:「這是仁的條目。」文中子說:「大道就在其中。」杜淹告退後,對杜如晦說:「瞻之在前,忽然在後。」相信顏回確實體會到了。
10.19 文中子曰:「四民不分①,五等不建②,六官不職③,九服不序④,《皇墳》《帝典》不得而識矣⑤。不以三代之法統天下,終危邦也。如不得已,其兩漢之制乎?不以兩漢之制輔天下者⑥,誠亂也已。」
【注釋】
①四民:古時稱士、農、工、商為四民。《尚書·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分:分而居之,不使雜處。《國語·齊語》:「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對曰:『四民者,勿使雜處。』」
②五等:古時分封制度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孟子·萬章下》:「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建:封立諸侯。《尚書·康王之誥》:「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唐孔穎達疏云:「乃施政令封立賢臣為諸侯者,樹之以為蕃屏。」
③六官:古時所設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卿之官,分掌邦國之政。《孔子家語·執轡》:「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總治焉。」職:此指遵循古制設六卿之官。
④九服:古時分封制度下王畿以外,由近及遠將地域劃分為九等。《周禮·夏官·職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國: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序:此指遵循古制有序經理天下邦國。
⑤《皇墳》《帝典》:即《三墳》《五典》。見5.40條注。
⑥輔:扶,匡扶。
【譯文】
文中子說:「百姓四民不分而居之,五等諸侯不封而建之,公卿六官不設而行之,九服天下不序而經之,就無法理解《三墳》《五典》。不以三代之法治理天下,終究會使國家離亂。倘若不能如此,應該可以遵循兩漢之制吧?如果不能以兩漢之制匡扶天下,必會大亂。」
10.20 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廣大悉備①,歷千載而不用,悲夫!」仇璋進曰:「然夫子今何勤勤於述也?」子曰:「先師之職也②,不敢廢。焉知後之不能用也?是藨是蓘,則有豐年③。」
【注釋】
①廣大悉備:《周易·繫辭下》:「《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
②先師:見6.29條注。
③是藨(biāo)是蓘(gǔn),則有豐年:《左傳·昭公元年》:「譬如農夫是穮是蓘,雖有饑饉,必有豐年。」唐孔穎達疏云:「言耕鋤不息,必有豐年之收。」藨,通「穮」,耘田鋤草。蓘,培土育苗。
【譯文】
文中子說:「孔子的著述,內容廣博而完備,歷經千年卻不得推行,令人悲哀啊!」仇璋上前說:「那麼現在先生為何還要辛勤著述呢?」文中子說:「先師孔子職責所在,我不敢荒廢。怎知後世不能推行呢?所謂辛勤耕耘,才獲豐年。」
10.21 子謂薛收曰:「元魏已降①,天下無主矣。開皇九載②,人始一。先人有言曰:『敬其事者大其始③,慎其位者正其名④。』此吾所以建議於仁壽也⑤:『陛下真帝也,無踵偽亂⑥,必紹周、漢⑦,以土襲火,色尚黃,數用五⑧,除四代之法⑨,以乘天命。千載一時,不可失也。』高祖偉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幾乎周公之事矣。故《十二策》何先?必先正始者也⑩。」
【注釋】
①元魏:見4.13條注。
②開皇九載:開皇九年(589),南陳為隋所滅,天下一統。見10.8條注。
③大其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書》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大,重。
④正其名:《論語·子路》:「子曰:『必也正名乎!』」
⑤建議於仁壽:見8.25條注。
⑥無踵偽亂:阮逸注云:「南北朝偽亂相繼。」踵,繼踵,跟隨。偽亂,以偽亂真,有名而無實。見5.50、5.51、6.4條。
⑦紹:繼承。
⑧「以土襲火」三句:阮逸注云:「周木德,漢火德,隋當為土德。」即按「五德終始說」周朝為木德,木生火故漢朝為火德,火生土故隋朝當為土德。土德以黃色為尊,數以五為法。戰國末年,齊人鄒衍創立五行學說,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解釋世間萬物發展變化及朝代更迭。戰國末至漢采相剋之說,以「(虞)土—(夏)木—(商)金—(周)火—(秦)水」之次序闡釋朝代更迭;漢以後則采相生之說,以「(虞)土—(夏)金—(商)水—(周)木—(漢)火」之次序闡釋朝代更迭。《中說》原文及阮注皆從相生之說。
⑨四代:阮逸注云:「謂北朝魏、周、齊,南朝陳也。」
⑩正始:與文中「大其始」對應。
【譯文】
文中子對薛收說:「北魏開國以來,天下無主。開皇九年,天下歸一。家中先人曾說:『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這就是我仁壽年間向隋文帝建言的原因:『陛下是實至名歸的帝王,不要跟隨亂道,應當繼承周、漢之制,以土德承襲火德,色以黃為尊,數以五為法,摒除四朝舊政,以順天命。時機千載難逢,不可錯失。』文帝大加讚賞然而並未採納。因為這樣,我或許可以精研周公之道了。因此《十二策》以何為先?一定是以正始為先。」
10.22 魏永為龍門令①,下車而廣公舍②。子聞之曰:「非所先也。勞人逸己,胡寧是營?」永遽止以謝子。
【注釋】
①魏永:其人不詳。
②下車:官吏到任。公舍:衙署,官吏辦公及居住之處。
【譯文】
魏永出任龍門令,剛剛到任就擴建衙署。文中子聽聞後說:「這不是首要之事。使他人勞苦而自己安逸,為何要這樣做?」魏永立即停工並向文中子致歉。
10.23 子曰:「不勤不儉,無以為人上也①。」
【注釋】
①不勤不儉,無以為人上也:《隋書·煬帝紀下》:「盛治宮室,窮極侈靡。」意在批判隋煬帝窮奢極欲,無人君之德。不勤不儉,實反用「克勤克儉」。《尚書·大禹謨》:「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人上,此指君主。
【譯文】
文中子說:「不勤不儉,不可為君。」
10.24 門人竇威、賈瓊、姚義受《禮》,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受《樂》,杜淹、房喬、魏徵受《書》①,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詩》,叔恬受《元經》,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備聞《六經》之義②。凝常聞③:不專經者,不敢以受也④。經別有說⑤,故著之⑥。
【注釋】
①房喬:房玄齡。見1.23條注。
②《六經》:即《續六經》。
③凝:王凝自稱。
④受:同「授」,教授,傳授。
⑤經:《續六經》。
⑥著:註明,標明。
【譯文】
門生竇威、賈瓊、姚義學習《禮》,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學習《樂》,杜淹、房玄齡、魏徵學習《書》,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學習《詩》,王凝學習《元經》,董常、仇璋、薛收、程元盡知《續六經》之義。王凝常聽說:不專心於經典的人,不敢教授。至於《續六經》則另有他論,因此予以註明。
10.25 太原府君曰①:「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不可使文中之後不達於茲也。」召三子而教之《略例》焉②。
【注釋】
①太原府君:見1.10條「叔恬」注。
②三子:文中子的三個兒子,福郊、福祚、福畤。《略例》:阮逸注云:「《續經》略例。」
【譯文】
太原府君說:「文中子的思想,不可不發揚光大。時光流逝,不能使文中子的後代不知道他的思想。」於是召集文中子的三個孩子,教授他們《續六經略例》。
10.26 太原府君曰凝,當居栗如也①,子弟非公服不見②,閨門之內若朝廷焉。昔文中子曰:「賢哉!凝也。權則未,而可與立矣③。」府君再拜曰:「謹受教。」非禮不動終身焉。貞觀中,起家監察御史④,劾奏侯君集有無君之心⑤。及退,則鄉黨以穆⑥。御家以四教:勤、儉、恭、恕;正家以四禮:冠、婚、喪、祭。三年之畜備,則散之親族。聖人之書及公服、禮器不假⑦。垣屋什物必堅朴⑧,曰「無苟費也」;門巷果木必方列,曰「無苟亂也」。事寡嫂以恭順著,與人不款曲⑨,不受遺⑩。非其力,非其祿,未嘗衣食。饗食之禮無加物焉⑪,曰「及禮可矣」;居家不肉食,曰「無求飽」⑫;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無為費天下也」。鄉人有誣其稅者,一歲再輸。臨官計日受俸⑬。年逾七十,手不輟經。親朋有非義者,必正之,曰:「面譽背毀⑭,吾不忍也。」群居縱言⑮,未嘗及人之短。常有不可犯之色,故小人遠焉。
【注釋】
①當居:居家之時。栗如:莊重謹慎貌。《尚書·皋陶謨》:「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西漢孔安國注云:「性寬弘而能莊栗。」
②公服:官員所穿的禮服。
③權則未,而可與立矣:實模仿《論語·子罕》:「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權,見2.4、4.3、5.28、7.29條。
④起家:古代士人出任官職。見3.42條。
⑤劾奏:彈劾,上奏罪狀。侯君集(?—643):豳州三水(今陝西旬邑)人。北周平州刺史侯植之孫,唐初名將。隨秦王李世民征戰四方,戰功卓著,拜秦王府車騎將軍、全椒縣子。積極策劃並參與玄武門之變。唐太宗即位後,為左衛將軍,封潞國公,遷右衛大將軍。貞觀四年(630),為兵部尚書。後參與平定東突厥,大破吐谷渾,封陳國公。歷任光祿大夫、吏部尚書、交河道行軍大總管等職,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貞觀十七年(643),捲入太子李承乾謀反事件,坐罪處死。《舊唐書》卷六十九有傳。
⑥穆:通「睦」,和睦。
⑦聖人之書及公服、禮器不假:見1.30條及注。
⑧垣:圍牆。什物:家用什物,即各種常用器物。堅:牢固。朴:樸素,質樸。
⑨款曲:應酬。此指曲意逢迎。
⑩遺(wèi):給予,饋贈。
⑪饗(xiǎng)食之禮:饗禮。見9.20條注。
⑫無求飽:《論語·學而》:「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⑬計日受俸:官員根據自己家中每日基本所需領取朝廷俸祿,以此彰顯清廉。
⑭面譽背毀:見3.29條注。
⑮縱言:閒談。《禮記·仲尼燕居》:「仲尼燕居,子張、子貢、言游侍,縱言至於禮。」
【譯文】
太原府君名凝,居家時莊重謹慎,不穿公服則不見家中子弟,家門之中宛若朝堂。從前文中子說:「賢能啊,王凝!雖不知權變,但可與他明道立身。」太原府君再拜說:「謹遵您的教誨。」終身行動皆遵禮法。貞觀年間,出任監察御史,彈劾侯君集意圖謀反。退官居家,鄉里和睦。以勤、儉、恭、恕四教管理家庭;以冠、婚、喪、祭四禮匡正家風。家中儲備三年之用,其餘施予親戚族人。聖賢經典及官服、禮器概不借人。房屋圍牆,家用器物必定堅固樸素,說「不要隨意浪費」;門庭里巷,栽種果樹,必定方正整齊,說「不要隨意亂為」。侍奉寡嫂以恭敬順從著稱,不曲意逢迎,不接受饋贈。不是自己耕種所獲,不是自己俸祿所得,則不吃不穿。祭祀饗禮貢品不求繁多,說「合乎禮制即可」;平時不吃肉食,說「君子食無求飽」;一條布被蓋了二十年沒有更換,說「不要浪費天下物力」。有鄉人誣陷他沒有交稅,於是他一年中交了兩次。做官時只按家中每日所需領取俸祿。年過七旬,手不釋卷。親朋之中,有人不合道義,必定批評糾正,說:「當面稱道而背後詆毀,我不會那樣做。」群坐閒談,從不談論他人短處。始終神色威嚴不容侵犯,因此小人敬而遠之。
10.27 杜淹曰:「《續經》其行乎?」太原府君曰:「王公大人最急也①,先王之道,布在此矣②。天下有道,聖人推而行之;天下無道,聖人述而藏之③。所謂流之斯為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則雲,施則雨,潛則潤,何往不利也。」
【注釋】
①急:急需,迫切需要。
②布:此指著錄且含昭示於天下之義。
③「天下有道」四句:實模仿《論語·衛靈公》:「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聖人述而藏之,見10.18條及注。
【譯文】
杜淹問:「《續六經》能否廣行於世呢?」太原府君說:「王公貴族最迫切需要,因為古聖先王之道,著錄於此。天下有道,聖人可以推廣而行之天下;天下無道,聖人可以著錄而藏之內心。正所謂奔流則為河川,壅塞則為深潭。升騰則為雲,化施則為雨,潛藏則潤澤萬物,因此無往而不利。」
10.28 太原府君曰:「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經》益明①。對問之作②,四生之力也。董、仇早歿,而程、薛繼殂③。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嗚呼!以俟來哲。」
【注釋】
①《六經》:即《續六經》。
②對問之作:阮逸《文中子〈中說〉序》:「《中說》者,子之門人對問之書也,薛收、姚義集而名之。」即指《中說》。
③繼:相繼。殂(cú):死亡。
【譯文】
太原府君說:「先生得到程元、仇璋、董常、薛收的輔助,《續六經》之道更加彰明。《中說》的編纂,有賴於四位門生的助力。董常、仇璋早卒,而程元、薛收也相繼離世。因而文中子的思想沒有廣行於世。哎!以待後來賢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