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九 立命篇

王通 《中說譯註》
【題解】 《立命篇》的所立之命,並非人之性命,而是天命。天命乃天地自然萬物規律所在,即天道所在。天命雖然高深幽遠,然而皆與人事相應,故吉凶禍福,皆源於人之所作所為,且無不相應。篇中貫穿著「性自命出,命從天降」的邏輯線索,提醒有道君子當上畏天命而心懷戒懼,居家則立德修身,在朝則推行善政,言動則不逾古禮,興作則不違古制,始終保有自己的善心本性。在王通看來,立德修身當本乎仁義、達乎善道,拜師、教子、觀德皆當遵循古禮。意在使人回歸「直方大」的樸厚本性,達到「幾於道」的完美境界。即便有人非議《續六經》,王通亦躬行「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言」,不與爭辯。篇中借孔子庭訓之教,申明儒家《六經》要義及修習之法,以期門生弟子皆能內修心性、外行聖道,無論立德修身,還是為政行教皆能各得其宜。王通實欲推行聖人教化,以期實現正萬民之性而匡乾坤之命的偉大理想。《續書》不及太熙、《元經》不及仁壽,皆因朝政大壞、世道變亂。縱然社會治亂、人生窮達、禍福吉凶皆有運數,然而「興衰資乎人,得失在乎教」。王通以君子矢志弘道的責任與擔當,與門生房玄齡、杜如晦談論為臣、為政之道。更就賈瓊「富而教之」之問,熱情讚頌了人心淳樸而為政無為的三代至世。在秉承儒家正統思想的同時,亦兼收老子的道家思想,肯定上古聖君無為的至世美政。值得注意的是,《立命篇》中亦有專章闡釋氣、形、識的辯證關係。其中所透射出的則是「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的深層思考。針對氣、形、識等哲學概念進行深入闡釋,加之窮天地之理、盡生民之性,以求洞悉天命所在。在此基礎之上,王通加以引申通過辨明天神、人鬼之別,進而闡明祭祀古制的深意所在。 9.1 文中子曰:「命之立也,其稱人事乎①?故君子畏之②。無遠近高深而不應也,無洪纖曲直而不當也③,故歸之於天。《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④。』」魏徵曰:「《書》云:『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⑤。』《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彼交匪傲,萬福來求⑥。』其是之謂乎?」子曰:「徵,其能自取矣⑦。」董常曰:「自取者,其稱人邪?」子曰:「誠哉!惟人所召。」賈瓊進曰:「敢問『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何謂也⑧?」子曰:「召之在前,命之在後,斯自取也,庸非命乎⑨?噫!吾末如之何也已矣⑩。」瓊拜而出,謂程元曰:「吾今而後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⑪。」程元曰:「敬佩玉音,服之無⑫。」 【注釋】 ①稱:相稱,相應。本書《問易篇》:「子曰:『稽之於天,合之於人,謂其有定於此而應於彼,吉凶曲折,無所逃乎!非君子,孰能知而畏之乎?非聖人,孰能至之哉?』」 ②君子畏之:即畏懼天命。《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③當:相當,相稱。 ④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阮逸注云:「引《易》以明命,因性而稱也。」《周易·乾卦》:「《彖》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⑤「惠迪吉」三句:《尚書·大禹謨》:「禹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西漢孔安國注云:「迪,道也。順道吉,從逆凶。吉凶之報,如影之隨形,響之應聲。」 ⑥「不戢(jí)不難」四句:《詩經·小雅·桑扈》:「之屏之翰,百闢為憲。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東漢鄭玄注云:「王者位至尊,天所子也。然而不自斂以先王之法,不自難以亡國之戒,則其受福祿亦不多也。」「彼,彼賢者也。賢者居處恭,執事敬,與人交必以禮,則萬福之祿就而求之,謂登用爵命,加以慶賜。」戢,聚。此指學習。難,責難,責問。此指警戒。那,多。匪,非。 ⑦自取:阮逸注云:「自取福。」即自取善道而得福。 ⑧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 ⑨庸:怎麼,難道。 ⑩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此句似當為答覆賈瓊「死生有命」之後,對於身處亂世,面對門生「富貴在天」之問而發出的無奈感慨。見6.19條及注。 ⑪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阮逸注云:「若周公乞代武王、仲尼求為東周,皆自作元命,終獲多福,此知命之大者。」意在說明文中子秉承先聖大道,可以修明文教而復興天命,為天下蒼生謀求福祉。元命,見5.25條及注。多福可求,實模仿《詩經·大雅·文王》:「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⑫敬佩玉音,服之無(yì):南北朝謝莊《月賦》:「敬佩玉音,復之無。」化用《月賦》之詩句,意在說明謹遵先生之教,修習大道不止。玉音,此指文中子教誨之言。,止。 【譯文】 文中子說:「天命之確立,應該是與人事相應吧?因此君子畏懼天命。無論遠近高深沒有不相應的,無論大小是非沒有不相當的,因此君子將其歸結於上天的安排。《周易》說:『大道運行變化,皆與性命相應。』」魏徵說:「《尚書》云:『順道吉,從逆凶,吉凶之報如影隨形。』《詩經》云:『學先王之法,聞亡國之戒,則獲福良多;遵賢人之禮,守謙恭之道,則萬福自來。』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文中子說:「魏徵,你能自取善道了。」董常問:「自取善道,應該就是與人的本性相應吧?」文中子說:「確實如此!實因人之本性所致。」賈瓊上前說:「請問『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是什麼意思?」文中子說:「人事召之在前,天命應之在後,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這難道不是命嗎?哎!對於『富貴在天』,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解。」賈瓊施禮告退,對程元說:「從今以後,我知道天命可以復興,蒼生可獲福祉。」程元說:「我輩當謹遵先生之教,修習大道不止。」 9.2 文中子曰:「度德而師①,易子而教②,今亡矣。」 【注釋】 ①度(duó):衡量。 ②易子而教:《孟子·離婁上》:「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譯文】 文中子說:「古人衡量德行選擇老師,交換孩子互相教導,如今這些制度都消失了。」 9.3 子曰:「不以伊尹、周公之道康其國①,非大臣也。不以霍光、諸葛亮之心事其君者②,皆具臣也③。」 【注釋】 ①伊尹:名伊摯,又名阿衡。聰慧好學,助湯滅夏,建立商王朝。湯崩,太甲即位,暴虐無道。伊尹流放太甲於桐宮,待其悔過而迎之還政。伊尹整頓吏治,體察民心,歷事成湯、外丙、仲壬、太甲、沃丁五代君主,勤政不息,輔政達五十餘年。《史記》卷三《殷本紀》有載錄。康:安定,太平。 ②霍光:見3.11條注。 ③具臣:《論語·先進》:「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西漢孔安國注云:「言備臣數而已也。」見7.19條「備員」注。 【譯文】 文中子說:「不以伊尹、周公之正道安定國家的,不是真正的大臣。不以霍光、諸葛亮之忠心奉侍君主的,皆是充數的臣子。」 9.4 董常嘆曰:「善乎!顏子之心也。三月不違仁矣①。」子聞之曰:「仁亦不遠,姑慮而行之②,爾無苟羨焉③。『惟精惟一』④,『誕先登於岸』⑤。」常出曰:「慮不及精,思不及睿⑥,焉能無咎?焉能不違?」 【注釋】 ①三月不違仁矣:《論語·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②姑慮而行之:即就董常「時有慮焉」而言。見2.39條及注。 ③爾無苟羨焉:阮逸注云:「顏回曰:『舜何人也,余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彼顏回不羨舜也,故常亦無羨回,但慮而行之,自及矣。」意即勉勵董常之意。 ④惟精惟一:見5.9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注。 ⑤誕先登於岸:《詩經·大雅·皇矣》:「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東漢鄭玄注云:「畔援,猶拔扈也。誕,大。登,成。」岸,阮逸注云:「喻仁義之地也。」即達於仁道,臻於至善。 ⑥思不及睿:實模仿《尚書·洪範》:「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西漢孔安國注云:「必通於微。」 【譯文】 董常感嘆道:「顏回之心,可貴啊!能夠長久不違仁道。」文中子聽聞說:「仁道本就不遠,姑且慎思而行即可,你不必輕易羨慕他人。『只要心思精純專一』,『就能率先達於仁道』。」董常告退後說:「慮事不精純專一,思考不細緻入微,豈能不犯過錯?豈能不違仁道?」 9.5 繁師玄聞董常賢①,問賈瓊以齒②。瓊曰:「始冠矣③。」師玄曰:「吁④!其幼達也⑤。」瓊曰:「夫子十五為人師焉⑥。陳留王孝逸⑦,先達之慠者也⑧,然白首北面⑨,豈以年乎?瓊聞之,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注釋】 ①繁師玄:見1.14條注。 ②齒:阮逸注云:「年齒。」 ③始:剛,方。冠:即成年之冠禮。見2.23條注。 ④吁:表驚嘆之意。 ⑤達:阮逸注云:「謂達道。」 ⑥夫子:此指文中子。 ⑦王孝逸:見1.27條注。 ⑧慠:同「傲」,倨傲,桀驁不馴。 ⑨北面:弟子行敬師之禮。舊時老師坐北朝南,學生北面受教,以示尊敬。 【譯文】 繁師玄聽聞董常賢明,便向賈瓊詢問董常的年齡。賈瓊說:「剛滿二十。」繁師玄說:「哎呀!年紀輕輕就明達大道。」賈瓊說:「先生十五歲便做了別人的老師。陳留王孝逸,也是年輕達道桀驁不馴之人,縱然白首年高仍北面受教,明達大道豈在年齡?我聽說,德行敦厚不在年齡大小,明達大道不在地位高低。」 9.6 門人有問姚義:「孔庭之法①,曰《詩》曰《禮》,不及《四經》②,何也?」姚義曰:「嘗聞諸夫子矣:《春秋》斷物③,志定而後及也④;《樂》以和⑤,德全而後及也;《書》以製法⑥,從事而後及也;《易》以窮理⑦,知命而後及也。故不學《春秋》,無以主斷⑧;不學《樂》,無以知和;不學《書》,無以議制;不學《易》,無以通理。四者非具體不能及⑨,故聖人後之,豈養蒙之具邪⑩?」或曰:「然則《詩》《禮》何為而先也?」義曰:「夫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禮》,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⑪。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辯其德。志定則發之以《春秋》,於是乎斷而能變;德全則導之以樂,於是乎和而知節;可從事,則達之以《書》,於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則申之以《易》,於是乎可與盡性。若驟而語《春秋》,則盪志輕義;驟而語《樂》,則喧德敗度⑫;驟而語《書》,則狎法;驟而語《易》,則玩神。是以聖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諸己,然後備諸物⑬;先濟乎近⑭,然後形乎遠。亶其深乎⑮!亶其深乎!」子聞之,曰:「姚子得之矣。」 【注釋】 ①孔庭之法:即孔子教子之法。《論語·季氏》:「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 ②《四經》:此指儒家《六經》除去《詩》《禮》之外的《四經》,即下文中之《春秋》《樂》《書》《易》。 ③《春秋》斷物:西晉杜預《春秋左傳序》:「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則刊而正之,以示勸戒。」即謹遵禮制以裁斷天下萬物是非曲直。 ④及:及教,即方可言及教導。 ⑤《樂》以和:《禮記·樂記》:「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即《樂》可以協和天下萬民。 ⑥《書》以製法:《尚書序》:「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即《書》可以制定王朝為政之規範。 ⑦《易》以窮理:《周易·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即《周易》窮儘自然萬物之理。 ⑧不學《春秋》,無以主斷:實模仿《論語·季氏》:「不學《詩》,無以言。」下同。 ⑨具體:大體完備,初步具備。 ⑩養蒙:開蒙,教養童蒙。具:準備。 ⑪「夫教之以《詩》」六句:實模仿《論語·泰伯》:「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辭氣,談吐。此指談吐高雅。暴慢,暴戾傲慢。容貌,此指儀容莊重。 ⑫喧:雜。此指擾亂。 ⑬備:求備,謀求完美無缺。 ⑭濟:完善。與上文「成」對應。 ⑮亶(dǎn):確實,的確。 【譯文】 門生有人問姚義:「孔子教子之法,言及《詩》《禮》,而未言及其他《四經》,這是為何?」姚義說:「我曾聽夫子說:《春秋》裁斷是非,意志堅定方能言及教導;《樂》協和萬民,德行完備方能言及教導;《尚書》制定規範,參與政務方能言及教導;《周易》窮盡事理,洞悉天命方能言及教導。因此不學《春秋》,無法裁斷是非曲直;不學《樂》,無法知道協和萬民;不學《尚書》,無法議定興立規範;不學《周易》,無法通達世間之理。這四者不先具備則無法掌握,因此聖人待此具備之後方才施教,哪裡是為童子開蒙準備的呢?」有人問:「那麼為何要先學《詩》和《禮》呢?」姚義說:「用《詩》教導人,則談吐高雅,使之遠離暴戾傲慢;用《禮》約束人,則儀容莊重,使之得以樹立威嚴。揣度他的話語,審察他的志向,考量他的操行,辨別他的品德。意志堅定方可教授《春秋》,於是能裁斷而不失權變;德行完備方可教授《樂》,於是能協和而不失禮節;參與政務方可教授《尚書》,於是能興立制度;洞悉天命方可教授《周易》,於是能窮理盡性。如果貿然講授《春秋》,則使人心志不定而輕視道義;貿然講授《樂》,則使人常德擾亂而法度敗壞;貿然講授《尚書》,則使人輕視法令;貿然講授《周易》,則使人褻瀆神明。聖人知道必會如此,所以立《六經》為法,依次排列。先成就自己,然後再求備於外物;先完善四近,然後再盡見於八方。這其中的道理確實太深奧了!這其中的道理確實太深奧了!」文中子聽聞後說:「姚義領會了《六經》的奧妙。」 9.7 子曰:「識寡於亮①,德輕於才②,斯過也已。」 【注釋】 ①識寡於亮:阮逸注云:「有亮少識,必有太緩之過。」亮,通「諒」,誠信,忠誠。《孟子·告子下》:「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東漢趙岐注云:「亮,信也。」 ②德輕於才:阮逸注云:「有才少德,必有太淺之過。」 【譯文】 文中子說:「為人誠信而見識不足,才學過人而德不相配,這些都會產生問題。」 9.8 子曰:「治亂,運也,有乘之者,有革之者①。窮達,時也,有行之者②,有遇之者。吉凶,命也,有作之者③,有偶之者。一來一往④,各以數至,豈徒雲哉?」 【注釋】 ①有乘之者,有革之者:阮逸注云:「乘之,謂舜乘堯之類;革之,謂湯革夏之類是也。」乘,依託,憑藉。革,革命,即改朝換代。 ②行:去。此指不遇時。 ③作:阮逸注云:「謂自作孽、自求多福,皆由人作之者也。」 ④一來一往:即循環往復。 【譯文】 文中子說:「世道治亂,自有運數,有人乘勢而起,有人革舊鼎新。困頓顯達,自有時機,有人一生不遇,有人恰逢其時。吉凶禍福,自有命數,有因所作而得,有因偶然而得。天道循環往復,萬事萬物自有運數,哪裡只是隨便說說的啊?」 9.9 遼東之役①,天下治船。子曰:「林麓盡矣。帝省其山②,其將何辭以對③?」 【注釋】 ①遼東之役:見4.17條注。 ②帝省其山:《詩經·大雅·皇矣》:「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兌。」 ③其將何辭以對:阮逸注云:「掌林麓之官何辭對帝?」 【譯文】 隋煬帝征遼東,天下修造戰船。文中子說:「山林砍伐殆盡。如果帝王巡視山林,掌管山林之官將何言以對?」 9.10 或非《續經》,薛收、姚義告於子。曰:「使賢者非邪,吾將飾誠以請對①;愚者非邪,吾獨奈之何?」因賦《黍離》之卒章②,入謂門人曰:「五交、三釁③,劉峻亦知言哉④!」 【注釋】 ①飾:通「飭」。此指謹慎。 ②《黍離》之卒章:見7.22條注。 ③五交、三釁:南北朝劉孝標《廣絕交論》中指出的五種以利交友的方式:勢交、賄交、談交、窮交、量交,及由這五種交友方式所導致的三種過失:敗德殄義、仇訟所聚、名陷饕餮。 ④劉峻:見1.41條注。知言:見6.48條注。 【譯文】 有人批評《續六經》,薛收、姚義告知了文中子。文中子說:「如果是賢哲之人的批評,我將謹慎誠摯地進行說明;如果是愚鈍之人的批評,我又能怎樣呢?」於是吟誦《黍離》末章,進來對門生說:「劉峻的『五交』『三釁』,可謂真知灼見之言!」 9.11 房玄齡問:「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可謂忠乎?」子曰:「讓矣。」 【譯文】 房玄齡問:「有美善之處則說君主所為,有過失之處則說自己所為,可以稱為忠嗎?」文中子說:「這是謙讓。」 9.12 杜如晦問政。子曰:「推爾誠,舉爾類①;賞一以勸百,罰一以懲眾。夫為政而何有②?」如晦出,謂竇威曰③:「讜人容其訐④,佞人杜其漸⑤,賞罰在其中⑥。吾知乎為政矣。」 【注釋】 ①類:《詩經·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毛傳云:「類,善也。」 ②夫為政而何有:阮逸注云:「未有過此得為政之要者。」 ③竇威:見2.3條注。 ④讜(dǎng)人:方正剛直之人。訐:見8.51條注。 ⑤漸:漸染,即日久而逐漸受到影響。 ⑥賞罰在其中:阮逸注云:「容一訐直,示賞百善之門;絕一佞媚,示罰眾惡之柄。」 【譯文】 杜如晦問為政之道。文中子說:「以誠待人,舉賢任能;獎賞少數以勸勉大眾,責罰少數以懲戒大眾。除此之外,為政還有其他要義嗎?」杜如晦告退,對竇威說:「對待方正剛直之人,要容許他的批評;對待諂佞阿諛之人,要防止他的漸染;賞罰之道就在其中。我知道如何為政了。」 9.13 文中子曰:「制、命不及黃初①,志、事不及太熙②,褒貶不及仁壽③。」叔恬曰:「何謂也?」子泫然曰④:「仁壽、大業之際,其事忍容言邪?」 【注釋】 ①制、命不及黃初:阮逸注云:「《續書》《帝制》《公命》惟漢有之,不及魏矣。黃初,魏文帝初即位年號。」 ②志、事不及太熙:阮逸注云:「《續書》《君志》《臣事》至晉太康而止矣,不及惠帝。太熙,惠帝年號。」 ③褒貶不及仁壽:阮逸注云:「《元經》至隋開皇而止矣,不及仁壽。仁壽四年,煬帝弒立。」《元經》,模仿《春秋》而作,寓正道於褒貶。褒貶,此代指《元經》。見1.2條注。 ④泫(xuàn)然:流淚的樣子。見1.5條注。 【譯文】 文中子說:「《續書》中的『制』『命』止於黃初年間,《續書》中的『志』『事』止於太熙年間,《元經》止於仁壽年間。」叔恬問:「為何這樣說呢?」文中子流著眼淚說:「仁壽、大業之時所發生的事情讓我不忍心說。」 9.14 賈瓊問:「富而教之①,何謂也?」子曰:「仁生於歉②,義生於豐,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聖王在上,田裡相距,雞犬相聞,人至老死不相往來③,蓋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④,五典潛⑤,五禮措⑥,五服不章⑦。人知飲食,不知蓋藏⑧;人知群居,不知愛敬。上如標枝,下如野鹿⑨。何哉?蓋上無為,下自足故也。」賈瓊曰:「淳漓朴散⑩,其可歸乎?」子曰:「人能弘道⑪,苟得其行,如反掌爾。昔舜、禹繼軌而天下朴⑫,夏桀承之而天下詐,成湯放桀而天下平,殷紂承之而天下陂⑬,文、武治而幽、厲散,文、景寧而桓、靈失。斯則治亂相易,澆淳有由。興衰資乎人,得失在乎教。其曰太古不可復,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詩》《書》《禮》《樂》,復何為哉?」董常聞之,謂賈瓊曰:「孔、孟雲亡,夫子之道行,則所謂『綏之斯來,動之斯和』乎⑭?孰雲淳樸不可歸哉?」 【注釋】 ①富而教之:《論語·子路》:「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漢書·食貨志》:「殷、周之盛,《詩》《書》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即先使百姓富足,而後再施以教化。 ②歉:阮逸注云:「歲歉則仁者惻隱。」 ③「田裡相距」三句:實模仿《老子》第八十章:「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距,離,疏離。 ④至治之代:最好的時代,即禮樂大行之時代。 ⑤五典:五常之典。見5.40條注。潛:藏。 ⑥五禮:古代吉、嘉、賓、軍、凶五種禮儀制度。措:擱置。 ⑦五服:古代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士五個等級的禮服。《尚書·皋陶謨》:「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章:明。此指等級分明。 ⑧蓋藏:《禮記·月令》:「(孟冬之月)命百官,謹蓋藏。」東漢鄭玄注云:「謂府庫囷倉有藏物。」即儲存積累物資。 ⑨上如標枝,下如野鹿:實模仿《莊子·天地》:「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標,樹梢。意在說明「至德之世」,君主就像樹梢之枝,高而不尊;百姓就像原野之鹿,率性自由。 ⑩淳漓朴散:又作「澆淳散朴」。《漢書·黃霸傳》:「澆淳散朴,並行偽貌。」唐顏師古注云:「不雜為淳,以水澆之,則味漓薄。朴,大質也,割之,散也。」即淳樸的世風變得浮薄。 ⑪人能弘道:《論語·衛靈公》:「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⑫繼軌:繼承遵循。 ⑬陂(bì):傾斜。此指世道傾頹。 ⑭綏(suí)之斯來,動之斯和:《論語·子張》:「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西漢孔安國注云:「綏,安也。言孔子為政,其立教則無不立,道之則莫不興行,安之則遠者來至,動之則莫不和睦。」意在說明文中子之道若能廣行於世,則安邦而使遠人來,行教而使萬民和,世風歸朴當在不遠。 【譯文】 賈瓊問:「先富民而後施教,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仁生於荒歉,義生於豐足,因此先富民而後施教,這樣才能容易。古時聖王統治天下,百姓田宅疏離,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大概能自給自足。因此最美好的時代,先王典冊藏而不用,禮樂教化擱置不行,尊卑等級混而不分。人們只知滿足日常飲食而不積累財貨,只知成群聚集生活而無親愛恭敬。君主高而不尊,百姓率性自由。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君主無為而治,百姓自給自足。」賈瓊問:「淳樸的世風已經變得澆薄,還能回到從前嗎?」文中子說:「人能弘揚大道,如果大道得以推行,世風重歸淳樸可謂易如反掌。從前舜、禹繼承遵循大道而世風淳樸,夏桀承襲盛世而使世風詭詐;商湯流放夏桀而天下太平,商紂承襲盛世而使天下傾頹;周文王、周武王時國家安定,周幽王、周厲王時國家離亂;漢文帝、漢景帝時社會安寧,漢桓帝、漢靈帝時社會動盪。這就是世道治亂交替循環,世風浮薄淳樸皆有原因。世道興衰取決於君主,政事得失有賴於教化。有人說無法回到上古治世的狀態,這是不知道古聖先王的教化之功。如若不然,傳承《詩》《書》《禮》《樂》又是為了什麼呢?」董常聽聞後,對賈瓊說:「孔子、孟子皆已逝去,先生之道若能廣行於世,應該就能達到『安邦而遠人來,行教而萬民和』的境界吧?誰說無法回歸世風淳樸的狀態呢?」 9.15 子曰:「以性制情者鮮矣。我未見處歧路而不遲回者。《易》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①。』」 【注釋】 ①「直方大」四句:《周易·坤卦》:「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唐孔穎達疏云:「言六二之體所有興動,任其自然之性。」「言所以不假修習,物無不利,猶地道光大故也。」「《文言》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直方大」即為純粹質樸之「坤德」,與上文「以性制情」之「性」對應,皆為人之「善心本性」。「不疑其所行也」則為秉承「坤德」,內心為「善心本性」所主宰,故能行事而不疑,與上文「未見處歧路而不遲回者」對應。直,質直。方,方正。大,讀為「泰」,安定沉穩。習,修習,學習。利,吉祥。 【譯文】 文中子說:「能夠以善心本性來控制情感的人太少了。我還沒有見到身處岔路而不猶豫的人。《周易》說:『心地質直、品行方正、性情沉穩,即便沒有學習,也會吉祥平安,並且行事不會猶豫不決。』」 9.16 竇威曰:「大哉!《易》之盡性也①。門人孰至焉?」子曰:「董常近之。」或問:「威與常也,何如?」子曰:「不知。」 【注釋】 ①《易》之盡性也:《周易·說卦》:「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盡性,即窮理盡性。 【譯文】 竇威說:「偉大啊!《周易》窮盡萬物之理洞悉人之本性。門生中誰能達到這種境界呢?」文中子說:「董常已經接近了。」有人問:「竇威與董常相比如何?」文中子說:「不知道。」 9.17 子曰:「大雅或幾於道①,蓋隱者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②。」 【注釋】 ①大雅:溫大雅。見2.3條注。幾於道:見5.28條注。 ②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見5.1條注。 【譯文】 文中子說:「溫大雅應該幾近於道了,是位高士,『默然明理達道,不用言語自能令人深信不疑』。」 9.18 或問陶元亮①。子曰:「放人也。《歸去來》有避地之心焉,《五柳先生傳》則幾於閉關矣②。」 【注釋】 ①陶元亮:即陶淵明(?—427),名潛,字淵明,又字元亮,自號「五柳先生」,私諡「靖節」,世稱「靖節先生」,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東晉大司馬陶侃曾孫,東晉末至南朝宋初詩人。歷任江州祭酒、建威參軍、鎮軍參軍、彭澤縣令等職,出任彭澤縣令八十餘天便棄官而去,從此歸隱田園,被譽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晉書》卷九十四有傳。 ②閉關:此指藏身世外。見4.3條注。 【譯文】 有人問陶淵明。文中子說:「是放達之人。他的《歸去來兮辭》有避世隱居之意,而《五柳先生傳》則近乎藏身世外了。」 9.19 子曰:「和大怨者必有餘怨①,忘大樂者必有餘樂,天之道也。」 【注釋】 ①和大怨者必有餘怨:實模仿《老子》第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餘怨。」南宋范應元《老子道德經古本集注》:「為政以德則民自無怨,苟不以德而剛強多欲,取之不以度,使之不以時,則民怨,及其有禍亂大作,方且撫綏而和釋之,則亦必有餘怨矣。」意在提醒為政之人當謹遵先王之道。 【譯文】 文中子說:「縱然大亂已平必定尚存余怨,倘若淡泊功業必定另有他趣,這就是天道。」 9.20 子曰:「氣為上,形為下,識都其中①,而三才備矣②。氣為鬼,其天乎③?識為神,其人乎④?吾得之理性焉⑤。」薛收曰:「敢問天神、人鬼,何謂也?周公其達乎?」子曰:「大哉!周公。遠則冥諸心也⑥。心者非他也,窮理者也,故悉本於天;推神於天,蓋尊而遠之也⑦,故以祀禮接焉⑧。近則求諸己也,己者非他也,盡性者也,卒歸之人;推鬼於人,蓋引而敬之也⑨,故以饗禮接焉⑩。古者觀盥而不薦⑪,思過半矣。」薛收曰:「敢問地祇。」子曰:「至哉!百物生焉,萬類形焉。示之以民,斯其義也。形也者,非他也,骨肉之謂也,故以祭禮接焉。」收曰:「三者何先?」子曰:「三才不相離也,措之事業,則有主焉。圜丘尚祀⑫,觀神道也;方澤貴祭⑬,察物類也;宗廟用饗,懷精氣也。」收曰:「敢問三才之蘊。」子曰:「至哉乎問!夫天者,統元氣焉,非止蕩蕩蒼蒼之謂也;地者,統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謂也;人者,統元識焉,非止圓首方足之謂也。乾坤之蘊,汝思之乎?」於是收退而學《易》。 【注釋】 ①識:此指人的思想意識。都:阮逸注云:「居也。」 ②三才:見1.1條注。 ③氣為鬼,其天乎:阮逸注云:「《易》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鬼者精氣之變也,故曰『氣為鬼』。」 ④識為神,其人乎:阮逸注云:「《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識則不能神,故曰『識為神』。」 ⑤理性:阮逸注云:「窮理盡性,則能行變化,通鬼神。」見5.2條注。 ⑥冥:冥求,即潛心探索。「冥諸心」與下文「求諸身」對應。 ⑦尊而遠之:即「敬而遠之」。見2.25條注。 ⑧祀禮:阮逸注云:「此宗祀天神也。」《周禮·春官·大宗伯》:「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東漢鄭玄注云:「立天神、地祇、人鬼之禮者,謂祀之、祭之、享之。」接:交接。此指溝通神明。 ⑨引而敬之:即反用「敬而遠之」之義。 ⑩饗(xiǎng)禮:宴享之禮。饗,通「享」。 ⑪觀盥(guàn)而不薦:《周易·觀卦》:「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三國王弼注云:「王道之可觀者,莫盛於宗廟。宗廟之可觀者,莫盛於盥也。至薦,簡略不足復觀。故觀盥而不觀薦也。」盥事簡而薦事繁,於簡之中,更見行禮之謹、事神之敬,故「觀盥而不薦」。盥,祭祀前主祭者用清水洗手,以酒灌地降神之禮。薦,進獻犧牲供品。 ⑫圜(yuán)丘:古時天子祭天的圓台。《周禮·春官·大司樂》:「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圜,同「圓」。 ⑬方澤:即「方丘」,古時天子祭地的方台,因設於水中,故又稱「方澤」。《周禮·春官·大司樂》:「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 【譯文】 文中子說:「氣居上,形居下,識居其中,而三才齊備。氣化為鬼,應當源出於天吧?識化為神,應當源出於人吧?我窮天理、盡人性而得此義。」薛收說:「請問天神、人鬼,說的是什麼?周公明白其中的道理嗎?」文中子說:「偉大啊,周公!對於遙遠之物則探索本心。探索本心沒有其他原因,實為窮盡天地之理,因此天地之理皆源出於天;將神歸屬於天,意在敬而遠之,因此通過祀禮進行溝通。對近處之物則考求自身,考求自身沒有其他原因,實為窮盡人之本性,因此人之本性皆源出於人;將鬼歸屬於人,意在引而敬之,因此通過饗禮進行溝通。古時祭祀觀盥而不觀薦,主要就這個道理。」薛收說:「請問地神。」文中子說:「至善啊!眾生賴之以化生,萬物得之以成形。可以將此告訴百姓,這就是地神之義。形不是別的,就是通常所說的軀體,因此通過祭禮進行溝通。」薛收問:「這三者哪個最重要?」文中子說:「三才不可相分離,用於不同的事,則各有側重。圜丘祭祀上天,以觀自然之道;方澤祭祀大地,以察萬物之情;宗廟祭祀祖宗,以懷先人之德。」薛收說:「請問三才的深義。」文中子說:「問得好啊!天統攝世間元氣,不只是所謂的虛空浩渺之處;地統攝萬物元形,不只是所謂的山川丘陵之所;人統攝宇宙元識,不只是所謂的頭圓腳方之物。乾坤的深義,你思考過嗎?」於是薛收告退而鑽研《周易》。 9.21 子曰:「射以觀德①,今亡矣。古人貴仁義,賤勇力。」 【注釋】 ①射以觀德:《禮記·射義》:「故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射,射禮。 【譯文】 文中子:「古時舉行射禮以觀察人的德行,這種做法現在已經消失了。古人崇尚仁義,輕視勇力。」 9.22 子曰:「棄德背義而患人之不己親,好疑尚詐而患人之不己信,則有之矣。」 【譯文】 文中子說:「背棄道德和仁義卻擔心別人不親愛自己,喜好懷疑和欺詐卻擔心別人不信任自己,世上就有這樣的人。」 9.23 子曰:「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言;服人之言,不服人之身①。服人之身,力加之也。君子以義,小人以力,難矣夫!」 【注釋】 ①服人之言,不服人之身:阮逸注云:「此其次也。」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使人心服,而不使人口服;其次使人口服,而不使人身體屈服。因為使人身體屈服,勢必要強加以暴力。君子躬行仁義,小人奉行暴力,這是難以改變的!」 9.24 子曰:「太熙之後,天子所存者號爾。烏乎!索化列之以政①,則蕃君比之矣②。《元經》何不興乎③?」 【注釋】 ①索化列之以政:阮逸注云:「《續詩》有政、化。」見3.24、3.26條。 ②蕃君:即蕃臣。見3.24條注。比:等同。 ③《元經》何不興乎:阮逸注云:「《詩》亡則《春秋》作。」《孟子·離婁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文中子將《續詩》比之於《詩經》,《元經》比之於《春秋》,借「《詩》亡則《春秋》作」以說明《續詩》亡而《元經》必興。見1.8條。 【譯文】 文中子說:「西晉太熙之後,天子僅存名號而已。哎!《續詩》之所以把『化』列於『政』之下,是將天子等同於諸侯。《元經》怎能不廣行於世呢?」 9.25 房玄齡謂薛收曰:「道之不行也必矣,夫子何營營乎①?」薛收曰:「子非夫子之徒歟?天子失道,則諸侯修之;諸侯失道,則大夫修之②;大夫失道,則士修之;士失道,則庶人修之。修之之道:從師無常③,誨而不倦④,窮而不濫⑤,死而後已⑥。得時則行,失時則蟠⑦。此先王之道所以續而不墜也,古者謂之繼時⑧。《詩》不云乎:『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⑨?』如之何以不行而廢也?」玄齡惕然謝曰⑩:「其行也如是之遠乎!」 【注釋】 ①營營:奔波勞苦之貌。 ②「天子失道」四句:見6.28條。 ③從師無常:實模仿《論語·子張》:「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④誨而不倦:實模仿《論語·述而》:「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⑤窮而不濫:實模仿《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⑥死而後已:《論語·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⑦蟠(pán):盤伏。此指歸隱。 ⑧繼時:繼時之道,即傳承時世之大道。 ⑨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詩經·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唐孔穎達疏云:「縱使我不往彼見子,子寧得不來學習音樂乎?責其廢業去學也。」 ⑩惕然:驚懼醒悟之貌。 【譯文】 房玄齡對薛收說:「大道無法推行是必然的事,先生何必如此奔波勞苦?」薛收說:「你難道不是先生的門生嗎?天子無道,則諸侯予以修明;諸侯無道,則大夫予以修明;大夫無道,則士人予以修明;士人無道,則庶民予以修明。修明之法:無所不學,誨人不倦,困窮而不失操守,至死而堅守正道。得其時推行大道,失其時則歸隱山林。這就是古聖先王之道延續至今而未墜失的原因,古人稱之為『繼時』。《詩經》不是說:『縱然我不去見你,難道你就放棄學業嗎?』怎麼能以大道不得推行而使之荒廢呢?」房玄齡內心驚懼幡然醒悟並致歉說:「先生所為原來意義如此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