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附錄
敘篇
文中子之教,繼素王之道,故以《王道篇》為首。古先聖王,俯仰二儀必合其德,故次之以《天地篇》。天尊地卑,君臣立矣,故次之以《事君篇》。事君法天,莫如周公,故次之以《周公篇》。周公之道,蓋神乎《易》中,故次之以《問易篇》。《易》者,教化之原也,教化莫大乎禮樂,故次之以《禮樂篇》。禮樂彌文,著明則史,故次之以《述史篇》。興文立制,燮理為大,惟魏相有焉,故次之以《魏相篇》。夫陰陽既燮,則理性達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故次之以《立命篇》。通性命之說者,非《易》安能至乎?關氏,《易》之深者也,故次之《關朗篇》終焉。
【譯文】
文中子的學說,繼承了孔子的思想,因此將《王道篇》編為第一篇。古時的先君聖主,仰觀蒼天俯察大地,必使自身行為舉止合於天地之德,因此繼之以《天地篇》。蒼天在上、大地居下,君臣等級於是井然有序,因此繼之以《事君篇》。奉侍君主遵循天道,首推周公,因此繼之以《周公篇》。周公的思想,實因參悟了《周易》的玄妙,因此繼之以《問易篇》。《周易》是教化的源頭,而教化之要當屬禮樂,因此繼之以《禮樂篇》。禮樂教化與典章制度,直書實錄則為史傳,因此繼之以《述史篇》。廣興文教推行聖制,當以治國理政為要,唯有魏相能夠做到,因此繼之以《魏相篇》。乾坤既定天下承平,萬事皆順其理而萬物咸達其性,於是窮極萬物深奧之理、究盡生靈所稟之性進而洞悉天命,因此繼之以《立命篇》。若想懂得天之所賦與人之所稟之間的關係,不讀《周易》怎麼能行呢?關朗是精研《周易》之人,因此繼之以《關朗篇》作為結尾。
文中子世家
文中子,王氏,諱通,字仲淹。其先漢征君霸,潔身不仕。十八代祖殷,雲中太守,家於祁,以《春秋》《周易》訓鄉里,為子孫資。十四代祖述,克播前烈,著《春秋義統》,公府辟不就。九代祖㝢,遭愍、懷之難,遂東遷焉。㝢生罕,罕生秀,皆以文學顯。秀生二子:長曰玄謨,次曰玄則;玄謨以將略升,玄則以儒術進。
【譯文】
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文中子的先祖是漢朝時得到朝廷徵辟的隱士王霸,王霸潔身自好沒有出仕為官。十八代祖王殷,為雲中郡太守,安家於祁地,以《春秋》《周易》教鄉里,為子孫確立安身立命之本。十四代祖王述,弘揚先人功業,作《春秋義統》,朝廷徵辟皆不就任。九代祖王㝢,遭逢西晉永嘉之亂,於是隨晉室南渡東遷。王㝢生王罕,王罕生王秀,皆以文才顯名當時。王秀生有二子:長子王玄謨,次子王玄則;王玄謨因通曉兵略而得到擢升,王玄則因精研儒術而獲得進用。
玄則字彥法,即文中子六代祖也。仕宋,歷太僕、國子博士。常嘆曰:「先君所貴者禮樂,不學者軍旅,兄何為哉?」遂究道德,考經籍,謂「功業不可以小成也」,故卒為洪儒;「卿相不可以苟處也」,故終為博士;曰「先師之職也,不可墜」,故江左號「王先生」,受其道曰「王先生業」。於是大稱儒門,世濟厥美。
【譯文】
王玄則字彥法,即文中子的六代祖。南朝劉宋時出仕為官,歷任太僕、國子博士等職。王玄則常常慨嘆道:「家中先祖崇尚禮樂文教,不習戎馬軍旅,兄長為何要從戎呢?」於是王玄則探索倫常大道,精研經傳典籍,認為「鑽研學問不可止步於小有收穫」,故終成大儒;「王侯將相不可輕慢相待」,故終成博士;曾言「孔子之聖教,不可墜失」,因而江東人稱「王先生」,得其所學稱為「王先生業」。於是時人尊稱為儒學宗師,世承家學。
先生生江州府君煥,煥生虬。虬始北事魏,太和中為并州刺史,家河汾,曰晉陽穆公。穆公生同州刺史彥,曰同州府君。彥生濟州刺史一,曰安康獻公。安康獻公生銅川府君,諱隆,字伯高,文中子之父也,傳先生之業,教授門人千餘。隋開皇初,以國子博士待詔雲龍門。時國家新有揖讓之事,方以恭儉定天下。帝從容謂府君曰:「朕何如主也?」府君曰:「陛下聰明神武,得之於天,發號施令,不盡稽古,雖負堯、舜之姿,終以不學為累。」帝默然,曰:「先生朕之陸賈也,何以教朕?」府君承詔著《興衰要論》七篇。每奏,帝稱善,然未甚達也。府君出為昌樂令,遷猗氏、銅川,所治著稱,秩滿退歸,遂不仕。
【譯文】
王玄則生江州府君王煥,王煥生王虬。王虬方北遷效命於北魏,太和年間任并州刺史,安家於河汾之地,稱為晉陽穆公。晉陽穆公生同州刺史王彥,王彥稱為同州府君。同州府君生濟州刺史王一,王一稱為安康獻公。安康獻公生銅川府君,銅川府君名隆,字伯高,即文中子之父,傳承先生家學,教授門生上千人。隋朝開皇初年,王隆以國子博士待詔雲龍門。當時國家新立興制禮樂,恰逢隋文帝以恭謹儉約治天下。隋文帝語氣舒緩地對銅川府君說:「朕是個怎樣的君主呢?」銅川府君說:「陛下聰明神武之資,實得之於上天,然而陛下發布政令卻不能深入考查古制,縱然有唐堯、虞舜般的資質,終究會因不學古制而造成禍患。」隋文帝沉默不語,說:「先生是朕的陸賈啊,拿什麼教朕呢?」銅川府君奉詔作《興衰要論》七篇。每次奏陳,隋文帝都稱讚有加,然而卻並未通曉其中的道理。銅川府君出任昌樂令,又由昌樂改任猗氏、銅川,治理政績顯著,任期屆滿退歸家中,於是不再出仕為官。
開皇四年,文中子始生。銅川府君筮之,遇《坤》之《師》,獻兆於安康獻公。獻公曰:「素王之卦也,何為而來?地二化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眾正,可以王矣。雖有君德,非其時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名之曰「通」。
【譯文】
隋文帝開皇四年(584),文中子出生。銅川府君卜了一卦,卜得《坤》卦變為《師》卦,他將占卜結果呈給安康獻公。安康獻公說:「這是素王孔子的卦象,為何會出現呢?六二陰爻化為九二陽爻,這意味著雖負盛德卻身處下位,能夠成為眾人表率,可以為王了。然而終究無法為王,也許是因為縱有人君之德,卻未逢其時吧?此子必能通達天下大道。」於是起名為「通」。
開皇九年,江東平。銅川府君嘆曰:「王道無敘,天下何為而一乎?」文中子侍側,十歲矣,有憂色,曰:「通聞古之為邦,有長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數百年,四海常一統也;後之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晉以下數百年,九州無定主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嘆,蓋憂皇綱不振,生人勞於聚斂而天下將亂乎?」銅川府君異之曰:「其然乎!」遂告以《元經》之事,文中子再拜受之。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隋滅陳平定江東一統天下。銅川府君慨嘆道:「王道崩頹,為何天下要一統呢?」文中子在側,年方十歲,面帶愁容,說:「我聽說古時治國,採用長治久安之策,因此夏、商以來數百年間,天下能夠長久一統;後來治國,推行草率簡陋之政,因此魏、晉以來數百年間,天下沒有穩定的王朝。統治者不遵治國之道,老百姓人心離散已久。政令一會兒那樣一會兒這樣,哪有什麼定製?您所慨嘆的,是擔憂上古聖制無法施行,百姓疲於應付朝廷的搜刮而天下將要大亂吧?」銅川府君感到無比驚異,說:「確實如此啊!」於是告訴他《元經》褒貶之義,文中子再拜受教。
十八年,銅川府君宴居,歌《伐木》而召文中子。子矍然再拜:「敢問夫子之志何謂也?」銅川府君曰:「爾來!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資友而成者也。在三之義,師居一焉,道喪已來,斯廢久矣。然何常之有?小子勉旃,翔而後集。」文中子於是有四方之志。蓋受《書》於東海李育,學《詩》於會稽夏琠,問《禮》於河東關子明,正《樂》於北平霍汲,考《易》於族父仲華,不解衣者六歲,其精志如此。
【譯文】
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銅川府君閒居家中,吟唱《伐木》之詩並喚來了文中子。文中子面露驚異之色再拜說:「請問您的志向是什麼?」銅川府君說:「古往今來!從天子到百姓,無不依靠朋友的幫助而成就功業的。做人應當禮敬君、親、師,尊重老師居其一,大道淪喪以來,尊師之義已荒廢日久。然而形勢哪有恆久不變的呢?你要勉勵篤學,博採眾長而後方能學有所成。」於是文中子樹立了遠大的志向。向東海李育請教《尚書》,向會稽夏琠學習《詩經》,向河東關子明拜問《禮記》,向北平霍汲訪求《樂經》,向族父仲華考求《周易》,六年來未曾休息,足見其心志赤誠。
仁壽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濟蒼生之心,西遊長安,見隋文帝。帝坐太極殿召見,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驗古,恢恢乎運天下於指掌矣。帝大悅,曰:「得生幾晚矣,天以生賜朕也。」下其議於公卿,公卿不悅。時將有蕭牆之釁,文中子知謀之不用也,作《東征之歌》而歸,曰:「我思國家兮遠遊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禮布衣。遂懷古人之心兮將興太平之基,時異事變兮志乖願違。吁嗟!道之不行兮垂翅東歸,皇之不斷兮勞身西飛。」帝聞而再征之,不至。四年,帝崩。
【譯文】
隋文帝仁壽三年(603),文中子成年,意氣風發胸懷濟世安民之志,西遊都城長安,拜見隋文帝。隋文帝在太和殿召見,於是文中子奏陳《太平策》十二篇,該策尊崇儒家王道,縱論稱霸謀略,評古論今,氣象磅礴,對運籌天下治國安邦可謂了如指掌。隋文帝甚為高興,說:「我與您相見恨晚啊,是上天將您賜予我。」隋文帝將其奏議下發於朝臣公卿,朝臣公卿心中不快。當時隋朝宗室將有奪位之爭,文中子深知自己的謀劃得不到採用,於是作《東征之歌》歸於鄉里,說:「我心繫國家遠遊京城,忽得帝王屈尊以禮相迎。於是胸懷古人之志要奠定基業實現太平,然而時過境遷,事與願違。哎!大道不得推行唯有失意東歸,皇帝沒有聖斷枉我西行勞累。」隋文帝聽聞後再次徵辟,然而文中子並未應徵前來。仁壽四年(604),隋文帝駕崩。
大業元年,一征又不至,辭以疾。謂所親曰:「我周人也,家於祁。永嘉之亂,蓋東遷焉,高祖穆公始事魏。魏、周之際,有大功於生人,天子錫之地,始家於河汾,故有墳隴於茲四代矣。茲土也,其人憂深思遠,乃有陶唐氏之遺風,先君之所懷也。有敝廬在,茅檐、土階撮如也。道之不行,欲安之乎?退志其道而已。」乃續《詩》《書》,正《禮》《樂》,修《元經》,贊《易》道,九年而《六經》大就。門人自遠而至,河南董常、太山姚義、京兆杜淹、趙郡李靖、南陽程元、扶風竇威、河東薛收、中山賈瓊、清河房玄齡、巨鹿魏徵、太原溫大雅、潁川陳叔達等,咸稱師北面,受王佐之道焉。如往來受業者,不可勝數,蓋千餘人。隋季,文中子之教興於河汾,雍雍如也。
【譯文】
隋煬帝大業元年(605),朝廷徵辟,文中子又沒有應徵前來,以身患疾病相推辭。文中子對親近的人說:「我本是周人,居於祁地。永嘉之亂後,就隨晉室東遷了,家中自高祖晉陽穆公起,效命於北魏。北魏、北周之時,對黎民百姓有大恩,天子賜予土地,自此居於河汾之地,所以自有先人丘墓至今已歷四代了。此地百姓思慮深遠,有上古治世善民之遺風,家中先人感懷於此。家有草廬,編茅為屋,壘土為階。大道不得推行,怎能安於享樂?唯有退居鄉里記述聖人大道罷了。」於是續編《詩經》《尚書》,訂正《禮記》《樂經》,修撰《元經》,增益《周易》,歷時九年完成《續六經》。門生從遠方而來,河南董常、太山姚義、京兆杜淹、趙郡李靖、南陽程元、扶風竇威、河東薛收、中山賈瓊、清河房玄齡、巨鹿魏徵、太原溫大雅、潁川陳叔達等,皆拜文中子為師,學習輔佐君王之道。至於其他前來求學之人,數不勝數,約有千餘人。隋末之時,文中子之學興盛於河汾之地,可謂深沉厚重氣象博大。
大業十年,尚書召署蜀郡司戶,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國子博士征,並不至。
【譯文】
隋煬帝大業十年(614),尚書省徵召文中子任蜀郡司戶,文中子未去就任。大業十一年(615),朝廷以著作郎、國子博士之職徵召文中子,文中子亦未應徵前來。
十三年,江都難作。子有疾,召薛收,謂曰:「吾夢顏回稱孔子之命曰:『歸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齡?吾不起矣。」寢疾七日而終。
【譯文】
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隋煬帝久居江都,荒廢朝政,李淵於太原舉兵。文中子患病在身,召喚薛收,對他說:「我夢到顏回傳述孔子的諭令說:『歸家休息吧!』應該是孔老夫子召喚我了。何必久活於世呢?我的病情不會好轉了。」文中子臥病七天後離世。
門弟子數百人會議曰:「吾師其至人乎?自仲尼已來,未之有也。《禮》:男子生有字,所以昭德;死有諡,所以易名。夫子生當天下亂,莫予宗之,故續《詩》《書》,正《禮》《樂》,修《元經》,贊《易》道,聖人之大旨,天下之能事畢矣。仲尼既沒,文不在茲乎?《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請諡曰『文中子』。」絲麻設位,哀以送之。禮畢,悉以文中子之書還於王氏:《禮論》二十五篇,列為十卷;《樂論》二十篇,列為十卷;《續書》一百五十篇,列為二十五卷;《續詩》三百六十篇,列為十卷;《元經》五十篇,列為十五卷;《贊易》七十篇,列為十卷。並未及行,遭時喪亂,先夫人藏其書於篋笥,東西南北,未嘗離身。大唐武德四年,天下大定,先夫人返於故居,又以書授於其弟凝。
【譯文】
文中子門生數百人相聚商議說:「我們的老師應該就是大德至聖之人吧?自孔子以來,還沒有這樣的人。《禮》載:男子在世有名字,用以昭明德行;離世有諡號,用以變易其名。夫子生逢亂世,未得開宗立派,故而續編《詩經》《尚書》,訂正《禮記》《樂經》,修撰《元經》,闡明《周易》之道,聖人要旨、天下才思盡在其中。孔子離世後,文教不就在此嗎?《易經》說:『黃色的裳衣昭示大吉大利,因為這象徵著人胸懷文德。』請諡為『文中子』。」於是門生們身穿喪服設立靈位,哀傷地為先生送葬。喪禮結束後,門生皆將文中子之著述還給王氏族人:《禮論》二十五篇,編為十卷;《樂論》二十篇,編為十卷;《續書》一百五十篇,編為二十五卷;《續詩》三百六十篇,編為十卷;《元經》五十篇,編為十五卷;《贊易》七十篇,編為十卷。這些著述未得流布,就遭逢天下大亂,先夫人將這些著述收藏於箱中,無論前往何處,從不離身。唐武德四年(621),天下平定,先夫人返回舊居,又將這些著述授予文中子之弟王凝。
文中子二子,長曰福郊,少曰福畤。
【譯文】
文中子有二子,長子名福郊,少子名福畤。
(杜淹)
錄唐太宗與房魏論禮樂事
大唐龍飛,宇內樂業,文中子之教未行於時,後進君子鮮克知之。
【譯文】
大唐龍騰盛世,海內安居樂業,文中子的思想未得推行於世,後世學人君子罕有知曉。
貞觀中,魏文公有疾,仲父太原府君問候焉,留宿宴語,中夜而嘆。太原府君曰:「何嘆也?」魏公曰:「大業之際,徵也嘗與諸賢侍文中子,謂徵及房、杜等曰:『先輩雖聰明特達,然非董、薛、程、仇之比,雖逢明王,必愧禮樂。』徵於時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久久臨事,當自知之。』
【譯文】
唐太宗貞觀年間,魏徵患病在身,仲父太原府君王凝前去探問,於是留宿家中閒談,至夜半時分魏徵喟然長嘆。太原府君王凝問:「為何長嘆呢?」魏徵說:「隋煬帝大業年間,我曾與各位賢才師事文中子,文中子對我和房玄齡、杜淹等人說:『諸公雖然聰明出眾,但卻無法比肩董常、薛收、程元、仇璋,即使將來遭逢明王聖主,註定無力重振禮樂。』我那時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文中子笑著說:『過些時日參與政事,自然就明白了。』
「及貞觀之始,諸賢皆亡,而徵也、房、李、溫、杜獲攀龍鱗,朝廷大議未嘗不參預焉。上臨軒謂群臣曰:『朕自處蕃邸,及當宸極,卿等每進諫正色,咸云:嘉言良策,患人主不行,若行之,則三皇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誠虛薄,然獨斷亦審矣。雖德非徇齊,明謝濬哲,至於聞義則服,庶幾乎古人矣。諸公若有長久之策,一一陳之,無有所隱。』房、杜等奉詔舞蹈,讚揚帝德。上曰:『止。』
【譯文】
「到唐太宗貞觀初年,各位賢才都相繼離世,而我、房玄齡、李靖、溫大雅、杜淹得帝王賞識而位列廟堂,朝中大事無不參與其中。太宗來到正殿前對群臣說:『朕身為藩王,自即位以來,列位公卿每每態度嚴正忠言直諫,都說:這些善言良謀,唯恐君主不能施行,若能施行,那麼三皇不難為四,五帝不難為六。朕誠然才微力薄,但遇事決斷亦多審慎。雖才思不是迅疾敏捷之人,智略亦非深邃睿哲之輩,但從善如流,應該接近古聖先賢了吧。各位公卿如果有使國家長治久安之策,還請一一說來,不要有所保留。』房玄齡、杜淹等人接受太宗諭旨叩拜行禮,盛讚太宗美德。太宗說:『不必如此。』
「引群公內宴。酒方行,上曰:『設法施化,貴在經久。秦、漢已下,不足襲也。三代損益,何者為當?卿等悉心以對,不患不行。』是時群公無敢對者,徵在下坐,為房、杜所目,因越席而對曰:『夏、殷之禮既不可詳,忠敬之化,空聞其說。孔子曰: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周禮》,公旦所裁;《詩》《書》,仲尼所述;雖綱紀頹缺,而節制具焉。荀、孟陳之於前,董、賈伸之於後,遺談余義,可舉而行。若陛下重張皇墳,更造帝典,則非駑劣所能議及也。若擇前代憲章,發明王道,則臣請以《周典》唯所施行。』上大悅。
【譯文】
「太宗延請群臣在內廷宴飲。剛剛依次斟滿酒杯,太宗說:『創設制度推行教化,關鍵在於持久。秦、漢以來,不足取法。夏、商、周三代各有得失,哪朝可取?還請各位公卿盡心回答,不用擔心無法推行。』此時群臣無人敢答,我在末坐,房玄齡、杜淹都注視著我,於是我起身離席回答說:『夏、商二朝的禮制不可詳知,禮樂教化,只聽聞其大概。孔子說:周朝參考夏、商二朝而創設禮樂,可謂文采繁盛!我遵從周禮。《周禮》,為周公姬旦所作;《詩經》《尚書》,為孔子所編;雖然世道綱常敗壞,但禮樂制度具存。前有荀子、孟子加以傳承,後有董仲舒、賈誼加以發揚,流傳下來的言說,可以興立推行。如若陛下想要重新申明三皇之典、興制五帝之冊,那麼此事斷非才能平庸之人所能妄議。如若選取前朝典章,闡明王道,那麼臣請求遵照《周典》施行。』太宗龍顏大悅。
「翌日,又召房、杜及徵俱入。上曰:『朕昨夜讀《周禮》,真聖作也。首篇云:「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誠哉深乎!』良久謂徵曰:『朕思之,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大《易》之義,隨時順人。周任有言:陳力就列。若能一一行之,誠朕所願,如或不及,強希大道,畫虎不成,為將來所笑,公等可盡慮之。』
【譯文】
「次日,太宗又徵召房玄齡、杜淹還有我一同覲見。太宗說:『朕昨晚讀《周禮》,真是偉大的著作啊。首篇說:「聖王興建國家,辨別確定地理方位,規劃封國管控鄉野,設置官爵分授職務,以此作為統治百姓的表率。」其中的道理確實深奧啊!』過了許久,太宗對我說:『朕想來,不用井田之法、不行封建之制、不採肉刑之律,而想推行周公之道,這是不可能的。《周易》的要義,在於上順天時下合人心。周任曾說:量力任職。如若能夠一一得以施行,這確實是朕的心愿,如若無法達到,勉強追慕聖道而強力推行,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被後世人恥笑,各位公卿應盡心竭力深思熟慮。』
「因詔宿中書省,會議數日,卒不能定,而徵尋請退。上雖不復揚言,而閒宴之次謂徵曰:『禮壞樂崩,朕甚憫之。昔漢章帝眷眷於張純,今朕急急於卿等,有志不就,古人攸悲。』徵跪奏曰:『非陛下不能行。蓋臣等無素業爾,何愧如之?然漢文以清靜富邦家,孝宣以章程練名實,光武責成委吏,功臣獲全;肅宗重學尊師,儒風大舉;陛下明德獨茂,兼而有焉,雖未冠三代,亦千載一時。惟陛下雖休勿休,則禮樂度數,徐思其宜,教化之行,何慮晚也?』上曰:『時難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退,無有後言。』徵與房、杜等並慚栗,再拜而出。
【譯文】
「於是太宗下詔公卿留宿中書省,相聚商議數天,終無法商定禮樂之制,不久後我便請求告退。太宗雖不再倡言,然而閒談之餘對我說:『天下禮崩樂壞,朕甚為愁苦。從前漢章帝對張純頗為依賴,如今朕對各位甚為急切,實因胸懷大志而無法實現,這是古人所悲傷的。』我下跪奏陳說:『這並不是陛下不能推行。實因臣子們沒有精研儒學,陛下為何如此愧疚?並且漢文帝以清靜無為使國家殷富,漢宣帝以法令條文使天下清明,光武帝委任官吏,保全功臣;漢章帝尊師重道,振興儒學;陛下聖明仁德勤勉有加,兼此數種美德而有之,縱然未超越三代,也稱得上千年一遇的盛世了。只要陛下受到稱讚而不自滿,那麼典章禮樂,可以慢慢思考因事制宜,推行教化之事,何必擔心來不及呢?』太宗說:『朕之所以心急如焚,是因為時光寶貴。愛卿們退下吧,不要再說了。』我與房玄齡、杜淹等皆羞愧惶恐,再拜離開。
「房謂徵曰:『玄齡與公竭力輔國,然言及禮樂,則非命世大才,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昔文中子不以《禮》《樂》賜予,良有以也。向使董、薛在,適不至此。噫!有元首無股肱,不無可嘆也。」
【譯文】
「房玄齡對我說:『玄齡與您竭盡心力輔佐國家,然而論及禮樂聖制,卻不是馳名當世的大才,不足以追慕陛下聖主的光輝。』從前文中子沒有將《禮論》《樂論》傳授於我,確有其原因。假使董常、薛收在世,事情也不會到這般地步。哎!有聖明之主而無股肱之臣,著實令人嘆息啊!」
十七年,魏公薨,太原府君哭之慟。十九年,授余以《中說》,又以魏公之言告予,因敘其事。時貞觀二十年九月記。
【譯文】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643),魏徵離世,太原府君王凝哭泣甚為悲痛。貞觀十九年(645),太原府君王凝將《中說》傳授於我,又將魏徵的話告訴了我,於是我便記載了這件事。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九月記錄。
(王福畤)
東皋子答陳尚書書
東皋先生,諱績,字無功,文中子之季弟也。棄官不仕,耕於東皋,自號東皋子。
【譯文】
東皋先生,名績,字無功,是文中子最小的弟弟。辭官歸鄉無意仕途,耕種於東皋,自號為「東皋子」。
貞觀初,仲父太原府君為監察御史,彈侯君集,事連長孫太尉,由是獲罪。時杜淹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於是太尉與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矣。
【譯文】
唐貞觀初年,仲父太原府君王凝任監察御史,彈劾侯君集,此事牽連太尉長孫無忌,王凝因此獲罪。當時杜淹任御史大夫,向皇帝密奏仲父王凝正義直言當屬無罪。於是太尉長孫無忌與御史大夫杜淹就此結怨,而王氏兄弟皆遭打壓不得重用。
季父與陳尚書叔達相善。陳公方撰《隋史》,季父持《文中子世家》與陳公編之。陳公亦避太尉之權,藏而未出,重重作書遺季父,深言勤懇。季父答書,其略曰:
【譯文】
季父王績與尚書陳叔達交好。陳叔達當時正在修撰《隋史》,季父王績將《文中子世家》交給陳叔達編纂。陳叔達為避讓太尉長孫無忌的威權,因而將此篇收藏而未示人,並多次寫信給季父王績,用語深沉態度誠懇。季父王績回信,其大略為:
亡兄昔與諸公游,其言皇王之道至矣。仆與仲兄侍側,頗聞大義。亡兄曰:「吾周之後也,世習禮樂,子孫當遇王者,得申其道,則儒業不墜,其天乎!其天乎!」時魏文公對曰:「夫子有後矣,天將啟之,徵也儻逢明主,願翼其道,無敢忘之。」
【譯文】
我已故的兄長從前與各位交往之時,談論聖王之道可謂精深透徹。我與仲兄王凝陪侍左右,也略聽得些要義。我已故的兄長說:「我是周人後裔,世代傳習禮樂,子孫後代當遇明王聖主,得以推行禮樂王道,由此則儒家文教不絕,這就是天意啊!這就是天意啊!」當時魏徵回答說:「先生的子孫後代,定能生逢於上天即將開啟的昌平之世,我倘若遭逢明王聖主,願輔佐他們推行禮樂王道,不敢忘記。」
及仲兄出胡蘇令,杜大夫嘗於上前言其朴忠。太尉聞之怒,而魏公適入奏事,見太尉,魏公曰:「君集之事果虛邪?御史當反其坐果實邪?太尉何疑焉?」於是意稍解。然杜與仲父抗志不屈,魏公亦退朝默然。其後君集果誅,且吾家豈不幸而為多言見窮乎?抑天實未啟其道乎?
【譯文】
等到仲兄王凝外派為胡蘇令,御史大夫杜淹曾在皇帝面前稱其忠誠質樸。太尉長孫無忌聽聞大為震怒,適逢魏徵覲見奏事,魏徵拜見太尉長孫無忌說:「侯君集之事確係子虛烏有嗎?如果確有其事難道御史還要遭受牽連嗎?太尉在疑慮什麼呢?」於是太尉的怒氣得以稍稍緩解。然而杜淹和仲父王凝志節高尚毫不屈服,而魏徵退朝後便沉默不語了。後來侯君集果然坐罪處死,而我家因為多言而遭受貶抑,豈不是甚為不幸?或者上天確實尚未開啟聖明昌平之世吧?
仆今耕於野有年矣,無一言以裨於時,無一勢以托其跡,沒齒東皋,醉醒自適而已。然念先文中之述作,門人傳受升堂者半在廊廟,《續經》及《中說》未及講求而行。嗟乎!足下知心者,顧仆何為哉?願記亡兄之言,庶幾不墜,足矣!謹錄《世家》寄去,余在福郊,面悉其意。幸甚,幸甚!
【譯文】
如今我耕種鄉野有些年頭了,無一句善言以有益於時世,無一點聲名以寄身於林泉,終老於東皋之野,時而醉酒時而清醒唯求安閒自樂。然而想起文中子之著述,門生得先生所傳而登堂入室者多半已位列朝堂,但《續六經》及《中說》卻並未得以深入研習乃至推行於世。哎!你與我是知己,為何對我這般關切?希望你記得我已故兄長的話,唯求大道不絕,我便心滿意足了!現恭敬地抄錄《文中子世家》並寄給你,其餘著述皆在我已故兄長長子王福郊那裡,福郊得我傳授知曉其中大意。今日修書與你不勝榮幸,不勝榮幸!
(王福畤)
錄關子明事
關朗字子明,河東解人也。有經濟大器,妙極占算,浮沉鄉里,不求官達。
【譯文】
關朗,字子明,河東郡解縣人。有經世濟民之大才,窮極占卜推算之奧妙,退居鄉里,不求為官顯達。
太和末,餘五代祖穆公封晉陽,尚書署朗為公府記室。穆公與談《易》,各相嘆服。穆公謂曰:「足下奇才也,不可使天子不識。」入言於孝文帝,帝曰:「張彝、郭祚嘗言之,朕以卜算小道,不之見爾。」穆公曰:「此人道微言深,殆非彝、祚能盡識也。」詔見之,帝問《老》《易》,朗寄發明玄宗,實陳王道,諷帝慈儉為本,飾之以刑政禮樂。帝嘉嘆,謂穆公曰:「先生知人矣。昨見子明,管、樂之器,豈占算而已!」穆公再拜對曰:「昔伊尹負鼎干成湯,今子明假占算以謁陛下,臣主感遇,自有所因,後宜任之。」帝曰:「且與卿就成筮論。」既而頻日引見,際暮而出。會帝有烏丸之役,敕子明隨穆公出鎮并州,軍國大議馳驛而聞,故穆公《易》筮,往往如神。
【譯文】
北魏太和末年,我家五代祖穆公王虬在晉陽為官,尚書署關朗任公府記室。晉陽穆公王虬與關朗談論《周易》,互相嘆服。晉陽穆公對關朗說:「先生是當世奇才,一定要讓天子得見先生。」於是入朝奏聞於孝文帝,孝文帝說:「張彝、郭祚曾經提及此人,朕因占卜推算是為小道,所以沒有相見。」晉陽穆公說:「此人雖務小道而言辭深邃,斷非張彝、郭祚所能知曉。」於是召見關朗,孝文帝詢問《老子》《周易》,關朗藉以闡發老莊玄學,實則奏陳儒家王道,勸諫孝文帝當以慈愛節儉為本,又加之以刑罰禮樂。孝文帝大加讚嘆,對晉陽穆公說:「先生您真有知人之明。昨日見過關子明,確為管仲、樂毅之才,哪裡只是占卜推算而已!」晉陽穆公再拜答道:「從前伊尹背負鼎俎求見商湯,如今關朗憑藉占算晉謁陛下,君臣相遇,自有其道,以後應多加重用。」孝文帝說:「權且讓我看看您的卜筮是否靈驗。」不久之後,孝文帝連日召見,每次日夕時分方才得歸。適逢孝文帝出征烏丸,敕令關朗隨同晉陽穆公鎮守并州,朝中軍國大事快馬遞送晉陽穆公,因此晉陽穆公根據《周易》卜筮往往料事如神。
先是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恥食齊粟,故蕭氏受禪而穆公北奔,即齊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也,時穆公春秋五十二矣。奏事曰:「太安四載,微臣始生。」蓋宋大明二年也。既北遊河東,人莫之知,惟盧陽烏深奇之,曰:「王佐才也。」太和八年,征為秘書郎,遷給事黃門侍郎,以謂孝文有康世之意,而經制不立,從容閒宴,多所奏議,帝虛心納之。遷都雒邑,進用王肅,由穆公之潛策也。又薦關子明,帝亦敬服,謂穆公曰:「嘉謀長策,勿慮不行。朕南征還日,當共論道,以究治體。」穆公與朗欣然相賀曰:「千載一時也。」俄帝崩,穆公歸洛,逾年而薨,朗遂不仕。同州府君師之,受《春秋》及《易》,共隱臨汾山。
【譯文】
起初晉陽穆公居於江東,因袁粲之死而心懷不滿,恥於效命南齊,因此蕭道成逼迫宋順帝禪位於己而晉陽穆公投奔北魏,即南齊建元元年(479)、北魏太和三年(479),當時晉陽穆公的年紀是五十二歲。奏事說:「北魏太安四年,為臣出生。」即劉宋大明二年(458)。向北遊歷河東,眾人皆不知其才,唯有盧陽烏深對其大為讚嘆以為當世奇才,說:「此人是輔佐帝王之才。」北魏太和八年(484),朝廷徵召為秘書郎,升任給事黃門侍郎,認為北魏孝文帝有平治天下之心,然而典章制度尚未確立,且行事又從容悠閒,於是多次進言,孝文帝虛心納諫。北魏王朝遷都洛陽,任用王肅,皆由晉陽穆公暗中出謀劃策。又舉薦關子明,孝文帝亦對其恭敬信服,對晉陽穆公說:「奇謀良策,不必擔心不得施行。朕南征班師回朝之日,當與先生一同討論聖賢之道,探究治國之本。」晉陽穆公與關朗喜悅地相互道賀說:「真是千載難逢之時啊!」然而不久之後孝文帝駕崩,晉陽穆公辭官歸於洛水之濱,一年後離世,關朗於是不再出仕為官。同州府君王彥師從關朗,學習《春秋》及《周易》,一同歸隱於臨汾山中。
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闋援琴,切切然有憂時之思,子明聞之曰:「何聲之悲乎?」府君曰:「彥誠悲先君與先生有志不就也。」子明曰:「樂則行之,憂則違之。」府君曰:「彥聞:治亂損益,各以數至,苟推其運,百世可知,願先生以筮一為決之,何如?」子明曰:「占算幽微,多則有惑,請命蓍,卦以百年為斷。」府君曰:「諾。」
【譯文】
北魏景明四年(503),同州府君服喪期滿撫琴,面露愁容心憂天下,關朗聽聞琴聲說:「為何琴聲如此悲傷?」同州府君說:「我著實為已故父親和先生您胸懷大志卻無法實現而傷悲。」關朗說:「順境時則入世為官,推行聖教;逆境時則出世歸隱,獨善其身。」同州府君說:「我聽聞:世道治亂更替,皆有定數,若能推演世運,縱使百代之後亦可知曉,希望先生用卜筮之法決斷此說,如何?」關朗說:「占卜推算之法幽深精微,方法過多反而讓人迷惑,請用蓍草占卜,卜卦以百年為限。」同州府君說:「好的。」
於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兌上乾下。兌上離下。舍蓍而嘆曰:「當今大運,不過二再傳爾。從今甲申,二十四歲戊申,大亂而禍始,宮掖有蕃臣秉政,世伏其強,若用之以道,則桓、文之舉也;如不以道,臣主俱屠地。」府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參代之墟,有異氣焉,若出,其在並之郊乎?」府君曰:「此人不振,蒼生何屬?」子曰:「當有二雄舉而中原分。」府君曰:「各能成乎?」朗曰:「我隙彼動,能無成乎?若無賢人扶之,恐不能成。」府君曰:「請刻其歲。」朗曰:「始於甲寅,卒於庚子,天之數也。」府君曰:「何國先亡?」朗曰:「不戰德而用詐權,則舊者先亡也。」
【譯文】
於是揲蓍草、布卦象,遇《夬卦》變為《革卦》,兌上乾下。兌上離下。關朗放下蓍草慨嘆道:「當今天下大勢,不過二紀,即再傳二十四年。從今甲申之年起,二十四年為戊申,天下大亂災禍產生,宮中有外藩權臣把持朝政,歷代君主屈從於其強權,若君主控馭得法,則可成就齊桓、晉文之功;若君主御下無方,則君臣皆有殺身之禍。」同州府君說:「此人出自何方?」關朗說:「夏、商、周三代舊都,皆有異常之象,若出異乎尋常之人,應當在并州之地吧?」同州府君說:「此人不出,天下萬民又將追隨誰呢?」關朗說:「應該會出現二雄並立、中原分治的局面。」同州府君說:「都能成就功業嗎?」關朗說:「內部分裂而皆欲有所作為,這樣應該都不會有所成就吧?如果沒有賢才扶持,恐怕無法成就功業。」同州府君說:「請具體限定其運數。」關朗說:「從甲寅年開始,至庚子年結束,這是上天決定的運數。」同州府君說:「哪個國家先滅亡?」關朗說:「適時天下不尚仁德而用欺詐權謀,那麼舊國率先滅亡。」
府君曰:「其後如何?」朗曰:「辛丑之歲,有恭儉之主,起布衣而並六合。」府君曰:「其東南乎?」朗曰:「必在西北。平大亂者未可以文治,必須武定。且西北用武之國也。東南之俗,其弊也剽;西北之俗,其興也勃。又況東南,中國之舊主也!中國之廢久矣。天之所廢,孰能興之?」府君曰:「東南之歲可刻乎?」朗曰:「東南運歷,不出三百,大賢大聖,不可卒遇,能終其運,所幸多矣。且辛丑,明王當興,定天下者不出九載。己酉,江東其危乎?」府君曰:「明王既興,其道若何?」朗曰:「設有始有卒,五帝、三王之化復矣。若非其道,則終驕亢,而晚節末路,有桀、紂之主出焉。先王之道墜地久矣,苛化虐政,其窮必酷。故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積亂之後,必有凶主。理當然也。」
【譯文】
同州府君說:「那後來情形如何?」關朗說:「辛丑年,會有恭敬勤儉之君,興起於百姓之中,實現天下一統。」同州府君說:「出於東南方嗎?」關朗說:「一定在西北方。能夠平定天下大亂不可依靠文教,必須依靠武力。並且西北方正是用兵之地。東南風俗,有流於輕浮之弊;西北風俗,可以實現快速崛起。更何況東南方,是中原舊朝所在!中原舊朝荒廢王道禮樂已久。上天註定其敗亡,誰又能將其振興呢?」同州府君說:「東南方王朝的運數可以限定嗎?」關朗說:「東南方王朝的運數,不會超過三百年,高世之賢才,終不可遇,能夠終其運數,已然值得慶幸了。況且辛丑年,應當有明王聖主興起,不出九年就會平定天下。到己酉年之時,江東王朝的處境應該岌岌可危吧?」同州府君說:「既然明王聖主已經興起,其為政治國之道如何?」關朗說:「假使此明王聖主能有始有終,那麼將會復興五帝、三王之政。如若不遵其道,那麼終將因驕縱而在晚年走上窮途末路,會產生桀、紂般的暴君。古聖先王的美德善政之道衰微已久,苛虐暴政發展到極致必然異常酷烈。所以說:大戰之後,必有災年;大亂之後,必有暴君。這是理所當然的。」
府君曰:「先王之道竟亡乎?」朗曰:「何謂亡也?夫明王久曠,必有達者生焉。行其典禮,此三才五常之所系也。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故王道不能亡也。」府君曰:「請推其數。」朗曰:「乾坤之策,陰陽之數,推而行之,不過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過三百八十四,天之道也。噫!朗聞之,先聖與卦象相契,自魏已降,天下無真主,故黃初元年庚子,至今八十四年,更八十二年丙午,三百六十六矣,達者當生。更十八年甲子,其與王者合乎?用之,則王道振;不用,洙泗之教修矣。」府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其唐晉之郊乎?昔殷後不王而仲尼生周,周后不王則斯人生晉。夫生於周者,周公之餘烈也;生於晉者,陶唐之遺風也。天地冥契,其數自然。」府君曰:「厥後何如?」朗曰:「自甲申至甲子,正百年矣,過此未或知也。」
【譯文】
同州府君說:「古聖先王的美德善政之道竟然就此消亡了嗎?」關朗說:「為何要說消亡呢?明王聖主長久不出,必然會有通達其道者產生。能夠推行典章禮樂,這就是天地倫常得以維繫的原因。孔子說:周文王離世後,禮樂文教不都在我這裡嗎?因此王道是不會消亡的。」同州府君說:「請推演其運數。」關朗說:「天地陰陽之數,推演變化,不過是三百六十六,加以引申,不過是三百八十四,這就是天道運數。哎!我聽說,古聖先賢與卦象相合,自魏以來,天下沒有真正的天子,因此從魏黃初元年庚子歲(220),至今八十四年(此處當作:二百八十四年),加之八十二年至丙午歲,共計三百六十六年,通達明王聖主之道者應當出生。加之十八年至甲子歲,應該合乎王者之氣運吧?若得以重用,則能重振禮樂王道;若不得重用,則修明周公孔子之教。」同州府君說:「此人出自何方?」關朗說:「應當出自上古唐國、春秋晉國之地吧?從前殷人後裔無法稱王,因而孔子生於東周之時;周人後裔無法稱王,因而此人生於三晉之地。出生於東周之時的孔子,繼承周公的功業;出生於三晉之地的此人,傳承唐堯的風範。天地之道暗合其中,這就是運數自然。」同州府君說:「此後情形如何?」關朗說:「自甲申年至甲子年,剛好一百年,超過此範圍就無法知曉了。」
府君曰:「先生說卦,皆持二端。」朗曰:「何謂也?」府君曰:「先生每及興亡之際,必曰『用之以道,輔之以賢,未可量也』,是非二端乎?」朗曰:「夫象生有定數,吉凶有前期,變而能通,故治亂有可易之理。是以君子之於《易》,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問之而後行,考之而後舉,欲令天下順時而進,知難而退,此占算所以見重於先王也。故曰:危者使平,易者使頌,善人少惡人多,暗主眾明君寡,堯、舜繼禪,歷代不逢;伊、周復辟,近古亦絕;非運之不可變也,化之不可行也!」
【譯文】
同州府君說:「先生說解卦義,皆持非此即彼兩端之論。」關朗說:「為何這樣說?」同州府君說:「先生您每每論及王朝興衰之時,一定會說『如果遵循王道,有賢才輔佐,前途將不可限量』,這難道不是持兩端之論嗎?」關朗說:「卦象的產生自有定數,而吉凶禍福卻有此前的機運與之相應,機運改變而運數亦隨之變通,所以王朝治亂興衰是可以改變的。因此賢人君子對於《周易》,若有興舉則觀察卦象變化、體會其中占卜徵兆,詳加求問而後施行,深入考察而後興舉,希望帶領天下百姓順應時勢而有所進取,知曉困難而適時退卻,這就是占卜推算之所以深受古聖先王重視的原因。所以說:《周易》之道可以使危局轉為太平,使美政得到稱頌,但是往往聖明仁善之主少而昏聵兇惡之主多,因此唐堯、虞舜禪讓王位,歷代未有;伊尹、周公還政天子,近世絕跡;並非是運數不可改變,而是禮樂教化沒有推行!」
「道悠世促,求才實難。或有臣而無君,或有君而無臣,故全之者鮮矣。仲尼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此有臣而無君也。章帝曰:堯作《大章》,一夔足矣。此有君而無臣也。是以文武之業,遂淪於仲尼;禮樂之美,不行於章帝。治亂之漸必有厥由,而興廢之成終罕所遇。《易》曰:功業見乎變。此之謂也。何謂無二端!」府君曰:「周公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八百,豈亦二端乎?」朗曰:「聖人輔相天地,準繩陰陽,恢皇綱,立人極,修策迥馭,長羅遠羈,昭治亂於未然,算成敗於無兆,固有不易之數,不定之期。假使庸主守之,賊臣犯之,終不促已成之期,干未衰之運。故曰:周德雖衰,天命未改。聖人知明王賢相不可必遇,聖謀睿策有時而弊,故考之典禮,稽之龜策,即人事以申天命,懸歷數以示將來。或有已盛而更衰,或過算而不及,是故聖人之法所可貴也。」
【譯文】
「天道悠遠而人世短暫,求取賢才甚為艱難。時而有賢臣而無明君,時而有明君而無賢臣,因此能夠兩全者確實少有。孔子說:如果有君主重用我,我應該會使周朝禮樂復興於東方吧?這就是有賢臣而無明君。漢章帝說:唐堯製作雅樂《大章》,得到一個夔這樣精通音律的人就足夠了。這就是有明君而無賢臣。因此,周文王、周武王的功業,只有孔子承襲;古聖先王的禮樂美政,漢章帝無法推行。天下治亂之端必有緣起,王朝興衰之變終非偶成。《周易》說:功業因變而興。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怎能不持兩端之論!」同州府君說:「周公建都於郟鄏,占卜周朝傳國三十代,享國八百年,難道也是持兩端之論嗎?」關朗說:「聖人順天地之道,守陰陽之法,弘揚古聖先王之綱紀,確立蒼生萬民之倫常,深謀遠慮,長駕遠馭,洞見治亂於未發生之時,推算成敗於無徵兆之中,因此王朝的運數與期限原本就有變與不變之別。假使讓平庸之主守護江山,亂臣奸佞侵犯社稷,終會縮短原有的期限,觸動原本尚未衰敗的國運。因此說:周朝雖然君德衰微,然而天命未變。古聖先賢深知聖君賢相未必相遇,良謀嘉策有時亦不能盡如人意,因此考求典章禮樂,詳察靈龜蓍草,通過人之所為以洞悉天之所示,通過歷數之推演以明辨未來之變化。偶有王朝臻於極盛忽而轉為敗亡,抑或超出歷數推算期限而尚未衰敗的,因此這些都足以說明古聖先賢卜筮之法的可貴。」
「向使明王繼及,良佐踵武,則當億萬斯年與天無極,豈止三十世八百年而已哉?過算餘年者,非先王之功,即桓、文之力也。天意人事,豈徒然哉?」府君曰:「龜策不出聖謀乎?」朗曰:「聖謀定將來之基,龜策告未來之事,遞相表里,安有異同?」府君曰:「大哉人謨!」朗曰:「人謀所以安天下也。夫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地則安,置之危地則危,是以平路安車,狂夫審乎難覆;乘奔馭朽,童子知其必危,豈有《周禮》既行,歷數不延乎八百;秦法既立,宗祧能逾乎二世?噫!天命人事,其同歸乎?」
【譯文】
「假使明王聖主即位,輔國良臣謹承先賢之道,那麼國運會延續千年萬年與天地一樣綿延無窮,豈止於傳位三十代、享國八百年呢?超出歷數推算期限而王朝尚未衰敗,若非開國君主建立的功業,那便是齊桓公、晉文公般能臣付出的努力。天意與人事,難道是無緣無故的嗎?」同州府君說:「靈龜蓍草能否給人以嘉謀良策?」關朗說:「嘉謀良策奠定王朝未來基業,靈龜蓍草告知國家將來大事,二者互為表里,哪裡有什麼不同呢?」同州府君說:「聖人的謀略真是偉大啊!」關朗說:「聖人謀劃因而天下安寧。天下是國家命脈所在,置於平安之處則海內昇平,置於危險之地則風雨飄搖,因此於坦途之上行駛平穩之車,縱然狂徒莽夫定然不會傾覆;駕飛奔之馬控馭朽敗之車,即便稚子孩童必然知曉危險,哪有推行《周禮》王道,王朝歷數不延續八百年;設立秦法暴政,宗廟傳承能超過兩代的呢?哎!天命與人事,應該是殊途同歸吧?」
府君曰:「先生所刻治亂興廢果何道也?」朗曰:「文質遞用,勢運相乘。稽損益以驗其時,百代無隱;考龜策而研其慮,千載可知。未之思歟?夫何遠之有?」府君蹶然驚起,因書策而藏之,退而學《易》。蓋王氏《易》道,宗於朗焉。
【譯文】
同州府君說:「先生您根據何種方法推算限定治亂興衰的期限呢?」關朗說:「文與實、勢與運,相互聯繫交互使用。觀察損益變化以驗之當時,推知百世而不為所蔽;考求靈龜蓍草以深入思考,卜求千年亦可探知。沒有想到吧?哪裡有什麼遙遠而不可知的呢?」同州府君聞之大驚而慌忙起身,於是將此記錄並收藏起來,退居家中學習《周易》之道。王氏一族所承《周易》之道,源於關朗。
其後,宣武正始元年歲次甲申,至孝文永安元年二十四歲戊申,而胡後作亂,爾朱榮起并州,君臣相殘,繼踵屠地。及周、齊分霸,卒並於西,始於甲寅,終於庚子,皆如其言。明年辛丑歲,隋高祖受禪,果以恭儉定天下。開皇元年,安康獻公老於家,謂銅川府君曰:「關生殆聖矣,其言未來,若合符契。」
【譯文】
此後,北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歲次為甲申年,至北魏孝莊帝永安元年(528),共計二十四年,歲次為戊申年,胡太后作亂毒殺孝明帝,爾朱榮藉機起兵并州,君臣相殘,相繼被殺。至於北周、北齊列土稱霸,終為西北之國吞併,這一切始於甲寅年,終於庚子年,皆如關朗所言。翌年辛丑年(581),隋文帝楊堅接受北周靜帝禪讓,確實以恭敬勤儉安定天下。隋開皇元年(581),安康獻公在家中離世,對銅川府君說:「關先生可謂近乎聖賢,所說未來之事,無不應驗。」
開皇四年,銅川夫人經山樑,履巨石而有娠,既而生文中子,先丙午之期者二載爾。獻公筮之曰:「此子當知矣。」開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書》矣,厥聲載路。九年己酉,江東平,高祖之政始迨。仁壽四年甲子,文中子謁見高祖,而道不行,大業之政甚於桀、紂。於是文中子曰:「不可以有為矣。」遂退居汾陽,續《詩》《書》,論禮樂。江都失守,文中子寢疾,嘆曰:「天將啟堯、舜之運,而吾不遇焉,嗚呼!此關先生所言皆驗也。」
【譯文】
隋開皇四年(584),銅川夫人經過山樑,腳踏巨石於是懷有身孕,不久之後生文中子,比關朗占卜推算的丙午年提前兩年。安康獻公占卜說:「此子當為大智之人。」隋開皇六年丙午歲(586),文中子通曉《尚書》,譽滿鄉里。隋開皇九年(589),隋文帝滅陳平定江東,一統天下。隋仁壽四年(604)甲子歲,文中子晉謁隋文帝,然而禮樂王道卻不得推行,以致大業年間朝政酷虐,有甚於桀、紂。於是文中子說:「無法有所作為了。」隨即退居汾陽鄉里,續編《詩經》《尚書》,精研禮樂。隋煬帝久居江都,荒廢朝政,李淵於太原舉兵,文中子臥病在床,慨嘆道:「上天或許將要開啟一個太平的時代,可我卻等不到那一天了,哎!關朗先生卜筮所言皆得應驗。」
(王福畤)
王氏家書雜錄
太原府君,諱凝,字叔恬,文中子亞弟也。貞觀初,君子道亨,我先君門人布在廊廟,將播厥師訓,施於王道,遂求其書於仲父。仲父以編寫未就不之出,故《六經》之義代莫得聞。
【譯文】
太原府君,名凝,字叔恬,是文中子的二弟。唐貞觀初年,賢人君子時運暢達,我已故父親的門生遍布朝堂,將弘布先師聖訓,施行王道於天下,於是向仲父太原府君王凝求取已故父親的著述。仲父王凝因著述編寫尚未完成而沒有出示,因此《續六經》之要義歷代無人知曉。
仲父釋褐,為監察御史。時御史大夫杜淹謂仲父曰:「子聖賢之弟也,有異聞乎?」仲父曰:「凝忝同氣,昔亡兄講道河汾,亦嘗預於斯,然《六經》之外無所聞也。」淹曰:「昔門人咸存記焉,蓋薛收、姚義綴而名曰《中說》。茲書天下之昌言也,微而顯,曲而當,旁貫大義,宏闡教源,門人請問之端、文中行事之跡,則備矣。子盍求諸家?」仲父曰:「凝以喪亂以來,未遑及也。」退而求之,得《中說》一百餘紙,大底雜記不著篇目,首卷及序則蠹絕磨滅,未能詮次。
【譯文】
仲父王凝出仕為官,任監察御史。當時御史大夫杜淹對仲父王凝說:「您是聖賢的弟弟,是否別有所聞?」仲父王凝說:「我有辱於兄弟,從前已故兄長講學於河汾,我曾參與其間,然而《續六經》之外別無所聞。」杜淹說:「從前先師門生皆有載錄,薛收、姚義綴編先師講習對問之語並命名為《中說》。此書乃天下之良言佳篇,文辭幽微而大義顯明,論說婉轉而道理允當,旁徵博引貫通儒家經典要義,弘揚光大闡發孔子聖教本源,門生求學問道之端緒,先師行為處事之事跡,皆載錄其中。您為何不搜求於家中呢?」仲父王凝說:「我自從天下離亂以來,尚未顧及此事。」歸家後搜求已故兄長著述,得到《中說》一百餘張,大抵為雜抄記錄而未標明篇名及目次,首卷和序言則蠹蝕殆盡,無法編排次序。
會仲父黜為胡蘇令,嘆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乃解印而歸,大考《六經》之目而繕錄焉。《禮論》《樂論》各亡其五篇,《續詩》《續書》各亡《小序》,惟《元經》《贊易》具存焉,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分為六部,號曰「王氏六經」。仲父謂諸子曰:「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綱帝道則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無不至焉。自春秋以來,未有若斯之述也。」又謂門人曰:「不可使文中之後不達於茲也。」乃召諸子而授焉。
【譯文】
適逢仲父王凝貶為胡蘇令,慨嘆道:「文中子的思想不可不弘揚於世,時光飛逝,時不我待。」於是辭官歸鄉,深入考求《續六經》的綱目體例並加以繕寫抄錄。《禮論》《樂論》各亡佚五篇,《續詩經》《續尚書》各亡佚《小序》,唯有《元經》《贊易》全文存世,共得六百六十五篇,編成七十五卷,分為六部,稱為「王氏六經」。仲父王凝對家中子弟說:「兄長的著述是多麼偉大啊!用來闡述明王聖主之法可謂明達曉暢,用來詮釋天地世間之道可謂精深透徹。自從春秋以來,還沒有能比肩此書的著述。」又對門生說:「不能讓文中子的後代不明曉此書。」於是召集文中子的孩子,將其著述教授給他們。
貞觀十六年,餘二十一歲,受《六經》之義,三年頗通大略。嗚呼!小子何足以知之,而有志焉。
【譯文】
唐太宗貞觀十六年(642),我二十一歲,學習《續六經》之要義,研修三年略通大概。哎!年輕後學哪裡能盡得其精髓,只是有此志向而已。
十九年,仲父被起為洛州錄事,又以《中說》授余曰:「先兄之緒言也。」余再拜曰:「《中說》之為教也,務約致深,言寡理大,其比方《論語》之記乎?孺子奉之,無使失墜。」
【譯文】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645),仲父王凝被朝廷起用任命為洛州錄事,將《中說》授予我說:「這是我已故兄長的存世之言。」我再拜說:「《中說》作為行教化人之書,務求主旨精練而寓意幽遠,言辭簡約而道理深刻,也許可以比肩《論語》所載錄的內容吧?晚生恭承此書,不會讓書中的至理大道墜失。」
余因而辨類分宗,編為十編,勒成十卷,其門人弟子姓字本末,則訪諸紀牒,列於外傳,以備宗本焉。且《六經》《中說》,於以觀先君之事業,建義明道,垂則立訓,知文中子之所為者,其天乎?年序浸遠,朝廷事異,同志淪殂,帝閽攸邈,文中子之教抑而未行。吁,可悲哉!空傳子孫以為素業云爾。時貞觀二十三年正月序。
【譯文】
我於是對此書分門別類,將其列為十編,分成十卷,文中子弟子們的姓名及其他生卒行年等相關內容,則求諸紀傳譜牒,編列在外傳中,以期書的主體詳審完備。並且從《續六經》《中說》來審視我已故父親的成就,可以說是樹立大義昭明正道,為後世建立法則與規範,能夠了解文中子之作為的,應該只有上天吧?然而隨著年深日久,朝局變換,志同道合者凋零退散,朝廷之政也變得愈加遠離正道,最終使得文中子的思想和學說遭受壓制而未得推行。哎,可悲啊!白白將其當作儒家學說傳給子孫後代。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649)正月作序。
(王福畤)
文中子中說序
周公,聖人之治者也,後王不能舉,則仲尼述之,而周公之道明。仲尼,聖人之備者也,後儒不能達,則孟軻尊之,而仲尼之道明。文中子,聖人之修者也,孟軻之徒歟?非諸子流矣。蓋萬章、公孫丑不能極師之奧,盡錄其言,故孟氏《章句》略而多闕;房、杜諸公不能臻師之美,大宣其教,故王氏《續經》抑而不振。
【譯文】
周公,是平治天下的聖人,後世帝王不能興周公之道,於是孔子對其加以繼承闡發,使周公之道昭明於世。孔子,是德行完備的聖人,後世儒生不能明達孔子之教,於是孟子對其加以推崇尊奉,使孔子之教昭明於世。文中子,是著書立說的聖人,應該是孟子般的人物吧?而非諸子之類。萬章、公孫丑不能窮盡其師孟子思想的精義,全部載錄孟子的話語,因此孟子的《孟子章句》才會粗疏而多有闕漏;房玄齡、杜淹等各位朝臣不能達到其師文中子的境界,大力弘揚他的思想,因此王通的《續六經》才未得顯揚。
《中說》者,子之門人對問之書也,薛收、姚義集而名之。唐太宗貞觀初,精修治具,文經武略,高出近古。若房、杜、李、魏、二溫、王、陳輩,迭為將相,實永三百年之業,斯門人之功過半矣。貞觀二年,御史大夫杜淹始序《中說》及《文中子世家》,未及進用,為長孫無忌所抑,而淹尋卒。故王氏經書,散在諸孤之家,代莫得聞焉。二十三年,太宗沒,子之門人盡矣。惟福畤兄弟傳授《中說》於仲父凝,始為十卷。今世所傳本,文多殘缺,誤以杜淹所撰《世家》為《中說》之序。又福畤於仲父凝得《關子明傳》,凝因言關氏卜筮之驗,且記房、魏與太宗論道之美,亦非《中說》後序也。蓋同藏緗帙,卷目相亂,遂誤為序焉。
【譯文】
《中說》是載錄文中子門生互相問答的一部書,薛收、姚義纂集而成並加以命名。唐太宗貞觀初年,精修治國之道,文治武功皆超越近世。如房玄齡、杜淹、李靖、魏徵、溫大雅和溫彥博兩兄弟、王凝、陳叔達等,多為將相,唐朝綿延三百年的基業,文中子門生的功勞當居大半。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御史大夫杜淹編列《中說》並撰寫《文中子世家》,杜淹未得擢升,遭長孫無忌壓制,不久便離世了。因此王通著述散落在各孤子家中,幾代人未得聽聞。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649),太宗離世,文中子門生亦無人在世。唯有王福畤兄弟從仲父王凝那裡承習《中說》,至此《中說》方列為十卷。現在世上流傳的版本,內容多有殘缺,誤將杜淹撰寫的《文中子世家》當作《中說》序言。另外,王福畤從仲父王凝那裡得到《關子明傳》,仲父王凝於是談論關子明占卜靈驗,並載錄房玄齡、魏徵與唐太宗討論儒家聖道美政,認為該篇亦非《中說》後序,不過是書卷共藏一處,篇目錯亂,於是將其誤作序言。
逸家藏古編,尤得精備,亦列十篇,實無二序。以意詳測,《文中子世家》乃杜淹授與尚書陳叔達,編諸《隋書》而亡矣。關子明事,具於裴晞《先賢傳》,今亦無存。故王氏諸孤,痛其將墜也,因附於《中說》兩間,且曰:「同志淪殂,帝閽悠邈,文中子之教郁而不行。吁,可悲矣!」此有以知杜淹見抑而《續經》不傳,諸王自悲而遺事必錄。後人責房、魏不能揚師之道,亦有由焉。
【譯文】
我家所藏古本,甚為精審詳備,同樣編為十篇,實際上並無此二序。以文意詳加推測,《文中子世家》當系杜淹交予陳叔達,陳叔達將此文編錄於《隋書》後亡佚。關子明之事,載錄於裴晞《先賢傳》,今亦不存。因此王氏各孤子,痛心於這些篇章即將墜失,於是將其附於《中說》之間,並且還說:「志同道合者凋零退散,朝廷之政也變得愈加遠離正道,最終使得文中子的思想和學說遭受壓制而未得推行。哎,可悲啊!」據此可知杜淹遭到壓制而《續六經》不傳於世的原因,以及各位王氏族人悲嘆自身命運不濟而又有志於輯錄文中子遺文的決心。後來人責怪房玄齡、魏徵不能弘揚先師之道,是有其原因的。
夫道之深者,固當年不能窮;功之遠者,必異代而後顯。方當聖時,人文復古,則周、孔至治大備,得以隆之。昔荀卿、揚雄二書,尚有韓愈、柳宗元刪定,李軌、楊倞注釋,況文中子非荀、揚比也,豈學者不能伸之乎?是用覃研蘊奧,引質同異,為之註解,以翼斯文。
【譯文】
那些深沉厚重的大道,置於當世必然不會遭到埋沒;那些影響深遠的至理,歷經百代定然會耀古爍今。正逢盛世,禮樂政教皆恢復古制,於是周公、孔子致太平之道修明齊備,得到推崇。從前荀子、揚雄二人著述,尚有韓愈、柳宗元來增刪編訂,李軌、楊倞加以注釋,更何況文中子是荀子、揚雄所無法比肩的,難道學人不應弘揚文中子之教嗎?因此我深入研究探尋奧妙,旁徵博引辨別異同,對此書進行注釋,以輔佐文教。
夫前聖為後聖之備,古文乃今文之修,未有離聖而異驅、捐古而近習,而能格於治者也。皇宋御天下,尊儒尚文,道大淳矣;修王削霸,政無雜矣;抑又跨唐之盛,而使文中之徒遇焉。彼韓愈氏力排異端,儒之功者也,故稱孟子能拒楊、墨而功不在禹下。孟軻氏,儒之道者也,故稱顏回,謂與禹、稷同道。愈不稱文中子,其先功而後道歟?猶文中子不稱孟軻,道存而功在其中矣。唐末司空圖嗟功廢道衰,乃明文中子聖矣。五季經亂,逮乎削平,則柳仲塗宗之於前,孫漢公廣之於後,皆雲聖人也,然未及盛行其教。
【譯文】
古聖先賢是為後世學人之楷模,上世典冊是為當世文章之軌範,背離聖賢之道另闢蹊徑、拋棄古制採用今法,是無法實現天下大治的。大宋統治天下,推尊儒學崇尚文教,世風淳正民心歸朴;皇帝修明王道裁抑霸略,政教純一而不駁雜;國勢超邁盛唐,使得文中子的門徒得遇其時。韓愈力排異端學說,是捍衛儒家學說建立功業之人,因此韓愈稱頌孟子抵制楊朱、墨翟,功勞不遜於大禹。孟軻,是傳承發揚儒家思想存續道統之人,因此孟軻稱讚顏回,評論顏回與大禹、后稷成就相同。韓愈不稱頌文中子,應該是將捍衛儒家學說的功業放在首位,而將存續道統放在其次吧?就好比文中子不稱讚孟軻,道統存續而功業亦在其中。唐朝末年司空圖慨嘆儒家學說功業盡廢道統衰微,於是方才懂得文中子的偉大。五代之時大道崩亂,等到天下平定,前有柳開尊奉經典,後有孫何廣興儒學,皆述聖人之作,然而其學說思想卻未廣行於世。
噫!知天之高,必辯其所以高也。子之道其天乎?天道則簡而功密矣。門人對問,如日星麗焉,雖環周萬變,不出乎天中。今推策揆影,庶仿佛其端乎?大哉,中之為義!在《易》為二五,在《春秋》為權衡,在《書》為皇極,在《禮》為中庸。謂乎無形,非中也;謂乎有象,非中也。上不盪於虛無,下不局於器用,惟變所適,惟義所在,此中之大略也。《中說》者,如是而已。李靖問聖人之道,子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又問彼之說,曰:「彼,道之方也。必也無至乎?」魏徵問聖人憂疑。子曰:「天下皆憂疑,吾獨不憂疑乎?」退謂董常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舉是深趣,可以類知焉。或有執文昧理,以模範《論語》為病,此皮膚之見,非心解也。
【譯文】
哎!知道蒼天高遠,必須明辨其為何高遠。文中子的思想應當近乎天道吧?天道清靜簡約而澤及萬物。門生互相問答之語,猶如日月星辰附麗蒼天,雖然循環變化萬端,但始終不會超出蒼天的範疇。現在推究其本源,應該能夠得其大端吧?中道的精義真是偉大啊!在《周易》卦象中為二五居中之位,在《春秋》筆法中為褒貶權衡之辭,在《尚書》經制中為皇極、九疇之法,在《禮記》體統中為中庸調和之道。中道既不流於縹緲無形,又不流於具象可感。中道既不是抽象層面的虛無空洞之論,又不是具象層面的特定功能之用,唯有以權變為宗,唯有以制宜為本,這就是中道思想的大概。《中說》的思想,如此而已。李靖詢問聖人之道,文中子說:「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向何而去。」有人問所謂向何處去是什麼意思。文中子說:「所謂向何處去,是與大道並行的。必定是永遠無法達到的!」魏徵問聖人是否也會有憂愁和疑惑,文中子說:「天下人都會有憂愁和疑惑,我又怎麼會沒有憂愁和疑惑呢?」魏徵告退,文中子對董常說:「我樂天知命,有什麼憂慮的呢?我窮理盡性,有什麼疑惑的呢?」據此深入探究,可以類推而知。也許有人會因拘泥於文字而不明其中道理,會因模仿《論語》而加以詬病,這些都是淺陋之見,並未心領神會。
逸才微志勤,曷究其極!中存疑闕,庸俟後賢。仍其舊篇,分為十卷。謹序
【譯文】
我雖然才疏學淺但心志勤勉,何不窮盡《中說》思想的奧妙!其中留有存疑及缺漏之處,就要等待後來賢哲了。全書沿襲舊有篇目,分為十卷。鄭重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