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三 事君篇
【題解】
《事君篇》主要闡述的是臣子如何事君的問題,具體包括為臣之道和為政之道兩個部分。這兩部分依然是秉承儒家正道,從立德修身出發,以期達到君君臣臣皆合禮、是是非非皆中道的理想境界。當然,在具體的為臣、為政方面,亦遵循其特有的原則與變通。在為臣之道部分,除強調傳統的立德修身之外,王通更為詳細地論述了為人臣者所應具備的品德與修養,結合對當時大小官員及歷史人物的品評,指出崇聖教、合禮義、守忠正、克勤儉才是為臣之道的正途,為匡正魏晉南北朝以來上下失序、君臣失道的局面提出對策。更為可貴的是,王通直溯孔孟之教,恪守忠正而又不失中道。得其主,則位列朝堂行教化之政;失其時,則退居鄉里述聖賢之教。居朝堂事君,不以其道則止,不強而為之;處鄉里修身,必遵其道而行,當自強不息。切不可因求取高位而淪於諂佞,因超然物外而放浪形骸。在為政之道部分,《事君篇》中亦遵循德政、教化的正統思想,並結合其《續六經》的編修體例及微言大義進行深入闡釋。在具體施政中,固然要心存仁德,恩澤百姓,但在面對恩與義、儉與禮的取捨時,亦當保持中道,不因恩而害義,不因儉而傷禮。秉承這一思想,《事君篇》中還出現了關於郡縣之弊、肉刑之廢的議論。王通認為,為政當順民心、遵古制、持中道、合禮義,郡縣制度不順民心、不遵古制,是苛政暴虐之根;廢除肉刑,有違中道,恩傷於義,是刑罰不中之源。此外,王通在《事君篇》中更對儒家傳統的君臣關係進行了完善與補充。面對超出傳統儒家經典闡釋範圍的霍光廢立之事,文中子亦秉承中道思想,對這種盡臣職而匡君道的行為給予肯定。
3.1 房玄齡問事君之道。子曰:「無私。」①問使人之道。曰:「無偏②。」曰:「敢問化人之道。」子曰:「正其心。」問禮樂。子曰:「王道盛則禮樂從而興焉,非爾所及也③。」
【注釋】
①「房玄齡問事君之道」三句:實模仿《論語·憲問》:「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北宋陳祥道《論語全解》卷七注云:「勿欺,忠也;犯之,義也。」房玄齡,見1.23條注。
②偏:偏心,偏向。《尚書·洪範》:「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西漢孔安國注云:「偏,不平;陂,不正。言當循先王之正義以治民。」
③非爾所及也: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譯文】
房玄齡問奉侍君王之道。文中子說:「無私心。」問用人之道。文中子說:「不偏心。」房玄齡說:「請問教化百姓之道。」文中子說:「端正他們的思想。」問禮樂。文中子說:「王道興盛則禮樂亦隨之大興,這不是你能做到的。」
3.2 或問楊素①。子曰:「作福、作威、玉食②,不知其他也。」
【注釋】
①楊素:見1.11條注。
②作福、作威、玉食:見1.15條「《洪範》『三德』」注。
【譯文】
有人問楊素。文中子說:「他只知道作福、作威、錦衣玉食,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3.3 房玄齡問郡縣之治。子曰:「宗周列國八百餘年①,皇漢雜建四百餘載②,魏晉已降,滅亡不暇③,吾不知其用也。」
【注釋】
①宗周:指周王朝,因周為所封諸侯之宗主,故稱「宗周」。《詩經·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列國:阮逸注云:「謂封建五等諸侯。」即封建諸侯。此指封建制度。
②雜建:阮逸注云:「漢監秦亡之勢,雖無五等,而雜封功臣宗室子弟。」即兼郡縣、封建兩種制度而用之。
③不暇:來不及,沒有時間。此指立國時間短暫。
【譯文】
房玄齡問郡縣制度。文中子說:「周朝分封諸侯,國祚八百餘年;漢朝兼用郡縣分封,國祚四百餘年;魏晉以來皆用郡縣,國祚短暫紛紛滅亡,我不知道這種制度究竟有什麼用。」
3.4 楊素使謂子曰:「盍仕乎①?」子曰:「疏屬之南②,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廬在,可以避風雨,有田可以具粥③,彈琴著書,講道勸義,自樂也。願君侯正身以統天下,時和歲豐④,則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
【注釋】
①盍:何不。《論語·公冶長》:「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北宋邢昺疏云:「盍,何不也。」
②疏屬:山名。《(嘉慶)大清一統志》卷一百五十五《絳州志》:「疏屬山,在河津縣東,接本州界,高一千九百丈,周三十里。」
③(zhān)粥:即粥,稀飯。《禮記·檀弓》:「申也聞諸申之父曰:『哭泣之哀,齊斬之情,粥之食,自天子達。』」唐孔穎達疏云:「粥之食者,厚曰,希曰粥。」
④時和歲豐:即「時和年豐」。《詩譜·小大雅譜》唐孔穎達疏云:「萬物盛多,人民忠孝,則致時和年豐,故次《華黍》,歲豐宜黍稷也。」
【譯文】
楊素派人對文中子說:「何不出仕為官呢?」文中子說:「疏屬山之南,汾河轉彎之處,那裡有先人老宅,可以遮風擋雨,有薄田可以煮粥餬口,居家彈琴著書,宣道勸善,自得其樂。希望君侯您修身正己以治理天下,天下太平、五穀豐登,我也就受惠頗多了,不想出仕為官。」
3.5 子曰:「古之為政者,先德而後刑①,故其人悅以恕;今之為政者,任刑而棄德,故其人怨以詐。」
【注釋】
①先:根本的,重要的。《莊子·天道》:「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唐成玄英疏云:「先,本也。」
【譯文】
文中子說:「古人為政,以德化為本而以刑罰為末,因此百姓心懷喜悅而淳樸寬厚;今人為政,專任刑罰而拋棄德化,因此百姓心懷怨恨而奸詐狡猾。」
3.6 子曰:「古之從仕者養人,今之從仕者養己①。」
【注釋】
①古之從仕者養人,今之從仕者養己:實模仿《論語·憲問》:「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譯文】
文中子說:「古時為官之人關照百姓,現今為官之人關照自己。」
3.7 子曰:「甚矣!齊文宣之虐也①。」姚義曰②:「何謂克終③?」子曰:「有楊遵彥者④,寔掌國命⑤,視民如傷⑥,奚為不終⑦?」
【注釋】
①齊文宣:高洋(529—559),字子進,因生於晉陽,一名晉陽樂,北齊開國皇帝,齊神武帝高歡次子。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535),任散騎常侍、驃騎大將軍、左光祿大夫、太原郡開國公等職。武定七年(549),長兄高澄遇刺身亡,遂趁機執掌朝政,任丞相、封齊王。武定八年(550),高洋逼迫東魏孝靜帝禪位,遂登基稱帝,改國號為齊,史稱「北齊」。在位初期,勵精圖治,厲行改革,勸農興學。後期以功自矜,縱慾酗酒,殘暴濫殺,大興土木,賞費無度,最終因飲酒過度而暴斃,諡號「文宣」。《北齊書》卷四有《文宣帝紀》。
②姚義:見2.3條注。
③克終:得以善終。
④楊遵彥:楊愔(yīn, 511—560),字遵彥,小字秦王,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北齊宰相、北魏司空楊津之子。少聰穎,十一歲通《詩》《易》《左氏春秋》。建義元年(528),孝莊帝即位,任通直散騎侍郎,後棄官歸隱。永安四年(531),投靠高歡,任行台郎中。武定八年(550),高歡之子高洋逼迫東魏孝靜帝禪位,建立北齊,楊愔封陽夏縣男,領太子少傅。歷任侍中、尚書僕射、尚書令、驃騎大將軍等職,封開封郡王。乾明元年(560),常山王高演發動政變,楊愔被殺。《北齊書》卷三十四有傳。
⑤寔(shí):同「實」。
⑥視民如傷:《孟子·離婁下》:「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東漢趙岐注云:「視民如傷者,雍容不動擾也。」北宋孫奭疏云:「言文王常有恤民之心,故視下民常若有所傷而不敢以橫役擾動之也。」
⑦奚:為何,怎麼。
【譯文】
文中子說:「北齊文宣帝真是太暴虐了。」姚義說:「為何能得以善終呢?」文中子說:「有楊遵彥這樣的人執掌國家大政,關愛黎民百姓,怎麼能不善終呢?」
3.8 竇威好議禮①。子曰:「威也賢乎哉?我則不敢②。」
【注釋】
①竇威:見2.3條注。
②威也賢乎哉?我則不敢:阮逸注云:「隋室禮壞,賢威有心,大抵治定而後議,今非其時,故曰『不敢』。」即讚賞竇威賢能的同時,意在強調當下世道變亂、天下崩頹,慨嘆不得其時,無法推行禮制。
【譯文】
竇威喜好討論禮制。文中子說:「竇威很賢能吧?我卻不敢討論這些。」
3.9 北山丈人謂文中子曰:「何謂遑遑者,無乃急歟?」子曰:「非敢急,傷時怠也。」①
【注釋】
①此條實模仿《論語·憲問》:「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孔子對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丈人,老者,老人。《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遑遑,匆忙。怠,衰敗,衰微。
【譯文】
北山老者對文中子說:「為何這樣匆忙,豈不是太著急了?」文中子說:「並不是著急,只是感傷時世衰敗。」
3.10 子曰:「吾不度不執①,不常不遂②。」
【注釋】
①不度不執:阮逸注云:「度德執用。」即考慮是否合乎德的標準而後再去施行。度,標準,準則。此指「度德」,即合乎德的標準。執,執行,施用。
②不常不遂:阮逸注云:「得常遂行。」即考慮是否合乎道的規範而後再去行動。常,常道,大道。此指「守常」,即遵守道的規範。遂,遂行,實行。
【譯文】
文中子說:「不合乎德的標準不做,不遵守道的規範不為。」
3.11 房玄齡曰:「《書》雲霍光廢帝舉帝①,何謂也?」子曰:「何必霍光!古之大臣,廢昏舉明,所以康天下也②。」
【注釋】
①《書》:阮逸注云:「《續書》有《霍光之命》,言廢帝舉帝之事。」霍光(?—前68):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霍中孺之子,霍去病異母弟。初以門蔭,選為郎官,歷任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等職。漢武帝臨終,拜大將軍、大司馬,受命託孤輔政,封博陸侯,輔佐漢昭帝。昭帝死後,無子嗣,立昌邑王劉賀,又因劉賀淫亂無道,廢劉賀而擁立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離世,諡號「宣成」。《漢書》卷六十八有傳。
②康:安寧,平安。《禮記·樂記》:「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唐孔穎達疏云:「康,安也。」
【譯文】
房玄齡問:「《續書》說霍光廢掉皇帝又擁立新君,這是什麼意思?」文中子說:「不只是霍光!古時的大臣,廢黜昏君推舉明君,都是為了天下安寧。」
3.12 子遊河間之渚①。河上丈人曰:「何居乎②,斯人也?心若醉《六經》,目若營四海③,何居乎,斯人也?」文中子去之。薛收曰:「何人也?」子曰:「隱者也。」收曰:「盍從之乎?」子曰:「吾與彼不相從久矣④。」「至人相從乎⑤?」子曰:「否也⑥。」
【注釋】
①河間之渚:阮逸注云:「隋河間郡連涿水渚,今深州。」即河間郡一帶。
②居:阮逸注云:「音姬,發語之端。」表示疑問語氣。《禮記·檀弓上》:「檀弓曰:『何居?我未之前聞也。』」東漢鄭玄注云:「居,讀為『姬姓』之『姬』,齊魯之間語助也。」
③目若營四海:《莊子·外物》:「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唐成玄英疏云:「瞻視高遠,所作匆匆,觀其儀容,似營天下。」
④吾與彼不相從久矣:阮逸注云:「吾道自仲尼與荷蓧丈人已來不相從也,故曰『久矣』。」意在說明儒家先聖與山野隱士斷非同道,事見《論語·微子》。從,此指同道。
⑤至人:《莊子·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西晉郭象注云:「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矣。」即至真無己、順天達道之人。
⑥否也:阮逸注云:「言至人有名而難名者也。今之隱者異於是,獨善一身,不以天下為道。」即在文中子看來,這些隱士並不是真正的至人。
【譯文】
文中子遊歷於河間一帶。河邊一老者說:「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心思好像完全沉醉於《六經》之中,目光好像高出於四海乾坤之上,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呢?」文中子轉身離去。薛收問:「他是什麼人?」文中子說:「是隱士。」薛收問:「為何不與他同行呢?」文中子說:「長久以來,我與他這類人就不是同道中人。」薛收問:「至真達道之人難道不是同道之人?」文中子說:「他這類人並不是至真達道之人。」
3.13 子在河上曰:「滔滔乎!昔吾願止焉而不可得也,今吾得之止乎?」①
【注釋】
①此條實模仿《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昔吾願止焉而不可得也,今吾得之止乎,阮逸注云:「聖人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昔常欲止而心猶有為,故獻策於長安;今道之不行,得以止矣,故退居於河曲。」止,退居鄉野。
【譯文】
文中子在河邊說:「這滔滔的河水啊!從前我想退居於此而不得,如今可以退居於此了吧?」
3.14 子見牧守屢易①,曰:「堯、舜三載考績②,仲尼三年有成③。今旬月而易④,吾不知其道。」薛收曰:「如何?」子曰:「三代之興⑤,邦家有社稷焉⑥;兩漢之盛,牧守有子孫焉⑦。不如是之亟也⑧。無定主而責之以忠,無定民而責之以化,雖曰能之,末由也已⑨。」
【注釋】
①牧守:州牧和太守。此指地方官員。易:更換。
②三載考績:《尚書·舜典》:「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西漢孔安國注云:「三年有成,故以考功。」即為期三年考核政績。
③三年有成:《論語·子路》:「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西漢孔安國注云:「言誠有用我於政事者,期月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功也。」
④旬月:此指時間短暫。旬,十天。月,一個月。
⑤三代:指夏、商、周。
⑥邦家有社稷焉:阮逸注云:「諸侯稱邦,卿大夫稱家,立社稷,世奉其祀。」即列國諸侯可以承其國。邦家,分封的邦國。社稷,土神和穀神,古時國君祭祀社稷,後代指國家。
⑦牧守有子孫焉:阮逸注云:「襲爵,通侯無罪國不除。」即地方牧守可以襲其爵。子孫,此指傳及子孫。
⑧亟(qì):屢次,多次。
⑨雖曰能之,末由也已:實模仿《論語·子罕》:「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北宋邢昺疏云:「末,無也。」末由,無由,無從。
【譯文】
文中子見地方官員更換頻繁,說:「堯、舜治國三年考核政績,孔子行教三年方有成就。如今十天半月就更換官員,我不懂這是什麼道理。」薛收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三代興旺,是因為諸侯可以世承其國;兩漢隆盛,是因為牧守可以世襲其爵。不像現在這樣更換頻繁。沒有穩定的君主而要求臣子盡忠,沒有穩定的人民而要求推行教化,即使說能做到,實則也是無法做到。」
3.15 賀若弼請射於子①,發必中。子曰:「美哉乎藝也!古君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而後藝可游也②。」弼不悅而退。子謂門人曰:「矜而愎③,難乎免於今之世矣④。」
【注釋】
①賀若弼(544—607):複姓賀若,字輔伯,洛陽(今屬河南)人。鮮卑族。北周金州刺史賀若敦之子,北周、隋朝時名將。少有大志,擅騎射,博聞強識。初仕北周,追隨齊王宇文憲,封當亭縣公。隨韋孝寬平定淮南,封襄邑縣公。隋朝建立後,任吳州總管,參與滅陳有功,拜右武候大將軍,加位上柱國,晉爵宋國公。自恃功高,心生怨懟,為隋文帝所疏遠。大業三年(607),以「私議得失」獲罪被殺。《北史》卷六十八、《隋書》卷五十二有傳。
②「古君子志於道」四句:實模仿《論語·述而》:「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南朝梁皇侃《論語義疏》卷四云:「游者,履歷之辭也。藝,六藝,謂禮、樂、書、數、射、御也。其輕於仁,故云不足依據,而宜遍遊歷以知之也。」六藝,是周代貴族教育的六種基本技能。《周禮·地官·司徒》:「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③愎:剛愎自用,固執己見。
④難乎免於今之世矣:阮逸注云:「弼竟誅死。」即難以倖免於當今之世。《論語·雍也》:「子曰:『不有祝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免,倖免。
【譯文】
賀若弼請求為文中子展示射藝,每發必中。文中子說:「射藝超群啊!古時君子以道為目標,以德為根據,以仁為標準,而後方可游習於藝。」賀若弼心中不悅,於是離去。文中子對門生說:「這個人驕傲自大而又剛愎自用,難以倖免於當今之世。」
3.16 子謂荀悅①:「史乎!史乎②!」謂陸機③:「文乎!文乎!」皆思過半矣④。
【注釋】
①荀悅(148—209):字仲豫,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名士荀淑之孫,司空荀爽之侄,東漢史學家。靈帝時宦官專權,隱居不出。獻帝時,應曹操之召,任黃門侍郎,累遷至秘書監、侍中。奉獻帝命以《左傳》體例作《漢紀》三十篇,辭約事詳,辯論多美。建安十四年(209)離世。《後漢書》卷六十二有傳。
②史乎!史乎:實模仿《論語·憲問》:「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北宋邢昺疏云:「孔子善其使得其人,故言『使乎』所以善之者。」
③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西晉著名文學家。出身吳郡陸氏,三國吳丞相陸遜之孫,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西晉太康末年,與弟陸雲至洛陽,二人文才馳名一時。歷任太傅祭酒、吳國郎中令、著作郎等職,與賈謐等結為「魯公二十四友」。趙王司馬倫掌權時,引為相國參軍,封關中侯,於其篡位時受偽職。司馬倫被誅後,險遭處死,賴成都王司馬穎搭救得免,此後便委身依之,為平原內史,世稱「陸平原」。太安二年(303),率軍討伐長沙王司馬乂,兵敗七里澗,遭譖遇害。《晉書》卷五十四有傳。
④思過半矣:《周易·繫辭下》:「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唐孔穎達疏云:「言聰明知達之士,觀此卦下彖辭,則能思慮有益,以過半矣。」字面上指對問題理解超過一半,實則是指對深入理解大有助益。此句意在說明荀悅之史、陸機之文,皆有助於世人深入了解世間大道。
【譯文】
文中子評價荀悅:「這才是史書啊!這才是史書啊!」評價陸機:「這才是文章啊!這才是文章啊!」皆有助於世人深入了解世間大道。
3.17 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①,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②,小人哉!其文冶③,君子則典。鮑昭、江淹④,古之狷者也⑤,其文急以怨。吳筠、孔珪⑥,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⑦,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⑧,古之誇人也,其文誕。」或問孝綽兄弟⑨,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問湘東王兄弟⑩,子曰:「貪人也,其文繁。」「謝朓⑪,淺人也,其文捷⑫。江總⑬,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⑭。
【注釋】
①謝靈運(385—433):原名公義,字靈運,以字行於世,世稱「謝客」,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謝玄之孫,襲爵康樂公。少好學,博覽群書,工詩善文,尤以山水詩見長,其詩與顏延之齊名,並稱「顏謝」。《宋書》卷六十七有傳。阮逸注云:「性奢豪,曾為永嘉太守,多游山,不聽民訟。召為侍中,稱疾不朝。此傲可見也。」
②沈休文:即沈約。見2.7條注。
③冶:此指文辭雕飾,過於華麗。《周易·繫辭上》:「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唐孔穎達疏云:「若慢藏財物,守掌不謹,則教誨於盜者,使來取此物。女子妖冶其容,身不精愨,是教誨淫者,使來淫己也。」
④鮑昭:即鮑照(416?—466),字明遠,唐人或避武后諱而作「鮑昭」。與北周庾信並稱「鮑庾」。長於樂府詩,其七言詩對唐代詩歌發展起到重要的作用。《南史》卷十三有傳。阮逸注云:「有虛詞而官不達,故多怨刺。」江淹(444—505):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人。歷仕宋、齊、梁三朝。少有才氣,而後文才漸衰。《梁書》卷十四有傳。阮逸注云:「有罪下獄上書,其言急。皆狷可見矣。」
⑤狷(juàn):孤傲。
⑥吳筠:阮逸注云:「《南史》無吳筠,疑是『吳均』,文之誤也。……又疑是王筠。」吳均(469—520),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出身貧寒,性格耿直,好學有俊才。《梁書》卷四十九有傳。阮逸注云:「文體古怪。」王筠,字元禮,一字德柔,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朝梁大臣,侍中王僧虔之孫。《梁書》卷三十三有傳。阮逸注云:「為文好押強韻,多而不精。」孔珪(447—501):一作「孔稚珪」,字德璋,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南朝劉宋時,曾任尚書殿中郎。齊武帝永明年間,任御史中丞。齊明帝建武初年,上書建議北征。東昏侯永元元年(499),遷太子詹事。死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南齊書》卷四十八、《南史》卷四十九有傳。阮逸注云:「與江淹對掌文翰,而不肯伏淹,皆狂可見矣。」
⑦謝莊(421—466):字希逸,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劉宋大臣謝弘微子,謝靈運的族侄,以《月賦》聞名。歷仕宋文帝、宋孝武帝、宋明帝三朝,官至中書令,加金紫光祿大夫。《宋書》卷八十五有傳。阮逸注云:「善詞賦,歌詩傳於樂府。」王融(466—493):字元長,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僧達孫,王道琰之子。聰慧過人,富有文才,位列「竟陵八友」。累遷太子舍人,兼任主客郎中等職。齊武帝去世後,參與蕭子良奪嫡,事敗被殺。《南齊書》卷四十七有傳。阮逸注云:「文辭辯捷,長於屬綴。」
⑧徐陵(507—583):字孝穆,東海郯縣(今山東郯城)人。出身東海徐氏,八歲能文,十二歲通《莊子》《老子》。梁武帝時,任東宮學士,善宮體詩,與庾信齊名,並稱「徐庾」。《陳書》卷二十六有傳。阮逸注云:「好裁緝新意,自成文體。」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蘭成,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朝梁中書令庾肩吾之子。自幼隨父出入於蕭綱宮廷,後與徐陵一起出任蕭綱東宮學士,成為南朝宮體文學的代表作家,其作品風格被稱為「徐庾體」。《周書》卷四十一有傳。阮逸注云:「與徐陵同為學士,文體相夸,時稱『徐庾』。此誕可見矣。」
⑨孝綽:劉孝綽(481—539),字孝綽,本名冉,小字阿士,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能文善草隸,人稱「神童」,年十四,代父起草詔誥。初為著作佐郎,後官秘書丞,又遷廷尉卿等職。《梁書》卷三十三、《南史》卷三十九有傳。阮逸注云:「蓋淫詞類舅(王筠)。」
⑩湘東王兄弟:阮逸注云:「南齊世祖之子,湘東王名子建,與兄竟陵王子良及隋郡王子隆皆好文章。」考《南齊書·武十七王列傳》:「子建永泰元年見殺,年十三。」故此實非湘東王子建。
⑪謝朓(tiǎo):見2.7條注。
⑫捷:旁出,斜處。此指不遵正道。
⑬江總(519—594):字總持,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人。幼聰慧,長而有文才。十八歲時,初任宣惠武陵王府法曹參軍,不久任尚書殿中郎。逢侯景之亂,寄居嶺南多年。後任中書侍郎、尚書令等職,「不持政務,但日與後主游宴後庭」,國家日益衰敗,以致陳朝滅亡,開皇十四年(594)離世。《陳書》卷二十七、《南史》卷三十六有傳。阮逸注云:「與陳後主為長夜之飲,相和為詩,不持政事。此詭佞可見矣。」
⑭顏延之(384—456):字延年,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朝宋名臣。少孤貧,居陋室,好讀書,無所不覽,文章之美,冠絕當時,與謝靈運並稱「顏謝」。《宋書》卷七十三有傳。王儉(452—489):字仲寶,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齊名臣。少孤,自幼勤學,手不釋卷。初為秘書郎,歷任秘書丞、義興太守、太尉右長史等職。後輔佐齊太祖蕭道成即位,禮儀詔策,皆出其手,以佐命之功封南昌縣公。仿《七略》而成《七志》,又編定《元徽四部書目》。《南齊書》卷二十三有傳。任昉:見1.41條注。
【譯文】
文中子說:「文士的品行可從其文章窺見:謝靈運就是小人!他文辭傲慢,而君子則文辭謙謹。沈約就是小人!他文辭雕飾靡麗,而君子則文辭典雅。鮑昭、江淹,是古時的孤傲之人,他們文辭峻切急刻以抒發怨恨。吳筠、孔稚珪,是古時狂放之人,他們文辭詭誕以表達憤怒。謝莊、王融,是古時細密之人,他們文辭瑣碎。徐陵、庾信,是古時浮誇之人,他們文辭虛妄。」有人問劉孝綽、劉孝威兩兄弟,文中子說:「都是鄙陋之人,他們文辭放蕩。」有人問湘東王兄弟,文中子說:「都是貪婪之人,他們文辭繁複。」「謝朓,是淺薄之人,他文辭不遵正道。江總,是詭詐之人,他文辭虛媚。這些都是古時的無良之人。」文中子說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他們文辭簡約論理有法」。
3.18 尚書召子仕,子使姚義往辭焉①。曰:「必不得已,署我於蜀②。」或曰:「僻。」子曰:「吾得從嚴、揚游泳以卒世③,何患乎僻?」
【注釋】
①姚義:見2.3條注。
②署:阮逸注云:「隋尚書署天下吏。」即任命、安排。
③嚴:嚴君平(前86—10),名遵,字君平,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漢隱士。好黃老之學,漢成帝時隱居市井之中,以卜筮為業。於郫縣平樂山設館講習《老子》《莊子》。一生謹遵老莊思想,著書十餘萬言,揚雄出其門下。揚:揚雄。見2.48條注。游:交遊。此指追慕。泳:此指沉浸。
【譯文】
尚書徵召文中子為官,文中子派姚義前去推辭。說:「實在不得已,就安排我去蜀地吧。」有人說:「那裡太偏遠了。」文中子說:「我能夠追慕並沉浸在嚴君平、揚雄的風範之中以度過餘生,又哪裡會在意偏遠呢?」
3.19 子曰:「吾惡夫佞者,必也愚乎①!愚者不妄動②;吾惡夫豪者,必也吝乎!吝者不妄散。」
【注釋】
①吾惡夫佞(nìng)者,必也愚乎:實模仿《論語·八佾》:「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佞者,巧言獻媚之人。必,假使,如果。
②不妄動:《禮記·玉藻》:「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聲容靜,頭容直,氣容肅,立容德,色容莊。」其中「口容止」東漢鄭玄注云:「不妄動也。」故此處當為不亂講話,不搬弄是非。與上句「佞者」相對。
【譯文】
文中子說:「我厭惡諂佞之人,如果要選擇的話,我會選擇愚鈍之人!因為愚鈍之人不會亂講話;我厭惡豪奢之人,如果要選擇的話,我會選擇吝嗇之人!因為吝嗇之人不會亂花錢。」
3.20 子曰:「達人哉①!山濤也②。多可而少怪。」或曰:「王戎賢乎③?」子曰:「戎而賢,天下無不賢矣。」
【注釋】
①達:阮逸注云:「宏達。」即寬宏明達。
②山濤:見2.5條注。
③王戎(234—305):字濬沖,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三國西晉時期名士,「竹林七賢」之一。初襲父爵為貞陵亭侯,晉滅吳後進封安豐縣侯。歷任吏部尚書、太子太傅、中書令、尚書左僕射等職。元康七年(296),升任司徒,認為天下將亂,遂不理世事,以縱情山水為樂。《晉書》卷四十三有傳。阮逸注云:「戎典選,未嘗進寒素,近虛名,天下目為膏肓之疾,及愍、懷之廢,又無一言以諫,但苟且簡靜容身而已,實非賢。」
【譯文】
文中子說:「山濤真是寬宏明達之人!對人頗多認可而很少責怪。」有人問:「王戎賢明嗎?」文中子說:「王戎要是賢明,那麼天下就沒有不賢明的人了。」
3.21 子曰:「陳思王可謂達理者也①,以天下讓,時人莫之知也②。」
【注釋】
①陳思王: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第三子。生前曾為陳王,去世後諡號「思」,故稱「陳思王」。
②以天下讓,時人莫之知也:阮逸注云:「魏祖欲立為太子,植不自雕礪,飲酒晦跡。兄文帝矯情自飾,以為求嗣,人不知子建讓兄耳。」
【譯文】
文中子說:「曹植可謂明達事理之人,把天下讓給兄長,世人卻不知道。」
3.22 子曰:「君子哉!思王也①。其文深以典。」
【注釋】
①君子哉!思王也:實模仿《論語·衛靈公》:「君子哉!蘧伯玉。」思王,指陳思王曹植。
【譯文】
文中子說:「曹植真是君子啊!他的文章深刻而典雅。」
3.23 房玄齡問史。子曰:「古之史也辯道,今之史也耀文①。」問文。子曰:「古之文也約以達,今之文也繁以塞②。」
【注釋】
①古之史也辯道,今之史也耀文:實模仿《論語·陽貨》:「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盪;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②塞:阮逸注云:「不通理曰『塞』。」
【譯文】
房玄齡問史書。文中子說:「古時的史書辨明王道,現今的史書誇耀文采。」又問文章。文中子說:「古時的文章言辭簡約而事理明達,現今的文章言辭冗繁而事理不通。」
3.24 薛收問《續詩》。子曰:「有四名焉,有五志焉①。何謂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風天下也②;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③;三曰頌,以成功告於神明也;四曰嘆,以陳誨立誡於家也④。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傷焉,或惡焉,或誡焉,是謂五志。」
【注釋】
①志:志意與內涵。
②風天下:《毛詩序》:「《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即教化天下。
③蕃臣:阮逸注云:「蕃臣比古諸侯。」即地方官員。移其俗:即移風俗。《毛詩序》:「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唐孔穎達疏云:「有風俗傷敗者,王者為政,當易之使善。」
④誨:教誨,教導。
【譯文】
薛收問《續詩》。文中子說:「有四種名稱,有五種志意。四種名稱是什麼?第一是化,天子用來教化天下;第二是政,地方官員用來移風易俗;第三是頌,用來把成就的功業稟告神明;第四是嘆,用來教導並約束家人。共此四種,或讚美,或勉勵,或批判,或厭惡,或告誡,這就是五種志意。」
3.25 子謂叔恬曰:「汝為《春秋》《元經》乎?《春秋》《元經》於王道,是輕重之權衡①,曲直之繩墨也②,失則無所取衷矣③。」
【注釋】
①權:秤砣。衡:秤桿。
②繩墨:木工畫直線的墨線和墨盒。
③衷:阮逸注云:「中也。」此指準則。
【譯文】
文中子對叔恬說:「你研習《春秋》《元經》了嗎?《春秋》《元經》之於王道,就好比稱量輕重的秤砣和秤桿,測定曲直的墨線和墨盒,沒有它們就失去了掌握王道的準則。」
3.26 子謂:「《續詩》之有化,其猶先王之有《雅》乎?《續詩》之有政,其猶列國之有《風》乎?」
【譯文】
文中子說:「《續詩》中的『化』,應該就相當於《詩經》中的《雅》吧?《續詩》中的『政』,應該就相當於《詩經》中的《風》吧?」
3.27 子曰:「郡縣之政①,其異列國之風乎②!列國之風深以固,其人篤,曰:『我君不卒求我也③。』其上下相安乎!及其變也,勞而散,其人蓋傷君恩之薄也,而不敢怨④。郡縣之政悅以幸⑤,其人慕⑥,曰:『我君不卒撫我也。』其臣主屢遷乎!及其變也,苛而迫,其人蓋怨吏心之酷也,而無所傷焉。雖有善政,未及行也。」魏徵曰:「敢問列國之風變,傷而不怨;郡縣之政變,怨而不傷;何謂也?」子曰:「傷而不怨,則不曰猶吾君也,吾得逃乎?何敢怨?怨而不傷,則不曰彼下矣,吾將賊之,又何傷?故曰三代之末,尚有仁義存焉;六代之季⑦,仁義盡矣。何則?導人者非其路也。」
【注釋】
①郡縣之政:此指郡縣制度。
②列國之風:此指分封制度。
③卒:最終,終究。此指從根本而言、就本質而言。
④不敢:此指不會。
⑤悅以幸:阮逸注云:「苟悅其民,幸於成功。」悅,取悅。幸,僥倖。
⑥慕:阮逸注云:「故民亦擇善而慕之。」意謂貪慕利益。
⑦六代:指晉、宋、北魏、北齊、北周、隋。
【譯文】
文中子說:「郡縣之制與分封之制是完全不同的!分封之制歷史悠久制度穩固,百姓篤厚樸實,會說:『天子本就對我們毫無所求。』因此國家上下也就相安無事了!等到衰亡之時,百姓勞苦而人心離散,人們都會感傷天子恩德的減少,而不會心懷怨恨。郡縣之制只知取悅於民僥倖成功,百姓貪慕利益,會說:『天子本就對我們沒有絲毫撫恤。』因此地方官員也就屢屢變動了!等到變亂之時,政令苛刻而官吏催迫,人們都會怨恨官吏心地的冷酷,而不會有所感傷。即便有好的政令,也來不及施行。」魏徵說:「請問分封之制衰亡了,百姓感傷而不怨恨;郡縣之制變亂了,百姓怨恨而不感傷;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百姓感傷而不怨恨,會說這畢竟還是我的國君啊,我怎麼能逃走呢?怎麼會怨恨呢?百姓怨恨而不感傷,會說此人敗亡了,我要收拾他,又怎麼會感傷呢?所以說三代之後,尚有仁義留存於世;六代以下,仁義不復存在。為何會這樣呢?是因為引導人們的人走的不是正道。」
3.28 子曰:「變風、變雅作而王澤竭矣①,變化、變政作而帝制衰矣。」
【注釋】
①變風、變雅:《毛詩序》:「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即《風》《雅》中反應周朝衰敗的作品,與「正風」「正雅」相對。「正」「變」實為劃分時代治亂的標準。王澤:阮逸注云:「周先王之澤。」此處「王澤」實與下文「帝制」相對,故當作「王道」。竭:《左傳·宣公十二年》:「律否臧,且律竭也。」西晉杜預注云:「竭,敗也。」
【譯文】
文中子說:「變風、變雅的興起意味著王道的衰敗,變化、變正的興起意味著帝制的衰亡。」
3.29 子曰:「言取而行違,溫彥博惡之①;面譽而背毀②,魏徵惡之。」
【注釋】
①溫彥博(574—637):字大臨,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北齊文林館學士溫君悠次子,禮部尚書溫大雅之弟。初仕隋朝,任文林郎、通直謁者、幽州司馬,後歸唐,歷任幽州大都督長史、中書舍人、中書侍郎、雍州治中、御史大夫等職。殫精竭慮,一心為公,後封西河郡公,進封虞國公。《舊唐書》卷六十一、《新唐書》卷九十一有傳。
②面譽而背毀:實模仿《莊子·盜跖》:「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意指當面讚譽而背後詆毀。
【譯文】
文中子說:「言語贊同而行動卻相違背,溫彥博厭惡這樣的人;當面讚譽而背後詆毀,魏徵厭惡這樣的人。」
3.30 子曰:「愛生而敗仁者,其下愚之行歟①?殺身而成仁者,其中人之行歟②?游仲尼之門,未有不迨中者也③。」
【注釋】
①下愚:最愚笨的人。《論語·陽貨》:「唯上知與下愚不移。」
②中人:常人,普通人。《論語·雍也》:「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③迨(dài):達到。
【譯文】
文中子說:「愛惜生命而敗壞仁義,應該是蠢人的做法吧?犧牲自己來成全仁義,應該是常人的做法吧?學習孔子之道,沒有不達到常人的。」
3.31 陳叔達為絳郡守①,下捕賊之令,曰:「無急也,請自新者原之②,以觀其後。」子聞之曰:「陳守可與言政矣。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苟非君子,焉能固窮③?導之以德,懸之以信④,且觀其後,不亦善乎?」
【注釋】
①陳叔達:見2.3條注。
②原:寬恕,原諒。
③苟非君子,焉能固窮:阮逸注云:「小民窮則盜。」即小民皆非君子,故饑寒困窮至則為盜。固窮,安守窮困。《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④導之以德,懸之以信:實模仿《論語·為政》:「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譯文】
陳叔達擔任絳郡太守,下達捕賊命令,說:「不要急著抓捕,那些改過自新的人就寬恕他們,看他們以後的表現。」文中子聽到後說:「可以和陳郡太守談論為政之道了。君主無道,民心離散已久。若不是君子,怎能安守窮困?用仁德教導百姓,標榜誠信,而後再看他們的表現,不是很好嗎?」
3.32 薛收問:「恩不害義,儉不傷禮,何如?」子曰:「此文、景尚病其難行也①。夫廢肉刑害於義②,損之可也;衣弋綈傷乎禮③,中焉可也。雖然,以文、景之心為之可也,不可格於後④。」
【注釋】
①病:擔心,憂慮。《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②肉刑:指損傷肌膚、殘害人體的殘酷刑罰。具體有黥(qíng,刺面)、劓(yì,割鼻)、刖(yuè,斬足)、宮(割勢)等刑罰。《漢書·刑法志》:「禹承堯、舜之後,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湯、武順而行之者,以俗薄於唐、虞故也。」廢肉刑,即漢文帝廢除肉刑之事,見《史記·孝文本紀》。
③弋綈(tì):黑色粗厚的絲織品。《漢書·文帝紀》:「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身衣弋綈。」唐顏師古注云:「弋,黑色也。綈,厚繒。」
④格:見2.34條及注。
【譯文】
薛收說:「施恩而不妨害義,節儉而不妨害禮,怎麼樣?」文中子說:「漢文帝、漢景帝尚且擔心難以做到。廢除肉刑妨害了義,減輕肉刑即可;身穿弋綈損害了禮,穿著適當即可。雖然是這樣,以文帝、景帝之心為政則可,但卻不能作為後世的準則。」
3.33 子曰:「古之事君也以道,不可則止①;今之事君也以佞,無所不至。」
【注釋】
①古之事君也以道,不可則止:實模仿《論語·先進》:「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
【譯文】
文中子說:「古時以正道奉侍君主,不行就辭官歸隱;現今以諂佞奉侍君主,沒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3.34 子曰:「吾於《贊易》也①,述而不敢論②;吾於《禮》《樂》也,論而不敢辯③;吾於《詩》《書》也,辯而不敢議④。」或問其故。子曰:「有可有不可。」曰:「夫子有可有不可乎?」子曰:「可不可,天下之所存也,我則存之者也⑤。」
【注釋】
①《贊易》:即孔子傳承《周易》時所做的編訂與闡釋等工作。此指《周易》。《尚書序》:「先君孔子,生於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
②述而不敢論:實承襲孔子「述而不作」的思想。《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南朝梁皇侃《論語義疏》卷四云:「述者,傳於舊章也;作者,新製作禮樂也。」即編修傳承而不另立新論。
③論而不敢辯:阮逸注云:「論沿革而已,不敢辯興衰之極。」辯,辯明,討論。極,準則,標準。此指道理。
④辯而不敢議:阮逸注云:「辯治亂之事,不敢議其得失之由。」辯,辯明。此指辯明天下治亂。議,討論。此指討論為政得失的原因。
⑤存:存續,保存並延續。
【譯文】
文中子說:「我對於《周易》,只敢編修傳承而不敢另立新論;我對於《禮》《樂》,只敢論述沿革而不敢討論興衰之道;我對於《詩》《書》,只敢明辯治亂而不敢討論為政得失。」有人問為什麼。文中子說:「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問:「先生您也要面對可與不可的選擇嗎?」文中子說:「可與不可,是天地間永存的道理,我就是存續這個道理的人。」
3.35 子閒居儼然①,其動也徐,若有所慮;其行也方②,若有所畏。其接長者,恭恭然如不足③;接幼者,溫溫然如有就④。
【注釋】
①儼(yǎn)然:莊重嚴肅。《論語·子張》:「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又《論語·堯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②方:即「方步」,走路緩慢而小心之貌。
③恭恭然如不足:似當為「恭恭然其言如不足」約略之言,「其言如不足」實模仿《論語·鄉黨》:「其言似不足者。」北宋邢昺疏云:「其言似不足者,下氣怡聲,如似不足者也。」聲音和緩,好像氣息不足,即說話態度恭敬,語氣謙卑。
④溫溫:柔和、和藹貌。就:遷就。
【譯文】
文中子閒居時莊重嚴肅,他行動舒緩,仿佛有所思考;他走路緩慢,仿佛有所畏懼。他對待長者,態度恭敬,語氣謙卑,好像氣息不足;對待幼者,態度和藹,語氣溫柔,好像有所遷就。
3.36 子之服儉以潔,無長物焉①,綺羅錦繡不入於室②。曰:「君子非黃白不御③,婦人則有青碧④。」
【注釋】
①長物:多餘之物。此指衣服上的配飾。長,阮逸注云:「剩也。」
②綺羅錦繡不入於室:華麗精美的衣服不會進入屋室,即屋中沒有華麗精美的衣服,意在說明文中子從不穿華美的衣服。綺羅,絲綢製成的華美衣服。錦繡,紋繡精美的衣服。
③黃白:阮逸注云:「取自然絲色。」即織物的自然本色。
④青碧:青碧色。阮逸注云:「染之易者。」
【譯文】
文中子的衣服簡樸而整潔,沒有配飾,從不穿華麗精美的衣服。說:「君子非黃、白本色衣物不穿,婦女則穿青碧色即可。」
3.37 子宴賓無貳饌①,食必去生②,味必適③。果菜非其時不食④,曰:「非天道也。」非其土不食,曰:「非地道也。」
【注釋】
①無貳饌(zhuàn):阮逸注云:「不重(chóng)味。」即沒有兩道菜。饌,菜餚,食物。
②食必去生:《論語·鄉黨》:「失飪,不食。」西漢孔安國注云:「失飪,失生熟之節也。」去生,把食物燒熟。
③適:適中。
④果菜非其時不食:《論語·鄉黨》:「不時,不食。」「不時」存兩解:東漢鄭玄注云:「不時,非朝夕日中時。」南朝梁皇侃《論語義疏》卷五云:「江熙云:『不時,謂生非其時,若冬梅李實也。』」此外,《鹽鐵論·散不足》:「古者,穀物菜果,不時不食;鳥獸魚鱉,不中殺不食。」時,時令,季節。
【譯文】
文中子招待賓客只有一道菜,吃飯一定要把食物燒熟,味道適中。不是當季的果蔬不吃,說:「不合天道。」不是當地所產的食物不吃,說:「不合地道。」
3.38 鄉人有窮而索者①。曰:「爾於我乎取,無擾爾鄰里鄉黨為也②,我則不厭。」鄉人有喪,子必先往,反必後③。子之言應而不唱④,唱必有大端⑤。子之鄉無爭者。或問人善,子知其善則稱之,不善,則曰:「未嘗與久也。」
【注釋】
①索:索求,索要。
②鄉黨:鄉里,鄉親。
③反必後:一定是最後返回。反,同「返」。
④應:回應,回答。唱:同「倡」,倡議,建議。
⑤端:原委,原因。
【譯文】
鄉里有人來要東西。文中子說:「你來我這兒拿吧,不要打擾鄰里鄉親,我不怕麻煩。」鄉人有喪事,先生一定最先趕到,最後離開。先生說話只是簡單作答而不會有所建議,如果有所建議勢必有重要的原因。先生所居之鄉沒有爭鬥。有人問人好壞,先生知道這個人好就稱讚他,如果不好,就說:「我與他交往時間不長。」
3.39 子濟大川,有風則止。不登高,不履危①,不乘悍②,不奔馭③。鄉人有水土之役④,則具畚鍤以往⑤,曰:「吾非從大夫也。」
【注釋】
①履(lǚ):去,到。
②悍:阮逸注云:「悍馬。」性子烈的馬。
③馭:駕車。
④水土之役: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的勞役。水土,此指「平水土」。
⑤畚(běn):畚斗,箕畚,竹編的盛土工具。《列子·湯問》:「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鍤(chā):似鐵鍬,掘土的工具。《漢書·王莽傳》:「父子兄弟負籠荷鍤。」
【譯文】
文中子渡大河,遇大風就停止。不登臨高處,不涉足險地,不騎乘悍馬,不駕車飛奔。鄰里鄉親如果有浚河固堤的勞役,就備好工具前往,說:「我可不是什麼當官的。」
3.40 銅川府君之喪①,勺飲不入口者三日②。營葬具,曰:「必儉也,吾家有制焉。棺槨無飾,衣衾而舉③,帷車而載④,塗車芻靈⑤,則不從五世矣。」既葬之,曰:「自仲尼已來,未嘗無志也。」於是立墳,高四尺,不樹焉。
【注釋】
①銅川府君:文中子之父。見1.1條注。
②勺飲:即一勺之水,指水量極少。《左傳·定公四年》:「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③衣衾(qīn):死人入棺時所用的衣服與被子。舉:把屍體裝殮入棺。《孝經·喪親》:「為之棺槨衣衾舉之,陳其簠簋而哀戚之。」唐玄宗注云:「衣,謂斂衣;衾,被也;舉,謂舉屍內於棺也。」
④帷車:有帷幔的車子。
⑤塗車芻靈:《禮記·檀弓下》:「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東漢鄭玄注云:「芻靈,束茅為人、馬,謂之靈者。」《釋名·釋喪制》:「塗車,以泥塗為車也。」即泥巴製成的土車和茅草紮成的草人、草馬,皆為古代陪葬之物。
【譯文】
文中子父親的喪禮,先生三日滴水未進。準備喪葬器具,說:「一定要節儉,我家是有規矩的。棺槨不加裝飾,用平時的衣服被子裝殮入棺,用掛有帷幔的車子裝載,陪葬的土車和草人等,五代以前就不用了。」下葬之後,說:「自孔子以來,下葬沒有不立標誌的。」於是壘起封土,高四尺,不栽種樹木。
3.41 子之他鄉,舍人之家,出入必告,既而曰:「奚適而無稟①?」萬春鄉社②,子必與執事,翼如也③。
【注釋】
①奚:為何,怎麼。適:去,往。此指出入行動。
②萬春鄉:阮逸注云:「所居鄉名。」社:阮逸注云:「社祀句龍。」即進行大型祭祀典禮。《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共工氏有子曰句龍,為后土。」西晉杜預注云:「其子句龍,能平水土,故死而見祀。」
③翼如:《論語·鄉黨》:「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趨進,翼如也。」北宋陳祥道《論語全解》卷五:「非夫動容周旋盛德中禮之至者,誰能至此?」即動靜儀容皆合禮數。
【譯文】
文中子前往他鄉,住在別人家裡,出入定會告知主人,不久之後說:「怎麼能有行動而不稟告呢?」萬春鄉舉行社祭,先生一定參與幫忙,動靜儀容皆合禮數。
3.42 芮城府君起家為御史①,將行,謂文中子曰:「何以贈我?」子曰:「清而無介②,直而無執。」曰:「何以加乎?」子曰:「太和為之表③,至心為之內④。行之以恭,守之以道。」退而謂董常曰:「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⑤。」
【注釋】
①芮城府君:文中子之兄。見2.53條注。起家:古代出任官職。
②介:孤介,品行清正不隨波逐流。
③太和:此指人的精神、內心處於平和的狀態。
④至心:即至誠之心。
⑤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阮逸注云:「言隋將顛,非御史可救。」
【譯文】
文中子之兄出任御史,臨行前,對文中子說:「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文中子說:「清廉而不孤介,正直而不偏執。」問:「還有別的嗎?」文中子說:「表情平和,內心誠懇。行事恭敬,謹守正道。」回來對董常說:「大廈將要傾覆,不是一根柱子所能支撐得起的。」
3.43 子曰:「婚娶而論財,夷虜之道也,君子不入其鄉①。古者男女之族,各擇德焉②,不以財為禮。」子之族,婚嫁必具六禮③,曰:「斯道也,今亡矣。三綱之首不可廢④,吾從古。」
【注釋】
①不入其鄉:南宋朱熹《小學集注·嘉言》:「不入其鄉,不與之共處也。」此指不與其交往、來往。
②各:皆,全都。《尚書·盤庚下》:「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
③六禮:古代在確定婚姻過程中的六種禮儀,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④三綱之首:即夫婦之道。《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譯文】
文中子說:「婚姻嫁娶而討論錢財,這是野蠻人的行徑,君子不會與之來往。古時男女家族,皆選擇有德之人,不把錢財當作標準。」文中子的家族,婚姻嫁娶必備六禮,說:「這種方式,如今已經沒有了。但是夫婦之道不可廢,我遵從古禮。」
3.44 子曰:「惡衣薄食①,少思寡慾,今人以為詐,我則好詐焉。不為夸炫②,若愚似鄙,今人以為恥,我則不恥也。」
【注釋】
①惡衣薄食:又作「惡衣惡食」,指衣食粗劣生活簡樸。《論語·里仁》:「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②夸炫(xuàn):炫耀,誇耀。
【譯文】
文中子說:「衣食粗劣生活簡樸,減少思慮去除欲望,如今人們都認為是假裝的,而我卻喜歡這種假裝。不去誇耀,好像很愚鈍鄙陋,如今人們都視為恥辱,而我卻不以這樣為恥辱。」
3.45 子曰:「古之仕也,以行其道;今之仕也,以逞其欲①。難矣乎②!」
【注釋】
①逞其欲:阮逸注云:「厚己所欲。」即滿足自己的欲望。逞,滿足,實現。
②難矣乎:阮逸注云:「難致太平。」即難以實現天下太平。
【譯文】
文中子說:「古人為官,是為了推行王道;今人為官,是為了滿足私慾。難以實現天下太平啊!」
3.46 子曰:「吏而登仕①,勞而進官②,非古也,其秦之餘酷乎?古者士登乎仕,吏執乎役,祿以報勞③,官以授德。」
【注釋】
①吏:又稱「胥吏」「吏員」,指地方政府中從事日常事務的辦公人員。登仕:躋身仕宦,成為官員。
②勞:勞績,小功。《戰國策·趙策四》:「奉厚而無勞。」
③祿:此指賞賜。
【譯文】
文中子說:「小吏可以躋身仕宦,小功就能提拔做官,這不是古制,應該是秦朝留下的酷政吧?古時士人方可躋身仕宦,小吏執行差役,賞賜用來酬報功勞,官職授予有德之人。」
3.47 子曰:「美哉!公旦之為周也。外不屑天下之謗而私其跡①,曰:『必使我子孫相承,而宗祀不絕也。』內實達天下之道而公其心,曰:『必使我君臣相安,而禍亂不作。』深乎!深乎!安家者,所以寧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蒼生也。故遷都之義曰:洛邑之地,四達而平②,使有德易以興,無德易以衰。」
【注釋】
①外不屑天下之謗而私其跡:《史記·魯周公世家》:「初,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沉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成王發府,見周公禱書,乃泣,反周公。」私,隱藏。跡,此指善行,即周公向神靈祈禱,願替成王受過而使成王康復之事。
②四達:通達四方,四通八達。
【譯文】
文中子說:「周公旦治理周朝是多麼完美啊!對外不在意天下人的毀謗而隱藏自己的善行,說:『一定要讓我周室子孫相傳,宗廟祭祀不絕。』對內切實推行天下正道且秉持公正之心,說:『一定要讓我周室君臣相安,不要發生禍亂。』深刻啊!深刻啊!家庭安定,才能天下安寧;天地養育我,是讓我關照蒼生。因此遷都的意義在於:洛陽四通八達,地勢平坦,有德易於興盛,無德易於衰亡。」
3.48 無功作《五斗先生傳》①。子曰:「汝忘天下乎?縱心敗矩②,吾不與也③。」
【注釋】
①無功:阮逸注云:「王績,字無功,子之弟也,不遇時則縱酒,一飲五斗,自作《五斗先生傳》以見志。」《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二、《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有傳。
②縱心:隨心所欲。敗矩:敗壞倫常。
③與:贊同。
【譯文】
王績作《五斗先生傳》。文中子說:「你忘記天下了嗎?隨心所欲敗壞倫常,我不贊成你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