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七 述史篇

王通 《中說譯註》
【題解】 《述史篇》是以評論太熙之後史筆不一為切入點展開論述的。史官著史,各執一詞,乃至互相詆毀謾罵,實因朝政南北分治,史官各為其主,王政衰微不立,大道幽暗不明。因此,《述史篇》實際上是遵循著「匡經正史,立身行教」的思維理路。王通希望通過秉承儒家正統思想整飭文辭華而不實、經義亂而不明、史傳淆而不一的種種時俗弊病,以期能夠使個人立身有則、使朝政行教有道。因此,王通借亂世出處之道,申明立身之本、正家之道,以及自己矢志弘道、誨人不倦的責任與操守。與此同時,更以深入發明《周易》一卦六爻之旨、重新解釋《詩經》《小雅》《豳風》之義,引發人們對經史修撰體例與含義的全面思考,進而闡釋《續書》之體例,於取捨間辨是非;《元經》之筆法,於褒貶間明大義。唯有道君子既能守此正道,又能達此權變。王通熱情頌讚中原典章制度和禮樂政教,並指出修撰經典傳承聖教是為了致世太平、匡正世風。晉謁國君獻《十二策》意在致太平,退居鄉里修《續六經》意在匡世風。對歷史上的太和之政、七制之主等聖君、名臣頗多溢美之詞,而對兩漢、魏晉敗亡的根本原因,亦有言簡意賅的歸納。 7.1 子曰:「太熙之後,述史者幾乎罵矣①,故君子沒稱焉。」 【注釋】 ①太熙之後,述史者幾乎罵矣:阮逸注云:「太熙,……已後至十六國《載記》及《南北史》有『索虜』『島夷』之呼,如詬罵焉。」即太熙之後,晉室衰微,國家長期陷入南北分裂局面,修史者各為其主,以致互相詆毀攻擊。太熙,西晉武帝司馬炎的最後一個年號,改元當年四月武帝駕崩,惠帝即位,西晉王朝由此迅速走向衰敗。《晉書·惠帝紀》:「太熙元年四月己酉,武帝崩。」 【譯文】 文中子說:「西晉太熙之後,著史之人幾乎都是互相詆毀謾罵,因此不為君子所稱道。」 7.2 楚公作難①,賈瓊去之。子曰:「瓊可謂立不易方矣②。」 【注釋】 ①楚公:指楊玄感。見2.17條及注。 ②立不易方:《周易·恆卦》:「《象》曰:『君子以立不易方。』」唐孔穎達疏云:「君子立身,得其恆久之道,故不改易其方。方,猶道也。」 【譯文】 楚公楊玄感叛亂,賈瓊離開了他。文中子說:「賈瓊可以說是立身有恆,不改其道。」 7.3 溫彥博問知①。子曰:「無知②。」問識。子曰:「無識。」彥博曰:「何謂其然?」子曰:「是究是圖,亶其然乎③?」彥博退告董常。常曰:「深乎哉!此文王所以順帝之則也④。」 【注釋】 ①溫彥博:見3.29條注。 ②無知:實模仿《論語·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來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③是究是圖,亶(dǎn)其然乎:《詩經·小雅·棠棣》:「宜爾室家,樂爾妻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東漢鄭玄注云:「女深謀之,信其如是。」究,探究,思考。亶,確實。 ④順帝之則:《詩經·大雅·皇矣》:「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東漢鄭玄注云:「其為人,不識古,不知今,順天之法而行之者。」即遵行天道。 【譯文】 溫彥博問什麼是知。文中子說:「知就是無知。」又問什麼是識。文中子說:「識就是無識。」溫彥博問:「為什麼這樣說呢?」文中子說:「你認真思考一下,是不是這個道理?」溫彥博回來將這些告訴了董常。董常說:「意蘊深遠啊!這就是周文王所遵行的天道。」 7.4 子曰:「《詩》有天下之作焉①,有一國之作焉②,有神明之作焉③。」 【注釋】 ①天下之作:阮逸注云:「謂《大雅》。」《毛詩序》:「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 ②一國之作:阮逸注云:「謂《國風》。」《毛詩序》:「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 ③神明之作:阮逸注云:「謂《頌》。」《毛詩序》:「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譯文】 文中子說:「《詩經》中有反映天下王政的詩作,有反映封國民情的詩作,有祭祀神明歌功頌德的詩作。」 7.5 吳季札曰①:「《小雅》,其周之衰乎?《豳》,其樂而不淫乎②?」子曰:「孰謂季子知樂?《小雅》烏乎衰,其周之盛乎③?《豳》烏乎樂,其勤而不怨乎?」 【注釋】 ①季札(前576一前484):姬姓,名札,吳太伯十九世孫,吳王壽夢第四子。品德高尚,三次讓國,廣交賢士,弘揚禮樂。《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有載錄。 ②《小雅》,其周之衰乎?《豳》,其樂而不淫乎:阮逸注云:「《左傳·襄二十九年》:吳季札聘魯,觀周樂,聽《小雅》,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聞《周南》《召南》,曰『勤而不怨』;聽《豳》,曰『樂而不淫』。」 ③《小雅》烏乎衰,其周之盛乎:阮逸注云:「《小雅》自《鹿鳴》至《菁菁者莪》,皆言先王之德也,故《天保》已上治內,《採薇》已下治外。後王能修先王之政,仲尼刪《詩》,謂雖不及先王之大,然亦不失其政,故曰:『《小雅》,言政之小者也。』季子所聽,云:『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則不謂變雅者也。幽、厲之世,國異政,家殊俗,斯變雅作矣,然有先王之遺民,不敢怨貳,亦由先王盛德使然。』」 【譯文】 吳國季札說:「《小雅》反映的是周王朝的衰敗吧?《豳風》反映的是歡樂而有節制吧?」文中子說:「誰說季札懂得音樂?《小雅》哪裡有衰敗,反映的應該是周王朝的興盛吧?《豳風》哪裡有歡樂,反映的應該是百姓辛勞而沒有怨言吧?」 7.6 子曰:「太和之主有心哉①!」賈瓊曰:「信美矣。」子曰:「未光也。」 【注釋】 ①太和之主:即北魏太和年間主政的孝文帝拓跋宏。見2.52、5.12、5.47條及注。有心:懷有信念。此指有志於推行王道。 【譯文】 文中子說:「北魏孝文帝有志於推行王道!」賈瓊說:「實屬美善。」文中子說:「可惜沒有發揚光大。」 7.7 文中子曰:「《元經》作,君子不榮祿矣①。」 【注釋】 ①君子不榮祿矣:阮逸注云:「《易·否卦》:『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言晉惠而下否矣,故《元經》作。」 【譯文】 文中子說:「《元經》傳世,意在告誡君子不要追慕尊榮高位。」 7.8 董常習《書》①,告於子曰:「吳、蜀遂忘乎②?」子慨然嘆曰:「通也敢忘大皇、昭烈之懿識,孔明、公瑾之盛心哉③?」 【注釋】 ①《書》:阮逸注云:「《續書》。」 ②吳、蜀遂忘乎:阮逸注云:「《續書》有魏而無吳、蜀。」 ③通也敢忘大皇、昭烈之懿(yì)識,孔明、公瑾之盛心哉:阮逸注云:「吳主孫權諡『大皇帝』,蜀主劉備諡『昭烈皇帝』。……『懿識』,謂能任賢也。『盛心』,謂亮雲『普天之下,莫匪漢民』、瑜雲『曹公託名漢相,實漢之賊』是也。」 【譯文】 董常修習《續書》,請教文中子說:「是不是忘記吳、蜀了?」文中子慨嘆道:「我怎敢忘記大皇帝和昭烈帝的選賢任能,諸葛亮和周瑜的忠漢之心?」 7.9 董常曰:「大哉!中國。五帝、三王所自立也①,衣冠禮義所自出也②,故聖賢景慕焉。中國有一,聖賢明之。中國有並③,聖賢除之耶?」子曰:「噫!非中國不敢以訓④。」 【注釋】 ①五帝、三王所自立也:阮逸注云:「五帝:少昊都曲阜,顓頊都濮陽,帝嚳都亳,堯都冀,舜都蒲。三王:夏都安邑,湯都亳,周都雍洛。皆中原之國也。」 ②衣冠禮義:即典章制度。 ③並:阮逸注云:「謂吳、蜀是也。」即群雄並立。 ④非中國不敢以訓:阮逸注云:「周、孔之志。」意在闡明非謹遵中原周、孔之正道,不敢以之為匡世之典範。訓,典範。 【譯文】 董常說:「偉大啊,中原之地!五帝、三王皆立國於此,典章制度皆源出於此,因此聖賢皆傾心仰慕。中原王朝一統,則聖賢申明大道。中原群雄並立,難道聖賢要消除紛爭嗎?」文中子說:「哎!一定要謹遵中原周、孔之正道。」 7.10 董常曰:「《元經》之帝元魏①,何也?」子曰:「亂離斯瘼,吾誰適歸②?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且居先王之國③,受先王之道,予先王之民矣④,謂之何哉?」董常曰:「敢問皇始之授魏而帝晉⑤,何也?」子曰:「主中國者,將非中國也。我聞有命,未敢以告人⑥,則猶傷之者也。傷之者,懷之也⑦。」董常曰:「敢問卒帝之何也⑧?」子曰:「貴其時,大其事,於是乎用義矣⑨。」 【注釋】 ①《元經》之帝元魏:阮逸注云:「至齊、梁則中國有元魏,故帝魏矣。」見5.47條。 ②亂離斯瘼(mò),吾誰適歸:實模仿《詩經·小雅·四月》:「亂離瘼矣,爰其適歸。」毛傳云:「離,憂。瘼,病。」 ③居先王之國:阮逸注云:「都洛。」 ④予:阮逸注云:「文中子自謂,言予自晉陽穆公已來事魏,故曰『先王之民』。」 ⑤皇始之授魏而帝晉:阮逸注云:「魏太祖入長安,始有中原,是歲丙申皇始元年,當東晉孝武帝盡太元二十一年也。然《元經》尚以安、恭紀年。」授,通「受」,即受天命。 ⑥我聞有命,未敢以告人:實模仿《詩經·唐風·揚之水》:「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東漢鄭玄注云:「不敢以告人而去者,畏昭公謂己動民心。」 ⑦傷之者,懷之也:阮逸注云:「雖實去,尚追懷之。」 ⑧卒帝:阮逸注云:「魏至孝文方得紀帝。」 ⑨「貴其時」三句:阮逸注云:「天時、人事盛大而帝之,得其宜也。」 【譯文】 董常說:「《元經》稱北魏為帝,這是為何?」文中子說:「天下離亂,我投奔誰呢?誰能供奉天地,庇護百姓,誰就是我的君主。並且他居於先王之國土,接受先王之大道,我是先王的百姓,稱他為帝有何不可?」董常說:「請問皇始元年魏已受天命,為何還要稱晉為帝?」文中子說:「主宰中原的王朝,將無法主宰中原。我知曉魏已受天命,但卻不敢告訴他人,只能為此而悲傷。之所以悲傷,是因為心懷舊邦。」董常問:「請問為何最終稱為帝呢?」文中子說:「北魏上得天時,功業盛大,於是合宜而為。」 7.11 子曰:「穆公來①,王肅至②,而元魏達矣。」 【注釋】 ①穆公:晉陽穆公。見1.1、4.16、5.12、5.47條及注。 ②王肅(464—501):字恭懿,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北魏名臣,東晉丞相王導之後,南齊尚書左僕射王奐之子。少而聰辯,博涉經史,有大志。初仕蕭賾,歷任著作郎、太子舍人等職。太和十七年(493),父兄皆為蕭賾所殺,遂自建業投奔北魏,歷任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等職,積功為豫州刺史、揚州大中正。《魏書》卷六十三、《北史》卷四十二有傳。 【譯文】 文中子說:「晉陽穆公和王肅來歸北魏後,北魏國政昌達興盛。」 7.12 子曰:「非至公,不及史也①。」 【注釋】 ①非至公,不及史也:阮逸注云:「以先王為公。」即以先聖先王之大道為準則。及史,《論語·衛靈公》:「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北宋邢昺疏云:「史,是掌書之官也。文,字也。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能者,不敢穿鑿。」此指編修史書。 【譯文】 文中子說:「若非至公至正之人,則不能秉筆編史修傳。」 7.13 叔恬曰:「敢問《元經》書陳亡而具五國①,何也?」子曰:「江東,中國之舊也,衣冠禮樂之所就也②。永嘉之後③,江東貴焉④,而卒不貴⑤,無人也。齊、梁、陳於是乎不與其為國也⑥。及其亡也,君子猶懷之,故書曰:『晉、宋、齊、梁、陳亡』,具五以歸其國⑦,且言其國亡也⑧。嗚呼!棄先王之禮樂以至是乎!」叔恬曰:「晉、宋亡國久矣,今具之,何謂也?」子曰:「衣冠文物之舊,君子不欲其先亡。宋嘗有樹晉之功,有復中國之志⑨,亦不欲其先亡也,故具齊、梁、陳,以歸其國也。其未亡,則君子奪其國焉⑩,曰『中國之禮樂安在?』其已亡,則君子與其國焉,曰『猶我中國之遺人也』⑪。」叔恬曰:「敢問其志。」文中子泫然而興曰:「銅川府君之志也⑫,通不敢廢。書五國並時而亡,蓋傷先王之道盡墜。故君子大其言,極其敗,於是乎掃地而求更新也⑬。『期逝不至,而多為恤』⑭,汝知之乎?此《元經》所以書也。」 【注釋】 ①《元經》書陳亡而具五國:阮逸注云:「書『隋九年春,帝正月,晉、宋、齊、梁、陳亡。』」 ②就:歸。 ③永嘉:即永嘉之亂,晉室南渡。見5.11條「惠、懷」注。 ④江東貴焉:阮逸注云:「中國衣冠往依焉。」 ⑤貴:阮逸注云:「猶興也。」 ⑥齊、梁、陳於是乎不與其為國也:阮逸注云:「宋嘗有樹晉之功,君子猶與之也;至齊、梁、陳,無復念中國,但自相篡立,故曰:『不與其為國也。』」 ⑦歸其國:阮逸注云:「歸晉舊國。」即歸宗於晉,意在說明宋、齊、梁、陳皆承襲晉的疆土及典章制度。 ⑧亡:阮逸注云:「《春秋》書梁亡,言自亡也。江東亦然。不任賢,不修典禮,尚淫靡之文,自取亡國,故曰『自亡』。」 ⑨宋嘗有樹晉之功,有復中國之志:阮逸注云:「宋祖劉裕平桓玄、盧循,此樹晉功也;伐南燕,擒慕容超,伐後秦姚泓,平洛陽,修謁五陵,留子義真守長安,此復中國志也。」 ⑩其未亡,則君子奪其國焉:阮逸注云:「齊、梁、陳不修禮樂,但自謀立,故君子至公及史,以其未亡而必奪之也。」即君子在編修史書時,剝奪齊、梁、陳國之稱號。 ⑪「其已亡」三句:阮逸注云:「已亡,謂晉、宋禮樂猶存先王之化,衣冠猶有中國之人。故君子及史,雖其已亡,而必與之也。」 ⑫銅川府君:見1.1條注。 ⑬掃地:清除,去除。此指清除積弊。 ⑭期逝不至,而多為恤:《詩經·小雅·杕杜》:「期逝不至,而多為恤。」毛傳云:「逝,往。恤,憂也。遠行不必如期,室家之情以期望之。」阮逸注云:「文中子喻己懷先王之道,亦猶此詩爾。」意在說明,聖王不至,我空懷先王之道不得施展而心中無比憂傷。 【譯文】 叔恬說:「請問《元經》記錄陳國滅亡載錄為晉、宋、齊、梁、陳滅亡,這是為何?」文中子說:「江東是中原故地,典章制度盡歸於此。永嘉之亂後,江東顯貴雲集,然而最終沒有興盛,實因沒有賢才。齊、梁、陳也便難稱為國了。等到他們亡國之後,賢人君子尚有所懷念,因此記錄為:『晉、宋、齊、梁、陳亡』,列此五國以歸宗於晉,並且言明他們是自亡其國。哎!拋棄先王禮樂正道以致淪落於此啊!」叔恬問:「晉、宋已經滅亡很久了,現在又予提及,這是為何?」文中子說:「典章舊制,君子不願其過早散失。宋承晉志欲建功業,有志恢復中原,亦不願典章制度過早散失,因此列齊、梁、陳以歸宗於宋。雖然齊、梁、陳沒有亡國,但君子不稱其為國,說『哪裡還有中原的禮樂政教呢?』雖然晉、宋已經亡國,但君子稱其為國,說『尚存有我中原禮樂之後裔』。」叔恬問:「請問您的志向?」文中子流著眼淚感嘆道:「銅川府君的志向,我不敢忘記。記載五國同時滅亡,是感傷先王之道盡失。因此君子推崇先王之言,窮究敗亡之因,進而清除積弊以求除舊布新。然而『聖王不至,我心憂傷』,你了解嗎?這就是我寫作《元經》的原因。」 7.14 文中子曰:「漢、魏禮樂,其末不足稱也。然《書》不可廢,尚有近古對議存焉①。制、志、詔、冊,則幾乎典誥矣②。」 【注釋】 ①然《書》不可廢,尚有近古對議存焉:阮逸注云:「《續書》有對、議。問對,若高貴鄉公問諸儒經義,淳于俊、馬昭等對曰『三王以德化民,三王以禮為治』是也。議,若夏侯玄議時事曰『銓衡台閣,上之分;孝悌閭里,下之分』是也。」 ②制、志、詔、冊,則幾乎典誥矣:阮逸注云:「制,發於君心也;志,臣下志君之善也;告,君告於下也;冊,君求於賢也,皆近於《二典》《九誥》。」阮逸所云「《二典》《九誥》」,即《尚書》中的《堯典》《舜典》,和《仲虺之誥》《湯誥》《盤庚》《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康王之誥》。見5.15、5.16、5.17條及注。 【譯文】 文中子說:「漢、魏的禮樂政教,實屬末流,不足稱道。然而《續書》之道不可廢弛,尚有接近古道的對、議存於其中。《續書》中的制、志、詔、冊,都近乎《尚書》中的典、誥了。」 7.15 薛收問仁。子曰:「五常之始也①。」問性。子曰:「五常之本也②。」問道。子曰:「五常一也③。」 【注釋】 ①五常:見1.6條注。 ②本:阮逸注云:「謂善也。孟子曰:『人性無不善。』」 ③一:阮逸注云:「性善,其道一也。《禮》曰:『率性之謂道。』」即「道」與「五常」的根本皆為性善。 【譯文】 薛收問何為仁。文中子說:「仁是社會倫常的基礎。」問何為性。文中子說:「性是社會倫常的根本。」問何為道。文中子說:「道與社會倫常本質相同。」 7.16 賈瓊曰:「子於道有不盡矣乎①?」子曰:「通於三才、五常有不盡者,神明殛也②。或力不足者,斯止矣③。」 【注釋】 ①子於道有不盡矣乎:阮逸注云:「言夫子以門人不可教而夫子不盡以道教之乎?」道,此指傳道授業。 ②通於三才、五常有不盡者,神明殛(jí)也:阮逸注云:「責賈瓊不知心也。言三才、五常之道,有為之教,吾盡之矣;如要無為,則退藏於密,不能盡焉。」三才、五常,見1.1、1.6條注。殛,誅,殺。 ③或力不足者,斯止矣:阮逸注云:「智不及則有不盡焉,故不教爾也。此謙辭。」止,僅。 【譯文】 賈瓊說:「先生傳道是否有所保留?」文中子曰:「我於天地大道社會倫常如果沒有盡心竭力,就讓神明共誅於我。或許有能力不足之處,僅此而已。」 7.17 裴晞問《穆公之事》①。子曰:「舅氏不聞鳳皇乎②?覽德暉而下,何必懷彼也?」叔恬曰:「《穆公之事》,蓋明齊、魏③。」 【注釋】 ①裴晞(xī):見1.18條注。《穆公之事》:阮逸注云:「《續書》有此篇名,事則未詳。」 ②鳳皇:即鳳凰。阮逸注云:「鳳翔千仞,有德則來,無德則去。」《大戴禮記·保傅》:「鳳凰生而有仁義之意,虎狼生而有貪戾之心。」 ③蓋明齊、魏:阮逸注云:「蓋明南齊篡國,君子振鳳翮而去之,穆公所以來魏也。」 【譯文】 裴晞求教《穆公之事》。文中子說:「舅父您難道沒聽說過鳳凰嗎?看到仁德的光輝才會棲止,何必心有所懷?」叔恬說:「《穆公之事》,實申明齊、魏之別。」 7.18 裴晞曰:「人壽幾何?吾視仲尼何其勞也①!」子曰:「有之矣,其勞也。敢違天乎②?焉知後之視今,不如今之視昔也③?」 【注釋】 ①吾視仲尼何其勞也:阮逸注云:「應聘列國,未嘗暫暇。」 ②敢違天乎:阮逸注云:「然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豈敢違天?」 ③焉知後之視今,不如今之視昔也:實模仿《漢書·京房傳》:「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阮逸注云:「子自謂:『我勤道亦勞也,然後人視我,亦將譏人壽幾何也。』」 【譯文】 裴晞問:「人的壽命有多長?我看孔子那麼辛苦!」文中子說:「是這樣,確實很辛勞。但是怎敢違背天意?又怎知後人看今人,不像今人看古人呢?」 7.19 溫大雅問①:「如之何可使為政?」子曰:「仁以行之,寬以居之②,深識禮樂之情③。」「敢問其次④。」子曰:「言必忠,行必恕⑤,鼓之以利害不動⑥。」又問其次。子曰:「謹而固,廉而慮,齪齪焉自保⑦,不足以發也⑧。」子曰:「降此,則穿窬之人爾⑨,何足及政?抑可使備員矣⑩。」 【注釋】 ①溫大雅:見2.3條注。 ②仁以行之,寬以居之:實模仿《周易·乾卦》:「《文言》曰:『寬以居之,仁以行之。』」 ③深識禮樂之情:《禮記·樂記》:「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唐孔穎達疏云:「若能窮極其本,識其變通,是知樂之情也。」 ④敢問其次:實模仿《論語·子路》:「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悌焉。』」 ⑤言必忠,行必恕:實模仿《論語·子路》:「言必信,行必果。」 ⑥鼓之以利害不動:西漢揚雄《法言·淵騫》:「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義,輿屍血刃,皆所不為也。」鼓,鼓動。此指煽動,誘惑。 ⑦齪齪(chuò)焉:小心翼翼的樣子。 ⑧足以發:《論語·為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北宋邢昺疏云:「言回既退還,而省察其在私室與二三子說釋道義,亦足以發明大體。」 ⑨穿窬(yú)之人:《論語·陽貨》:「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北宋邢昺疏云:「穿,穿壁。窬,窬牆也。」即打洞穿牆的行竊之人。此指卑劣之人。 ⑩備員:湊數,充數。 【譯文】 溫大雅問:「怎樣做才可以施行政教呢?」文中子說:「推行政令心存仁愛,對待百姓態度寬和,深知禮樂之情。」「請問其次呢?」文中子說:「言行皆合忠恕之道,誘之以利害而不為所動。」又問其次。文中子說:「謹慎而固守正道,廉正而思慮周詳,小心翼翼以求自保,不足以闡發聖人大道。」文中子說:「此等以下,則為卑劣之人,哪配推行政教?不過是湊數罷了。」 7.20 子曰:「宗祖廢而氏姓離矣,朋友廢而名字亂矣①。」 【注釋】 ①宗祖廢而氏姓離矣,朋友廢而名字亂矣:阮逸注云:「大宗小宗,同尊其祖,所以親族不離;朋友相字,以表其德,所以稱謂不亂。」宗祖,此指宗法。氏姓,此指家族。朋友廢而名字亂矣,見6.51條及注。名字,起字。名,作動詞。 【譯文】 文中子說:「宗法之制廢弛而家族離散,朋友之道廢弛而起字混亂。」 7.21 內史薛公謂子曰①:「吾文章可謂淫溺矣②。」文中子離席而拜曰③:「敢賀丈人之知過也。」薛公因執子手喟然而詠曰④:「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頹綱⑤。」 【注釋】 ①內史薛公:見2.9條注。 ②吾文章可謂淫溺矣:阮逸注云:「薛道衡自謂淫文溺於所習。」淫,文辭華麗。溺,沒有節制。 ③離席:離開坐席,以此表示恭敬。拜:行禮,施禮。 ④喟(kuì)然:感嘆、嘆息的樣子。 ⑤之子:此人。此指文中子。頹綱:阮逸注云:「謂六朝文弊。」即六朝文章辭藻華麗而內容空洞之弊。 【譯文】 內史薛公對文中子說:「我的文章可以說文辭過於華麗了。」文中子離開座位施禮說:「為您能知己之過而道賀。」薛公於是抓住文中子的手喟然長嘆並吟詠道:「老夫我還有什麼指望呢?還要您來振作頹文之弊。」 7.22 子將之陝①,門人從者鏘鏘焉被於路②。子止之曰:「散矣,不知我者,謂我何求③。」門人乃退。 【注釋】 ①陝:阮逸注云:「河南陝縣,唐置陝州。」 ②鏘鏘(qiāng):盛多貌。此指人數眾多。 ③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經·王風·黍離》:「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譯文】 文中子前往陝縣,追隨的門生多得擠滿了道路。文中子勸阻他們說:「大家各自散去吧,不了解我的人,還以為我有什麼企圖呢。」門生方才退去。 7.23 子謂賀若弼曰①:「『壯於趾』而已矣②。」 【注釋】 ①賀若弼:見3.15條注。 ②壯於趾:阮逸注云:「言居下用剛也。」《周易·大壯卦》:「初九,壯於趾,征凶有孚。」唐孔穎達疏云:「『壯於趾,征凶有孚』者,趾,足也。初在體下,有如趾足之象,故曰『壯於趾』也。施之於人,即是在下而用壯也。在下用壯,陵犯於物,以斯而行,凶其信矣。」此處文中子實以「壯於趾」,規勸賀若弼身為人臣,不應犯上無禮,剛暴任性。 【譯文】 文中子對賀若弼說:「只要不剛暴犯上即可。」 7.24 子曰:「天下未有不勞而成者也。」 【譯文】 文中子說:「天下沒有不付出辛苦就能成功的事情。」 7.25 賈瓊問正家之道。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恆①。」 【注釋】 ①言有物而行有恆:《周易·家人卦》:「《象》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唐孔穎達疏云:「言必有事,即口無擇言;行必有常,即身無擇行。」又《孝經·卿大夫章》:「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唐玄宗注云:「言行皆遵法道,所以無可擇也。」 【譯文】 賈瓊問匡正家室之道。文中子說:「言行皆謹遵正道。」 7.26 王孝逸謂子曰①:「盍說乎②?」子曰:「嗚呼!言之不見信久矣③。吾將『正大人』以取吉④,尚口則窮也⑤。且『致命遂志』⑥,其唯君子乎?」 【注釋】 ①王孝逸:見1.27條注。 ②說(shuì):遊說。此指遊說權貴以求重用。 ③言之不見信久矣:阮逸注云:「《困卦》爻云:『有言不信。』周公之詞也,故曰『久矣』。」意在說明自周公以來,聖賢之言皆不為世人所信。 ④正大人:即《周易·困卦》之「貞大人」。《周易·困卦》:「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唐孔穎達疏云:「處困而能自通,必是履正體大之人,能濟於困,然後得吉而無咎。」又:「處困求濟在於正身修德,若巧言能辭,人所不信,則其道彌窮,故誡之以『有言不信』也。」即正身修德,躬行大道。 ⑤尚口則窮也:《周易·困卦》:「《彖》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唐孔穎達疏云:「處困求通在於修德,非用言以免困,徒尚口說更致困窮,故曰『尚口乃窮也』。」即僅僅靠言說遊說反而會使處境更加困窘。 ⑥致命遂志:《周易·困卦》:「《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唐孔穎達疏云:「君子之人,守道而死。雖遭困厄之世,期於致命喪身,必當遂其高志,不屈撓而移改也,故曰『致命遂志』也。」意在說明,有道君子即便付出生命也不會改變其高遠的志向。 【譯文】 王孝逸對文中子說:「為何不去遊說權貴呢?」文中子說:「哎!世人不信聖人之言已經很久了。我將要正身修德,躬行大道以求吉祥安泰,僅僅依靠言說遊說反而會使處境更加困窘。並且即便付出生命也不會改變志向,只有有道君子才能如此吧?」 7.27 文中子曰:「《春秋》其以天道終乎?故止於獲麟①。《元經》其以人事終乎,故止於陳亡②。於是乎天人備矣。」薛收曰:「何謂也?」子曰:「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③,故君子備之④。」 【注釋】 ①《春秋》其以天道終乎?故止於獲麟:阮逸注云:「麟不遇時,天命窮矣。」獲麟,《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西晉杜預注云:「仲尼傷周道之不興,感嘉瑞之無應,故因《魯春秋》而修中興之教,絕筆於『獲麟』之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為終也。」 ②《元經》其以人事終乎,故止於陳亡:阮逸注云:「先王之道掃地,而求更新,是人事極矣。」 ③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西漢董仲舒《元光元年舉賢良對策》:「《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天人相與之際,即天道、人事相互關聯。 ④備:此指記錄、載錄。 【譯文】 文中子說:「《春秋》是有感於天道終結吧?所以止於西狩獲麟。《元經》是有感於人事窮盡吧?所以止於陳國滅亡。如此則天道、人事皆備。」薛收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天道、人事相互關聯,應當心懷敬畏,因此君子予以載錄。」 7.28 子曰:「可與共樂,未可與共憂;可與共憂,未可與共樂。吾未見可與共憂樂者也①。二帝、三王,可與憂矣②。」 【注釋】 ①「可與共樂」五句:阮逸注云:「樂,謂守成也,治成則與民同樂;憂,謂慮始也,事初則與民同患。凡可與守成者,難與慮始,若成王初疑周公是也;可與慮始,不可與守成,若范蠡終避勾踐是也。有始有卒,難全也哉!」皆就君王而言。 ②二帝、三王,可與憂矣:阮逸注云:「堯禪舜,舜禪禹,天下共樂矣;湯伐桀,武王伐紂,天下共憂矣。憂樂皆以天下,故文中子以天下之道共與而言之也。」可與憂矣,結合上下文意,當作「可與共憂樂矣」,即與天下人共憂樂。 【譯文】 文中子說:「有的君王可以和他同享樂,卻不能和他共患難;有的君王可以和他共患難,卻不能和他同享樂。我沒見過可以與他共患難、同享樂的君王。只有二帝、三王,才能與天下人同甘共苦。」 7.29 子曰:「非君子不可與語變①。」 【注釋】 ①變:阮逸注云:「權也,反經合道之謂也。」即權變。 【譯文】 文中子說:「不是君子,則不可與其談論權變。」 7.30 子贊《易》①,至於《革》②,嘆曰:「可矣。其孰能為此哉?」至初九,曰:「吾當之矣,又安行乎③?」 【注釋】 ①贊《易》:見5.38條注。 ②《革》:《周易·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③「至初九」四句:《周易·革卦》:「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三國王弼注云:「在革之始,革道未成,固夫常中,未能應變者也。此可以守成,不可以有為也。」意在說明,當《革》之初,只能謹守正道,尚無法有所作為。 【譯文】 文中子闡明《周易》之道,至《革卦》,感嘆道:「可以興《革》之義了。然而誰能擔此大任呢?」至《革卦》初九,說:「我正處於這個階段,又怎能有所作為?」 7.31 薛收問一卦六爻之義。子曰:「卦也者,著天下之時也①;爻也者,效天下之動也②。趨時有六動焉,吉、凶、悔、吝所以不同也。」收曰:「敢問六爻之義。」子曰:「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③,誰能過乎?」 【注釋】 ①卦也者,著天下之時也:三國王弼《周易略例·明卦釋變通爻》:「夫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唐邢注云:「卦者,統一時之大義;爻者,適時中之通變。」 ②爻也者,效天下之動也:見5.33條及注。 ③三才:見1.1條注。 【譯文】 薛收問一卦六爻的含義。文中子說:「卦,彰明天下萬物之時序;爻,仿效天地萬物之變化。根據時序的發展產生六種變化,於是就形成了吉、凶、悔、吝的不同。」薛收說:「請問六爻的含義。」文中子說:「之所以用『六』,沒有別的原因,只因『六』體現了天、地、人之道,又有誰能超出這個範圍呢?」 7.32 程元、薛收見子。子曰:「二生之學文奚志也?」對曰:「尼父之《經》,夫子之《續》①,不敢殆也。」子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②。』居而安,動而變③,可以佐王矣。」 【注釋】 ①《續》:即《續六經》。 ②允矣君子,展也大成:《詩經·小雅·車攻》:「允矣君子,展也大成。」東漢鄭玄注云:「允,信。展,誠也。大成,謂致太平也。」即誠信君子,以正道實現天下太平。 ③居而安,動而變:阮逸注云:「居而安,可與立也;動而變,可與權也。」 【譯文】 程元、薛收拜見文中子。文中子說:「你們二人學習典冊,有何志向?」二人答道:「孔子的《六經》,先生的《續六經》,不敢荒怠。」文中子說:「『誠信君子,以正道開太平。』居處安泰穩重,行事靈活權變,可以輔佐君王了。」 7.33 董常之喪,子赴洛①,道於沔池②。主人不授館③,子有飢色,坐荊棘間,贊《易》不輟也。謂門人曰:「久矣,吾將輟也而竟未獲④,不知今也而通大困。困而不憂,窮而不懾⑤,通能之,斯學之力也。」主人聞之,召舍具餐焉。 【注釋】 ①董常之喪,子赴洛:阮逸注云:「常死在洛。」 ②沔(miǎn)池:阮逸注云:「河南有沔池縣,唐置穀州。」 ③主人:客店接待賓客的人。授館:為賓客安排食宿。 ④吾將輟也:阮逸注云:「輟贊《易》。」 ⑤懾:見5.18條注。 【譯文】 董常離世,文中子前往洛陽奔喪,經過沔池。客店接待之人不肯為文中子安排食宿,文中子面有飢色,坐在雜草叢中,闡發《周易》之道不止。他對門生說:「長久以來,我都想停止闡發《周易》之道,然而卻始終沒有停止,沒想到今天我身陷困境。處境困窘而不憂慮,失意而不氣餒,我之所以能做到,實是學習的作用。」客店接待之人聽聞這些話,於是招待文中子進店並安排飯食。 7.34 賈瓊請絕人事①。子曰:「不可。」請接人事。子曰:「不可。」瓊曰:「然則奚若?」子曰:「莊以待之②,信以從之③。去者不追,來者不拒④,泛如也,斯可矣。」 【注釋】 ①人事:此指社會中的世俗往來。 ②莊以待之:實模仿《論語·衛靈公》:「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 ③信以從之:實模仿《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④去者不追,來者不拒:實模仿《孟子·盡心下》:「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拒。」 【譯文】 賈瓊請求斷絕世俗往來。文中子說:「不可。」請求恢復世俗往來。文中子說:「不可。」賈瓊問:「那該怎麼辦呢?」文中子說:「對待他人莊重恭敬,與人相處誠實守信。逝去的不過多糾纏,即將到來的亦無所抗拒,簡單面對就好。」 7.35 文中子曰:「賈誼夭①,孝文崩②,則漢祚可見矣。」 【注釋】 ①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今屬河南)人。少有才名,十八歲以善文為郡人所稱。漢文帝時任博士,遷太中大夫,受大臣周勃、灌嬰排擠,謫為長沙王太傅,故稱「賈長沙」「賈太傅」。三年後被召回長安,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墜馬而死,賈誼深自歉疚,抑鬱而亡。《史記》卷八十四、《漢書》卷四十八有傳。 ②孝文:漢文帝劉恆(前203—前157),漢高祖劉邦第四子,漢惠帝劉盈異母弟,母為薄姬。高祖十二年(前195),封代王。為人寬容平和,仁厚謙遜。高祖去世,呂后監國,惠帝英年早逝,外戚呂氏掌權。呂后去世,太尉周勃聯合丞相陳平等人迎立代王劉恆進京即位。文帝即位之後,勵精圖治,鼓勵農桑,厲行節儉,廢除肉刑,國家強盛安樂,百姓富裕豐足,開啟了「文景之治」。《史記》卷十有《孝文本紀》,《漢書》卷四有《文帝紀》。 【譯文】 文中子說:「賈誼早卒,文帝駕崩,於是漢朝的國祚便可以想見了。」 7.36 子曰:「我未見謙而有怨,亢而無辱①,惡而不彰者也②。」 【注釋】 ①亢:高傲,倨傲。 ②彰:即彰善癉惡。此指遭受批判。《尚書·畢命》:「彰善癉惡,樹之風聲。」 【譯文】 文中子說:「我沒見過為人謙恭而遭人怨恨的,態度倨傲而不受侮辱的,作惡多端而不受到批判的。」 7.37 董常曰:「子之《十二策》奚稟也①?」子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此其稟也。」董常曰:「噫!三極之道②,稟之而行,不亦煥乎③?」子曰:「《十二策》若行於時,則《六經》不續矣。」董常曰:「何謂也?」子曰:「仰以觀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建人極④。吾暇矣哉⑤!其有不言之教行而與萬物息矣⑥。」 【注釋】 ①《十二策》:《文中子世家》:「仁壽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濟蒼生之心,西遊長安,見隋文帝。帝坐太極殿召見,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驗古,恢恢乎運天下於指掌矣。」本書《魏相篇》:「子謁見隋祖,一接而陳《十二策》,編成四卷。」稟:陳述。 ②三極:即「三才」。見1.1條注。 ③煥:《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北宋邢昺疏云:「煥,明也。言其立文垂制又著明也。」即禮樂政教得以昌明。 ④「仰以觀天文」三句:意在說明《十二策》之內容博大精深,兼收天文地理自然之數,且為世間興立致太平之道。「仰以觀天文,俯以察地理」,實模仿《大戴禮記·保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睹鸞和之聲,側聽則觀四時之運。」人極,即「皇極」。見1.8條注。 ⑤吾暇矣哉:意在說明,《十二策》若得以推行,則王道自興,太平自致,自己亦可以不再編撰著述,四處奔波了。 ⑥不言之教:《老子》第二章:「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西漢河上公注云:「以身帥導之也。」見1.28條注。息:生長。 【譯文】 董常問:「先生您的《十二策》都講了些什麼?」文中子說:「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這就是《十二策》所講的內容。」董常說:「啊!這是『三才』之道,遵此而行,禮樂不就得以昌明了嗎?」文中子說:「《十二策》若真能得以推行,我就不會作《續六經》了。」董常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我作《十二策》上觀天文,下察地理,中立王道。如若得以推行我應該甚為安閒!不言之教應該會得以推行,世間萬物亦得以自然生長。」 7.38 文中子曰:「天下有道,聖人藏焉;天下無道,聖人彰焉①。」董常曰:「願聞其說。」子曰:「反一無跡②,庸非藏乎?因貳以濟③,能無彰乎?如有用我者,當處於太山矣④。」董常曰:「將沖而用之乎⑤?《易》不云乎:易簡而天地之理得矣⑥。」 【注釋】 ①「天下有道」四句:實反其意化用《論語·泰伯》:「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 ②反一無跡:《莊子·繕性》:「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西晉郭象注云:「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無跡。」即謹遵天地大道,與萬物融為一體。 ③因貳以濟:阮逸注云:「貳,謂異端也。異端乖乎大義,我則辟之爾。如尼父因史法之貳,作《春秋》以濟之;孟子因邪說之貳,舉仁義以濟之;文中子因亂華之貳,尊《元經》以濟之。蓋有為之典也。」 ④太山:阮逸注云:「魯國周公禮樂之地。文中子周之後,故慕焉。一說太山,黃帝有合宮在其下,可以立明堂之制焉。」此指王道。 ⑤沖:阮逸注云:「虛也。《老子》曰:『道沖而用之。』言子不求官達而思慕太山黃帝、周公之道,是將假沖虛為詞乎?」即無為而治。 ⑥易簡而天地之理得矣:《周易·繫辭上》:「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東晉韓康伯注云:「天下之理,莫不由於易簡而各得順其分位也。」 【譯文】 文中子說:「天下太平,聖賢隱藏不見;天下混亂,聖賢得以彰顯。」董常說:「願聽其中原委。」文中子說:「謹遵天地大道,與萬物融為一體,豈不隱而不見?拯救大道乖析,以期有補於時弊,怎能不得以彰顯?如果得明君重用,我當推行王道。」董常問:「將要以無為治天下嗎?《周易》不是說:天下之理因平易簡約而各得其所。」 7.39 杜淹問七制之主①。子曰:「有大功也。」問賈誼之道何如。子曰:「群疑亡矣②。」或問楚元王③。子曰:「惠人也④。」問河間獻王⑤。子曰:「智人也⑥。」問東平王蒼⑦。子曰:「仁人也。」問東海王彊⑧。子曰:「義人也。保終榮寵,不亦宜矣⑨?」 【注釋】 ①杜淹:見2.3條注。七制之主:見1.32條注。 ②群疑亡矣:阮逸注云:「《易·睽卦》曰:『遇雨則吉,群疑亡也。』(賈)誼上書文帝曰:『漢興二十餘年,當更秦之法,定官名、禮樂。』又對鬼神之事,君臣相和,如遇雨,吉矣。此其道也。」即西漢初年,功業草創,制度皆粗疏未備,賈誼通曉經典舊制,可為朝廷申明典章禮樂之事。 ③楚元王:劉交(?—前179),字游,沛郡豐邑(今江蘇豐縣)人。劉太公第四子,漢高祖劉邦異母弟,西漢諸侯王。好讀書,多才藝,少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經》於荀子弟子浮丘伯。劉邦封為沛公時,封文信君。劉邦即位後,封楚王。就國後,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聽聞浮丘伯在長安,遂派次子劉郢客與申公前往受業。漢文帝聽聞申公為《詩》最精,任命五經博士,為其作傳,號《魯詩》。漢文帝元年(前179)離世,諡號「元」。《漢書》卷三十六有傳。 ④惠:阮逸注云:「才惠也。」 ⑤河間獻王:劉德(前160—前130),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漢景帝之子,西漢諸侯王。漢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受封河間王,修學好古,抄撰典籍,潛心聖道。元光五年(前130)離世,諡號「獻」。《漢書》卷五十三《景十三王傳》有載錄。 ⑥智:阮逸注云:「謂能周防也。」 ⑦東平王蒼:劉蒼(?—83),光武帝劉秀之子,於建武十五年(39)封為東平公,十七年(41)進為東平王。好讀經書,博學多才。漢明帝時為驃騎將軍在朝輔政。漢章帝建初八年(83)離世。《後漢書》卷四十二《光武十王傳》有載錄。 ⑧東海王彊:劉彊(25—58),光武帝劉秀長子,母為廢后郭聖通。建武二年(26),冊立為太子。生母郭后被廢,審時度勢,主動辭讓太子之位,封為東海王。永平元年(58)離世,諡號「恭」。《後漢書》卷四十二《光武十王傳》有載錄。 ⑨保終榮寵,不亦宜矣:阮逸注云:「言四王皆善終,有惠智仁義。」 【譯文】 杜淹問兩漢七制之主。文中子說:「皆建立了盛大功業。」問賈誼的為政之道。文中子說:「能夠消除眾人疑慮。」有人問楚元王。文中子說:「好學聰慧之人。」問河間獻王。文中子說:「思慮周全之人。」問東平王劉蒼。文中子說:「心存仁善之人。」問東海王劉彊。文中子說:「躬行道義之人。他們終保尊榮,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7.40 子曰:「婦人預事而漢道危乎①,大臣均權而魏命亂矣②,儲後不順而晉室隳矣③。此非天也,人謀不臧④,咎矣夫。」 【注釋】 ①預:干預。事:政事。此指朝政。 ②大臣均權而魏命亂矣:阮逸注云:「司馬宣王與曹爽爭權相傾,終亂魏也。」均權,此指爭權。均,分。此處作「爭」。 ③儲後不順而晉室隳(huī)矣:阮逸注云:「惠帝衷太子司馬遹未加師訓而立,果隳晉祚。」儲後不順,即冊立儲君而不加教誨。儲後,儲君。順,通「訓」,教誨。隳,毀壞,滅亡。 ④人謀不臧:實模仿《詩經·小雅·小旻》:「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東漢鄭玄注云:「謀之善者,俱背違之;其不善者,依就之。」 【譯文】 文中子說:「婦人干預朝政而漢朝敗亡,大臣爭奪權力而魏國混亂,立儲不教而晉朝衰落。這些皆非天意,實因人謀不善,以致釀成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