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六 禮樂篇

王通 《中說譯註》
【題解】 《禮樂篇》內容相對駁雜,人物品評、立德修身、治學之法、經典要義等皆包含其中,篇中並沒有對古代禮樂制度進行系統論述,而是以禮作為切入點,巧妙地將禮的「正」與「中」予以整合。「禮者,天地之序也」,體現的是禮的守正;「禮之用,和為貴」,體現的是禮的持中。王通將禮樂置於無比崇高的地位,唯有匡正厥失、恭敬傳承,並且認為「禮」是實現皇極帝制的不二門徑,因此對時下違禮之舉、廢禮之事表達了批判和惋惜。結合其《續六經》要義,闡明《元經》守《春秋》之正,明褒貶以匡衰世;《續書》守《尚書》之正,備典冊以興政教。對淆亂經典正道之人予以批判,對適時退隱持中之人予以讚揚。品評歷史人物,以正為本;告誡時下權臣,以中為道。與此同時,王通還闡明了仁為本、禮為用的辯證關係,避免了固守一端的拘泥與偏執。立足門生的性情之別,肯定各自的修習所長。在教誨門生時,指出無論修身之法,抑或為政之道,都應兼具守正之方直與持中之圓融,進而申明「君子不器」之義。王通始終秉承儒家正統思想,縱然世道衰微,仍能敬承安康獻公之志,始終以修禮傳道為己任,申明大道,誨人不倦。當然,在王通的修身處世之道中,亦包含了些許謙退、無為的老莊思想。面對變亂之世,對待儒家正統思想以外的相術、禱疾、長生之道、非義之事等,則予以旗幟鮮明地否定。 6.1 子曰:「吾於禮樂,正失而已①。如其製作,以俟明哲②,必也崇貴乎③!」 【注釋】 ①正失:匡正缺失,改正錯誤。《論語·子罕》:「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②明哲:明智之人。《尚書·說命上》:「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西漢孔安國注云:「知事則為明智,明智則能製作法則。」 ③崇貴:阮逸注云:「明哲君子必得公輔崇貴之位,乃助成王道也。」即尊貴之位。 【譯文】 文中子說:「我對於禮樂,不過是匡正缺失而已。如果要制禮作樂,那要等明哲之人,而且還必須身居尊貴之位!」 6.2 賈瓊、薛收曰:「道不行,如之何?」子曰:「父母安之,兄弟愛之,朋友信之,施於有政①,道亦行矣,奚謂不行②?」 【注釋】 ①「父母安之」四句:實承襲《尚書·君陳》:「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兄弟,克施有政。』」唐孔穎達疏云:「言善事父母者,必友於兄弟。推此親親之心以至於疏遠,每事以仁恕行之,故能施有政令也。」 ②奚:怎麼,為什麼。 【譯文】 賈瓊、薛收問:「王道無法推行,怎麼辦呢?」文中子說:「使父母安享生活,兄弟和睦友愛,朋友相互信任,由此推而廣之以施行政令,王道也就得以推行了,怎麼說無法推行呢?」 6.3 子謂:「任、薛、王、劉、崔、盧之婚①,非古也②,何以視譜③?」 【注釋】 ①任:任姓。《元和姓纂》卷五:「黃帝廿五子,十二人各以德為姓,一為任姓,六代至奚仲,封薛。」薛:薛姓。《元和姓纂》卷十:「黃帝二十五子,一為任姓,裔孫奚仲居薛。至仲虺,為湯左相,代為侯伯,歷三代,凡六十四世,周末為楚所滅,公子登仕楚,懷王賜師邑為大夫,以國為氏。」故任、薛二姓同譜。王:王姓。阮逸注云:「王姓,出舜之後,封於劉,至漢有王於齊者,號王氏。」故王、劉二姓同譜。崔:崔姓。阮逸注云:「崔姓,帝嚳、姜嫄之後,居崔邑。」盧:盧姓。《元和姓纂》卷三:「姜姓,齊太公之後。至文公子高,高孫傒,食采於盧,因姓盧氏。」故崔、盧二姓同譜。 ②非古也:不是古制。《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③譜:宗譜。 【譯文】 文中子說:「任、薛、王、劉、崔、盧家族之間結為婚姻,這不是古制,如何面對共同的宗譜呢?」 6.4 文中子曰:「帝之不帝久矣。」王孝逸曰①:「敢問《元經》之帝何也?」子曰:「絜名索實,此不可去②。其為帝,實失而名存矣。」 【注釋】 ①王孝逸:見1.27條注。 ②絜(xié)名索實,此不可去:阮逸注云:「中國天子,不可去此號。」絜名索實,即循名責實。 【譯文】 文中子說:「帝王的稱號有名無實已經很久了。」王孝逸說:「請問《元經》中帝王的稱號有何含義?」文中子說:「循名責實,帝王稱號不可除去。但這些帝王,已經名存實亡了。」 6.5 或問謝安①。子曰:「簡矣。」問王導②。子曰:「敬矣。」問溫嶠③。子曰:「毅人也。」問桓溫④。子曰:「智近謀遠,鮮不及矣⑤。」 【注釋】 ①謝安(320—385):字安石,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名臣。歷任征西大將軍司馬、吳興太守、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等職。簡文帝逝後,謝安與王坦之協力阻止桓溫篡位。淝水之戰中,謝安以八萬人馬力挫號稱百萬的前秦軍隊。後遭孝武帝猜忌,被迫前往廣陵避禍。太元十年(385)病逝,諡號「文靖」。《晉書》卷七十九有傳。 ②王導(276—339):字茂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東晉名臣。歷仕晉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東晉建立後,拜驃騎將軍,封武岡侯,又進位侍中、司空、錄尚書事,領中書監。王敦之亂時,王導拒絕王敦欲廢元帝而立幼主的想法。後受元帝遺詔輔立晉明帝。其後進位太保。明帝駕崩後,王導與外戚庾亮等共同輔政,並反對庾亮征蘇峻入京。蘇峻之亂平定後,駁斥眾人遷都之議,穩定了時局。咸康五年(339)離世,追諡「文獻」。《晉書》卷六十五有傳。 ③溫嶠(qiáo, 288—329):字泰真,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東晉名將。擁戴晉元帝即位建立東晉,拜散騎常侍,遷太子中庶子,輔佐東宮,與太子(晉明帝)結為布衣之交。晉明帝即位,拜侍中,轉中書令,從平王敦之亂。晉明帝病重,隨王導、郗覽等同受顧命,拜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從平蘇峻之亂,拜驃騎將軍,封始安郡公。咸和四年(329)病逝,諡號「忠武」。《晉書》卷六十七有傳。 ④桓溫(312—373):字元子,譙郡龍亢(今安徽懷遠)人。東晉權臣。為晉明帝之駙馬,因滅亡成漢而聞名,又三次北伐,戰功累累。獨攬朝政十餘年,操縱廢立,有意奪取帝位,終因第三次北伐失利而未能如願。晚年曾逼迫朝廷加九錫,但並未實現。《晉書》卷九十八有傳。 ⑤智近謀遠,鮮不及矣:實模仿《周易·繫辭下》:「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南宋馮椅《厚齋易學》卷四十五:「鮮不及,言鮮不及於凶敗也。」 【譯文】 有人問謝安。文中子說:「簡達之人。」問王導。文中子說:「恭敬之人。」問溫嶠。文中子說:「剛毅之人。」問桓溫。文中子說:「智略平庸而野心勃勃,是會敗亡的。」 6.6 賈瓊問群居之道①。子曰:「同不害正,異不傷物②。」曰:「可終身而行乎?」子曰:「烏乎而不可也?古之有道者,內不失真③,而外不殊俗④,夫如此故全也。」 【注釋】 ①群居:與眾人相處。 ②同不害正,異不傷物:阮逸注云:「外雖同而內必正,內雖異則外無傷,此中庸者乎?」 ③真:本真,本性。《莊子·秋水》:「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④殊俗:異於常人,異於他人。 【譯文】 賈瓊問與眾人相處之道。文中子說:「外表相同但內心堅守正道,觀念雖然不同但不要傷害他人。」問:「可以終身奉行嗎?」文中子說:「怎麼不可以呢?古時有道之人,對內不失其本真,對外不異於他人,這樣才是周全之法。」 6.7 繁師玄曰①:「敢問稽古之利②?」子曰:「執古以御今之有乎③!」 【注釋】 ①繁師玄:見1.14條注。 ②稽古:考查古事。《尚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西漢孔安國注云:「能順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堯。」 ③執古以御今之有乎:實模仿《老子》第十四章:「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御,管理,處理。 【譯文】 繁師玄說:「請問研究古史有何好處?」文中子說:「可以用古史來處理當下的事務!」 6.8 子曰:「居近識遠,處今知古①,惟學矣乎!」 【注釋】 ①居近識遠,處今知古:實模仿《荀子·不苟》:「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聽視者近,而所聞見者遠。」 【譯文】 文中子說:「生活於此卻能了解遠方,身處當下卻能了解古事,只有通過學習才能做到!」 6.9 子曰:「恭則物服,愨則有成,平則物化①。」子曰:「我未見平者也。」 【注釋】 ①「恭則物服」三句:實模仿《論語·堯曰》:「寬則得眾,敏則有功,公則民說。」物服,阮逸注云:「儼然,人望而畏之。」即使人敬服。愨(què),誠實,誠信。《荀子·修身》:「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唐楊倞注云:「乖僻違背,不能端愨誠信。」化,化成。《老子》第五十七章:「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西漢河上公注云:「聖人言:『我修道承天,無所改作,而民自化成也。』」 【譯文】 文中子說:「恭敬則百姓敬服,誠信則功業可立,公平則萬民化成。」文中子說:「我卻沒有見過公平的人。」 6.10 或曰:「君子仁而已矣,何用禮為?」子曰:「不可行也①。」或曰:「禮豈為我輩設哉②?」子不答,既而謂薛收曰:「斯人也,旁行而不流矣③,安知教意哉?有若謂先王之道④,斯為美也。」 【注釋】 ①不可行也:阮逸注云:「行仁必以禮節之。」即此種說法不可行。 ②禮豈為我輩設哉:《世說新語·任誕》:「阮籍嫂嘗還家,籍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輩設也?』」 ③旁行而不流:阮逸注云:「旁行一隅,不知流通之變。」《周易·繫辭上》:「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三國王弼注云:「應變旁通而不流淫也。」原為應變旁通而不失正道,此指拘於一隅而不知變通。 ④有若:有氏,名若,世稱「有子」。孔子弟子,「七十二賢」之一。先王之道:《論語·學而》:「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譯文】 有人問:「君子心存仁義就可以了,為何還要用禮呢?」文中子說:「這種說法不可行。」有人問:「禮豈是為我們這樣的人設立的?」文中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對薛收說:「這個人拘於一隅而不知變通,怎麼會知道禮教的意義呢?有子所說的先王之道才是最完美的。」 6.11 文中子曰:「七制之主①,道斯盛矣。」薛收曰:「何為其然?」子曰:「嗚呼!惟明王能受訓②。」收曰:「無制而有訓③,何謂也?」子曰:「其先帝之制未亡乎!大臣之命尚正乎④!無制而有訓,天下其無大過矣。否則蒼生不無大憂焉。」 【注釋】 ①七制之主:見1.32條注。 ②惟明王能受訓:見5.5條。訓,阮逸注云:「《續書》有訓。」 ③無制而有訓:見5.26條及注。此指先代賢臣之命實可為後代君王之訓。 ④其先帝之制未亡乎!大臣之命尚正乎:阮逸注云:「若孝武之制未亡,霍光之命尚正,則可以訓前漢諸帝也;光武之制未亡,桓榮之命尚正,則可以訓後漢諸帝也。」 【譯文】 文中子說:「七制之主,王道興盛。」薛收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哎!只有明主才會接受大臣之訓。」薛收問:「沒有帝王之制而有大臣之訓,這是為何?」文中子說:「那是因為先帝之制沒有失去,大臣之訓尚遵正道!因此才會沒有帝王之制而有大臣之訓,這說明天下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否則天下蒼生不免要有大禍了。」 6.12 薛收曰:「贊其非古乎①?」子曰:「唐、虞之際,斯為盛。大禹、皋陶②,所以順天休命也③。」 【注釋】 ①贊:阮逸注云:「《續書》有贊。」 ②皋陶(gāo yáo):上古時期東夷部落首領,歷經唐、虞、夏三個時代,以正直聞名,相傳構建了中國最早的司法體系(五刑、五教),注重「法治」與「德政」的結合,促進社會和諧,實現天下大治。 ③順天休命:《周易·大有卦》:「《象曰》:『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唐孔穎達疏云:「亦當包含遏匿其惡,褒揚其善,順奉天德,休美物之性命。」 【譯文】 薛收問:「贊應該不是古已有之的吧?」文中子說:「唐堯、虞舜之時,已頗為興盛。因此大禹、皋陶才能順承天德,萬物休美。」 6.13 文中子曰:「議①,天子所以兼采而博聽也,唯至公之主為能擇焉②。」 【注釋】 ①議:阮逸注云:「《續書》有議。」見5.8條及注。 ②唯至公之主為能擇焉:阮逸注云:「公朝共議,擇善而從。」 【譯文】 文中子說:「議,天子靠它多方採納廣泛聽取,只有至公至正的君主才能擇善而從。」 6.14 文中子曰:「誡①,其至矣乎②!古之明王,敬慎所未見③,悚懼所未聞④,刻於盤盂⑤,勒於几杖⑥,居有常念,動無過事,其誡之功乎!」 【注釋】 ①誡:阮逸注云:「《續書》有誡。」 ②至:此指周全。與下文「居有常念,動無過失」對應。 ③敬慎:《尚書·多士》:「爾不克敬,爾不啻不有爾土,予亦致天之罰於爾躬。」西漢孔安國注云:「汝不能敬慎,其罰深重,不但不得還本土而已,我亦致天罰於汝身。」即恭敬謹慎。 ④悚懼:《尚書·冏命》:「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西漢孔安國注云:「言常悚懼惟危,夜半以起,思所以免其過悔。」即驚懼不安。 ⑤刻於盤盂:《禮記·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銘箴》:「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 ⑥勒於几杖:將訓誡自警之文刻於幾、杖之上。勒,刻。几杖,坐幾和手杖。古人坐則憑几,行則據杖,將訓誡自警之文刻於幾、杖之上,意在於生活起立坐行之中無時無刻不提醒約束自己。 【譯文】 文中子說:「誡,堪稱最為周全完備!古時聖明之君,其恭敬謹慎堪稱見所未見,其驚懼不安堪稱聞所未聞,將『誡』刻在盤、盂、幾、杖之上,使自己起居之時常常想起,行事之時沒有過錯,這就是『誡』的功用吧!」 6.15 薛收曰:「諫①,其見忠臣之心乎!其志直,其言危②。」子曰:「必也直而不迫,危而不詆③,其知命者之所為乎④!狡乎逆上⑤,吾不與也。」 【注釋】 ①諫:阮逸注云:「《續書》有諫。」見5.10條及注。 ②其言危:《論語·憲問》:「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東漢包咸注云:「危,厲也。」即話語嚴厲。 ③詆:詆毀。 ④其知命者之所為乎:阮逸注云:「知命,為知其君可諫則諫,進退不違天命也。」即順應天命,洞悉進退之道。 ⑤狡乎逆上:阮逸注云:「狡,謂志不直也,言不危也,非忠順,故曰『逆』。」《晏子春秋·內篇問下第四》:「邪人則不然,用於上則虐民,行於下則逆上。」狡,不守正道。逆上,逢迎君主。逆,迎。 【譯文】 薛收說:「諫,體現的是忠臣之心!志意剛直,話語嚴厲。」文中子說:「一定要剛直而不逼迫,嚴厲而不詆毀,這應該就是知天命之人的作為吧!不守正道逢迎君主,我是不會贊成的。」 6.16 賈瓊曰:「虐哉!漢武。未嘗從諫也。」子曰:「孝武,其生知之乎①!雖不從,未嘗不悅而容之,故賢人攢於朝②,直言屬於耳③。斯有志於道,故能知悔而康帝業④,可不謂有志之主乎?」 【注釋】 ①生知:即生而知之。《論語·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②攢:聚集。 ③屬:集中。 ④知悔而康帝業:阮逸注云:「晚年下詔,覺用兵之悔,封丞相田千秋為富民侯,是知悔而帝業康也。」 【譯文】 賈瓊說:「漢武帝真是暴虐啊!從來沒有採納過臣子的諫言。」文中子說:「漢武帝此人,應該是生而睿智吧!雖然不採納諫言,但未嘗不愉快地包容進諫之人,因此賢人才能匯聚於朝堂,直言才能聽進他的耳朵。他有志於王道,所以能真心悔過痛改前非使天下安定成就帝業,怎能不說他是有志之主呢?」 6.17 子曰:「姚義之辯①,李靖之智②,賈瓊、魏徵之正,薛收之仁,程元、王孝逸之文③,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禮樂④,可以成人矣。」 【注釋】 ①姚義:見2.3條注。 ②李靖:見2.3條注。 ③程元:見2.29條注。王孝逸:見1.27條注。 ④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禮樂:實模仿西晉陸機《辯亡論》:「而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節儉。」篤固,篤厚堅定。申,申明。 【譯文】 文中子說:「姚義的辯才,李靖的智謀,賈瓊、魏徵的方正,薛收的仁義,程元、王孝逸的文才,加之以篤厚堅定,申明以禮樂教化,就可以成為人才了。」 6.18 子謂京房、郭璞「古之亂常人也」①。 【注釋】 ①京房(前77—前37):本姓李,字君明,東郡頓丘(今河南清豐)人。受學於梁人焦延壽。京房氏《易》長於災變,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漢元帝初元四年(前45),舉孝廉為郎,後任魏郡太守。多次上疏論說災異,得罪權宦,以「非謗政治,歸惡天子」之罪棄市。《漢書》卷七十五有傳。郭璞(276—324):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建平太守郭瑗之子。少博學,隨河東郭公學卜筮。永嘉之亂時,避亂南下,被宣城太守殷祐及王導征為參軍。晉元帝時拜著作佐郎,與王隱共撰《晉史》。後為大將軍王敦記室參軍,以卜筮不吉勸阻王敦謀反而遇害。《晉書》卷七十二有傳。 【譯文】 文中子說京房、郭璞是「古時擾亂倫常大道之人」。 6.19 子曰:「冠禮廢,天下無成人矣;昏禮廢,天下無家道矣;喪禮廢,天下遺其親矣;祭禮廢,天下忘其祖矣。嗚呼!吾末如之何也已矣①。」 【注釋】 ①末如之何:無可奈何。末,莫。《論語·衛靈公》:「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譯文】 文中子說:「冠禮廢弛,天下就沒有成人之道了;婚禮廢弛,天下就沒有成家之道了;喪禮廢弛,天下人就遺棄自己的父母了;祭禮廢弛,天下人就忘記自己的祖先了。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6.20 越公問政①。子曰:「恭以儉②。」邳公問政③。子曰:「清以平④。」安平公問政⑤。子曰:「無斗人以名⑥。」 【注釋】 ①越公:楊素。見1.11、1.15條注。 ②恭以儉:阮逸注云:「楊素驕侈,故規之。」 ③邳(pī)公:蘇威。見4.33條注。 ④清以平:阮逸注云:「威以老臣貴位,引其子夔預朝政,非清白公平也,故亦規之。」 ⑤安平公:李德林。見1.11條注。 ⑥無斗人以名:阮逸注云:「德林文學擅名,然多自負,見毀於時,故規之使無斗名。」 【譯文】 越公問為政之道。文中子說:「恭敬節儉。」邳公問為政之道。文中子說:「清正公平。」安平公問為政之道。文中子說:「不要與人爭名。」 6.21 子謂薛收、賈瓊曰:「《春秋》《元經》,其衰世之意乎①?義直而微②,言曲而中。」 【注釋】 ①其衰世之意乎:《周易·繫辭下》:「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東晉韓康伯注云:「有憂患而後作《易》,世衰則失得彌彰,爻繇之辭,所以明失得,故知衰世之意邪?」即在世道衰微之時,明辨得失,彰顯正道。 ②微:深邃,深奧。《禮記·學記》:「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 【譯文】 文中子對薛收、賈瓊說:「《春秋》《元經》,應該是君子在世道衰微之時表達的志意吧?寓意正直而深奧,言辭委婉而中肯。」 6.22 越公初見子,遇內史薛公①,曰:「公見王通乎?」薛公曰:「鄉人也②。是其家傳七世矣,皆有經濟之道而位不逢③。」越公曰:「天下豈有七世不逢乎?」薛公曰:「君子道消,十世不逢有矣④。」越公曰:「奚若其祖⑤?」公曰:「王氏有祖父焉,有子孫焉⑥。雖然,久於其道,鍾美於是也⑦。是人必能敘彝倫矣⑧。」 【注釋】 ①內史薛公:見2.9條注。 ②鄉人:阮逸注云:「並家河東。」 ③其家傳七世矣,皆有經濟之道而位不逢:見1.1條注。家傳,阮逸注云:「家傳儒業。」 ④君子道消,十世不逢有矣:阮逸注云:「若孔子,自弗父何嗣厲公及正考甫佐戴武宣公,至孔父嘉立殤公,至仲尼,凡三百年不遇明時。三十年為一世。」君子道消,《周易·否卦》:「《彖》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 ⑤祖:此指儒家宗師孔子。 ⑥王氏有祖父焉,有子孫焉:此句意在將王通與宗師孔子相比而言。《史記·孔子世家》:「丘生而叔梁紇死。」「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⑦鍾美於是:《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將必以是大有敗也。」鍾,集中,匯集。 ⑧敘彝倫:《尚書·洪範》:「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敘,次敘。此指匡正。彝倫,倫常大道。見1.27條注。 【譯文】 越公初見文中子,遇到內史薛公說:「您見過王通嗎?」薛公說:「是我同鄉。他們家傳習經典已有七代,皆有經世濟國之道,只是生不逢時。」越公問:「天下哪有七代人都生不逢時的?」薛公說:「君子之道衰微,十代生不逢時的都有。」越公問:「與孔子相比如何?」薛公說:「王通上有祖、父,下有子、孫。儘管如此,他長久鑽研孔子之道,集儒家學說之長,此人必能匡正倫常大道。」 6.23 子出自蒲關①,關吏陸逢止之曰②:「未可以遁我生民也③。」子為之宿,翌日而行④。陸逢送子曰:「行矣,江湖鱣鯨,非溝瀆所容也⑤。」 【注釋】 ①子出自蒲關:阮逸注云:「自長安出蒲州龍門關北歸晉。」 ②陸逢:阮逸注云:「賢人,隱於關吏。」 ③遁:遁舍,捨棄。《南齊書·杜京產傳》:「泰始之朝,掛冠辭世,遁舍家業,隱於太平。」 ④翌(yì)日:明天,第二天。 ⑤江湖鱣(zhān)鯨,非溝瀆所容也:實模仿西漢賈誼《吊屈原文》:「彼尋常之污瀆兮,豈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螻蟻。」三國如淳注云:「鱣、鯨,皆大魚也。」 【譯文】 文中子出蒲關,關吏陸逢阻攔他說:「不可以捨棄黎民百姓。」文中子因此而留宿一晚,第二天便離開了。陸逢送別文中子說:「走吧,江湖中的鱣鯨巨鱗,不是小小溝渠所能容納的。」 6.24 程元曰:「敢問『風自火出,家人』①,何也?」子曰:「明內而齊外,故家道正而天下正。」 【注釋】 ①風自火出,家人:《周易·家人卦》:「《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譯文】 程元說:「請問『風自火出,家人』,是什麼意思?」文中子說:「對內治家嚴明,對外處事有方,因此家道端正,天下亦隨之端正。」 6.25 子曰:「仁義其教之本乎?先王以是繼道德而興禮樂者也。」 【譯文】 文中子說:「仁義應該就是教化的根本吧?古聖先王以此來繼承道德,進而振興禮樂。」 6.26 子曰:「禮其皇極之門乎①?聖人所以向明而節天下也②。其得中道乎③?故能辯上下,定民志④。」 【注釋】 ①皇極:見1.8條注。 ②向明而節天下:《周易·說卦》:「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可知「向明而治」實取諸《離卦》,考《周易·離卦》:「《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唐孔穎達疏云:「『重明』,謂上下俱離。『麗乎正』也者,謂兩陰在內,既有重明之德,又附於正道,所以『化成天下』也。」即君臣上下皆明達事理、遵守正道。 ③中道:《孟子·盡心下》:「孔子豈不欲中道哉?」東漢趙岐注云:「中道,中正之大道也。」 ④故能辯上下,定民志:《周易·履卦》:「《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唐孔穎達疏云:「天尊在上,澤卑處下,君子法此《履卦》之象,以分辯上下尊卑,以定正民之志意,使尊卑有序也。」 【譯文】 文中子說:「禮應該就是構建聖王之制的門徑吧?這是聖人遵守正道治理天下的原因。它呈現的應該就是中正大道吧?因此能區別尊卑,穩定民心。」 6.27 或問君子。子曰:「知微、知章、知柔、知剛①。」曰:「『君子不器』②,何如?」子曰:「此之謂不器。」 【注釋】 ①知微、知章、知柔、知剛:實模仿《周易·繫辭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唐孔穎達疏云:「『知微知彰』者,初見是幾,是知其微;既見其幾,逆知事之禍福,是知其彰著也。『知柔知剛』者,剛柔是變化之道,既知初時之柔,則逆知在後之剛,言凡物之體,從柔以至剛,凡事之理,從微以至彰,知幾之人,既知其始,又知其末,是合於神道,故為萬夫所瞻望也。」章,彰著,顯著。 ②君子不器:《論語·為政》:「子曰:『君子不器。』」北宋邢昺疏云:「君子之德,則不如器物各守一用,言見幾而作,無所不施也。」 【譯文】 有人問君子。文中子說:「善見其微,見微知著,善察柔弱,知弱成剛。」又問:「『君子不器』,是什麼意思?」文中子說:「以上說的這些就是『不器』。」 6.28 文中子曰:「周、齊之際,王公大臣不暇及禮矣①。獻公曰②:『天子失禮,則諸侯修於國;諸侯失禮,則大夫修於家③。』禮樂之作,獻公之志也。」 【注釋】 ①周、齊之際,王公大臣不暇及禮矣:阮逸注云:「北齊高洋至高緯二十八年,後周自宇文覺至介國公二十五年,日尋干戈,雖有名臣,豈暇及禮哉!」 ②獻公:安康獻公。見1.1條注。 ③家:家邑,采邑,即大夫的封地。 【譯文】 文中子說:「北周、北齊之時,王公大臣無暇顧及禮教。安康獻公說:『天子失去了禮教,則諸侯修習禮教於封國;諸侯失去了禮教,則大夫修習禮教於家邑。』振興禮樂,是安康獻公的心愿。」 6.29 程元問《六經》之致①。子曰:「吾續《書》以存漢、晉之實②,續《詩》以辯六代之俗③,修《元經》以斷南北之疑④,贊《易》道以申先師之旨⑤,正《禮》《樂》以旌後王之失⑥,如斯而已矣。」程元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⑦,夫子何處乎?」子曰:「吾於道,屢伸而已⑧,其好而能樂⑨,勤而不厭者乎⑩?聖與明吾安敢處⑪?」 【注釋】 ①《六經》:即《續六經》。 ②吾續《書》以存漢、晉之實:見1.7條。 ③續《詩》以辯六代之俗:見1.7條。 ④修《元經》以斷南北之疑:見1.8條。 ⑤先師:此指孔子。《隋書·煬帝紀上》大業四年(608)十月丙午《立孔子後為紹聖侯詔》有云:「先師尼父,聖德在躬。」 ⑥正《禮》《樂》以旌後王之失:阮逸注云:「後王有不合周公製作者,則論而正之。」旌,表明。此指確立標準。 ⑦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禮記·樂記》:「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 ⑧伸:申述,申明。 ⑨好而能樂:《論語·雍也》:「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⑩勤而不厭:《論語·述而》:「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⑪聖與明吾安敢處:《論語·述而》:「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 【譯文】 程元問《續六經》有何用。文中子說:「我續《書》以保存漢、晉史實,續《詩》以辨明六代風俗,修《元經》以決斷南北褒貶賞罰,闡釋《易》以申明孔子要義,正《禮》《樂》以為後世得失確立標準,如此而已。」程元問:「創製者稱為『聖』,傳承者稱為『明』,先生是哪種呢?」文中子說:「我對於聖賢之道,不過是再三申明而已,應該是好學樂道,勤勉不息之人吧?聖與明,我怎敢擔此大名?」 6.30 子曰:「有坐而得者,有坐而不得者;有行而至者,有不行而至者①。」 【注釋】 ①「有坐而得者」四句:阮逸注云:「坐之、行之,一也,而有得有不得,有至有不至。此言人性差殊,各由所習,遂相遠也。」 【譯文】 文中子說:「有靜思而得道的人,有靜思而不得道的人;有踐行而達道的人,有不必踐行就能達道的人。」 6.31 子曰:「見而存①,未若不見而存者也②。」 【注釋】 ①見而存:阮逸注云:「因所見而存諸心。」《孟子·公孫丑上》:「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②不見而存者:阮逸注云:「不待見而心常存之。」《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譯文】 文中子說:「因所見而心存仁義,不如未有所見而已心存仁義。」 6.32 子曰:「君子可招而不可誘①,可棄而不可慢。輕譽苟毀,好憎尚怒,小人哉!」 【注釋】 ①招:招之以禮。《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東漢趙岐注云:「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之當以皮冠,而以旌,故招之而不至也。」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可以禮徵召,不可以利相誘;可棄之不用,不可輕慢無禮。隨意讚譽詆毀,易於憎恨發怒,這是小人啊!」 6.33 子曰:「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故君子不與也。」 【譯文】 文中子說:「以權勢相交,勢敗則交往斷絕;以利益相交,利盡則朋友離散。因此君子不會這樣做。」 6.34 子謂:「薛收善接小人①,遠而不疏,近而不狎②,頹如也③。」 【注釋】 ①接:交往。《禮記·表記》:「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 ②遠而不疏,近而不狎:實模仿《論語·陽貨》:「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有怨。』」疏,生疏,生分。狎,因親近而不莊重。 ③頹如:《禮記·檀弓》:「拜而後稽顙,頹乎其順也。」東漢鄭玄注云:「頹,順也。」即態度恭順之貌。 【譯文】 文中子說:「薛收善於和小人交往,疏遠而不至生分,親近而不失莊重,恭順自如。」 6.35 子游汾亭①,坐鼓琴,有舟而釣者過,曰:「美哉!琴意。傷而和,怨而靜,在山澤而有廊廟之志,非太公之都磻溪②,則仲尼之宅泗濱也③。」子驟而鼓《南風》④,釣者曰:「嘻!非今日事也。道能利生民,功足濟天下,其有虞氏之心乎?不如舜自鼓也,聲存而操變矣⑤。」子遽舍琴⑥,謂門人曰:「情之變聲也,如是乎?」起將延之,釣者搖竿鼓枻而逝⑦。門人追之,子曰:「無追也。播鞀武入於河,擊磬襄入于海⑧,固有之也。」遂志其事,作《汾亭操》焉⑨。 【注釋】 ①汾亭:《河津縣誌》卷之二「古蹟」:「汾亭在汾河岸疏屬山,文中子鼓琴於此。」 ②太公之都磻(pán)溪:《水經注·渭水》:「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出南山茲谷,乘高激流,注於溪中。溪中有泉,謂之茲泉,泉水潭積,自成淵渚。即《呂氏春秋》所謂『太公釣茲泉』也。」都,居。 ③仲尼之宅泗濱:《禮記·檀弓》:「曾子怒曰:『商,女何無罪也?吾與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南北朝酈道元《水經注·泗水》:「泗水又西南流,逕魯縣,分為二流,水側有一城,為二水之分會也。北為洙瀆……南則泗水,夫子教於洙、泗之間。」泗,泗水。 ④《南風》:《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制樂以賞諸侯。」唐孔穎達疏云:「《南風》,詩名,是孝子之詩。南風,長養萬物,而孝子歌之,言己得父母生長,如萬物得南風生也。」 ⑤聲存而操變矣:阮逸注云:「聲則存矣,而所操者之情則變而不類。」 ⑥遽(jù):立刻,馬上。 ⑦搖竿:收起魚竿。鼓枻(yì):划動船槳。 ⑧播鞀(táo)武入於河,擊磬襄入于海:實模仿《論語·微子》:「鼓方叔入於河,播鞀武入於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西漢孔安國注云:「播,猶搖也。武,名也。」「魯哀公時,禮毀樂崩,樂人皆去。陽、襄,皆名也。」鞀,鞀鼓,俗稱「撥浪鼓」。 ⑨《汾亭操》:唐王績《答馮子華處士書》:「吾家三兄,生於隋末,傷世擾亂,有道無位,作《汾亭之操》,蓋孔氏《龜山》之流也。」 【譯文】 文中子遊歷汾亭,坐而鼓琴,有劃舟釣魚之人經過,說:「優美啊,這琴曲的意蘊!悲傷而不失溫和,哀怨而不失沉靜,雖身處山澤而胸懷廟堂之志,若不是居於磻溪畔的姜太公,就是住在泗水濱的孔聖人。」文中子突然彈奏《南風》,釣魚之人說:「哎!這不是當下所能做的。大道能造福百姓,功業能拯救天下,這應該是舜的志向吧?卻比不上舜親自彈奏,曲調雖存但演奏者的情志卻不同了。」文中子立即放下琴,對門生說:「情志能夠改變曲調,真是這樣嗎?」文中子起身想要邀請那位釣魚之人,然而那位釣魚之人已收起釣竿搖起船槳走了。門生想去追趕,文中子說:「不用追了。播鞀武隱居河畔,擊磬襄隱居海濱,這類情況本來就有。」於是記錄了這件事,創作了《汾亭操》。 6.36 子之夏城①,薛收、姚義後,遇牧豕者,問塗焉②。牧者曰:「從誰歟?」薛收曰:「從王先生也。」牧者曰:「有鳥有鳥,則飛於天;有魚有魚,則潛於淵。知道者蓋默默焉。」子聞之,謂薛收曰:「獨善可矣。不有言者,誰明道乎?」 【注釋】 ①夏城:阮逸注云:「絳州有夏城縣。」 ②「薛收、姚義後」三句:實模仿《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 【譯文】 文中子前往夏城,薛收、姚義落在後面,遇到一個放豬的人,於是向他問路。放豬的人說:「你們跟隨的是誰?」薛收說:「跟從王先生。」放豬的人說:「有鳥兒飛翔於天,有魚兒潛游於淵。懂得大道之人皆沉默不言。」文中子聽聞後,對薛收說:「獨善其身是可以的。然而如果沒人說話,誰來闡明大道呢?」 6.37 子不相形①,不禱疾②,不卜非義。 【注釋】 ①子不相形:阮逸注云:「不可以貌取人。」即相術,觀察人的體貌,以判斷吉凶禍福。《左傳·文公元年》:「王使內史叔服來會葬,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 ②不禱疾:《論語·述而》:「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即不因疾病而祈禱於鬼神。 【譯文】 文中子不迷信相術,生病不祈禱於鬼神,不占卜不義之事。 6.38 子曰:「君子不受虛譽,不祈妄福①,不避死義②。」 【注釋】 ①妄福:非分的福祉。 ②死義:即為義而死。《史記·汲鄭列傳》:「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不接受虛空的讚譽,不祈求非分的福祉,不逃避為大義而死。」 6.39 文中子曰:「記人之善而忘其過,溫大雅能之①。處貧賤而不懾②,魏徵能之。聞過而有喜色,程元能之。亂世羞富貴,竇威能之③。慎密不出④,董常能之。」 【注釋】 ①溫大雅:見2.3條注。 ②懾:見5.18條注。 ③竇威:見2.3條注。 ④慎密不出:《周易·繫辭上》:「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唐孔穎達疏云:「於《易》言之,是身慎密『不出戶庭』,於此義言之,亦謂不妄出言語也。」 【譯文】 文中子說:「記住他人的優點而忘記他人的過失,溫大雅能夠做到。處境貧賤而不喪事志氣,魏徵能夠做到。聽到批評而能面帶笑容,程元能夠做到。身處亂世以富貴為恥,竇威能夠做到。行事縝密謹言慎行,董常能夠做到。」 6.40 陳叔達謂子曰①:「吾視夫子之道,何其早成也②?」子曰:「通於道有志焉,又焉取乎早成耶!」叔達出,遇程元、竇威於塗,因言之。程元曰:「夫子之成也,吾儕慕道久矣,未嘗不充欲焉③。游夫子之門者,未有問而不知、求而不給者也。《詩》云:『實獲我心④。』蓋天啟之,非積學能致也⑤。」子聞之曰:「元,汝知乎哉?天下未有不學而成者也。」 【注釋】 ①陳叔達:見2.3條注。 ②何其早成也:阮逸注云:「子謁隋文帝時年二十一,是早成。」即取得成就甚早。 ③充欲:阮逸注云:「所問道,必充其欲。」即滿足要求。 ④實獲我心:《詩經·邶風·綠衣》:「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東漢鄭玄注云:「古之聖人制禮者,使夫婦有道,妻妾貴賤各有次序。」此處實藉此詩句,說明夫子門生皆各得其宜,學有所得。 ⑤蓋天啟之,非積學能致也:阮逸注云:「言早成亦非志學,蓋天縱生知爾。」天啟,《左傳·閔公元年》:「以是始賞,天啟之矣。」 【譯文】 陳叔達對文中子說:「我看先生修習大道,為何取得成就這麼早呢?」文中子說:「我只是有志於大道,哪裡在意是否早成!」陳叔達出來後,在路上遇到程元、竇威,於是談起此事。程元說:「先生的成就,我輩已經仰慕許久,求問大道沒有不滿足的。求學於先生門下,請教問題沒有不知道,求取知識沒有不給予的。《詩經》說:『實獲我心。』應該是天性使然,不是學習積累所能達到的。」文中子聽聞後說:「程元,你知道嗎?天下沒有不學習就能取得成就的人。」 6.41 或問長生神仙之道。子曰:「仁義不修,孝悌不立,奚為長生?甚矣!人之無厭也。」 【譯文】 有人問長生修仙之道。文中子說:「不修習仁義,不確立孝悌,長生又有何用?人真是太不知滿足了!」 6.42 或問嚴光、樊英名隱①。子曰:「古之避言人也②。」問東方朔③。子曰:「人隱者也④。」 【注釋】 ①嚴光(前39—41):字子陵,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東漢著名隱士。少有高名,與東漢光武帝劉秀為好友。劉秀即位後,多次延聘嚴光,但他隱姓埋名,無心功名,退居富春山,終老於家。《後漢書》卷八十三有傳。樊英:字季齊,南陽魯陽(今河南魯山)人。東漢經學大家。長期隱居於壺山,收徒講學。朝廷屢次徵召,皆稱病不往。《後漢書》卷八十二有傳。名隱:見4.35條及注。 ②避言:阮逸注云:「避毀譽之言而已。」 ③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人。漢武帝即位,廣求四方賢士,東方朔上書自薦,詔拜為郎。後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職。性格詼諧,言詞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談笑取樂,陳時政得失,獻農戰強國之計,但武帝始終把他當俳優看待,不予重用。《漢書》卷六十五有傳。 ④人隱:阮逸注云:「詭跡混俗,不自求別於眾人,故曰『人隱』。」即混跡隱藏於眾人之中。 【譯文】 有人問為何嚴光、樊英屬於「名隱」。文中子說:「他們都是古時躲避毀譽之言的人。」有人問東方朔。文中子說:「他屬於『人隱』。」 6.43 子曰:「自太伯、虞仲已來①,天下鮮避地者也②。仲長子光③,天隱者也,無往而不適矣④。」 【注釋】 ①太伯:即吳太伯,吳國開國君主。姬姓。周部落首領古公亶父有子三人,太伯為兄長,兩個弟弟為仲雍和季歷。古公亶父傳位於季歷及其子姬昌,太伯和仲雍避讓,遷居江東,建立勾吳。虞仲:即古公亶父次子、太伯之弟仲雍。《史記》卷三十一有《吳太伯世家》。 ②避地:阮逸注云:「言二人皆奔之遠地以避賢君。」 ③仲長子光:見2.14條注。 ④天隱者也,無往而不適矣:阮逸注云:「因言數人,其隱則一,而道德相遠:或藏名,或混俗,或讓國,皆執一有跡也;惟天隱浩然太虛,孰為名,孰為俗,孰為國,惟變所適,人不能知,是『天隱』也。」天隱,見4.35條及注。 【譯文】 文中子說:「自太伯、虞仲以來,天下少有避居讓賢之人。仲長子光,堪稱『天隱』之人,無論身處何時何地、無論面對何人何事,皆得其宜。」 6.44 子曰:「遁世無悶①,其避世之謂乎②?非夫無可無不可③,不能齊也。」 【注釋】 ①遁世無悶:《周易·乾卦》:「《文言》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唐孔穎達疏云:「謂逃遁避世,雖逢無道,心無所悶。」 ②其避世之謂乎:阮逸注云:「避世,即天隱也。生世間,治則彰,亂則晦,樂則行,憂則違,適時而已,又何悶哉!此與名隱、人隱、地隱異矣。」 ③無可無不可:《論語·微子》:「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東漢馬融注云:「亦不必進,亦不必退,唯義所在。」 【譯文】 文中子說:「逃遁隱居而心無愁苦,應該說的就是避世吧?不是無可無不可的通達之人,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6.45 文中子曰:「《小雅》盡廢而《春秋》作矣,《小化》皆衰而天下非一帝①。《元經》所以續而作者②,其衰世之意乎!」 【注釋】 ①《小化》:阮逸注云:「《續詩》有《大化》《小化》,亦《大》《小雅》之義也。」《小化》,見3.24條。非一帝:即世道變亂,天下無法一統。 ②《元經》:見1.2、1.8、3.25、5.47、5.50、5.51、6.21、6.29條及注。 【譯文】 文中子說:「《小雅》之道全都廢弛而《春秋》產生,《小化》之道全都衰亡而世道變亂。之所以續作《元經》,應該是表達世道衰微之意吧!」 6.46 子在絳,出於野,遇陳守①。曰:「夫子何之乎?」子曰:「將之夏②。」陳守令勸吏息役③。董常聞之曰:「吾知夫子行國矣,未嘗虛行也④。」 【注釋】 ①陳守:阮逸注云:「叔達時為絳郡守。」 ②夏:阮逸注云:「絳州夏城縣。」 ③陳守令勸吏息役:阮逸注云:「慮其師見役民。」 ④吾知夫子行國矣,未嘗虛行也:阮逸注云:「漢置八使行國,以觀天下風俗。文中子一布衣,出行而郡守息役,是不虛行也。」行國,漢代繼承發展古時循行、循察之制。《禮記·月令》:「是月也,命司空曰:『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修利堤防。』」《禮記·月令》:「命司徒循行積聚,無有不斂。」 【譯文】 文中子在絳州,前往野外,遇到郡守陳叔達。陳叔達問:「先生去哪裡?」文中子說:「將要去夏城。」郡守陳叔達下令勸課官吏減輕徭役。董常聽聞後說:「我知道先生循行各地,沒有虛行的。」 6.47 賈瓊事楚公①,困讒而歸,以告子。子曰:「瓊,汝將閉門卻掃歟②?不知緘口而內修也③,瓊未達古人之意焉。」 【注釋】 ①賈瓊事楚公:見5.46條。 ②卻掃:不再打掃門徑迎客,謂閉門謝客。 ③不知緘口而內修也:阮逸注云:「古人杜門卻掃者,義在緘口淨其內也。」 【譯文】 賈瓊奉侍楚公,因遭讒言而歸,將此事稟告文中子。文中子說:「賈瓊,你要閉門謝客嗎?如果不領會閉口不言修煉內心的道理,你就不會明白古人閉門謝客的真正意義。」 6.48 仲長子光曰:「在險而運奇,不若宅平而無為。」文中子以為知言①。 【注釋】 ①以為知言:阮逸注云:「言得大者、遠者。」《左傳·襄公十四年》:「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秦伯以為知言,為之請於晉而復之。」知言,即遠見卓識之言。 【譯文】 仲長子光說:「身處險境而能籌劃奇謀,不如安居太平以無為而治。」文中子認為這是遠見卓識之言。 6.49 文中子曰:「其名彌消,其德彌長,其身彌退,其道彌進,此人其知之矣①。」 【注釋】 ①此人:阮逸注云:「即謂仲長子光也。」 【譯文】 文中子說:「越是聲名消隱,越是德行增長,越是地位謙退,越是修養精進,此人應該是明白這個道理了。」 6.50 子曰:「知之者不如行之者,行之者不如安之者①。」 【注釋】 ①知之者不如行之者,行之者不如安之者:實模仿《論語·雍也》:「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安之者,阮逸注云:「委物以能,不勞聰明,安然而事自行,此亦廣上文『無為』之義。」即安循大道,順其自然。 【譯文】 文中子說:「知曉大道不如躬行大道,躬行大道不如安循大道。」 6.51 仲長子光字不曜,董常字履常。子曰:「稱德矣。」子之叔弟績,字無功。子曰:「字,朋友之職也①。神人無功②,非爾所宜也。」常名之③。季弟名靜,薛收字之曰「保名」。子聞之曰:「薛生善字矣。靜能保名,有稱有誡,薛生於是乎可與友也。」 【注釋】 ①字,朋友之職也:阮逸注云:「朋友呼而字之,非自立也。」 ②神人無功:《莊子·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③常名之:阮逸注云:「績終自號『無功子』,自作傳,棄官不仕。」 【譯文】 仲長子光字不曜,董常字履常。文中子說:「這是字與德相稱。」文中子二弟王績,字無功。文中子說:「為人起字,是朋友的職責。唯有神人方能無功,這個字不適合你。」而王績終以「無功」自名。三弟名靜,薛收為他起字「保名」。文中子聽聞後說:「薛收真是善於起字。性情沉靜方能保全名節,既有稱讚又有告誡,薛收可以成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