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八 魏相篇
【題解】
《魏相篇》內容相對駁雜,人物品評、立德修身、治學之法、經典要義、政事得失皆包含其中。如若反覆玩味,深入揣摩,方能漸漸釐清此篇端緒。《魏相篇》的主要線索實為有道君子遭逢亂世的立身之法與出處之道。開篇借品評魏相、楊遵彥等歷史人物而引入君子的立身之法與出處之道。在王通看來,無論立身抑或出處,皆應合乎禮義、持守中道。立德修身、遵行古禮自當精勤不怠。當然,作為亂世的立身之法,不僅含有儒家傳統的忠恕之道,更加入了應對複雜世道人心的謹慎與持中。王通肯定門生的德行修為,亦批判時俗的古禮盡廢與人心變亂,更哀嘆隋煬帝開鑿運河耗盡民力、連年災荒兵革不息,以致江都生變、天下崩亂。「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秉承儒家正統思想的王通,在隋朝承平之時,曾謁文帝獻《太平十二策》,然而未得重用。如今世道大壞,對待朝廷所謂的徵召,王通選擇了隱而不仕。但王通矢志弘道之心卻不曾動搖,訪求《禮》《樂》於隱逸之士,修明《六經》於鄉野之間。既有「君子之於道也,死而後已」的堅定,又有「人事修,天地之理得矣」的洞見,更有「君子不貴得位」的達觀。不得其時,則述《六經》以明道。王通向門生傳授《六經》要義,更鑒於長久以來世道變亂、史筆不一的局面,申明《春秋》《元經》的褒貶之義與權變之法,意在闡明《春秋》之於東、西二周,義在「尊王政」;《元經》之於南、北兩朝,義在「明中國」。王通欲以一己「獨斷之作」彰明帝制所在、天命所歸。斯此,方能更為透徹深刻地理解王通徵召不至,隱居鄉野,卻仍孜孜於傳習聖道、汲汲於躬行古禮的原因所在。
8.1 子謂魏相「真漢相。識兵略,達時令,遠乎哉!」①
【注釋】
①魏相:見4.17條注。
【譯文】
文中子評價魏相是「當之無愧的大漢宰相。精通兵法,明達時令,遠見卓識!」
8.2 子曰:「孰謂齊文宣瞢而善楊遵彥也①?謂孝文明②,吾不信也。謂爾朱榮忠③,吾不信也。謂陳思王善讓也④,能污其跡,可謂遠刑名矣⑤。人謂不密,吾不信也。」
【注釋】
①齊文宣:見3.7條注。瞢(méng):懵懂,糊塗。楊遵彥:見3.7條注。
②孝文:見2.52條注。
③爾朱榮(493—530):字天寶,北秀容(今山西忻州)人。梁郡公爾朱新興之子,北魏權臣。初襲爵,任第一領民酋長。鎮壓北方起義,對抗胡太后勢力。孝昌二年(526),自領肆州刺史。武泰元年(528),得知孝明帝遇鴆後,以為帝報仇為由,率軍攻克洛陽,擁立孝莊帝元子攸即位,拜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任尚書令,封太原王,弒胡太后和幼帝元釗,專擅朝政。藉口丞相高陽王元雍謀反,製造「河陰之變」,殺王公百官。後率軍返晉陽,身居外藩重鎮,遙制朝政。鎮壓葛榮起義,遷侍中、大丞相、都督河北諸軍事,平定韓樓、邢杲、元顥叛亂,拜太師、天柱大將軍。永安三年(530),坐罪被殺。《北史》卷八十四有傳。
④陳思王:見3.21條注。
⑤刑名:刑罰。此指災禍。
【譯文】
文中子說:「誰說齊文宣帝糊塗,糊塗焉能重用楊遵彥?說北魏孝文帝英明,我不相信。說爾朱榮忠誠,我不相信。陳思王善於辭讓,能夠自污行跡,可以說是遠刑避禍了。有人卻說他慮事不周,我不相信。」
8.3 董常問:「古者明而不視,聰而不聞①,有是夫?」子曰:「又有圓而不同②,方而不礙③,直而不抵④,曲而不佞者矣。」常曰:「濁而不穢,清而不皎,剛而和,柔而毅,可乎?」子曰:「出而不聲,隱而不沒,用之則成,舍之則全,吾與爾有矣⑤。」
【注釋】
①古者明而不視,聰而不聞:《淮南子·本經訓》:「故閉四關,止五遁,則與道淪,是故神明藏於無形,精神反於至真,則目明而不以視,耳聰而不以聽,心條達而不以思慮;委而弗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雜焉。」
②圓而不同:實模仿《論語·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③方而不礙:實模仿《老子》第五十八章:「聖人方而不割。」礙,通「閡」,孤傲,特立獨行。
④抵:冒犯。此指無禮。
⑤「用之則成」三句:實模仿《論語·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譯文】
董常問:「古時聖賢明察而不必去看,善聞而不必去聽,是這樣嗎?」文中子說:「除此之外還有圓融而不苟同,方正而不孤傲,剛直而不無禮,委婉而不諂媚的。」董常問:「身處濁世而不同流合污,持身清正而不太過皎潔,剛正不阿且能處世隨和,溫和柔順且能堅毅果敢,這樣可以嗎?」文中子說:「出仕為官不會聲名大噪,歸隱田園不會埋沒於世,得以重用則成就功業,不得施展則保全自身,只有我和你才是這樣。」
8.4 子游馬頰之谷,遂至牛首之谿①,登降信宿②,從者樂。姚義、竇威進曰③:「夫子遂得潛乎?」子曰:「潛雖伏矣,亦孔之炤④。」威曰:「聞朝廷有召子議矣。」子曰:「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⑤。」姚義曰:「其車既載,乃棄爾輔⑥。」竇威曰:「終逾絕險,曾是不意⑦。」子喟然,遂歌《正月》終焉。既而曰:「不可為矣⑧。」
【注釋】
①子游馬頰之谷,遂至牛首之谿:阮逸注云:「晉州有馬頰河、牛首山。」牛首之谿,考《新唐書·王勃傳》:「初,祖通,隋末居白牛谿,教授門人甚眾。」又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諸子》:「龔氏本云:『子游黃頰之谷,遂至白牛之谿。』注云:『王績嘗題詩黃頰山壁。』愚按,《負苓者傳》:『文中子講道於白牛之谿。』當從龔本。」
②登降:山路行進中或上或下。信宿:連宿兩夜。
③竇威:見2.3條注。
④潛雖伏矣,亦孔之炤(zhāo):《詩經·小雅·正月》:「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禮記·中庸》亦引此詩:「《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東漢鄭玄注云:「孔,甚也。昭,明也。言聖人雖隱居,其德亦甚明矣。」炤,同「昭」,明。
⑤「彼求我則」四句:《詩經·小雅·正月》:「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東漢鄭玄注云:「彼,彼王也。王之始徵求我,如恐不得我,言其禮命之繁多。」「王既得我,執留我,其禮待我謷謷然,亦不問我在位之功力,言其有貪賢之名,無用賢之實。」
⑥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詩經·小雅·正月》:「其車既載,乃棄爾輔。」東漢鄭玄注云:「以車之載物,喻王之任國事也。棄輔,謂遠賢也。」輔,夾在車輪外側的直木,以增加車輪負重。
⑦終逾絕險,曾是不意:《詩經·小雅·正月》:「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逾絕險,曾是不意。」東漢鄭玄注云:「女不棄車之輔,數顧女僕,終用是逾度陷絕之險。」此句意在說明,君主若能親近賢者,重用人才,國家終能渡過難關。曾,豈,怎能。意,留意,在意。
⑧不可為矣:阮逸注云:「言隋必亡,不可救。」
【譯文】
文中子遊覽馬頰谷,而後又到了白牛谿,一路上下前行連宿兩夜,隨行的人都很快樂。姚義、竇威上前說:「先生就這樣歸隱了嗎?」文中子說:「君子雖然隱居鄉野,但是德行昭明於世。」竇威說:「聽說朝廷正討論要徵召先生。」文中子說:「朝廷徵召我,如恐求我不得。得到之後頗多仇怨,亦不加以重用。」姚義說:「治國如馭載重之車,疏遠賢人猶如拋棄負重之輔。」竇威說:「只要能夠重用賢才,國家終能渡過難關,君王對此怎能不多加留意。」文中子喟然長嘆,於是詠唱《正月》之詩以盡其意。不久後說:「隋朝已無可救藥了。」
8.5 子曰:「《書》以辯事,《詩》以正性①,《禮》以制行②,《樂》以和德③,《春秋》《元經》以舉往④,《易》以知來。先王之蘊盡矣⑤。」
【注釋】
①《書》以辯事,《詩》以正性:阮逸注云:「言常道在乎事,思無邪在乎性。」
②《禮》以制行:阮逸注云:「行不可縱,必禮以制之。」《禮》,即「三禮」,《周禮》《儀禮》《禮記》。制,約束。
③《樂》以和德:阮逸注云:「德不可苦,必樂以和之。」
④舉:此指評論。往:過去。
⑤蘊:阮逸注云:「奧賾(zé)也。」
【譯文】
文中子說:「《尚書》用來明辨事理,《詩經》用來匡正心性,《禮》用來約束行為,《樂》用來和諧德政,《春秋》和《元經》用來評論過去,《周易》用來預知將來。古聖先王之道的奧妙盡在其中。」
8.6 王孝逸曰①:「惜哉!夫子不仕,哲人徒生矣。」賈瓊曰:「夫子豈徒生哉?以萬古為兆人②,五常為四國③,三才、九疇為公卿④,又安用仕?」董常曰:「夫子以《續詩》《續書》為朝廷,《禮論》《樂論》為政化,《贊易》為司命⑤,《元經》為賞罰,此夫子所以生也。」叔恬聞之曰:「孝悌為社稷,不言為宗廟⑥,無所不知為富貴⑦,無所不極為死生⑧,天下宗之,夫子之道足矣。」
【注釋】
①王孝逸:見1.27條注。
②萬古:萬世。兆人:兆民。
③五常:見1.6條注。四國:四方,即天下。
④三才:見1.1條注。九疇:見4.9、4.20條注。
⑤司命:此指朝廷詔令。
⑥不言:即「不言之化」。見1.28條及注。
⑦無所不知:《列子·黃帝》:「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
⑧無所不極:《禮記·大學》:「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東漢鄭玄注云:「極,猶盡也。君子日新其德,常盡心力,不有餘也。」指竭盡全力躬行聖教。
【譯文】
王孝逸說:「可惜啊!先生不出仕為官,聖哲之人徒生於世間。」賈瓊說:「先生怎麼是徒生於世間呢?先生以萬世為兆民,以五常為天下,以天地之道和治國之法為公卿,又何必出仕為官呢?」董常說:「先生以《續詩》《續書》為朝廷,以《禮論》《樂論》為施政教化,以《贊易》為詔令,以《元經》為賞罰,這就是先生存世的原因。」叔恬聽聞說:「先生以孝悌倫理為社稷,以不言之化為宗廟,以無所不知為富貴,以無所不極為生死,先生為天下所尊,先生之道大行於世。」
8.7 賈瓊曰:「中山吳欽①,天下之孝者也。其處家也,父兄欣欣然;其行事也②,父兄焦然,若無所據。」子曰:「吾黨之孝者異此③:其處家也,父母晏然;其行事也,父兄恬然,若無所思。」
【注釋】
①吳欽:其人不詳。
②行事:此指外出辦事。與上文「處家」對應。
③吾黨之孝者異此:實模仿《論語·子路》:「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譯文】
賈瓊說:「中山人吳欽,是天下聞名的孝子。他在家時,父母兄弟都感到快樂;他外出辦事,父母兄弟都焦慮不安,好像失去了依靠。」文中子說:「我們鄉里的孝子與此不同:他在家時,父母安泰如常;他外出辦事時,父母兄弟恬然平靜,好像沒什麼要擔心的。」
8.8 裴嘉有婚會①,薛方士預焉②。酒中而樂作,方士非之而出③。子聞之曰:「薛方士知禮矣,然猶在君子之後乎④?」
【注釋】
①裴嘉:其人不詳。
②薛方士:見2.24條注。預:參與,參加。
③酒中而樂作,方士非之而出:阮逸注云:「《士婚禮》:『三日不舉樂。』」《禮記·曾子問》:「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取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酒,酒宴。
④然猶在君子之後乎:《左傳·昭公三年》:「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張趯有知,其猶在君子之後乎!』」西晉杜預注云:「譏其無隱諱。」意在說明薛方士雖知曉禮樂,但其行為有違中道,非君子所為,故「猶在君子之後」。
【譯文】
裴嘉舉辦婚禮,薛方士前來參加。酒宴中奏起了音樂,薛方士予以批評後離去。文中子聽聞後說:「薛方士知曉禮樂,然而尚不及於君子之列。」
8.9 文中子曰:「《元經》有常也,所正以道,於是乎見義①。《元經》有變也,所行有適②,於是乎見權。權義舉而皇極立矣③。」董常曰:「夫子《六經》④,皇極之能事畢矣。」
【注釋】
①義:宜,合宜。
②適:恰當。
③皇極:見1.8條注。
④《六經》:即《續六經》。
【譯文】
文中子說:「《元經》有恆常之理,匡正天下遵以正道,因而呈現為義。《元經》有變化之道,推行政教恰到好處,因而呈現為權。權與義皆彰明於世則聖王之制便得以建立。」董常說:「先生的《續六經》,詳盡闡述了治理天下的準則。」
8.10 文中子曰:「《春秋》,一國之書也,其以天下有國而王室不尊乎?故約諸侯以尊王政,以明天命之未改,此《春秋》之事也;《元經》天下之書也,其以無定國而帝位不明乎?征天命以正帝位,以明神器之有歸①,此《元經》之事也。」
【注釋】
①神器:國家權力,即帝位。
【譯文】
文中子說:「《春秋》是一方諸侯的史書,其編纂應該是出於諸侯並起、王室衰微的原因吧?因此約束諸侯以尊崇王道,以此表明天命並未改變,這是《春秋》的要義;《元經》是天下四方的史書,其編纂應該是出於世道動盪、帝道不明的原因吧?因此徵引天命以匡正帝道,以此表明帝位已有歸屬,這是《元經》的要義。」
8.11 董常曰:「執小義妨大權,《春秋》《元經》之所罪與?」子曰:「斯謂皇之不極①。」
【注釋】
①皇之不極:《漢書·五行志上》:「《洪範五行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此處就8.9條「義」與「權」之關係為論,意在說明處事當持中道,不可偏頗,文中「皇之不極」即有違「大中之道」。見1.8條注。
【譯文】
董常說:「執著於一隅之義而妨礙全局之權,這應該是《春秋》和《元經》所批判的吧?」文中子說:「這就叫作『皇之不極』。」
8.12 御河之役①,子聞之曰:「人力盡矣。」
【注釋】
①御河:阮逸注云:「魏郡白溝,煬帝開永濟渠,名御河,運糧征遼。」即大運河。役:徵發百姓。
【譯文】
隋煬帝徵發百姓開鑿運河,文中子聽聞後說:「民力耗盡了!」
8.13 子居家,不暫舍《周禮》。門人問子,子曰:「先師以王道極是也①,如有用我,則執此以往②。通也宗周之介子③,敢忘其禮乎?」
【注釋】
①先師:見6.29條注。極:盡。
②如有用我,則執此以往:實模仿《論語·陽貨》:「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③宗周之介子:即傳承周朝王道的晚生小輩。介子,庶子。此指晚生小輩,與上文「先師」相對,實文中子自謙之詞。
【譯文】
文中子居於家中,手不釋《周禮》。門生問文中子為何,文中子說:「先師孔子認為王道盡在於此,如果重用我,我將攜《周禮》前往。我是傳承周朝王道的小輩,怎敢忘記周朝的禮儀制度?」
8.14 子曰:「《周禮》其敵於天命乎①?《春秋》抗王而尊魯,其以周之所存乎②?《元經》抗帝而尊中國,其以天命之所歸乎③?」
【注釋】
①《周禮》其敵於天命乎:阮逸注云:「周公典禮與天命齊其久長,故曰『敵』也。」敵,相匹,相配。
②《春秋》抗王而尊魯,其以周之所存乎:阮逸注云:「抗,舉也。《春秋》舉周王正朔而書於《魯史》者,以周禮盡在魯故也。」
③《元經》抗帝而尊中國,其以天命之所歸乎:阮逸注云:「《元經》舉帝號,以得中國者為正朔,蓋天命歸中國也。」
【譯文】
文中子說:「《周禮》應該能夠與天命相配吧?《春秋》彰明天子且以魯國為尊,應該是魯國保存了周王朝的典章制度吧?《元經》彰明帝號且以中原為尊,應該是依據天命所歸吧?」
8.15 張玄素問禮①。子曰:「直爾心②,儼爾形③,動思恭,靜思正④。」問道。子曰:「禮得而道存矣⑤。」玄素出,子曰:「有心乎禮也。夫禮,有竊之而成名者,況躬親哉⑥!」
【注釋】
①張玄素(?—664):蒲州虞鄉(今山西永濟虞鄉鎮)人。隋時為景城縣戶曹,為官清廉。隋末為竇建德所執,授治書侍御史、黃門侍郎。李世民平定竇建德後,授景城錄事參軍。太宗即位後,授侍御史,遷給事中等職。直言進諫,極言得失。遷太子少詹事,輔佐皇太子李承乾。貞觀十四年(640),拜太子左庶子,悉心教導。太子被廢後,坐罪免職。貞觀十八年(644),遷潮、鄧二州刺史。麟德元年(664),卒於家中。《舊唐書》卷七十五有傳。
②爾:此,無實際意義。
③儼:儼然。見3.35條注。
④動思恭,靜思正:實模仿《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⑤禮得而道存矣:阮逸注云:「上四事合禮,則道在其中。」
⑥有竊之而成名者,況躬親哉:阮逸注云:「竊,謂非己有也。假外飾而行之尚得成名,況玄素有心於克己哉!」意在說明竊禮假飾之徒尚得以成名,張玄素實有心於禮,必能躬行之,定當有所成就。
【譯文】
張玄素問什麼是禮。文中子說:「使內心正直,使容貌莊重,行動時恭敬有禮,靜處時心思方正。」問什麼是道。文中子說:「掌握了禮之精髓則道之要義也便蘊藏其中了。」張玄素離開後,文中子說:「他有志於禮。對於禮,有竊禮假飾而成就美名的,更何況像張玄素這樣躬親踐行的呢!」
8.16 魏徵問君子之辯①。子曰:「君子奚辯?而有時乎為辯,不得已也②,其猶兵乎③?」董常聞之曰:「君子有不言之辯④,不殺之兵,亦時乎?」子曰:「誠哉!不知時,無以為君子。」
【注釋】
①君子之辯:《荀子·非相》:「有小人之辯者,有士君子之辯者。」
②「君子奚辯」三句:實模仿《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③其猶兵乎:《老子》第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④不言之辯:《莊子·齊物論》:「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
【譯文】
魏徵問君子論辯之道。文中子說:「君子為何要論辯呢?即便有時與人論辯,實是不得已而為之,應該就像聖人用兵吧?」董常聽聞說:「君子有不依靠言說的論辯,有不通過殺戮的征伐,應該是懂得順應時勢吧?」文中子說:「確實如此!不知時勢,無法成為君子。」
8.17 文中子曰:「聞謗而怒者,讒之由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由去媒,讒佞遠矣。」
【譯文】
文中子說:「聽聞毀謗就怒不可遏,這是讒言產生的緣由;得到讚譽便喜出望外,這是諂佞近身的媒介。去除這些緣由和媒介,則讒言和諂佞自會消失。」
8.18 子曰:「聞難思解,見利思避①,好成人之美②,可以立矣。」
【注釋】
①見利思避:實模仿《論語·憲問》:「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②成人之美:《論語·顏淵》:「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
【譯文】
文中子說:「聽聞災禍能思考解決,見到利益能避讓不爭,樂於成人之美,這樣就可以成為君子了。」
8.19 子謂董常曰:「我未見勤者矣。蓋有焉,我未之見也。」
【譯文】
文中子對董常說:「我沒有見到勤勉不息的人。這種人應該是有的,只是我沒有見到。」
8.20 子曰:「年不豐,兵不息,吾已矣夫①?」
【注釋】
①「年不豐」三句:實模仿《論語·子罕》:「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譯文】
文中子說:「年景不好,戰爭不斷,我沒有什麼希望了。」
8.21 子謂北山黃公善醫①,先寢食而後針藥②;汾陰侯生善筮③,先人事而後說卦。
【注釋】
①北山黃公:其人不詳。
②寢食:睡覺吃飯,指日常生活。此指通過分析人的飲食起居而深入了解病情。針藥:針灸和藥物。此指治療。
③汾陰侯生:唐王度《古鏡記》:「汾陰侯生,天下奇士也,余常以師禮事之。」唐王績《仲長先生傳》:「汾陰侯生以筮著。」
【譯文】
文中子說北山黃公精於醫術,先分析飲食起居而後再施以針藥;汾陰侯生善於卜筮,先了解所做之事而後再闡釋卦象。
8.22 房玄齡問正主庇民之道①。子曰:「先遺其身②。」曰:「請究其說。」子曰:「夫能遺其身,然後能無私,無私然後能至公,至公然後以天下為心矣,道可行矣。」玄齡曰:「如主何③?」子曰:「通也不可究其說,蕭、張其猶病諸④!噫!非子所及⑤,姑守爾恭,執爾慎,庶可以事人也。」
【注釋】
①庇民:《禮記·表記》:「子曰:『下之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即庇護百姓。
②遺其身:《漢書·武五子傳》:「比干盡仁而遺其身。」遺,捨棄。身,自己。
③如主何:阮逸注云:「再問正主之說。」
④蕭、張其猶病諸:阮逸注云:「蕭何知其主不可以正也,而私營物產;張良亦私自從赤松子游。皆病也。」意在說明古之賢臣如蕭何、張良者,尚無法匡正其主。此指無法匡正其主而自求保全之道。猶,尚且。病,失誤,不足。
⑤非子所及: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譯文】
房玄齡問匡正君主、庇護百姓之法。文中子說:「首先要捨棄自己。」房玄齡說:「請您深入講解。」文中子說:「只有捨棄自己,而後才能沒有私心,沒有私心而後才能大公無私,大公無私而後才能心繫天下,這樣大道方可推行。」房玄齡說:「如何匡正君主呢?」文中子說:「我也無法深入了解,即便蕭何、張良尚有失於此!哎!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姑且恪守恭敬,保持謹慎,應該就可以奉侍君主了。」
8.23 江都有變,子有疾①,謂薛收曰:「道廢久矣,如有王者出②,三十年而後禮樂可稱也③,斯已矣④。」收曰:「何謂也?」子曰:「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之⑤,斯成矣。」
【注釋】
①江都有變,子有疾:即本書《王道篇》:「子不豫,聞江都有變。」見1.5條及注。
②如有王者出:文中子於「江都有變」時有言:「天其或者將啟堯、舜之運。」見1.5條。
③稱:阮逸注云:「舉也。」
④斯已矣:阮逸注云:「斯,隋不能舉。」意在說明隋朝已無法振興禮樂。斯,此指振興禮樂。
⑤和之:即和於禮樂,指社會上下皆合乎禮樂規範。
【譯文】
隋煬帝久居江都,荒廢朝政,而李淵於太原舉兵,文中子有病在身,對薛收說:「王道廢弛已久,如有明君聖主出現,三十年後禮樂可興,隋朝已無可能。」薛收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十年平定天下,十年富民興邦,十年和於禮樂,振興禮樂方可實現。」
8.24 子曰:「早婚少娉①,教人以偷②;妾媵無數,教人以亂③。且貴賤有等④,一夫一婦,庶人之職也⑤。」
【注釋】
①早婚:過早結婚。少娉(pìn):此指婚禮草率,不合乎禮制。娉,通「聘」,聘嫁。此指婚禮所應遵循的禮儀制度。
②偷:阮逸注云:「薄也。」即薄於禮義,輕浮不恭。
③妾媵(yìng)無數,教人以亂:阮逸注云:「言棄古禮,是掌教者之罪也。」媵,《公羊傳·莊公十九年》:「媵者何?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諸侯一聘九女,諸侯不再娶。」即女子出嫁時要隨嫁的媵妾。無數,逾越禮制,數量多。
④貴賤有等:阮逸注云:「妻、妾、媵各有等降之數。」
⑤職:此指常道。
【譯文】
文中子說:「過早結婚且婚禮草率,這是教人輕浮不恭;貴族嫁女陪嫁媵妾過多,這是教人敗常亂俗。並且貴賤有等級,一夫一婦,這是百姓常道。」
8.25 子謁見隋祖,一接而陳《十二策》①,編成四卷②。薛收曰:「辯矣乎?」董常曰:「非辯也,理當然爾。」房玄齡請習《十二策》,子曰:「時異事變,不足習也③。」
【注釋】
①接:得到召見。《十二策》:見7.37條注。
②編成四卷:阮逸注云:「門人編之。」
③時異事變,不足習也:阮逸注云:「適救隋弊,非經久策。」
【譯文】
文中子晉謁隋文帝,一得召見便奏陳《十二策》,而後門生將其編為四卷。薛收問:「是論辯之辭吧?」董常說:「並非論辯之辭,實為理所當然之語。」房玄齡請求學習《十二策》,文中子說:「時代不同了,世事亦隨之而變,不值得學習。」
8.26 虞世基遣使謂子曰①:「盍仕乎?」子曰:「通有疾,不能仕也。」飲使者②,歌《小明》以送之③。世基聞之曰:「吾特游繒繳之下也④,若夫子可謂冥冥矣⑤。」
【注釋】
①虞世基(?—618):字懋世,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虞世南之兄。初仕南陳,累官至尚書左丞。隋朝建立後,任通直郎、內史侍郎,受煬帝器重,專典機密,參掌朝政。煬帝征高麗,屢次進諫不納,懼禍及己,不敢忤逆。大業十四年(618),煬帝遇弒,其亦遇害。《北史》卷八十三、《隋書》卷六十七有傳。
②飲(yìn):用酒食款待。
③《小明》:即《詩經·小雅·小明》。《毛詩序》云:「《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世也。」文中子藉此以明不仕之意。
④繒繳(zēng zhuó):即矰繳,獵取飛禽的射具。繒,通「矰」,箭。繳,系在短箭上的絲線。
⑤冥冥:高遠之貌。
【譯文】
虞世基派遣使者對文中子說:「何不出仕為官呢?」文中子說:「我有病在身,無法出仕。」用酒食款待使者,並吟唱《小明》送別了使者。虞世基聽聞後說:「我不過是遊蕩於弓箭之下,先生才可稱為振翅高飛。」
8.27 文中子曰:「問則對,不問則述①,竊比我於仲舒②。」
【注釋】
①問則對,不問則述:阮逸注云:「若策問之則對,不爾則自述,其道待時而行。」對,應對天子問詢而作的專題論述。見4.38、5.6條。
②仲舒:即董仲舒。見5.6條注。阮逸注云:「董仲舒,漢武帝時《對賢良策》,後為公孫弘所抑,退免以著書為業。」
【譯文】
文中子說:「君主問詢則對答,不問則著書立說,不揣冒昧我將自己比作董仲舒。」
8.28 子曰:「吾不仕,故成業;不動,故無悔;不廣求,故得;不雜學,故明。」
【譯文】
文中子說:「我不出仕為官,因此成就功業;不輕舉妄動,因此沒有過失;不廣求外物,因此內心滿足;不雜學異端,因此明達正道。」
8.29 文中子曰:「凝滯者①,智之蝥也②;忿憾者,仁之螣也;纖吝者,義之蠹也。」
【注釋】
①凝滯:指心志受到局限而拘泥於一隅。此指固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②蝥(máo):害蟲。此指危害。下文「螣(téng)」「蠹(dù)」同。
【譯文】
文中子說:「固執有害於智,怨恨有害於仁,吝嗇有害於義。」
8.30 子曰:「《元經》之專斷,蓋蘊於天命,吾安敢至哉①?」董常聞之曰:「《元經》之與天命②,夫子而不至,其孰能至也?」
【注釋】
①「《元經》之專斷」三句:阮逸注云:「天命未改於晉祚,則《元經》斷之於江南;天命有歸於中國,則《元經》斷之於後魏。言此皆天下所蘊,非我能至也。」專斷,此指獨斷王朝正朔、天命所歸。至,準則。此指建立準則或標準。《逸周書·常訓解》:「民生而有習有常,以習為常,以常為慎……上賢而不窮,哀樂不淫,民知其至。」
②與:合乎。
【譯文】
文中子說:「《元經》獨斷王朝正朔,實源於天命所歸,我怎敢自立準則?」董常聽聞說:「《元經》合乎天命,如果先生達不到這種境界,那還有誰能達到呢?」
8.31 子謂竇威曰:「既冠讀《冠禮》①,將婚讀《婚禮》,居喪讀《喪禮》,既葬讀《祭禮》,朝廷讀《賓禮》,軍旅讀《軍禮》,故君子終身不違《禮》。」竇威曰:「仲尼言『不學禮,無以立』②,此之謂乎?」
【注釋】
①冠:即冠禮。見2.23條注。
②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
【譯文】
文中子對竇威說:「已行冠禮後讀《冠禮》,將要結婚時讀《婚禮》,服喪期間讀《喪禮》,下葬之後讀《祭禮》,在朝為官讀《賓禮》,效命軍旅讀《軍禮》,因此君子終身不違禮制。」竇威說:「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8.32 子述《婚禮》。賈瓊曰:「今皆亡,又焉用續①?」子曰:「瓊,爾無輕禮,無諂俗,姑存之可也。」
【注釋】
①續:阮逸注云:「補亡也。」即輯錄遺文墜句。
【譯文】
文中子纂述《婚禮》。賈瓊問:「現今已全部亡佚,又何必去輯錄呢?」文中子說:「賈瓊,你不要輕視禮制,不要媚俗,姑且讓其留存於世就好。」
8.33 子贊《易》至《觀卦》①,曰:「可以盡神矣②。」
【注釋】
①《觀卦》:《周易》第二十卦。
②可以盡神矣:阮逸注云:「盥而不薦,可以盡神之奧。」《周易·觀卦》:「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神,神道。此指天地之道。
【譯文】
文中子闡釋《周易》至《觀卦》,說:「可以窮盡神道之妙。」
8.34 子曰:「古者進賢退不肖①,猶患不治;今則吾樂賢者而哀不賢者②,如是寡怨,猶懼不免。《詩》云:『惴惴小心,如臨空谷③。』」
【注釋】
①進賢退不肖:《大戴禮記·保傅》:「夫生進賢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尸諫,可謂忠不衰矣。」
②哀:哀恕,同情寬恕。此指寬容。《宋書·謝莊傳》:「屢經披請,未蒙哀恕,良由誠淺辭訥,不足上感。」
③惴惴小心,如臨空谷:《詩經·小雅·小宛》:「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譯文】
文中子說:「古時重用賢才,貶退小人,仍擔心天下不治;現在我喜好賢才,寬容小人,這樣方能減少怨恨,仍懼怕不免於遭怨。《詩經》說:『驚恐戒懼小心謹慎,如同登臨幽深空谷。』」
8.35 子讀《說苑》①,曰:「可以輔教矣②。」
【注釋】
①《說苑》:西漢劉向編著的小說集成,原二十卷,後僅存五卷,大部分已散佚,後經宋代曾鞏輯錄,復為二十卷。
②可以輔教矣:阮逸注云:「其說禮樂可左右教化。」
【譯文】
文中子讀《說苑》,說:「可以輔助政教。」
8.36 子之韓城①,自龍門關先濟②,賈瓊、程元後。關吏仇璋止之曰③:「先濟者為誰?吾視其顙頹如也④,重而不亢⑤;目燦如也,澈而不瞬⑥;口敦如也⑦,閎而不張⑧;鳳頸龜背,須垂至腰,參如也⑨。與之行,俯然而色卑;與之言,泛然而後應⑩。浪驚柂旋而不懼⑪,是必有異人者也。吾聞之:天下無道,聖人藏焉。鞠躬守默⑫,斯人殆似也⑬。」程元曰:「子知人矣。是王通者也。」賈瓊曰:「吾二人師之而不能去也。」仇璋曰:「夫杖一德⑭,乘五常⑮,扶三才,控六藝⑯,吾安得後而不往哉?」遂舍職,從於韓城。子謂賈瓊曰:「君子哉!仇璋也。比董常則不足,方薛收則有餘⑰。」
【注釋】
①韓城:阮逸注云:「馮翊有韓城縣。」即今陝西韓城。
②龍門關:阮逸注云:「龍門,漢皮氏縣,魏改為龍門,隋屬絳州,今河中有縣。」屬韓城縣。濟:過,渡過。
③仇璋:阮逸注云:「字伯成。」王通門下傑出弟子。本書《關朗篇》載王凝語:「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經》益明。對問之作,四生之力也。董、仇早歿,而程、薛繼殂。」
④顙(sǎng):額頭。頹如:此指額頭光亮的樣子。頹,禿髮。
⑤重:此指額頭寬大。亢:阮逸注云:「昂也。」
⑥瞬:此指目光閃爍不定。
⑦敦如:厚重貌。
⑧閎(hóng):大。
⑨「鳳頸龜背」三句:意在說明文中子相貌高貴不凡,脖頸如鳳凰般修長圓潤,後背如靈龜般微微隆起,長髯及腰。參如,阮逸注云:「參參然,盛貌。」意在說明鬍鬚茂盛而濃密。
⑩泛然:廣博貌。後應:此指交談中態度恭敬,彬彬有禮。
⑪浪驚柂(duò)旋:指船在驚濤駭浪中漂蕩。柂,船舵。
⑫鞠躬:此指行為恭敬。守默:此指言語得體。
⑬殆:幾乎,大概。
⑭一德:即「純一其德」。此指謹遵儒家正道。《周易·繫辭下》:「恆以一德。」唐孔穎達疏云:「恆能終始不移,是純一其德也。」
⑮乘:升。此指振興。
⑯控:告。此指申明。
⑰方:比,比較。
【譯文】
文中子前往韓城,先過了龍門關,賈瓊、程元在後面隨行。守關門吏仇璋叫住他們說:「過關的那個人是誰?我看他的額頭光亮,寬大而不高昂;目光明亮,清澈而不閃爍;嘴唇厚實,寬大而不張開;鳳頸龜背,鬍鬚至腰,濃密茂盛。與他同行,態度恭敬神情謙遜;與他交談,見聞廣博彬彬有禮。驚濤駭浪、船顛舵旋而不恐懼,必有異於常人之處。我聽說:天下混亂無道,聖人就會隱居不出。他行為恭敬言語得體,幾近於聖人了。」程元說:「你很會看人。那個人就是王通。」賈瓊說:「我二人皆受教於他而不願離開。」仇璋說:「先生能夠秉持正道,振興五常,匡扶三才,申明六藝,我怎能自甘落後而不前往求教呢?」於是捨棄官職跟從文中子到了韓城。文中子對賈瓊說:「仇璋真是君子啊!雖然比不上董常,但卻比薛收優秀。」
8.37 文中子曰:「吾聞禮於關生①,見負樵者幾焉②;正樂於霍生③,見持竿者幾焉。吾將退而求諸野矣④。」
【注釋】
①關生:阮逸注云:「關子明、霍汲皆隱於漁樵。」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三:「關朗在太和中見魏孝文,自太和丁巳至通生之年甲辰,蓋一百七年矣,而書有『問禮於關子明』。」驗之《錄關子明事》:「太和末,餘五代祖穆公封晉陽,尚書署朗為公府記室。穆公與談《易》,各相嘆服。」可知晁氏之疑當為不虛,且《關朗篇》:「子曰:『魏之賢人也。孝文沒而宣武立,穆公死,關朗退。』」之載錄亦可證晁氏之論。然關朗為當時避亂隱居之高士,若文中子求教於其後人,或得其撰述於他處,亦屬情理之中。
②幾:幾近。此指近乎盡得禮樂之道。
③正:通「征」,求取,求學。與上文「聞」對應。
④吾將退而求諸野矣:實模仿《漢書·藝文志》:「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唐顏師古注云:「言都邑失禮,則於外野求之亦將有獲。」即徵求禮樂於砍柴、釣魚的隱士。
【譯文】
文中子說:「我從關先生那裡知曉了禮,可見山野擔柴之人幾乎盡得禮制之道;從霍先生那裡求取了樂,可見江渚垂釣之人幾乎盡得樂教之理。我將到山野中求教於隱士。」
8.38 子曰:「多言不可與遠謀①,多動不可與久處②。吾願見偽靜詐儉者③。」
【注釋】
①多言不可與遠謀:阮逸注云:「機易泄。」
②多動不可與久處:阮逸注云:「心易躁。」
③偽、詐:假裝,裝作。靜:沉靜。與上文「多言」對應。儉:恭謹。與上文「多動」對應。
【譯文】
文中子說:「人多妄言,不可與之共謀大事;人多妄動,不可與之長久相處。我情願看到那些假裝沉靜恭謹的人。」
8.39 賈瓊曰:「知善而不行,見義而不勸①,雖有拱璧之迎②,吾不入其門矣。」子聞之曰:「強哉矯也③!」
【注釋】
①勸:勸勉,奮勉。
②拱璧:雙手合抱的大塊玉璧,比喻珍貴的禮物。
③強哉矯也:實模仿《禮記·中庸》:「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強,剛強。矯,正直。
【譯文】
賈瓊說:「知曉善道而不躬行,見到義舉而不奮勉,這樣的人即便用拱璧來迎接我,我也不會進入他的門庭。」文中子聽聞說:「真是剛強正直的人啊!」
8.40 仇璋謂薛收曰:「子聞『三有』 『七無』乎?」收曰:「何謂也?」璋曰:「無諾責①,無財怨②,無專利,無苟說,無伐善③,無棄人④,無畜憾⑤。」薛收曰:「請聞『三有』。」璋曰:「有慈,有儉,有不為天下先⑥。」收曰:「子及是乎?」曰:「此君子之職也⑦,璋何預焉?」子聞之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⑧。」
【注釋】
①無諾責:阮逸注云:「不責人以必諾。」
②無財怨:阮逸注云:「不以財使人怨。」
③無伐善:《論語·公冶長》:「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
④無棄人:《老子》第二十七章:「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西漢河上公注云:「使貴賤各得其所。」
⑤畜憾:又作「蓄憾」,積攢仇怨。《左傳·文公十四年》:「秋七月乙卯夜,齊商人弒舍而讓元。元曰:『爾求之久矣。我能事爾,爾不可使多蓄憾。將免我乎?爾為之!』」
⑥「有慈」三句:實模仿《老子》第六十七章:「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⑦職:指常道。見8.24條注。
⑧唯其有之,是以似之:《詩經·小雅·裳裳者華》:「維其有之,是以似之。」東漢鄭玄注云:「維我先人有是二德,故先王使之世祿,子孫嗣之。」意在說明當有君子之德,方能承此「三有」「七無」君子之道。
【譯文】
仇璋對薛收說:「你聽說過『三有』『七無』嗎?」薛收問:「說的是什麼?」仇璋說:「不要求他人信守諾言,不追逐財富與人結怨,不獨占利益貪得無厭,不言辭隨意違背正道,不誇耀長處炫耀自己,不心胸狹隘拋棄他人,不與人爭鬥積累仇怨。」薛收說:「請問『三有』。」仇璋說:「慈愛,節儉,不為天下先。」薛收說:「你達到這種境界了嗎?」仇璋說:「這是君子之道,我如何能達到呢?」文中子聽聞後說:「唯有君子之德,方承君子之道。」
8.41 子曰:「君子先擇而後交,小人先交而後擇①。故君子寡尤②,小人多怨③,良以是夫!」
【注釋】
①君子先擇而後交,小人先交而後擇:實模仿東晉葛洪《抱朴子外篇·交際》:「曩哲先擇而後交,不先交而後擇也。」
②寡尤:《論語·為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東漢包咸注云:「尤,過也。」
③多怨:《論語·里仁》:「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西漢孔安國注云:「取怨之道也。」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先選擇而後結交,小人先結交而後選擇。因此君子少犯過錯,小人多招怨恨,確實如此啊!」
8.42 子曰:「君子不責人所不及,不強人所不能,不苦人所不好。夫如此,故免。老聃曰:『吾言甚易行,天下不能行①。』信哉!」
【注釋】
①吾言甚易行,天下不能行:《老子》第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意在說明知君子之道易,而行君子之道難。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不會要求他人做力所不及的事,不會強迫他人做不該去做的事,不會逼迫他人做不喜歡的事。只有這樣才能免於災禍。老子說:『我的話很容易施行,然而天下人卻無法施行。』的確如此啊!」
8.43 仇璋問:「君子有爭乎?」子曰:「見利爭讓,聞義爭為,有不善爭改。」
【譯文】
仇璋問:「君子會有所爭嗎?」文中子說:「遇到利益爭相謙讓,聽聞義舉爭相作為,有過之處爭相改正。」
8.44 薛收問:「聖人與天地如何①?」子曰:「天生之,地長之,聖人成之②。故天地立而《易》行乎其中矣③。」薛收問《易》。子曰:「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④。」收退而嘆曰:「乃今知人事修,天地之理得矣。」
【注釋】
①聖人與天地如何:此句意在就聖人與天地萬物之關係發問。《周易·乾卦》:「《文言》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②「天生之」三句:實模仿西漢陸賈《新語·道基》:「傳曰:『天生萬物,以地養之,聖人成之。』」長,長養,使生長。成,化成。《周易·恆卦》:「《彖》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
③天地立而《易》行乎其中矣:實模仿《周易·繫辭上》:「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④人:此指聖人之道。與上文「聖人」對應。
【譯文】
薛收問:「聖人與天地萬物存在怎樣的關係?」文中子說:「天生萬物,地養萬物,聖人化成萬物。因此天地確立準則而《周易》之道也就運行其中了。」薛收問《周易》。文中子說:「天地之中別無他道,唯有聖人之道。」薛收告退後感嘆道:「今日方知修明人事可得天地之理。」
8.45 子謂收曰:「我未見欲仁好義而不得者也①。如不得,斯無性者也。」
【注釋】
①我未見欲仁好義而不得者也:《論語·述而》:「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譯文】
文中子對薛收說:「我沒見過喜仁好義而無法得到的。如果無法得到,那就是不具備人的善心本性。」
8.46 子曰:「嚴子陵釣於湍石①,爾朱榮控勒天下②,故君子不貴得位。」
【注釋】
①嚴子陵:即嚴光。見6.42條注。湍石:阮逸注云:「隱釣於七里湍。」
②爾朱榮:見8.2條注。控勒:掌控,控制。
【譯文】
文中子說:「嚴光隱居垂釣於湍石而聲名流傳於世,爾朱榮掌控天下卻災禍殃及其身,因此君子不在乎是否身居高位。」
8.47 子曰:「火炎上而受制於水①,水趨下而得志於火②,故君子不欲多上人③。」
【注釋】
①火炎上:《尚書·洪範》:「水曰潤下,火曰炎上。」
②水趨下而得志於火:意在說明水流雖然向下流淌,卻能撲滅燃燒上躥的火苗。趨,向。得志,此指發揮作用。
③君子不欲多上人:《左傳·桓公五年》:「君子不欲多上人,況敢陵天子乎?」
【譯文】
文中子說:「火焰上躥而終受制於水,水流向下卻總能撲滅火焰,因此君子不願凌駕於他人之上。」
8.48 子贊《易》至「山附於地,剝」①,曰:「固其所也,將安之乎?是以君子思以下人②。」
【注釋】
①山附於地,剝:《周易·剝卦》:「《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唐孔穎達疏云:「『山附於地,剝』者,山本高峻,今附於地,即是剝落之象,故云『山附於地,剝』也。『上以厚下安宅』者,剝之為義,從下而起,故在上之人,當須豐厚於下,安物之居,以防於剝也。」此處意在借《剝卦》之《象》,暗示隋朝君主不曉《剝卦》之道,隋室基業將崩,有道君子亦無能為力。
②思以下人:實模仿《論語·顏淵》:「夫達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
【譯文】
文中子闡明《周易》之道至「山附於地,剝」,說:「本來就是這個道理,我又能怎麼辦呢?因此有道君子常思謙恭待人。」
8.49 芮城府君讀《說苑》①,子見之曰:「美哉!兄之志也。於以進物,不亦可乎②?」
【注釋】
①芮城府君:見2.53條注。
②於以進物,不亦可乎:意在說明除儒家經典及文中子之《續六經》外,研讀《說苑》亦能修習儒家正道。進物,《老子》第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三國王弼注云:「失無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進物也。」即喪失先天淳樸之無為,而以後天之智慧興立善道修明德行。此指修習儒家正道,與8.35條相印證。
【譯文】
芮城府君讀《說苑》,文中子看到後說:「兄長的志向值得稱道啊!以此來修習儒家正道,不也可以嗎?」
8.50 子之居,常湛如也①,言必恕,動必義,與人款曲以待其會②,故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惠③。
【注釋】
①子之居,常湛如也:實模仿《論語·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湛如,《晉書·簡文帝紀》:「帝少有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不以居處為意,凝塵滿席,湛如也。」即恭敬沉穩之貌。
②款曲:應酬。此指待人接物。會:阮逸注云:「謂理與情會和。」即待人接物無不合於情理。
③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惠:實模仿《論語·里仁》:「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譯文】
文中子居家之時,始終保持恭敬沉穩,說話必定體諒他人,做事必定合乎道義,待人接物無不合乎情理,因此君子欣賞他的修身之道,小人感念他的恩澤佳惠。
8.51 叔恬曰①:「凝於先王之道,行思坐誦②,常若不及③,臨事往來,常若無誨④。道果艱哉!」子曰:「吾亦然也⑤。」叔恬曰:「天下惡直醜正⑥,凝也獨安之乎?」子悄然作色曰⑦:「『神之聽之,介爾景福⑧。』君子之於道也,死而後已。天不為人怨咨而輟其寒暑⑨,君子不為人之醜惡而輟其正直。然汝不聞《洪範》之言乎?『平康,正直』⑩。夫如是,故全⑪。今汝屑屑焉⑫,三德無據而心未樹也⑬。無挺、無訐、無固、無抵⑭,斯之謂『側僻』『民用僭忒』⑮,無乃汝乎?」叔恬再拜而出。
【注釋】
①叔恬:即王凝。見1.10條注。
②行思坐誦:「行思」「坐誦」實為互文,即無論行、坐之時,皆思、誦先王之道。
③不及:《論語·泰伯》:「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北宋邢昺疏云:「勤學汲汲如不及,猶恐失之也。」
④常若無誨:阮逸注云:「若無人教誨我。」
⑤吾亦然也:阮逸注云:「言先王之道非凝能及,答雲吾亦然,實勉之爾。」
⑥惡直醜正:《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惡直醜正,實蕃有徒。」唐孔穎達疏云:「以直為惡,以正為丑,惡直事,丑正道,如此人者,實蕃多有徒眾。言時世慕善者少,從惡者多。」
⑦悄然:面露愁容。此指臉色凝重。作色:改變臉色。此指態度嚴肅起來。
⑧神之聽之,介爾景福:《詩經·小雅·小明》:「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東漢鄭玄注云:「神明聽之,則將助女以大福。」此二句實借《詩經》之言以申斥王凝。景,大。
⑨怨咨:怨恨嗟嘆。《尚書·君牙》:「夏暑雨,小民惟日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日怨咨。」寒暑:冬夏。此指四季輪迴。
⑩平康,正直:《尚書·洪範》:「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西漢孔安國注云:「世平安,用正直治之。」此二句意在借《尚書》之言,以強調正直乃實現平康必然之法。
⑪全:阮逸注云:「正直必平康,故全身全道。」
⑫屑屑焉:因瑣碎之事而思前想後,心思駁雜而不專一。
⑬三德:《尚書·洪範》:「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心未樹:即心中尚未樹立正道。
⑭挺:阮逸注云:「挺然,立不曲貌。」訐(jié):阮逸注云:「斥言也。」抵:阮逸注云:「牴觸。」即格格不入。
⑮側僻、民用僭(jiàn)忒:阮逸注云:「終《洪範》之詞教之也。」《尚書·洪範》:「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西漢孔安國注云:「在位不敦平,則下民僭差。」此二句意在批評王凝不遵正道。側僻,邪僻,即不端的品行。僭忒,僭越禮制犯上作亂。
【譯文】
叔恬說:「我對於古聖先王之道,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誦習,常常唯恐不及,然而在遇事或與人交往時,卻常常好像並未受教。這古聖先王之道果然艱深難學啊!」文中子說:「我也是這樣。」叔恬說:「天下皆厭惡正直,難道我要獨自安守正道嗎?」文中子臉色凝重、態度嚴肅地說:「『神明主宰一切,佑你獲得洪福。』君子修大道,至死而後已。上天不會因為人們的怨恨而停止四季輪迴,君子不會因為人們的厭惡而放棄堅守正道。況且你難道沒聽過《尚書·洪範》的話嗎?『平康,正直』。只有這樣,方能保全自身和大道。如今你思前想後,心中不守三德因而尚未樹立正道。不要剛而無柔、不要言辭刻薄、不要固執拘泥、不要格格不入,這些就是《尚書·洪範》所說的『邪僻之行』『民不守禮犯上作亂』,指的不就是你嗎?」王凝再拜告退。
8.52 仇璋進曰:「君子思以下人,直在其中歟?」子笑而不答。薛收曰:「君子樂然後笑①,夫子何為不與其進也②?」子曰:「唯狂克念,斯非樂乎③?」
【注釋】
①樂然後笑:《論語·憲問》:「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
②與其進:《論語·述而》:「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③唯狂克念,斯非樂乎:阮逸注云:「《易》道至深,非璋盡達,然嘉其狂念,故樂然笑之。」唯狂克念,《尚書·多方》:「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西漢孔安國注云:「惟聖人無念於善則為狂人,惟狂人能念於善則為聖人。」念,此指心存善道,一心向善。
【譯文】
仇璋上前問:「君子想著謙恭待人,直道就蘊含其中了吧?」文中子笑而不答。薛收問:「君子心中喜悅而後展露笑容,先生為何不稱讚他的進步呢?」文中子說:「愚狂之人心存善道,這難道不令人喜悅嗎?」
8.53 子謂仇璋、薛收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①。」
【注釋】
①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尚書·說命中》:「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西漢孔安國注云:「言知之易,行之難。」
【譯文】
文中子對仇璋、薛收說:「懂得道理並不難,難的是親自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