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譯註 · 卷二 天地篇
【題解】
《天地篇》並非執著於探究天地乾坤的深奧與玄妙,而是以天地自然之道為發端,以聖賢之教為紐帶,將個人的高下賢愚之別與社會的治亂興衰之變有機地聯結在了一起。聖賢之教,上合天道,下順民心,在人則為立德修身之法,在國則為治世安邦之策。在王通看來,人的德行修養是至關重要的,因此《天地篇》中有較多章節是對其門生、權臣、名士,乃至歷史人物德行品性的評鑑,意在闡明個人德行修明與否,與時代治亂存在重要聯繫。這也從根本上回答了漢末以來,世道為何長久陷入離亂動盪。因此,王通上承天地大道,祖述周公之政,謹遵孔子之教,希望藉此以重振三綱五常之法、兩漢七制之政,而這一切,仍要回到立德修身上來。《天地篇》中的立德修身之法,秉承儒家正道,除潛心研習經典之外,亦注重日常德行的修習與身心的砥礪。細讀其文不難發現,凡於政事日用、農桑耕稼、歲時祭祀、婚喪典禮,王通皆秉持仁義之心、貫穿忠恕之道、合乎禮儀之制、明達權變之法。其次,《天地篇》由修身之法延及治國之道。修身當師聖賢之法,治國當遵聖王之道。聖王之道的根本,在於參悟天地自然,踐行古聖先王之政,將立德修身與治國安邦相結合,以仁義公恕治天下,更以禮樂教化安天下,只有這樣才能實現真正的太平康樂。最後,《天地篇》中還透射出王通富有儒家正統思想的文道觀。王通認為,著述當弘揚正道、傳承文教、褒善貶惡,而不應流於空疏煩瑣的說解、立場曖昧的綴編、華麗文辭的堆砌。因此,王通的《續六經》堪稱踐行這一理念的典範之作。
2.1 子曰:「圓者動,方者靜,其見天地之心乎①?」
【注釋】
①「圓者動」三句:阮逸注云:「天圓動,地方靜,人動靜之中也。中也者,心可見矣。」天地之心,天地間最為本質的規律,即自然大道。
【譯文】
文中子說:「圓形的物體運動,方形的物體沉靜,這其中體現的是天地自然的大道吧?」
2.2 子曰:「智者樂,其存物之所為乎?仁者壽,其忘我之所為乎①?」
【注釋】
①「智者樂」四句:實模仿《論語·雍也》:「知者樂,仁者壽。」並對此做深入闡釋。存物,胸懷萬物。物,此指天下萬物。
【譯文】
文中子說:「智慧的人快樂,是因為他胸懷萬物吧?仁愛的人長壽,是因為他忘記自我吧?」
2.3 子曰:「義也清而莊①,靖也惠而斷②,威也和而博③,收也曠而肅④,瓊也明而毅⑤,淹也誠而厲⑥,玄齡志而密⑦,徵也直而遂⑧,大雅深而弘⑨,叔達簡而正⑩。若逢其時,不減卿相⑪,然禮樂則未備。」
【注釋】
①義:姚義,生卒年不詳,王通門生。與薛收一起編纂《中說》。阮逸《文中子〈中說〉序》:「《中說》者,子之門人對問之書也。薛收、姚義集而名之。」
②靖:李靖(571—649),本名藥師,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人。善用兵,有謀略。初仕隋朝,拜馬邑郡丞。晉陽起兵後,效力唐朝,從李世民平王世充和竇建德,後南平蕭銑和輔公祏,北滅東突厥,西破吐谷渾,戰功顯赫。歷任檢校中書令、兵部尚書,拜尚書右僕射,封衛國公,世稱「李衛公」。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貞觀二十三年(649)病逝,諡號「景武」。《舊唐書》卷六十七有傳。
③威:竇威,字文蔚,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人。隋朝太傅竇熾之子,太穆皇后從父兄。初仕隋朝,歷任秘書郎、蜀王楊秀府記室、內史舍人、考功郎中,後坐事免職。晉陽起兵後,補任大丞相府司錄參軍,參與制定朝廷典制。唐朝建立後,竇威擔任內史令,同年病逝追贈同州刺史、延安郡公,諡號「靖」。《舊唐書》卷六十一有傳。
④收:即薛收。見1.3條注。
⑤瓊:即賈瓊。見1.13條注。
⑥淹:杜淹(?—628),字執禮,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隋朝河內太守杜徵之子,唐初宰相,貞觀名相杜如晦之叔父。初仕隋朝,任御史中丞,後效力於王世充,任吏部尚書。降唐後任天策府兵曹參軍、文學館學士。楊文幹事件中受到牽連,被流放巂州。唐太宗繼位後,授御史大夫,封安吉郡公。貞觀二年(628)病逝,追贈尚書右僕射,諡號「襄」。《舊唐書·杜如晦傳》有載錄。
⑦玄齡:即房玄齡。見1.23條注。
⑧徵:魏徵(580—643),字玄成,先世為巨鹿下曲陽(今河北晉州西)人。年少孤貧,為人豁達,胸懷大志。大業十三年(617)參加瓦崗軍,為李密所重。武德元年(618)隨李密降唐。李建成聞其名,特封為太子洗馬,屢勸防範秦王李世民。李世民即位後,不計前嫌,重其才幹,升為諫議大夫,推誠相待,後相繼任給事中、尚書右丞,封鄭國公。魏徵性情剛直,敢於犯顏進諫,屢以隋亡為鑑,常以居安思危、去奢恭儉、輕徭薄賦、選賢任能等直諫,為成就「貞觀之治」起到重要作用,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貞觀十七年(643)病逝,諡號「文貞」。《舊唐書》卷七十一有傳。
⑨大雅:溫大雅(572—629),字彥宏,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北齊文林館學士溫君悠長子。隋時任東宮學士、長安縣尉,以父憂去職,退居鄉里。晉陽起兵後,任大將軍府記室參軍,專掌文翰。武德元年(618)任黃門侍郎。太宗即位,任禮部尚書,封黎國公,編纂《創業起居注》。貞觀三年(629)病逝,諡號「孝」。《舊唐書》卷六十一有傳。
⑩叔達:陳叔達(?—635),字子聰,陳宣帝第十六子。隋大業中,任內史舍人,出為絳郡通守。李淵義兵至絳郡,陳叔達響應,任丞相府主簿,封漢東郡公,與記室溫大雅同掌機密,軍書、赦令及禪代文誥多出其手。武德元年(618)任黃門侍郎,貞觀年間任禮部尚書,貞觀九年(635)病逝,諡號「忠」。《舊唐書》卷六十一有傳。
⑪不減:不低於,不亞於。
【譯文】
文中子說:「姚義,清潔而莊重;李靖,惠物而勇斷;竇威,和容而博識;薛收,體曠而志肅;賈瓊,通明而果毅;杜淹,誠愨而威厲;房玄齡,志慮而用密;魏徵,直道而遂行;溫大雅,量深而寬宏;陳叔達,簡靜而中正。這些人如果能遇到時機,官職都不會低於卿相,然而在推行禮樂方面卻都有所欠缺。」
2.4 或曰:「董常何人也?」子曰:「其動也權①,其靜也至②。其顏氏之流乎③!」
【注釋】
①權:阮逸注云:「權變,才也。」此指處事隨機應變。
②至:阮逸注云:「至極,性也。」此指達到修養身心的最高境界,即守護好自己的本心本性。
③顏氏:即顏回,字子淵,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弟子中德行最高者,位列七十二賢之首。孔子對顏回稱讚有加,不幸早卒。
【譯文】
有人問:「董常是什麼樣的人呢?」文中子說:「他行事時能夠隨機應變,無事時能夠堅守本心。應該是顏回一類的人啊!」
2.5 叔恬曰:「山濤為吏部①,拔賢進善,時無知者②。身歿之後,天子出其奏於朝,然後知群才皆濤所進。如何?」子曰:「密矣。」曰:「仁乎?」子曰:「吾不知也。」
【注釋】
①山濤(205—283):字巨源,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人。「竹林七賢」之一。早年孤貧,喜好老莊學說,與嵇康、阮籍等交遊。西晉建立後,歷任侍中、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左僕射等職,封新沓伯。他每選用官吏,皆秉承晉武帝之意,並親做評論,時人稱之為「山公啟事」。屢次以老病辭官,皆不准。太康三年(282),升為司徒,以老病歸家,次年去世,諡號「康」。《晉書》卷四十三有傳。
②無知:此指無人知曉,沒人知道。
【譯文】
叔恬說:「山濤擔任吏部尚書,選賢任能屢進良言,當時沒有人知道。離世之後,天子向朝臣出示了他的奏表,然後人們才知道這些人才都是山濤舉薦的。這該如何評價呢?」文中子說:「行事縝密。」問:「這就是仁嗎?」文中子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2.6 李密見子而論兵①。子曰:「禮信仁義,則吾論之;孤虛詐力②,吾不與也。」
【注釋】
①李密(582—619):字玄邃,小字法主,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西魏名將李弼的曾孫。少好讀書,常乘黃牛,以《漢書》掛牛角,讀書不輟。大業九年(613),與楊玄感起兵反隋,後因楊玄感不能採納其建議,兵敗被捕,後逃脫。參加瓦崗義軍,大破滎陽。大業十三年(617),稱「魏公」,因瓦崗軍領袖翟讓之兄翟寬排擠而殺掉翟讓、翟寬兄弟,後為王世充所敗歸順李唐,拜光祿卿,封邢國公。不久之後叛唐,為盛彥師斬殺。《隋書》卷七十、《舊唐書》卷五十三有傳。
②孤虛:此指謀略和詭計。阮逸注云:「兵家之術。」考《太白陰經》卷一《人謀》:「天時為敵國有水旱、災害、蟲蝗、霜雹、荒亂之天時,非孤虛向背之天時也。」及《兵錄》卷十四《天時總說》之「論孤虛法」,可知「孤虛」即古代圍繞作戰的天時、地利等相關因素進行占卜、推演的一種數術之法。
【譯文】
李密拜見文中子談論統兵作戰之事。文中子說:「禮儀、誠信、仁愛、道義,這些我可以和你談論;謀略、詭計、欺騙、勇力,這些我就不和你談論了。」
2.7 李伯藥見子而論詩①,子不答。伯藥退,謂薛收曰:「吾上陳應、劉②,下述沈、謝③,分四聲八病④,剛柔清濁⑤,各有端序⑥,音若塤篪⑦,而夫子不應我,其未達歟?」薛收曰:「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征存亡,辯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貢其俗⑧,君子賦之以見其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⑨。今子營營馳騁乎末流⑩,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則有由矣。」
【注釋】
①李伯藥(564—648):即李百藥,字重規,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隋內史令、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初仕隋朝,拜太子舍人,輔佐太子楊勇。隋煬帝楊廣即位,貶為桂州司馬,遷建安郡丞,參加農民起義。武德年間,歸順唐朝,遭人陷害,流放涇州。貞觀元年(627),任中書舍人,參與修訂《五禮》及律令、編纂《北齊書》。貞觀二年(628)遷禮部侍郎,轉太子右庶子,輔佐太子李承乾。以修史之功,任散騎常侍、太子右庶子、宗正卿。貞觀二十二年(648)卒,諡號「康」。《舊唐書》卷七十二有傳。
②應、劉:當指同為「建安七子」之應瑒、劉楨,阮逸注云:「魏應璩、劉公幹。」當作「魏應瑒、劉楨」。應瑒(177—217),字德璉,汝南南頓(今河南平輿)人。應劭從子。與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劉楨合稱「建安七子」。劉楨(179—217),字公幹,東平寧陽(今山東寧陽)人。東漢名士、詩人,「建安七子」之一。
③沈、謝:沈約和謝朓。沈約(441—513),字休文,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南朝梁開國功臣。學識淵博,精通音律,與周顒等開創「四聲八病」之說,要求詩文中平、上、去、入四聲應當相互協調,避免八病。其詩作皆注重聲律、對仗,時稱「永明體」,是體式自由的古體詩走向格律嚴整的近體詩的一個重要過渡階段。沈約與蕭衍、謝朓、王融、蕭琛、范雲、任昉、陸倕八人號為「竟陵八友」。《梁書》卷一十三有傳。謝朓(tiǎo, 464—499),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南齊傑出的山水詩人。與沈約等共同開創「永明體」,詩文平仄協調,對仗工整,開唐代律絕之先河。《南齊書》卷四十七有傳。沈約、謝朓實為同時代、同體式詩文的開創者,故阮逸注云:「梁沈約、謝靈運。」當為「梁沈約、謝朓」,且下文有「分四聲八病,剛柔清濁」,可知當就開創「永明體」之人而言。
④四聲八病:周顒發現漢字有平、上、去、入者四種聲調。沈約根據漢字四聲和雙聲疊韻的特點,研究詩句中聲、韻、調的配合,指出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這八種五言詩應該避免的弊病,是為「八病」。
⑤剛柔清濁:阮逸注云:「語見為剛,旨婉為柔;飄逸則清,質實則濁。」語見,即詩文直抒胸臆。旨婉,即詩文委婉含蓄。清,指文風清新飄逸。濁,指文風質樸無華。剛、柔、清、濁,皆就詩文創作中的審美旨趣而言。
⑥端序:頭緒,條理。
⑦塤(xūn)篪(chí):阮逸注云:「塤,土音,剛而濁;篪,竹音,柔而清。」塤,古代用陶土燒制的一種吹奏樂器,圓形或橢圓形,有六孔。亦稱「陶塤」。篪,古代一種用竹管制成像笛子一樣的樂器,開孔數不一,通常有八孔。「塤」「篪」二者常常合奏,故多表示聲音和諧,此處借「塤」「篪」意在強調自己上文論述「四聲八病」和「剛柔清濁」時就好像塤篪合奏般周全與完美。
⑧貢:阮逸注云:「告也。」即呈現,展示。
⑨采之:采詩官。《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⑩營營:汲汲之貌。馳騁:此指縱論。末流:阮逸注云:「齊、梁文,弊之末也。」即在文中子看來,與《詩經》相比,齊、梁詩文皆為末流。
【譯文】
李百藥拜見文中子並討論詩文,文中子卻不回答。李百藥告退,對薛收說:「我上述應瑒、劉楨,下談沈約、謝朓,梳理詩文寫作中的四聲八病,文章旨趣上的剛柔清濁,皆有條理,論述完美,然而先生卻沒有回應,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薛收說:「我曾聽老師談論詩,指出詩的功用上要明三綱,下要達五常,進而能夠成為國家存亡的表征,讓人能夠明辨是非得失。所以普通百姓唱詩是向為政者展示民風民俗,為政者唱詩是向人昭示個人志向,聖人命官采詩用來觀察時代和民風的變化。您現在汲汲於縱論齊、梁這些末流詩文,這正是老師所痛心的。老師不回答是有原因的。」
2.8 子曰:「學者,博誦云乎哉①?必也貫乎道②。文者,苟作云乎哉③?必也濟乎義。」
【注釋】
①博誦云乎哉:實模仿《論語·陽貨》:「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博誦,博覽群書。
②必也貫乎道:實模仿《論語·衛靈公》:「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及《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③苟作:見1.14條及注。
【譯文】
文中子說:「治學,只是博覽群書嗎?切記一定要貫徹大道。作文,只是堆砌辭藻嗎?切記一定要有補於道義。」
2.9 內史薛公見子於長安①,退謂子收曰:「《河圖》《洛書》盡在是矣,汝往事之,無失也。」
【注釋】
①內史薛公:王通門生薛收之父薛道衡(540—609),字玄卿,蒲州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專精好學,與盧思道、李德林齊名。初仕北齊,再仕北周,任內史舍人。隋朝建立後,拜內史侍郎。隋煬帝即位後,出為番州刺史,遷司隸大夫,因觸怒隋煬帝而被害。《隋書》卷五十七有傳。文中「內史」,即就內史侍郎而言。
②《河圖》《洛書》:《周易·繫辭上》:「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相傳伏羲時,有龍馬出於黃河,背負「河圖」;有神龜出於洛水,背負「洛書」。伏羲據此畫成八卦。此指聖人從天地自然中學習的大道。
【譯文】
內史薛道衡在長安拜見文中子,回來對兒子薛收說:「《河圖》《洛書》等天地大道都在先生那裡,你去拜他為師,不會有錯的。」
2.10 子曰:「士有靡衣鮮食而樂道者①,吾未之見也。」
【注釋】
①靡(mǐ)衣鮮食:又作「靡衣玉食」,指穿華麗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形容生活豪華奢侈。
【譯文】
文中子說:「士人中有錦衣玉食仍樂於大道的,我還沒有見過。」
2.11 子謂魏徵曰:「汝與凝皆天之直人也①。徵也遂②,凝也挺③,若並行於時,有用舍焉④。」
【注釋】
①凝:王凝。見1.10條注。直人:正直之人。
②遂:此指通達。
③挺:此指直率、耿直。
④用舍:又作「用行舍藏」,或得重用為官,或不得重用而歸隱。《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譯文】
文中子對魏徵說:「你和王凝都是生性正直之人。你通達,王凝耿直,若你們同時出仕為官,那麼其中一人或得重用為官,另一人將不得重用歸隱田園。」
2.12 子謂李靖曰:「凝也若容於時,則王法不撓矣①。」
【注釋】
①撓:阮逸注云:「撓曲。」即彎曲、枉曲。此指法律不公正。
【譯文】
文中子對李靖說:「王凝如果得以重用,那麼國家法律就不會不公正。」
2.13 李靖問任智如何①。子曰:「仁以為己任②。小人任智而背仁為賊③,君子任智而背仁為亂。」
【注釋】
①任:此指使用。
②仁以為己任:《論語·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任,此指責任,職責。
③任:專任。下同。
【譯文】
李靖問使用機智怎麼樣。文中子說:「應當以仁德為己任。小人專任機智而背棄仁德就會危害社會,君子專任機智而背棄仁德就會禍亂國家。」
2.14 薛收問:「仲長子光何人也①?」子曰:「天人也②。」收曰:「何謂天人?」子曰:「眇然小乎!所以屬於人;曠哉大乎!獨能成其天③。」
【注釋】
①仲長子光:阮逸注云:「子光,字不曜,游於河東,人問者,書『老』『易』二字為對,王績有《仲長先生傳》。」考《新唐書·隱逸傳》「王績」條相關載錄,可知為當時隱士,與王績交遊。另阮逸所云《仲長先生傳》,當為王績《祭處士仲長子光文》。
②天人:即洞悉天地大道之人。《莊子·天下》:「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北宋王雱《南華真經新傳》釋云:「宗者,道之原本也。道之原本出於天,故曰:『不離於宗,謂之天人。』」
③「眇(miǎo)然小乎」四句:實化用《莊子·德充符》:「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眇,微小,渺小。此處就人的身軀而言。曠,光明,開朗。此處就光明、偉大的德行與修為而言。
【譯文】
薛收問:「仲長子光是怎樣的人?」文中子說:「是天人。」薛收問:「什麼是天人?」文中子說:「他的身軀渺小,所以與常人無異!他的修為廣大,唯此方能成就他的光明與偉岸!」
2.15 賈瓊問君子之道。子曰:「必先恕乎!」曰:「敢問恕之說。」子曰:「為人子者,以其父之心為心;為人弟者,以其兄之心為心。推而達於天下,斯可矣。」
【譯文】
賈瓊問什麼是君子之道。文中子說:「一定是『恕』吧!」問:「請問『恕』是什麼?」文中子說:「做兒子的,要站在父母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做弟弟的,要站在兄長的角度去考慮問題。由此類推以至於全天下,這就可以了。」
2.16 子曰:「君子之學進於道,小人之學進於利。」
【譯文】
文中子說:「君子學習是為了鑽研大道,小人學習是為了追逐利益。」
2.17 楚難作①,使使召子,子不往,謂使者曰:「為我謝楚公②,天下崩亂,非至公血誠不能安③。苟非其道,無為禍先。」
【注釋】
①楚難:隋大業九年(613),楊玄感於黎陽起兵反隋。
②楚公:楊玄感襲爵楚國公,故稱「楚公」。楊玄感(?—613),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隋司徒楚國公楊素長子。以父軍功位至柱國,任郢、宋二州刺史,遷鴻臚卿、禮部尚書,襲封楚國公。受到隋煬帝猜忌,大業九年(613),隋煬帝二次出征高句麗時,趁機反叛,屯兵於黎陽,為大將軍宇文述所敗。《隋書》卷七十有傳。
③血誠:赤誠。《三國志·魏書·倉慈傳》:「及西域諸胡聞慈死,悉共會聚於戊己校尉及長吏治下發哀,或有以刀畫面,以明血誠。」
【譯文】
楊玄感起兵,派遣使者徵召文中子,文中子不去,對使者說:「替我謝謝楚公,天下大亂,只有懷著至公赤誠之心才能使天下安定,如果不遵循這個道理,就不要再為害天下了。」
2.18 李密問王霸之略。子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①。」李密出,子謂賈瓊曰:「亂天下者必是夫也。幸災而念禍,愛強而願勝,神明不與也。」
【注釋】
①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阮逸注云:「易,為『輕易』之『易』。一民,至細也,不可以天下之大輕小民之命。」即不要因為天下之大就輕視一個百姓的性命。此句意在告誡李密當以天下蒼生為念。
【譯文】
李密問實現王霸之業的方略。文中子說:「不要因為天下之大就輕視一個百姓的性命。」李密走後,文中子對賈瓊說:「將來禍亂天下的必是此人。此人幸災樂禍,爭強好勝,神明是不會保佑他的。」
2.19 子居家,雖孩孺必狎①。其使人也,雖童僕必斂容②。
【注釋】
①孩孺:孩童,小孩子。狎:親近,親昵。
②斂容:端正容貌,表示嚴肅莊重。《漢書·霍光傳》:「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譯文】
先生日常居家,即便對小孩子也很親昵。先生差遣人做事,即便對年幼的僕人也很嚴肅。
2.20 子曰:「我未見知命者也①。」
【注釋】
①知命:《論語·堯曰》:「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西漢孔安國注云:「命,謂窮達之分也。」即知曉人生窮達、禍福之天命。
【譯文】
文中子說:「我還沒有見過知天命之人。」
2.21 子曰:「不就利①,不違害②,不強交,不苟絕,惟有道者能之。」
【注釋】
①就:趨,追求。
②違:避,躲避。《尚書·太甲中》:「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西漢孔安國注云:「言天災可避,自作災不可逃。」
【譯文】
文中子說:「不趨利,不避害,不勉強交往,不隨便斷絕,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
2.22 子躬耕①。或問曰:「不亦勞乎?」子曰:「一夫不耕,或受其飢②,且庶人之職也。亡職者,罪無所逃天地之間③,吾得逃乎?」
【注釋】
①躬耕:親自耕種。《禮記·月令》:「天子親載耒耜,……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
②一夫不耕,或受其飢:實化用西漢賈誼《新書·無蓄》:「古人曰:『一夫不耕,或為之飢;一婦不織,或為之寒。』」
③罪無所逃天地之間:實化用《莊子·人間世》:「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
【譯文】
文中子親自耕種。有人問:「這不是很辛苦嗎?」文中子說:「一人不耕種,就會有人挨餓,並且這是普通人職責。不履行職責的人,在天地間是無法逃避罪責的,我難道能逃避得了嗎?」
2.23 子藝黍登場①,歲不過數石②,以供祭祀、冠婚、賓客之酒也③,成禮則止。子之室,酒不絕。
【注釋】
①藝黍:種植黍稷。《尚書·酒誥》:「小子惟一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西漢孔安國注云:「其當勤種黍稷,奔走事其父兄。」登場:收割糧食並運到打穀場。
②石:容量單位,十斗為一石。西漢晁錯《論貴粟疏》:「百畝之收,不過百石。」
③冠婚:冠禮和婚禮。冠禮,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加冠之禮,表示成人。《禮記·冠義》:「古者冠禮,筮日筮賓,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禮,重禮所以為國本也。」
【譯文】
先生種植莊稼收穫糧食,每年收穫不過數石,用以釀造供給祭祀、冠禮、婚禮、招待賓客所用之酒,禮儀完成後就不再飲用。所以先生家的酒才不會用盡。
2.24 薛方士問葬①。子曰:「貧者斂手足②,富者具棺槨③。封域之制無廣也,不居良田。古者不以死傷生,不以厚為禮。」
【注釋】
①薛方士:其人不詳。考本書《關朗篇》:「門人竇威、賈瓊、姚義受《禮》,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受《樂》,杜淹、房喬、魏徵受《書》,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詩》。」可知其從文中子受學。
②斂手足:又作「斂手足形」,意指遮蔽身體。《禮記·檀弓下》:「斂手足形,還葬而無槨,稱其財,斯之謂禮。」唐孔穎達疏云:「斂手足形者,親亡但以衣棺斂其頭首及足,形體不露,還速葬而無槨材,稱其家之財物所有以送終。」《釋名·釋喪制》:「衣屍棺曰斂。斂者,斂也。斂藏不復見也。」手足,即手足形,指手足身體。
③具:齊備,皆備。棺槨:棺材及套在棺材外面的外棺。內曰棺,外曰槨。
【譯文】
薛方士問葬禮。文中子說:「窮人遮蔽身體,富人棺槨齊備。墓地規模不要太大,不要侵占良田。古人不以死去的人而傷害活著的人,不把厚葬看做是符合禮制的行為。」
2.25 陳叔達問事鬼神之道。子曰:「敬而遠之①。」問祭。子曰:「何獨祭也,亦有祀焉,有祭焉,有享焉。三者不同,古先聖人所以接三才之奧也②。達茲三者之說,則無不至矣。」叔達俯其首。
【注釋】
①敬而遠之:實模仿《論語·雍也》:「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
②三才:天、地、人。見1.1條注。
【譯文】
陳叔達問侍奉鬼神之法。文中子說:「恭敬對待且要遠離它。」問祭祀。文中子說:「不只有祭天之禮,還有祀地之禮,有祭天,有享先人宗廟。三者是不同的,這就是古代聖人溝通天、地、人之間的奧秘所在。認識到這三者的真諦,那麼一切問題就都明白了。」陳叔達俯首稱是。
2.26 子曰:「王猛有君子之德三焉①:其事上也密,其接下也溫,其臨事也斷。」或問蘇綽②。子曰:「俊人也。」曰:「其道何如③?」子曰:「行於戰國可以強,行於太平則亂矣。」問牛弘④。子曰:「厚人也。」
【注釋】
①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劇(今山東濰坊)人。出身貧寒,隱居山中,博學而好讀兵書,善於謀略和用兵。苻堅即位,任中書侍郎,官至尚書令、太子太傅、司徒、錄尚書事,封清河郡侯,為苻堅重要謀臣。綜合儒法,選賢任能,抵制氐、羌權貴,整肅吏治,強化中央集權,勸課農桑,興修水利,發展生產。建元十一年(375)去世,諡號「武」。臨終力勸苻堅勿圖晉,苻堅不聽,終有淝水慘敗。《晉書》卷一百十四《苻堅載記》有載錄。
②蘇綽(498—546):字令綽,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南北朝西魏名臣。少好學,博覽群書,尤善算術及申韓之學,拜為大行台左丞,參與機密,大力推舉改革。曾創製計賬、戶籍等法,精簡冗員,設置屯田、鄉官,增加國家賦稅收入,累升大行台度支尚書兼司農卿,封美陽伯。大統十二年(546)病逝。《周書》卷二十三、《北史》卷六十三有傳。
③道:此指施行的政略。
④牛弘(545—610):本姓尞,字里仁,安定鶉觚(今甘肅靈台)人。襲封臨涇公。少好學,博覽群書。北周時,專掌文書,修起居注。隋文帝即位後,任散騎常侍、秘書監,晉爵奇章郡公。開皇三年(583),拜禮部尚書,請修明堂,定禮樂制度。選賢任能,寬仁待下,不善言談而恪盡職守。大業六年(610)離世。《北史》卷七十二、《隋書》卷四十九有傳。
【譯文】
文中子說:「王猛有三種君子之德:他對待君主細密,對待下屬溫和,處理事情果斷。」有人問蘇綽。文中子說:「是有才幹之人。」問:「他施行的政略如何?」文中子說:「推行於戰國之時可以富國強兵,推行於太平之世則會禍亂天下。」問牛弘。文中子說:「是敦厚之人。」
2.27 子觀田,魏徵、杜淹、董常至。子曰:「各言志乎①?」徵曰:「願事明王,進思盡忠,退思補過②。」淹曰:「願執明王之法,使天下無冤人。」常曰:「願聖人之道行於時,常也無事於出處③。」子曰:「大哉!吾與常也。」
【注釋】
①各言志乎: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曰:『盍各言爾志?』」即文中子模仿孔子,通過讓弟子談論各自志向,來考察他們思想所達到的境界。
②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孝經·事君》:「子曰:『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
③出處:出仕和歸隱。《周易·繫辭上》:「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
【譯文】
文中子察看農事,魏徵、杜淹、董常來了。文中子說:「大家各自說說自己的志向吧?」魏徵說:「我願奉侍有道明君,在朝為官則竭誠盡忠,居家歸隱則遷善改過。」杜淹說:「我願為有道明君掌管法令,使天下沒有蒙冤之人。」董常說:「我願聖人王道推行於世,自己出仕為官還是隱居鄉野都不重要。」文中子說:「這志向真是偉大啊!我讚賞董常。」
2.28 子在長安①,曰:「歸來乎!今之好異輕進者②,率然而作③,無所取焉。」
【注釋】
①子在長安:阮逸注云:「仁壽四年,在長安謁文帝,見公卿異端輕率,文辭不根道義,苟媚其主,使無所取治焉,遂歸。」即文中子拜謁隋文帝,目睹朝臣不務重本立道,反而爭相媚上,以標榜異端為能事,於是心灰意冷而離開長安。
②輕進:此指向君主進言而態度輕率。
③率然:草率、輕率之貌。
【譯文】
文中子在長安,說:「回去吧!現在喜好標新立異及輕率進言之人,他們的種種草率行徑,沒什麼可取之處。」
2.29 子在絳①,程元者因薛收而來②。子與之言《六經》。元退,謂收曰:「夫子載造彝倫③,一匡皇極④。微夫子,吾其失道左見矣⑤。」
【注釋】
①絳:絳州(治今山西運城新絳)。
②程元:王通門生,南陽(今屬河南)人。生卒年不詳。
③彝倫:常道,倫常。見1.27條注。
④皇極:皇權得以建立的制度與規範。見1.8條注。
⑤微夫子,吾其失道左見矣:實模仿《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也。」左,偏差,錯誤。
【譯文】
文中子在絳州,程元通過薛收引見前來拜訪。文中子和他談論《續六經》。程元回來後,對薛收說:「先生承載倫常大道,匡正國家制度。沒有先生的話,我應該就錯失大道誤入歧途了。」
2.30 子曰:「蓋有慕名而作者,吾不為也①。」
【注釋】
①蓋有慕名而作者,吾不為也:實模仿《論語·述而》:「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東漢包咸注云:「時人多有穿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也。」意在說明文中子之作實為「載造彝倫,一匡皇極」,亦與「無苟作」呼應。
【譯文】
文中子說:「大概有追慕虛名而著書立說的,我是不會這樣做的。」
2.31 叔恬曰:「文中子之教興,其當隋之季世、皇家之未造乎①!將敗者,吾傷其不得用;將興者,吾惜其不得見。其志勤,其言征,其事以蒼生為心乎?」
【注釋】
①季世:末世,末代。皇家:阮逸注云:「謂唐室。」即唐王朝。造:建立,成立。
【譯文】
叔恬說:「文中子的教化興起,正值隋朝末世、唐朝尚未建立之時!令我悲傷的是,將要衰敗的王朝無法重用他;令我惋惜的是,將要興起的王朝他卻見不到。他心志勤勉,言出有據,他的事業是以天下蒼生為念吧?」
2.32 文中子曰:「二帝、三王①,吾不得而見也,舍兩漢將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②。其以仁義公恕統天下乎!其役簡,其刑清,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生③。四百年間,天下無二志,其有以結人心乎?終之以禮樂,則三王之舉也。」
【注釋】
①二帝、三王:指上古聖明帝王。
②七制之主:見1.32條注。
③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生:實模仿《論語·里仁》:「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譯文】
文中子說:「二帝、三王,我無法見到,除去兩漢哪裡還有聖明的君主呢?七制之主真是偉大啊!他們以仁義公恕統治天下!他們徭役少,刑罰明,君子樂於他們的治世之道,百姓感念他們的好生之德。四百年間,天下人沒有二心,應該是有能夠凝聚人心的方法吧?如果最後能加以禮樂教化,就會實現上古三王的偉大成就了。」
2.33 子曰:「王道之駁久矣①,禮樂可以不正乎?大義之蕪甚矣②,《詩》《書》可以不續乎?」
【注釋】
①王道之駁久矣:實模仿《論語·八佾》:「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駁,駁雜,淆亂。
②蕪:荒廢。
【譯文】
文中子說:「王道淆亂已經很久了,難道不應該匡正禮樂嗎?大義荒廢已經很嚴重了,難道不應該續修《詩》《書》嗎?」
2.34 子曰:「唐、虞之道直以大①,故以揖讓終焉②。必也有聖人承之,何必定法?其道甚闊,不可格於後③。夏商之道直以簡,故以放弒終焉④。必也有聖人扶之,何必在我?其道亦曠,不可制於下。如有用我者,吾其為周公所為乎⑤!」
【注釋】
①唐、虞:即唐堯、虞舜。
②揖讓:讓賢。此處特指禪讓。見1.13條注。
③格:規範,準則。
④放弒:流放和殺戮。放,流放。《尚書·仲虺之誥》:「成湯放桀於南巢。」弒,殺。《尚書·洪範》:「武王勝殷,殺受(紂),立武庚,以箕子歸。」
⑤周公:姬姓,名旦,周文王之子。輔佐周武王伐紂建立周王朝。武王離世之後,周公攝政,輔佐武王之子成王,平定管叔、蔡叔叛亂,制禮作樂,完善分封制、宗法制,為西周王朝統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史記·周本紀》《史記·魯周公世家》有載錄。
【譯文】
文中子說:「堯、舜之道方正而偉大,因此以禪讓終結。一定會有聖人來傳承它,何必制定法則?堯、舜之道宏闊寬廣,不能作為後世的準則。禹、湯之道方正而簡省,因此以流放和殺戮終結。一定會有聖人扶助它,何必由我來擔當?禹、湯之道過於疏曠,不能作為統治天下的辦法。如果有君主重用我,我會像周公那樣做一番事業!」
2.35 子燕居①,董常、竇威侍。子曰:「吾視千載已上,聖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則一②,而經制大備③,後之為政,有所持循④。吾視千載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則一,而述作大明,後之修文者⑤,有所折中矣⑥。千載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見也;千載而下,有紹宣尼之業者,吾不得而讓也。」
【注釋】
①燕居:閒居。《論語·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卷第四云:「燕居,閒暇無事之時。」
②其道則一:阮逸注云:「一,謂堯、舜、湯、武一歸於道也。」即周公秉承著堯、舜、湯、武一脈相承的為政之道。
③經制:國家的典章制度。西漢賈誼《治安策》:「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幾幸,而群臣眾信,是不疑惑!」大備:阮逸注云:「謂設官分職、制禮作樂也。」即官制、禮樂等皆詳細完備。
④持循:遵循。西漢賈誼《治安策》:「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
⑤修文:修明文教。《尚書·武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
⑥折中:取法,參照。《史記·孔子世家》:「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譯文】
文中子閒居,董常、竇威侍立於旁。文中子說:「在我看來千年之前,聖賢在位之人,沒有誰能比肩周公。周公秉承聖君之道,使國家典章制度詳盡完備,使後世為政之人有所遵循。在我看來千年以來,沒有誰能比肩孔子。孔子秉承聖君之道,使文章著述大道昌明,使後世修明文教之人有所取法。千年以來,發揚周公事業的人,我沒有見到;千年以來,傳承孔子事業的人,我當仁不讓。」
2.36 子曰:「常也其殆坐忘乎①?靜不證理而足用焉②,思則或妙③。」
【注釋】
①殆:幾乎,近乎。坐忘:《莊子·大宗師》:「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西晉郭象注云:「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跡,又忘其所以跡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為體而無不通也。」即擺脫身體和精神的束縛,進而達到洞悉世間大道的過程。
②證理:求取至理。證,同「征」,求。理,天地自然間的大道至理。
③妙:阮逸注云:「謂幾微也。」《老子》第一章:「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三國王弼注云:「妙者,微之極也。」
【譯文】
文中子說:「董常幾乎能夠坐忘了吧?內心平靜雖不能求取至理,但已足夠用了,若能加以深思或許能洞悉其中的玄妙。」
2.37 李靖問聖人之道。子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①。」門人曰:「徵也至。」或曰:「未也。」門人惑。子曰:「徵也去此矣,而未至於彼②。」或問彼之說。子曰:「彼,道之方也③。必也無至乎!」董常聞之悅,門人不達。董常曰:「夫子之道,與物而來,與物而去。來無所從,去無所視。」薛收曰:「大哉!夫子之道。一而已矣。」
【注釋】
①彼:此指去處、去向。與上文「由」相對。
②徵也去此矣,而未至於彼:阮逸注云:「已離中賢之見,然未至上哲之性。」即已然超越當下普通之人,然而尚未達到上哲之最高境界。
③方:相併,並列。《國語·齊語》:「至於西河,方舟設泭,乘桴濟河。」三國韋昭注云:「方,並也。編木曰泭,小泭曰桴。」
【譯文】
李靖問聖人之道。文中子說:「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向何而去。」門生說:「魏徵達到了這種境界。」有人說:「沒有達到。」門生感到困惑。文中子說:「魏徵超越了常人,但未達到最高境界。」有人問什麼是最高境界。文中子說:「所謂最高境界,是與大道並行的。必定是永遠無法達到的!」董常聽後非常喜悅,其他門生則沒有聽懂。董常說:「先生的大道,與萬物俱來,與萬物俱去。即不知來於何處,又不見去向何方。」薛收說:「先生的大道真是偉大啊!與天地萬物渾然一體。」
2.38 子謂程元曰:「汝與董常何如?」①程元曰:「不敢企常。常也遺道德②,元也志仁義③。」子曰:「常則然矣,而汝於仁義,未數數然也④,其於彼有所至乎?」
【注釋】
①子謂程元曰:「汝與董常何如」: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②遺道德:阮逸注云「遺,猶忘也。道大而無所道,德高而無所德,是忘也。」即已經達到了非常高的境界,待人接物無不符合道與德的要求,因而不再刻意追求乃至忘卻。
③志:目標,努力的方向。《論語·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④數數(shuò):《莊子·逍遙遊》:「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西晉司馬彪注云:「猶汲汲也。」即急切、迫切。
【譯文】
文中子對程元說:「你與董常相比如何?」程元說:「不敢與董常相比。董常已經達到了忘卻道與德的境界,而我仍停留在以仁和義為目標的層次上。」文中子說:「董常是這樣,而你對於仁和義也不再那麼迫切地追求了,應該也達到了修為的新境界了吧?」
2.39 子曰:「董常時有慮焉,其餘則動靜慮矣①。」
【注釋】
①董常時有慮焉,其餘則動靜慮矣:實模仿《論語·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時,阮逸注云:「謂時中也。」《禮記·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即適當,合乎時宜。意在說明董常修為境界甚高,日常行事皆不違禮數,只在適當之時,即當慎思之時,進行思考。其餘,阮逸注云:「其餘,程、薛、房、魏輩。」指其他門生。動靜,或動或靜。此指隨時隨地。
【譯文】
文中子說:「董常只在當思之時思考,其他學生隨時隨地都要思考。」
2.40 子曰:「孝哉!薛收。行無負於幽明①。」
【注釋】
①行無負於幽明:阮逸注云:「收父道衡,非辜見戮,收遁於首陽山以免,此行全幽明矣。」考《舊唐書·薛收傳》:「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陰人,隋內史侍郎道衡子也。事繼從父孺以孝聞。年十二,解屬文。以父在隋非命,乃潔志不仕。大業末,郡舉秀才,固辭不應。義旗起,遁於首陽山,將協義舉。蒲州通守堯君素潛知收謀,乃遣人迎收所生母王氏置城內,收乃還城。」幽明,鬼神。此指死者和生者。
【譯文】
文中子說:「薛收真是孝子啊!他的作為無愧於死者和生者。」
2.41 子於是日弔祭,則終日不笑①。
【注釋】
①子於是日弔祭,則終日不笑:實模仿《論語·述而》:「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於是日哭,則不歌。」
【譯文】
文中子前去弔唁的那天,終日沒有笑容。
2.42 或問王隱①。子曰:「敏人也。其器明②,其才富,其學贍。」或問其道。子曰:「述作多而經制淺,其道不足稱也。」
【注釋】
①王隱:字處叔,陳郡陳縣(今河南淮陽)人。東晉大臣。博學多聞,受父遺業,留心晉代史事。太興初,晉元帝召王隱為著作郎,令撰晉史,以平王敦之亂有功,賜爵平陵鄉侯。後免官歸家,年七十餘卒。其所著述,文體混漫,義不可解。《晉書》卷八十二有傳。
②器:阮逸注云:「謂才學而已。」此指才具、心志。
【譯文】
有人問王隱。文中子說:「他是機敏之人。他心志明達,博學多才,學識廣博。」有人問及他的思想。文中子說:「著述很多,但在典章制度上失之淺陋,他的思想不足稱道。」
2.43 子謂陳壽有志於史①,依大義而削異端。謂范甯有志於《春秋》②,徵聖經而詰眾傳③。子曰:「使陳壽不美於史,遷、固之罪也。使范甯不盡美於《春秋》,歆、向之罪也④。」裴晞曰⑤:「何謂也?」子曰:「史之失,自遷、固始也,記繁而志寡⑥。《春秋》之失,自歆、向始也,棄經而任傳⑦。」
【注釋】
①陳壽(233—297):字承祚,巴郡安漢(今四川南充)人。三國西晉時著名史學家。少時好學,師事同郡學者譙周,曾任觀閣令史、治書侍御史等職。晚年多次被貶,元康七年(297)病逝。著有《三國志》。《晉書》卷八十二有傳。
②范甯(約339—約401):字武子,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徐、兗二州刺史范汪之子、《後漢書》作者范曄之祖父。東晉大儒、經學家。官至臨淮太守,封陽遂鄉侯。反對何晏、王弼之玄學,推崇儒學,著有《春秋穀梁傳集解》。《晉書》卷七十五有傳。
③詰(jié):考證,考查。
④歆、向:劉歆和劉向。劉歆(約前53—23),字子駿,後改名秀,字穎叔,劉向之子。少時誦習《詩》《書》,以通經學、善屬文為漢成帝召見,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漢成帝河平三年(前26),受詔與其父劉向領校內府藏書。劉向死後,繼承父業。哀帝時,劉歆負責總校群書,在劉向《別錄》基礎上,修訂編纂而成《七略》。《七略》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圖書分類目錄。《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有載錄。劉向(前77—前6),字子政,本名更生,祖籍沛郡豐縣(今江蘇沛縣),漢高祖劉邦異母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劉歆之父。漢宣帝時,為郎中、給事黃門,遷散騎、諫大夫、給事中。漢元帝時,任宗正。漢成帝即位後,得進用,任光祿大夫,官至中壘校尉。奉命領校秘書,編撰《別錄》。《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有載錄。
⑤裴晞(xī):見1.18條注。
⑥記繁而志寡:阮逸注云:「但務廣記,而不原聖人教化之志。」即忽視了史書傳承聖人教化的功用。
⑦棄經而任傳:阮逸注云:「但爭眾傳而不原聖人權衡之法。」聖人權衡之法,指《春秋》經文中蘊含的「春秋筆法」,即所謂「一字褒貶」,裁量史料秉筆直書背後體現的是「春秋大義」。傳,傳注,後人對經典原文的註解和說明。
【譯文】
文中子說陳壽有志於編纂史書,遵循正統思想削除異端之論。說范甯有志於撰述《春秋》,廣徵經典考察各家之論。說:「陳壽編纂的史書不完美,是司馬遷、班固的罪過。范甯撰述的《春秋》不完美,是劉歆、劉向的罪過。」裴晞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史書編纂中出現的問題,是從司馬遷、班固開始的,問題在於記錄的材料過多而忽視了聖人之教。《春秋》流傳中出現的問題,是從劉歆、劉向開始的,問題在於背棄原文經典而過分注重後人傳注。」
2.44 子曰:「蓋九師興而《易》道微①,三《傳》作而《春秋》散。」賈瓊曰:「何謂也?」子曰:「白黑相渝,能無微乎?是非相擾,能無散乎?故齊、韓、毛、鄭②,《詩》之末也;大戴、小戴③,《禮》之衰。《書》殘於古、今④,《論》失於齊、魯⑤。汝知之乎?」賈瓊曰:「然則無師無傳可乎⑥?」子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⑦。苟非其人,道不虛行⑧。必也傳,又不可廢也。」
【注釋】
①九師:阮逸注云:「淮南王聘九人明《易》者,撰《道訓》二十篇,號《九師易》。」
②齊、韓、毛、鄭:指漢代傳習《詩經》的「齊詩」「韓詩」「毛詩」及東漢鄭玄。《齊詩》出於齊人轅固,《韓詩》出於燕人韓嬰,《毛詩》則出於魯人毛亨和趙人毛萇。「齊」「韓」二家為今文經學,西漢時皆立於學官,置博士,魏晉以後亡佚。《毛詩》是古文經學,較晚出,盛於東漢。魏晉以後,通行的《詩經》即為《毛詩》。東漢鄭玄「遍注諸經」,鄭玄對《毛詩》所作註解即「鄭箋」。
③大戴、小戴:又作「大、小戴」,指西漢梁國人戴德、戴聖叔侄二人,戴德稱「大戴」,戴聖稱「小戴」,叔侄二人及慶普皆出於西漢經學博士後倉門下,潛心鑽研,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
④古、今:指漢代經學分為古文經學與今文經學兩派。今文經學,指漢初由師徒口耳相傳的經文與解釋,誦習的文獻典籍用當時的隸書記錄。古文經學,指河間獻王以重金在民間徵集所得古文經書,及武帝時魯恭王拆孔子故宅發現的古文典籍,其記錄文字為古文字「蝌蚪文」,且篇目、內容上與今文經學文獻存在差異。
⑤齊、魯:漢代傳習《論語》主要有《古論語》《齊論語》《魯論語》三家。《論語註疏解經序》:「漢興,傳者則有三家,《魯論語》者,魯人所傳,即今所行篇次是也。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及子玄成、魯扶卿、太子太傅夏侯建、前將軍蕭望之並傳之,各自名家。《齊論語》者,齊人所傳,別有《問王》《知道》二篇,凡二十一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魯論》。昌邑中尉王吉、少府朱畸、琅邪王卿、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並傳之,唯王吉名家。《古論語》者,出自孔氏壁中,凡二十一篇,有兩《子張》,篇次不與《齊》《魯論》同,孔安國為傳,後漢馬融亦注之。」
⑥師:師法。
⑦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周易·繫辭上》:「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唐孔穎達疏云:「言人能神此《易》道而顯明之者,存在於其人。若其人聖則能神而明之,若其人愚則不能神而明之,故存於其人,不在《易》象也。」
⑧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周易·繫辭下》:「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唐孔穎達疏云:「言若聖人,則能循其文辭,揆其義理,知其典常,是《易》道得行也。若苟非通聖之人,則不曉達《易》之道理,則《易》之道不虛空得行也。言有人則《易》道行,若無人則《易》道不行。無人而行是虛行也,必不如此。」
【譯文】
文中子說:「九師《易》之學興起後,《易》中的大道就衰微了;《春秋三傳》之學興起後,《春秋》中的大義就離散了。」賈瓊問:「為何這樣說?」文中子說:「黑白顛倒,大道能不衰微嗎?是非混淆,大義能不離散嗎?所以齊、韓、毛、鄭,是《詩經》之學沒落的標誌;大戴、小戴,是《禮》學衰敗的表現。《尚書》之學因古、今兩派而殘缺,《論語》之學因齊、魯兩家而丟失。這些你都知道嗎?」賈瓊說:「那麼沒有師法、沒有傳注可以嗎?」文中子說:「能否洞悉大道的玄妙,關鍵在於人的賢愚。若非至聖至賢之人,大道是不會化行於世的。傳注是一定要有的,更不可將其荒廢。」
2.45 子謂叔恬曰:「汝不為《續詩》乎?則其視七代損益,終懣然也①。」
【注釋】
①「汝不為《續詩》乎」三句:實模仿《論語·陽貨》:「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七代,由漢至隋的七個朝代,即漢、晉、宋、北魏、北齊、北周、隋。損益,此指得失。懣,阮逸注云:「昏也。」即不明。
【譯文】
文中子對叔恬說:「你不研讀《續詩》嗎?那麼由漢至隋這七代的得失,終究還是看不明白。」
2.46 子謂:「《續詩》可以諷①,可以達②,可以盪③,可以獨處④;出則悌,入則孝⑤;多見治亂之情⑥。」
【注釋】
①諷:阮逸注云:「諷時政。」用含蓄的語言規勸告誡。此指有補於時政。「《續詩》可以諷」以下七句,實模仿《論語·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②達:阮逸注云:「達下情。」使在上位者知曉民情民風。此指昭示民情。
③盪:阮逸注云:「蕩滌鬱結。」意謂消除愁苦鬱結之情。
④獨處:阮逸注云:「獨處無邪。」即儒家思想中的「慎獨」。《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⑤出則悌,入則孝:《論語·學而》:「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⑥治亂之情:阮逸注云:「治之情樂,亂之情哀。」《禮記·樂記》:「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譯文】
文中子說:「《續詩》可以有補時政,可以昭示民情,可以排解愁苦,可以明道慎獨;使人在外能尊敬兄長,在家能孝順父母;能夠充分了解盛世與亂世的民風民情。」
2.47 文中子曰:「吾師也,詞達而已矣①。」
【注釋】
①詞達而已矣:阮逸注云:「聖人不繁文,惟達意而已。」《論語·衛靈公》:「子曰:『辭達而已矣。』」西漢孔安國注云:「凡事莫過於實,辭達則足矣,不煩文艷之辭。」
【譯文】
文中子說:「我所學習的,詞能達意即可。」
2.48 或問揚雄、張衡①。子曰:「古之振奇人也,其思苦,其言艱。」曰:「其道何如?」子曰:「靖矣②。」
【注釋】
①揚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漢辭賦大家。少好學,口吃不善言談,博覽群書,長於辭賦,遊歷都城長安。成帝時,得同鄉楊莊推薦,入奏《甘泉》《河東》等賦,授給事黃門侍郎,修書於天祿閣。仿《論語》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繼承並發揚了道家的玄學思想,另有《方言》傳世。天鳳五年(18)離世。《漢書》卷八十七有傳。張衡(78—139):字平子,南陽西鄂(今河南南陽)人。「南陽五聖」之一,與司馬相如、揚雄、班固並稱「漢賦四大家」。歷任郎中、太史令、侍中、河間相等職。張衡學識廣博,天文曆法方面著有《靈憲》《渾儀圖注》等,算學方面著作有《算罔論》,文學辭賦方面以十年心血寫就《二京賦》。發明渾天儀、地動儀,是東漢中期渾天說的代表人物之一。晚年因病入朝任尚書,於永和四年(139)離世。《後漢書》卷五十九有傳。
②靖:安靜,平和。
【譯文】
有人問揚雄、張衡。文中子說:「此二人皆是超凡之人,他們構思謀篇冥思苦想,遣詞屬文絞盡腦汁。」問:「他們的思想如何?」文中子說:「安靜平和。」
2.49 子曰:「過而不文①,犯而不校②,有功而不伐③,君子人哉!」
【注釋】
①文:掩飾。《論語·子張》:「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西漢孔安國注云:「文飾其過,不言其情實也。」
②犯而不校:《論語·泰伯》:「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東漢包咸注云:「校,報也。言見侵犯不報。」
③伐:誇耀。《論語·公冶長》:「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西漢孔安國注云:「不自稱己之善。」
【譯文】
文中子說:「犯了錯誤卻不掩飾,遭受冒犯卻不計較,有了功勞卻不誇耀,這才是君子啊!」
2.50 子曰:「我未見見謗而喜、聞譽而懼者①。」
【注釋】
①我未見見謗而喜、聞譽而懼者: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見謗,受到批評。
【譯文】
文中子說:「我還沒有見到因受到批評而高興、聽到讚譽而恐懼的人。」
2.51 子曰:「富觀其所與,貧觀其所取,達觀其所好,窮觀其所為①,可也。」
【注釋】
①「富觀其所與」四句:實模仿《史記·魏世家》:「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與,阮逸注云:「與貧則仁,與奸則賊。」取,阮逸注云:「取於義則安,取於利則危。」好,阮逸注云:「好(hào)賢則治,好(hào)佞則亂。」為,阮逸注云:「為善則生,為惡則死。」
【譯文】
文中子說:「辨別一個人,要看他富貴時的施與之人,貧窮時的求取之道,顯達時的交遊之好,困頓時的所為之事,就可以了。」
2.52 或問魏孝文①。子曰:「可與興化。」
【注釋】
①魏孝文:北魏孝文帝拓跋宏(467—499),漢名元宏,獻文帝拓跋弘之長子,北魏第七位皇帝。五歲即位,由祖母文明太后臨朝執政,進行強化中央集權改革。太和十四年(490)親政,大力推進改革,整頓吏治,立三長制,實行均田制。太和十八年(494),遷都洛陽,全面改革鮮卑舊俗,服飾、語言、姓氏乃至朝廷典章制度一律採用中原漢制,自己也改姓「元」。這些改革極大地推動了北魏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軍事等方面的發展,促進了民族融合,史稱「太和改制」。《北史》卷三有《魏高祖孝文皇帝本紀》。
【譯文】
有人問北魏孝文帝。文中子說:「可以和他一起振興教化。」
2.53 銅川夫人好藥①,子始述方②。芮城府君重陰陽③,子始著曆日。且曰:「吾懼覽者或費日也。」
【注釋】
①銅川夫人:文中子之母。
②方:醫方,方劑。
③芮城府君:阮逸注云:「子之兄也,為芮城令,陝州縣名。」
【譯文】
文中子之母喜好醫藥方劑,文中子便著手編寫醫方。文中子之兄喜好陰陽之術,文中子便著手編修曆書。並且還說:「我擔心看這些東西會浪費時間。」
2.54 子謂薛知仁善處俗,以芮城之子妻之①。
【注釋】
①子謂薛知仁善處俗,以芮城之子妻之:實模仿《論語·公冶長》:「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薛知仁,生卒行年不詳。處俗,阮逸注云:「謂能隨俗而處。」即待人接物,應對世情交往。芮城,指芮城府君。
【譯文】
文中子說薛知仁善於待人處世,把兄長的女兒嫁給了他。
2.55 子曰:「內難而能正其志,同州府君以之①。」
【注釋】
①內難而能正其志,同州府君以之:實模仿《周易·明夷》彖曰:「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唐孔穎達疏云:「內有險難,殷祚將傾,而能自正其志,不為邪干,惟箕子能用之,故云:『箕子以之。』」同州府君,王通三世祖王彥。見1.1條注。以,依照,遵循。
【譯文】
文中子說:「國家內部發生變亂仍能端正志行,同州府君就是這樣做的。」
2.56 子曰:「吾於天下,無去也,無就也,惟道之從①。」
【注釋】
①「吾於天下」四句:實模仿《論語·里仁》:「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也。』」惟道之從,阮逸注云:「從中道。」
【譯文】
文中子說:「我對於天下之事,即不置身事外,也不投身其中,唯有從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