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衢一勺 · 卷第四 附錄一

袁浦問答 嘉慶十有三年五月，世臣旅袁浦。午日二鼓，星使長、戴兩相國按臨。世臣與兩相國素無淵源，而次日昧爽，長相國枉顧。世臣詣行館答謝，長相國已招戴相國同集贊化宮。 長相國曰：「老夫在宿遷得吾子言河事書，覺有把握，故欲見吾子，面請其詳。然海口高仰，水無去路，其如之何?」 世臣對曰：「海口並無高仰，相國從何聞此？」 長公曰：「制河兩節使屢騰章奏，入江境，接見文武，無不為此言。今日吾子謂不高仰，僅一人之說耳，其說亦有徵驗否?」 世臣曰：「為此言者，不獨制河兩使及沿途文武也，自前明中葉章奏，已有是謬論。然皆身未歷海口，漫信讕言而為之耳。世臣親歷詳考，故能堅持此說。數日後，兩相國往勘，則持此說者便有三人也。」 戴相國曰：「兩節使或未至海口，文武奉差查勘，必有到彼者，豈自明中葉三百餘年中，止吾子一人曾歷海口耶?」 世臣曰：「世臣何敢謂三百年司河事者皆未至海口乎?以其說海口高仰而意知之耳。且兩相國不必俟往勘，試執一人於途而詰之，便知其不高仰矣。」 長相國曰：「吾兩人詢河堧官吏且數十百人，皆言海口高仰，何吾子言詰之途人便知不高仰，究當詰何人耶?」 世臣曰：「海口高仰，則兩岸之失守有因，其咎可薄，而改道之邪說可行。失守之獲咎輕，興工之擅利厚，且誰肯言海口不高仰，又誰肯信海口不高仰乎?相國不問誰何，但言『吾即當往勘海口，一路起旱已廿日，勞甚，欲用船取水道可乎?若干日可到？』彼必對曰：『船行中流，則兩岸皆見，便勘驗。自浦到海口，計程三百里，風順則必不可行，無風或小逆風，日許便到。』相國再詰之曰：『船行如是之便且速，吾回浦仍坐船以細察兩岸情形可乎?』彼必對曰：『回浦萬不可坐船，無風或小逆風，寸步不能上。即得好順風，亦必十餘日。』相國以此驗之，則海口之是否高仰，可以意決矣。」 言未竟，河帥上謁，世臣避席。兩相國問水陸難易，河帥答如所言。長相國怒曰：「下水逆風一日便到，上水順風十日尚不能達，此而以為高仰，天下之冤，未有過於海口者矣。」河帥語塞。次日遂延世臣同勘海口，而復奏河事，頗采及末議焉。 海淀問答 嘉慶己巳三月既望，世臣謁師相戴公于海淀。公曰：「去年五月，老夫偕長相國、鐵制府、徐河帥登陳家浦挑壩，老夫問此壩何以挺入河心?河帥云：『今年正月開放引河頭，全賴此壩挑大溜得力，使正壩合龍順手，為生平未有之快。』吾子即言：『當日固以挑壩得力為快，至今日則當拆去二三十丈，使大溜縮歸中泓。不然，伏秋汛至，水長四五尺，上游五十里之內，北岸當有受其害者。』河帥默然。老夫回京聞河水才長三尺許，而北岸之馬港口決，正在挑壩上四十餘里，可見此事實有把握。然焉得有先幾燭照如吾子者，常在河堧乎?且吾子言之事前，而竟不見信用，恐國家大患，終必在河矣。」 世臣曰：「空言滋忌，河患固無已時，然尚非其大者。」 公曰：「一決口災及田廬，關係生民至巨，動帑亦數百萬，患豈猶有大於此者乎?」 世臣曰：「有。患莫大於漕，漕以江浙為重，而蘇、松、太、嘉、湖為尤重。其田分三等九則，唯原系蘆課灘租，則科則甚輕，然為數不能什一。平田上則至二斗一二升，下則亦斗二三升。牽中起算，每畝斗七升，開倉收米常加七，鄉懦至倍，閉倉開折。其善堂、學租、營田曰公戶，大小鄉官曰紳戶，曾告訐漕弊者曰訟戶，三戶大約皆完折色，其價率半於民戶。軍船泊倉門前，旗丁終日在倉內，見官吏之誅求糧戶，因挑掣米色，訛索兌費，以苦州縣。而沿途催攢員弁閘壩主守，知丁得重費，因而誅求之，以累旗丁。至淮安盤糧，通州兌糧，所費尤為不貲。旗丁累則訛索州縣益力;旗丁訛索甚，則州縣誅求民戶亦益多，誅求無已，則訐控愈多，訐控多則訟戶日增。州縣但見漕之利，遇凶歲莫肯辦災，豐歲米賤而折不減，良民之苦累蓋與凶歲不殊，蘇、松各處田租，每畝率糙米一石，看收成定分數，大率不能過八分，以折色三倍計之，畝當輸五斗有餘。加以兩忙條銀，先領單，後掣串，無處非費，田租所入，盡敷兩稅。江河日下，必至墊漕賠糧，田無送處而後已。良民日窮，紳、訟戶日增，必至州縣以收漕為畏途而後已。每年江浙開漕，鬧倉者什而三四，甚則拆倉廳，毆令長。官吏貪利忍辱，上游亦以眾怒難犯，唯求了事。吏日貪，民日頑，瓦解之患，斯必其萌芽矣。聞河南、山東徵收小米麥豆，折色常至四五倍。然北省畝步本寬，又正供數止升合，即以五倍計之，尚不及蘇松額徵三之一，民力可勝，所謂多取之而不為虐者也，是未可以之例江浙也。按吏、刑兩部則例，多言照貪官例提問拿問，然遍檢例案，即貪官本例無文。及恭讀憲廟朱諭，乃知為浮收漕糧者，專立此名。蓋鬻獄賣法，其為害止及一事一人，而浮收勒折，則害遍編戶，而細民之受毒尤甚，斂怨至速，激怒至眾，睿慮周密，如豫見近日情事，故也。每屆司纂例者，既惡害而去其籍。近則吏之專事浮勒者，自詡為廉，而浮勒日加者，上游尤視為能。載胥之嘆，殆將不遠。」 師相曰：「吾子言至辨析，令聞者哀窮憂難不可止，且為之奈何?」 世臣曰：「斯有二術，世臣前讀《畿輔通志》，見怡賢親王率朱文端、鄂文端籌辦直隸水利，至墾成熟田三百餘萬畝，卒之慕不與民爭利之虛名，召民升科。北人既不習水田，而食性又宜雜糧，未幾罷廢，唯存文安大城數屯，為今日廢員轉身地耳。相國果有意杜此大患，物色知農事而解水脈者，於近郊之荒地馬廠葦場，相度地勢，召江浙老農無業者，劃罫開溝。揀廿四旗之丁多甲少而齒稚者，出之學習。屯成後，農師及營趁助力旗民學習者，皆分別給田為永業，量其所出，取什四為租額。旗人半之，以旗籍當有調發，故特減以示優。約歲入租可百萬，則細核蘇松各處糧極重者，大減之;杭、常、鎮各處次重者，稍減之。漕項仍舊，以增給軍船經費，則民困頓蘇，而長官、運丁皆可相安無事，則久安長治之盛業也。若不能者，則清查現存屯田，力舉盜賣盜典之法，反前此發價官贖姑息養奸舊事，嚴水次嫖賭及隨幫索債之禁，並小幫，汰冗員，抉倉督漕督糧道書役之弊，裁沿途營緣催漕之差。使丁之困於盤驗催攢，與州縣之困於駁米加費者，皆可少紓，雖不能盡去浮勒，民困庶減大半，則亦小補之近功也。」 師相嘆息者久。而夜已三鼓，世臣請退，繼燭而記之。 與秦學士書 易堂先生學士閣下：日昨紀綱傳諭以閉門寫節母碑，故十許日未能相過。伏蒲所言，進止非所敢請，然朱君殆必大用，毋輕言出都，以誤彈冠之慶云云。以世臣之違世背俗，非閣下固莫能如是垂意推挽者，然惜閣下終不悉鄙懷，未敢默默，伏惟聰察。 閣下甫抵都，握手絮語，以人材下訪。世臣比薦廣東知府羅含章，能興溝洫；甘肅知縣周燫，能興機杼；新疆降調筆帖式和書，能持大體；新疆放回江巡道朱爾賡額，能任艱巨。閣下言朱君功在南河而被傾陷，吾所深知，又吾子之舊居停也。其餘三君，何以見知吾子?世臣謂和君素聞其任東廳時事，伉直有風骨，月前遇於友人所，與作劇談，識力具有本末。羅周皆不相識，其政事彰著有徵。是在閣下者，以人事君，非以樹德。世臣舉爾所知，又豈有他意哉? 世臣自十二三歲時，則慨然有志於用世，不肯枉己以端其基。迄今年逾強仕，讀先聖之書，通今時之制，究生民之利病，驗風土之淳磽，凡以為吾儒分內事耳，求為可知，非以干祿。若謂世臣詩文追蹤先正，難期弋獲，非出於薦舉不可，此非知命者之所慮也。退之有言：「豈能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為之優樂?」世臣所學，雖未敢料看退之，然較其所得，亦頗有不後古人者，何必與南山朝 者流比哉?自嘉慶庚申至乙丑，六年之間，大興朱文正公手札十數，招取入都，而世臣株守不行。戊辰之夏，覺羅長文敏公專折保薦，力辭始已。辛未之秋，以不欲登百文敏公剡牘成隙，皆閣下所素悉也。豈有今日反欲因緣閣下，推朱君之轂，以為進身地步者乎?如謂朱君習河事，受之世臣，非得襄理，未必有功，此又不然。朱君如不能獨任河事者，則世臣為妄言。況從前在南河，與朱君相處，河事之外，三省巨案及興革事宜，百文敏悉委朱君，朱君專倚世臣。感其相知之深，治文書常至分夜。近年精力衰耗，不復堪此，朱君若果起用，勢不聽世臣他去，是以必欲先決歸計。昨已就江蘇提刑誠公之聘，五六日後便發南轅。人生但期有益於世耳，身雖不顯而所言得行，蒼生實受其福，夫復何憾?且草稿百卷，多切世用，正欲發篋刪潤，寫定副本，果有名世，必來取法，又何忍厚自菲薄，貽後世君子之指摘，且以人廢言也耶? 自去年九月至今，前後所與閣下論說及代屬辭事，如公私異指以防猾吏，題奏一轍以抑權臣，刑兵之公費宜設，西北之水利當興，鹽法宜飭以防患，攤捐宜禁以教廉，節讀邸抄，多見施用。但恐有司奉行不力，又或潛植根株以養弊藪耳。若復奏時區畫未善，原議官置之不問，是近日給諫陋習。原其初意，不過以一紙塞責，本無心於國是。閣下以師傅之尊，當聖主之篤念舊學，虛懷垂聽，斡旋機樞，千載一時。而雲進止非所敢請，豈所望於蕭傅耶?古大臣諍議條畫，至再至三，書之良史，閣下讀之，其以為固執己見乎?蓋愛君之心，發於不能自已也。前呈漕事一書，所關至巨。若仍僅以上達畢事，畫地而守，則不如其已矣。耳屬於垣，閣下不能自堅，外人測其淺深，將必十議十駁，日後雖欲求進一言而不可得。時乎不再，毋令異日有寶山空手之悔，天下幸甚！吾道幸甚！束裝匆匆，十一日當踵辭，是日請必相待，然亦恐急促不能盡意，故先此復布，惟垂鑑察。道光紀年三月八日，世臣再拜。 記直隸水道 道光二年仲冬，就食直隸承宣使署，調閱架存各州縣所送地圖貼說，及漳河舊卷，將現行水道，撮其大要著於篇，分畿南、北、東三路。其西路迤南者歸南，迤北者歸北。先畿南者，以漳水最關利害，又所經道里至長也。行篋無書籍可核對，不能悉詳其遷徙之故矣。 畿南 漳河，其水勁疾剽悍，遷徙無常。有清濁二源，一出山西平定州，一出山西潞安府，合於河南林縣交漳口，會流東至濬縣之大邳山，入古黃河。此《禹貢》所載「底績」故道也。自漢以後，黃河南徙，下流淤塞，始改由直隸境入海。凡有三道，始自磁州、邯鄲、永年、曲周，北趨滹沱河入海，是為北道。後又改由肥鄉、廣平、阜城、東光入海，是為中道。其由大名府之舊魏縣元城，至山東之館陶入衛，初為中道之支流，後遂為南道。康熙中，北流漸絕，後南道屢決，而魏縣、廣平縣兩城淹廢，北中兩道遂絕，而南道益潰敗。乾隆中，遂決河南臨漳縣之三台地方，南決至內黃，挾洹入衛。而漳衛交匯之竇公莊河受淤，衛水不暢。南決內黃之袁村壩，下注直隸清豐縣之潭坑地方。直省乃於潭坑下開引河，引水至大名縣之岔河嘴，北入衛。而南北兩岸，河南之安陽、臨漳、內黃、湯陰，直隸之清豐、大名、元城、南樂各州縣，民田年年淹浸。 滏陽河，出磁州。由邯鄲、永年、曲周、平鄉至巨鹿，入大陸泊，合滹沱。 滹沱河，出山西繁峙縣。合雁門、五台諸水，至直隸之井陘、平山。又合固關諸水，由獲鹿、靈壽、正定、藁城，至束鹿之大陸泊。又合滏陽河，東北由武強至交河分二股，一由獻縣東至青縣入衛河，一東北由文安、大城至天津，由大清河入海。 滋河，出龍泉關。由行唐、無極、深澤，至祁州會沙河、唐河入豬龍河。 沙河，出阜平。由曲陽，新樂，至祁州入豬龍河。 唐河，即山西滱水，出渾源。由靈邱至直隸倒馬關，由唐縣望都至祁州，入豬龍河。 豬龍河，上合滋河、沙河、唐河，下由安平、蠡縣至安州入易水。 易水，出易州。合淶水，由定興至容城，合白溝河，至雄縣合豬龍河，並完縣安肅之無名小河兩道，由霸州、永清入桑乾河。 白溝河，出廣昌。流入拒馬關，名拒馬河。至涿州，與房山小水合流至新城，名白溝河。至雄縣入易水。 畿北 桑乾河，即永定河，古之無定河，亦名渾河。「渾」言其濁；「無定」，以其河系流沙，倏深倏淺而名之也。出山西朔平府，入直隸西寧，合蔚州諸小水。由懷安至保安，合洋河。至懷來，合媯水。入紫荊關，由良鄉、固安至永清，會易水。至東安，會滹沱。又會衛水，由天津大清河入海。 洋河，出山西陽高縣。入直隸萬全，至宣化合邊牆外小水東南至保安，入桑乾河。 媯水，出延慶州。至懷來縣入桑於河。 畿東 白河，由塞外入獨石口。由赤城出邊牆，又入密雲邊牆，至縣城南會潮河。由順義至通州，會京師海淀諸水。由武清、東安至天律，入大清河。 潮河，由塞外入古北口。至石匣鎮，會曹家路諸小水，至密雲城南入白河。 薊河，一出平谷，一出遵化州，由玉田至寧河，出直沽口入海。 灤河，受塞外承德府界宜孫河、熱河、柳河諸水，入喜峰口至遷安又合塞外諸小水至灤州，由永平至樂亭入海。 大清河，相傳為禹時海口，然與碣石東西相去且五六百里，傳聞之誤無疑。又名三岔河，以白河由北入、渾河由西入、運河由南入也。然渾河又有別道可徑入海，則俗以大清河東去當三岔者，近是。 直省瀦水之地有三：廣平、冀州之間，則有大陸、寧晉二泊，以瀦大、順、廣諸水，俗名南九河。順天、河間之間，則有趙北口，以瀦畿西、真定、趙州、定州諸水，俗名北九河，又名西淀。跨淀有十二連橋為中大道。天津則有三角淀，以瀦渾河，又名東淀。東西兩淀，近多淤塞，而土人占種茭蘆，阻礙水道。文安、大城兩縣，介兩淀之間，地最卑下，故有「破了文安窪，三年不歸家」之諺。直省水患頻仍，多由於此。 代大名兵備富敬齋爭堵漳河決口稟戴使相 敬稟者，竊職道於上年除夕，將大名等四縣被漳河決口、衛河旁泄各水成災，及上年水勢直趨郡城，恐掣動大溜，害及城池，並應否堵塞馮宿村決口，加寬浚深豆公河各情形，專丁馳呈中堂，並抄稿稟明直督憲在案。新正初四日丁回，接奉中堂鈞諭：初六日會同豫撫憲由永和、田市一帶，查至楚旺鎮等因。職道旋於初八日，督同該管守令，馳至楚旺迎謁，蒙中堂面諭，馮宿村決口以下，並無河槽，現擬將正河挑復，而新決口門且不堵塞，使漳河兩行，各走五分溜勢，試看一年再商。其豆公河自宜加挑寬深，唯查該處向系鹽務自辦等諭。伏唯中堂熟諳河防，恭膺特簡，自必會同豫撫憲籌畫盡善，職道守土下吏，豈容妄參末議?惟是大名地處下游，上年受害，實為切膚。恭讀諭旨內，有漳河關係直豫兩省民田之語，特遣中堂前來相度，是直省災民不堪迭浸，下情已蒙聖明洞察。若職道隱忍不言，則無以上對聖主，而下又何顏以見災黎乎? 職道前稟馮宿村決口之水，淹及大名府附郭兩縣各村莊；袁村壩旁泄之水，淹及清豐、南樂、大名三縣各村莊，共計二百數十村莊者，專指現被漳衛兩河水患而言也。其實清豐、南樂上年被水輕重不等，尚有四百餘村莊，皆因袁村坡水奪占新開引河，使各村莊積雨無處宣洩，以致被水；而肥鄉、廣平各縣之水，向由大名縣境宣洩，亦因漳河橫決，頂阻去路，倒流上泛，皆成巨災。合而計之，上年因漳、衛兩河以致失收者，不下二千餘村莊。約計撫恤大賑修費，以及蠲緩銀米，不下二十餘萬兩。又大名北境之紅花堤，被漳水漫決，淹及山東之館陶等縣，尚不知有若干村莊。職道因本境上年麥收尚好，一季被欠，民力尚可支持，是以今年未請展賑。若聽馮宿村決口之水試行一年，下游各州縣民田，必又試荒一年，迭浸之民，次變為極，勢必展賑。不但數百萬生靈轉展溝壑，蒿目傷心，而賑恤所費，必比上年加倍，公私兩困，何以堪此?若竟掣動大溜，東北直趨，貽害郡城，如從前魏縣、廣平縣兩城舊事，職道職司守土，豈能當此重咎？ 查河不兩行，一邊掣溜，則一邊掛淤。漳河古有三道，北道由磁州、邯鄲北趨滹沱河，中道由肥鄉、廣平東趨東光，南道由魏縣迤東趨山東之館陶入衛，此皆天成河槽。而百餘年來，北道先絕，中道繼之，南道又徙至豆公河，挾洹入衛。勢不兩行，已有明驗。此時若挑浚正河走溜五分，其餘五分聽由決口漫行，查正河陡折向南，旁有堤岸約束，斷不能如決口直趨東北橫潰漫行之暢，是水發之時，大溜必趨決口，正河仍前淤墊，則挑浚之工本，已歸虛糜。況往歲袁村旁泄，皆歸咎於漳河頂阻，上年漳河北決，衛水獨行，而仍由袁村泄入引河，至岔河嘴歸道。是豆公莊一帶淺窄，衛行不暢，以致貽害大、南、清等三縣民田，尤有明證。 職道愚昧之見，馮宿村決口以下至慶豐莊六十里之間，現既一片漫浸，自數里至一二十里不等，斷不能築堤導水，則必宜堵塞決口，挽回正河。將浚出正河之淤，就兩岸舊堤加高培厚。其豆公河估挑寬深，亦將浚出淤土，創築袁村壩一帶東西兩堤。至漳衛合流之後，河身如有窄狹之處一體加寬，使能容受。其入職道境之張二莊以下至岔河嘴五十里內河身，比較下游一帶，皆形窄狹。查河身過岔河嘴，即寬至二十丈以外，從無漫溢之事，而迤上河身止寬十四五丈不等，竊擬加寬五丈，使與下游一律。其豆公河既系鹽務隨時挑浚，此次若估明土方，移知鹽政，籌款歸入大工妥辦，在鹽務並出數年經費，得免歲挑歲淤之煩苦，想亦鹺商所樂從也。唯是展河創堤，經費不無稍繁，然亦斷不至浮於續辦蠲賑之數。如所稟實有窒礙難行，敢乞中堂明白批斥，以開愚蒙，而職道亦得奉鈞示以曉諭災黎矣。冒昧直陳，臨稟惶悚，恭請福安，伏惟垂鑒。除稟直督、豫撫兩憲外，職道富祥謹稟。道光三年正月初十日。 記畿南事 道光三年三月，直隸清河縣知縣周蓮，獲牛車私鹽十八輛。訊系威縣商鹽二十一輛，有商廝帶同引目押車三輛前行到店。蓮即據供移提引目核驗，威縣復稱實系威縣額行官鹽，引目業已繳銷，殘無可移驗，請即將所捕之車放行濟食。蓮以各縣例有一定鹽路，不由本路，法 注218 同私鹽。又鹽尚未到岸，何以引目已作殘引繳銷?即屬真情，亦系虛出通關。通稟督、鹽兩院，布、按、運三司，大名道廣平府，請飭認行威縣引鹽之本商歸案。威商系鹽政爪牙吏，見蓮稟，即日具呈運司，運司據情詳鹽政，鹽政據詳咨總督，俱與商呈同日。總督於准咨日，立用六百里發令飭大名道押放鹽車。蓮留車不發，以無引即私，故縱私鹽，吏議綦重，又鹽政書吏充商，為勢要中鹽，並干禁例，仍請飭商赴訊稟復。總督飭道押放後數日，即左遷去官。新督見蓮稟，遂將全案提省。蓮候代赴省，而新督已列入甄別案內參撤。 時督撫新任，皆有甄別，以虛詞列參，一牘常數員，上列銜名，下雲或如此或如彼，時人呼為或體。蓮同案，一通判、兩知縣，蓮名在第二。參詞云：「或性耽安逸，或任性妄為，或性耽曲櫱，或輿情不附。」任性妄為，與蓮事附近。蓮到省，承審官敦勸引咎乞恩，事尚可解。蓮云：「為上司引咎易，為鹽商引咎難；為鹽商而菲薄知縣易，為鹽商而菲薄國法難。」聲色並厲，問官不能屈。而原參事須復奏，督臣度蓮不易屈，而所事又甚直，遂移「任性妄為」之語於通判，留「輿情不附」語為蓮之勘，將三員先復勒休，折尾稱蓮尚有應訊事件，俟定案再行復奏。問官既不能屈蓮，又莫敢撓商，遂以平解定讞。讞上，督臣乃以他事劾罷之。 夫鹽商之勢張，有自來矣，非僅能左右貪黷已也。其以廉能著聲躋顯要者，則為之奔走禦侮也尤力，故與商為難者無不敗。然其斂民怨也亦甚矣。夫為民而設官，顧惟商之是助，而為之分民怨，不亦喪其本心已乎?道光二年夏，大名鎮標守備希郎阿，以商刻鹽秤病民，印封所市鹽，移縣訊辦。道府遂聯銜劾其擾商，稟請提省。鎮臣亦恇懼，袒商而下石焉。希郎阿遂引鎮臣侵餉事，更數巨公乃定讞，皆謂希郎阿擾商實而訐長官虛。遣戍新疆，先於犯事所枷示三月。而鄉民不遠數十百里，千百為輩，於枷前涕泣叩頭，竟疏枷不絕，並議醵白金萬二千兩，以資其行。希郎阿亦善自飾，謂士民曰，「吾雖為若得罪，然受若資，是吾嗜利鬻身也。」遂一無所受。民吁饋益力。地方大吏，欲禁之不敢，懼發解時有變，乃先期中夜遣之。民追送不及，多號泣街巷。希郎阿人在下中，徒以與商為難，而民心歸附如此，則助商者可知也。蓮之治清河也，政事善否不可知，然能持法以撓商，不畏大府之怒，其人蓋亦有足多者。故備記始末，使後之知人論世者，有以考鏡時變焉。 上英相國書 世臣謹再拜狀上中堂年伯閣下：己巳孟夏，戴文端召世臣侍席，得親德輝，並承詢及世臣僑寓揚州，家口較多，手書致阿護軍栽植寒畯，銘刻肝鬲。嗣後六赴春明，自慚荒落，重負期望，是以瞻公門而裹足，亦未嘗以一紙瀆陳，非敢自外，亮蒙垂察。一昨五月十四日，有吳門友人至揚，出示閣下四月初十日通籌漕河一折稿本，如抽退滯運幫船，改從海道，使全漕必達，來年遂停河由海運糧百五十萬石，其餘改折以資修河，足其費用，寬其歲月。諸條擘畫精詳，藎 注219 臣用心，天下共見矣。反覆誦讀，誠歡誠慰！ 世臣嘉慶初年，薄游海上，深悉海運之便。嗣以衡家樓漫口，為蘇撫具奏草，不果行。因為書以示同志，不知因何得徹左右，竟蒙採摘入奏。高堰決口之時，友人以河事為憂，世臣比作《漆室答問》一書，友人錄其稿致浦上當事，莫有能聽從者。嗣見敝鄉潘學士錫恩剝運奏稿，嘆其有心當世，因錄稿寄之，想未能遽達鈞聽。揚州去淮甚近，河道淤阻情形見聞稍切，故知必以暫行海運、專力治河為上策。而閣下居數千里之外，燭照幾先，竟主停運治河之說，言舉世所不能言。私幸迂儒陋見，有符賢哲，竊欲舉其爝火以助容光之照。上年十一月杪，世臣因江蘇誠方伯系舊居停，買舟馳往，勸其預籌海運。方伯善其說而力不能舉。及十二月望，同年齊郎中彥槐赴浦過問，世臣告以急籌海運。郎中錄拙稿以致汪宗伯。嗣於今年二月奉特旨飭查，而當事力持初議，勞費萬狀，漕河兩病。今雖閣下再伸鴻議，未知當事果能以閣下之心為心否也。 夫海運之事，明白易行，而當事難其議者，凡以海關稅額為數較少，關東豆貨登稅冊者，十不二三，胥吏乾沒日久，恐以搭運漕糧，致發此復。撫臣道員素被蒙蔽，及其利害切己，不能不飾詞護前，故也。然行之不得其術，則亦誠有難焉者，敢為閣下悉陳之：沙船，每一州縣之船為一幫，共十一幫。而通州、海門、崇明三幫為大，俱有船五七百號。其船多之大戶，性必畏事，每有船數較少，以人稍解事，為同幫排難解紛，致眾人信服，因而求利者。若承辦之員稍懷自私，則人心不附。其操守清潔者，又或水清無魚，不得惠以使人之道。夫海運雖少漂復之虞，然斫桅松倉，事屬常有，不能不議賠償章程，以防奸弊。以宜通力合作，通幫分攤。而幫內素稱解事之人，無利可牟，微言阻撓，眾心便惑。且本年春間，事雖駁阻，而上海、乍浦一帶，尚封錮海船數百，頗為憂累。又海中自五月至七月風暴無常，船悉下碇名為守凍。現值其期，船未歸埠，其難一也。改河由海，若使弁丁押船交米，強人浮海，實非樂從。且不能移州縣津貼旗舵之費以供沙船水腳，自宜仍照該處豆商成例，令船商自管交卸。而經紀花戶，需索糧艘，為數不貲，人所共曉，雖有嚴禁，事同具文。船商畏阻，其難二也。凡是二難，世臣皆籌之有素，策出萬全，而謀之其臧，則具是違，殆難以與此間當路語也。 至於治河之道，尤須方略。嘉慶十年之後，歲費千萬。閣下蒞浦時所目擊，費用非不足也。是時猶云為漕事牽制。至如上年減運三分之二，催攢從容，似可稍治河病，而反致決裂。至於東河並無漕擾，而自嘉慶十八年以至道光紀年，潰溢四出，歲月非不寬也。是故河事興衰，專系人謀工拙，稽之前事，斷可知矣。 世臣愚昧之見，欲舉海運，必遴派公正通達人員，至上海訪明三大幫大戶，及解事為眾素信服者，禮致而告之。使之自合通幫，詳議利病，呈明該員，由該員稟請大府議定入奏。即立該商等為幫目，一切取責成焉。天津收米之時，不用通州經紀人等，即就近調天津各糧行斛手，按日寬給飯食，飭令應差。查買賣舊例，過斛人每斛 注220 有錢二三文不等，宜聽其舊，不必禁止。奏奉俞允，廣張諭示，則商情踴躍，而行無窒礙矣。無論新漕事在冬底，辦理從容，即現在滯運幫船，正在凍期之內，文書往返，無慮匆迫。若其治河機宜，情態萬變，非可言悉。世臣舊著河事各文，潘學士皆錄副本。從前百文敏、黎襄勤多所採行，無不立著成效。或有反其道而用之者，亦即自貽伊戚，浦上父老皆能言之。閣下若不棄芻蕘，就近取觀，或有可備採擇者。如蒙鈞裁察核，喻知當路，使之內外一心，將見百廢具舉，又非但河漕一節之立臻平成已也。若任其泄泄，誠有如鈞指所謂稍事拘泥，則其弊不至不可收拾而不止者。世臣雖草茅伏處，原其利害，實亦切身。故取錄《漆室答問》舊稿，附敝鄉沈廷桂上舍赴試之便，囑其轉呈。臨楮皇恐，伏惟垂鑒。道光乙酉五月十八日，世臣謹狀上。 讀昌黎集書後 以予所聞近世事，惟故相阿文成公持節堵青龍岡工，副將李榮吉以為進占得占，大工所深忌，宜緩之，得實而後進，以防陡蟄。文成斥其撓眾，急趣之。既合龍，文武皆賀，惟榮吉不至。召之，則於壩上再拜使者曰：「為榮吉謝公相，壩實未穩固，榮吉不敢以賀公相故離工，致疏虞。」督土料追壓，閱兩日竟不守。文成中夜聞壩蟄，馳至，榮吉已掛纜落水。文成令曰：「能生之者，官擢三等，兵吏賞千金。」未幾舁榮吉至，文成垂涕，親去其濕衣，以上賜黑狐端罩護之，良久乃蘇。文成遂自劾而薦榮吉。震無咎者存乎悔，蔚為宗臣，豈不宜哉?退之又云：「命與仇謀」，亦文家形容，非事實，果退之而謀命於仇也，則不為前言也已。 宣南答問 道光六年三月十八日，春闈事畢，謁朱虹舫閣學於米市胡同。閣學曰：「吾子精熟河事，張芥航往南河閱視海口，單銜具奏，請改河道而不改海口，以北堤為南堤，須餉三百餘萬，可於大汛前趕緊完工。主上已調芥航為南督，前往辦理，吾子以為何如?」余躍然曰：「張公真豪傑！南河得此人，大難庶其有瘳。閣下可速出折稿快讀之。」閣學曰：「未見折稿，有折差賚至手書，略謂自安東東門工起至龍王廟，皆改北堤為南堤，仍歸入舊海口。堤外平地低於現在河身丈五尺，再挑河槽丈五尺，便有三丈建瓴之勢，可以掣溜倒跌，將安東以上七八十里受病高仰之河掣深，則黃水落低而御壩可啟，湖水暢注入河，高堰自不吃重云云。」閣學曰：「吾子視其說行之可必效乎?」余曰：「其說難行。」閣學曰：「其說難行，何以為豪傑?」余曰：「張公初歷其地，往返間未悉情形及漕規估算，故其為說如此。然所見絕人，非豪傑不能及，如醫師見症已真，唯立方尚未穩洽耳。今既調任南督，諮詢考核，必能斟酌盡善矣。」閣學曰：「以吾子策之如何?」 余曰：「南河自十八年春，築圈堰於清江，大溜被遏。二十年春，鑿虎山腰減壩於徐州，分泄盛漲，而清黃交病。至道光四年冬，禍發高堰。御黃壩外河泓深不過四五尺，若其時於高家灣以下至北沙，百七八十里之間趕做束水對壩數十道，導溜攻沙，尚可救藥。無奈上下泄泄，又經一載之久，河淤更厚而堅，淤高則堤卑，堤面子堰單薄已甚，非對壩不能逼溜，一用對壩，便恐抬水成事。故此時言治南河，除以北堤為南堤，別無善策。唯北岸六套以下，堤外皆葦灘，老根盤結，挑挖既屬不易，且難為跌崖刷寬。倪家灘以下，堤里堤外，高低益減，未能必勝舊河。即以挑深新河丈五尺，寬三十丈，長二百五十里計之，河面三十丈，河底二十丈，牽算二十五丈，見丈為土三百七十五方，每方三錢，為銀百十二兩零。見里為銀二萬兩零，二百五十里，須銀五百萬兩零。再創筑北堤須取伏淤真土，重水層硪，底寬十二丈，面寬六丈，高二丈五尺，地勢離堤愈遠則愈低，故堤高須如此數。見丈為土二百二十五方，方價亦作三錢，見丈為銀六十七兩零。見里為銀萬二千一百兩零，二百五十里，又須銀三百餘萬兩。共計八百餘萬。無論調撥甚難，凡大汛指日經臨，一興大工，錢糧人夫，無暇他顧，萬一變出意外，恐致盛業中阻。又道里太長，中多集鎮，遷徙繞越，皆費措置，故其說為難行也。 「然御壩不啟，非唯公家生盤動之費，丁舵受阻滯之累，南北貨物少通流之益已也。全淮之水，匯於洪湖，以注淮揚，下河各州縣必成澤國，官民並累，將無盡期。夫清口所以倒灌者，以太平河淤厚底平，唯爭清黃水面高低以為出入。河事既至斯極，物窮則變，現今北沙以下，河仍深通，其迂迴太甚之處，業經大府據潘兵備所請，開挑引河，逢灣取直，發帑興辦，諒可不日完工，以資暢注之力。其北沙以上至安東八九十里之間，河身本寬，堤岸亦高，尚可設法。唯自安東以上至高家灣，受病至深，宜就其地改北堤為南堤。查高家灣工去中河西堤不過二里，中河寬五六十丈，水深二三丈，以中河河底與黃河河底相較，總低二丈以上。於雙金閘下，劃堤以達鹽河。鹽河之寬亦五六十丈，前年欲放減壩，測量壩下低至五丈，不敢開放，是其地勢比中河更低，誠可借作河身。中河、鹽河皆有遙堤，即留作縷堤，而於其北二三里之外，另築大堤，導至安東東門工歸入舊河。其中不無尚須展寬浚深之處，然較之安東以下生開河道，則減省十七八矣。計其程途不及百里，築堤之費不過一百二三十萬。又中河、鹽河皆逼近黃河北堤，近者里許，遠者五六里，即擬築大堤內之地二三里，其間雖有居民，並無集鎮，且在河灘不當水路，願遷者厚資之，田畝則以舊河身撥補；不願者聽之，堤壓挖廢田畝價買撥補，分別妥籌。就黃河舊身，移太平河口於李工，即借其工以為御壩，使清水出湖，湯湯東注，至三十餘里，地勢比之五道引河北口，高低相懸，勢無可回。放水之後，新河水面，落低可丈五六尺，清水乘高注之，即遇盛漲，亦萬無倒灌之理矣。 「先開劉老澗，放中河水入六塘河。乃截河築堤，挑挖引河頭，移中河口於張家河、包家河之間。河身約二三十里，移鹽河由南六塘河入總六塘河。移雙金閘於崔鎮，以通左營料束、淮北鹽斥。其河身現完好，稍為浚淺，便敷浮載，是漕料鹽三者，皆無阻礙。不過糧艘出太平河入中河，增挽行數里或至十餘里耳。約計資遷買地，及在安東開引河接鹽河尾，挑上下引河頭，挑還中河，並情形較險之處，預做防風，亦不過七八十萬。寬為籌備，得三百萬，各工皆臻充裕。如是，則黃河南岸有堤兩道，而舊河身淤堅，有如平地，清江、淮安，永絕河患，湖水建瓴，必復七分刷黃舊制，則淮揚不受放壩之害，而高堰安枕矣。然而大汛經臨，止隔兩月，估工撥餉，斷非汛前可以集事。此時只宜嚴督工員，加緊防護，一面確估請餉，務於白露以前解貯河庫。一過寒露，立即調派。又於安東以下河身，相機估做對壩數十道，至陳家浦為止。或有應須切灘引溜之處，一併估辦，俱於霜期開工，勒限長至前一律完竣。農事早畢，人夫易集，寒凍未至，水硪應手。若謂回空糧艘，斷不便再留河北，即於寒露之前，催集楊莊，一交寒露，水落質清，即啟御壩借黃南下，不過十日，趲進御壩。運河之留淤無幾，煞御壩後，確勘興挑，老淤並借滌除。俟各工俱竣，測量安東以下河身，刷深若干，相度溜勢，加做挑壩，於來年桃汛之初，開放新河，下游各壩得新河大溜沖刷，更見得力。又於上游受病稍輕處所，加做對壩，節節逼之，大汛之前，漕船必可全渡，則上下各壩不必再行議守。果舉此策，亦可為必世之計也。」 閣學曰：「仆承乏史館十年，近又總纂《溝洫志》，於河渠公牘，尋覽殆遍，未有如吾子所言之切要明晰者。即日當以吾子意，作書告芥航。芥航為人有魄力，而胸懷空洞，必能擇善而執者也。」予謝不敏而退。都下諸公漸聞此說，紛來沓至，口難縷陳，故筆記之以應問者，實四月朔日。 北沙，即海防廳所轄之馬起營工，一名大寺。與北岸雲梯關相值，西至童家營六十里，東至陳家浦五十里。 集鎮人多，遷徙為難，勢不得不繞越之以行河。然河道迂曲，則有坐灣頂溜之處，故措置不易。 太平河，自束壩達御壩，平直如衡。面低洼之運河，緊當束壩之下，故御壩外，一被黃水頂阻，清即退回，折下運河，黃勢躡後，故倒灌甚易。雙金閘，在中河東北岸。下有引河引水入鹽河，以運左營正料。淮北鹽引在高家灣下廿里，楊莊上十二里，中河廳所轄。 現在河灘居民甚多，故不願遷者不必相強。堤壓者，創築新堤，田畝被壓也。挖廢者，挑挖新河，田畝被廢也。 劉老澗，在仰化集西北七里，宿遷縣東南鄉地。有封土滾水壩。 崔鎮，在雙金閘西北四十五里，在中河北岸，東北至總六塘河二里許。 新堤里外，須照例留出里四十丈，外六十丈，以為栽柳取土及兵夫耕種之產，故買地價須寬計。 此系在都發策，未悉河泓深淺，灘堤高卑，垛牛虛實，故要期於霜後。若在工親加衡量，未始不可於汛前趕辦也。 此所謂禮言其極，黃水過高則非借黃不可。若高低只尺許，則於御壩外加做順壩，束壩外接長蓋壩，黃溜北去，清勢抬高，自足御黃，無倒灌之患，並不須借黃也。 改河成於彭家碼頭等處，建通船單閘涵洞各一座，下挑引河，分引清水入舊河槽，至茭陵下， 堤以達東坎之便民河，直抵八灘、五案。則右營盪尾正料，可由內河行走，清水小弱，則閉閘開洞，漕料可以兼濟。上下兩段引河，工程亦不甚大，而公私利益無窮。將船營分為三汛，一留右營之外河，一留右營之內河，一留左營之鹽河，長年運輸，永無失耗霉變之患。 是年亡弟季懷同赴春明，仆著此文，季懷即為加注。落第後，季懷先回南，未幾物化。錄此曷勝悼痛！世臣記。 跋李紱書齊蘇勒復奏淮揚運河摺子後 穆堂先生以淮、揚、運河淤墊，堤與高寶兩城平，議開新河於運河之西，以挑河之土別筑西堤，則東面有堤兩道，河身淤實如山，可保不潰。其議確鑿可施行。蓋西堤外之湖灘與東堤外民田，高低略同，比之河身低且丈數。然以行之今日，則上游宜展至清江迤上之五孔閘，由護城河抵昭關壩，合於邵伯湖以下之瓦窯鋪。惟新西堤臨湖，宜做內外各五收大坦坡，加栽茭蘆以護堤身，不必再做石工，免致年年糜帑。黃浦、白田鋪兩隻閘，即留為減水入舊河之路，則寶應以下之下河田畝，仍可借其灌溉，為費雖巨，為利甚大而可久。然亦必先能治黃，使不倒灌，其效方見。然即有能治黃者，運河身窄淤堅，非水力所能盡刷，仍須大挑。而東堤究險，故此策在今日為當行也。 余往來南河二十餘年，所見以謀非己出，寢而不用，致誤機宜者數矣。不謂敏恪賢者，乃開其先，掩卷三嘆。愚見有與李公稍異者，逐節註明之，復題其後以歸默深。默深網羅近世有心世道之文至伙，而河事尤所注意。得李公此文，使余質其是非，故與為深言。道光六年四月七日。 山東西司事宜條略 山東藩署在西城根，臬署在東城根，故藩曰西司，臬曰東司，與各處稱謂相反。 道光七年四月，小住吳門，邵陽魏君默深見過，述新任山東承宣賀公代詢之意，東省治要，答之如左： 周公告魯公以治魯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齊桓公問如何而可以勝民?管子以為非君子之道。故《記》有曰：「聖王所惡，無惡於不可知。邱陵大樹，人解衣止息其下，以為期約者，可知也。」又曰：「周鼎著鼠以馬履之，惡其不陽，郁者不陽也。」故為政之道，務在自勝，以通民情而附民，民附則從令，而不陽之行遠，不可知之政除已。當路以不可知為政，求郁民也久矣，而山東為甚。山東民氣最淳樸，又饑渴易為飲食。從前州縣有稍治民事者，其去任也，無不扶老攜幼，扳輿 飲，垂涕而餞之。則其致結隊上控驀越赴都者，可知也。嘉慶之末，山東疆吏以救弊為說，嚴盜賊之條，加越訴之科，而其風更熾。近年頗飭吏治，不專事庇屬以虐民，而告訐遂為少減，是亦民不可勝而易治之顯證矣。予以己卯、庚辰間，就食伊土，略悉梗概，故條列數事以備採擇。所言平平，無當遠略，況事隔數年，與現情未必符合，聊自附於「俗變相類、議卑易行」之次云爾。 一、宜審定缺分肥瘠，使調劑派撥均平，以息物議也。上游舉動難保無誤，所屬持以為說，若應時改正，所謂更也皆仰。或謂用下持上，有關政體，必欲遂過以勝之，於是不公愈甚，物議滋起，極力周旋，太阿倒持，山東前事，如斯頗伙。查山東舊有十七大缺，今昔情形互異，如膠州、利津本上缺而變為中，臨清、滕縣且變為下，容城本下缺，濰縣、即墨本中缺，皆變為上。而胥吏仍照舊案攤派，苦樂不均，日滋嘵瀆。又霑化、福山、昭遠、新泰、蒙陰、嘉祥、巨野，舊名七大苦缺，免派一切攤捐，仍每年每缺派鄰縣協濟辦公銀二千兩。嗣以議提節省，歸於藩庫，准該七縣以空批抵解。司案有議提節省卷可查。後以各州縣批解節省不足停撥，最後並一例仍攤捐款。該七縣益至無措，日增新虧。該七缺中新泰、巨野得項較多，而新泰差務，兩尖一宿，甲於通省。巨野為教窩盜藪，辦公之費，數倍他屬。凡此前事之師，核以現在情形，推類可求，應請逐細察核，詳定新章，俾派撥平允，而調劑亦有準則。 一、宜查禁司書弊竇，以紓官困也。司書訛索州縣，情狀百變。其小而顯者，如送到冊結，以注語不符、冊式不合及挖補未蓋印信此層尤多司書捏換等情駁換。迨遵駁重造，又尋別端再駁，即繼以查取錯誤遲延各職名，多方恫喝，必飽其欲而後已。又如量地丈杆，部頒碑式，不肯摹發，嚴飭造送請驗。及差送候驗，則捺擱不行，來差候久潛回，又復飭提，種種罔利，屈指難數。蓋上司官以察屬為職，必禁有司之侵帑剝民，尤必先禁書承之剝官，所謂治自內始也。州縣重困，非取攜於庫藏，即取償於閭閻，司書苛求，亦困州縣之一端也。應請逐細查核，刊發成式，俾各屬有所遵循，司書不能上下其手。至借給籽種一案，山東從未實放，請提歷前屆冊籍查核，放至累萬，收不及兩，民即無良，何至如此?皆司書勾串不肖州縣，稟辦分肥。殘廢兵丁一案盡系司書乾沒，以國家有常之經費，填官吏無厭之谿壑，凡似此類，必應截斷眾流。 一、宜督屬清厘案件，及自理各詞訟，依限結正，以達民隱而崇政體也。山東訟風素熾，然隸臬司者十之一二，隸藩司者十之八九，故省例於欽交部交案件，每月撫部及藩臬兩司，各奏結四五案，謂之月折。良由州縣專以錢漕為意，於聽斷大都怠慢，而佐理之友，更多不諳條例，玩視民瘼，雖雀角細故，常至拖延歲月，迫成上控。上控則發回本縣，又迫成京控。京控又發回本省，委員與發審之友商同，置之高閣。每有原告瘐斃押店，具文銷息，積習至牢，交惡彌甚。及徵收錢漕時，紳民連名控訐，輕則發府，重則提省，原、被數十百人，拖累經年，官民兩困。山東條銀加耗，本不甚重。銀一錢，收錢百八十餘文，完正耗銀共一錢一分四厘，又有庫戶書及門印厘頭在其中，官余無幾。漕米雖重者至兩斗八升完一斗，輕者亦兩斗四升完一斗，然正漕每畝不過升許，連浮收之數不過三升，民力尚在可勝。非蘇松之每畝正米至二斗許，浮勒及倍，終歲田中所收，或至不足償官稅之比也。官除兌費每石七錢，又道府漕規倉費及漕後盡情諸費，每石攤銀三四錢之外，每漕一石，尚可贏餘銀兩許。其漕少之處，則取給於卷零，無漕州縣，則有集頭規費及落地稅，除七大苦缺，自非揮霍性成與積累夙重者，辦公盡有餘剩。故東省官之受累，必以訐告條漕，而訐告條漕之源，則以平日不能受理民事，以郁民氣，上控之後，曲意拖累，以積民怒。於是一二棍徒，乘閭閻郁怒之氣，出頭訐告條漕，合屬良懦，斂資以助之，故棍徒訟雖不勝，而所獲已多，且得美名於鄉里。而上游不明為治之經，以為條漕加耗，關係通省，群謂刁劣梗令，必欲以嚴法勝之，真大誤也。應嚴飭各屬，盡心於戶婚田債各細件，迅速結正，以杜訟源，使民情歸附，則輸將踴躍，而新虧可息，舊欠亦可以漸籌補矣。 再，山東鹽商，多系無賴子弟，認岸行銷，掯課不完，以挾制有司。絀課才數十百兩，而鹺使彈章一出，常開缺至三五州縣，及其賠課開復，受累已深，虧空之源，此亦其一孔也。又東省有城工銀百五十餘萬兩，交商生息，以為逐年修城之用，而本利無償，至通省無一完好城郭，以地方集腋之項，繼奸商之富，可謂耗財於無謂矣。又司書捺案不行，嘉慶十四年恩詔豁免谷石，至廿四年尚未辦出。庫項膠葛，各科分承，竟有銀已上庫歲余，而委提尚絡繹道路者。己卯七月，予入藩署查出，示革兩書有案。州縣填解大批，送院掛號，有遲至三四月，尚未發司者。東省批解錢糧，例先期將解役姓名銀數日期通稟，竟有虛發一稟，久久不到，及嚴檄飭查，該州縣茫然不知者，己卯冬，經手此事，至七八次。又東西兩司，賞識各殊，西司以批解踴躍為上考，東司以斷聽勤能為上考，自非撫字催科之長，備於一人，則東西常至齟齬，上游俱秉公直，而所屬漸成畦町，此不獨東省為然，而東省為甚。 書喬徵君紀事文稿後 右寶應喬介夫徵君，記其先侍讀與靳文襄爭下河開大河事，及侍讀被議始末稿本。文義明鬯，書字秀質，近世聞人，罕能至此，可珍也。楚楨於鄉先進軼事，網羅無所遺失，既得此稿，裝池以示予。徵君在雍正初，以諸生被召稱旨。同征者或至卿相，而徵君以老病辭歸，是非以私怨肆為污衊者？大凡功名之士，欲有所樹立於世，而為權要掣曳，隱忍就事，常有至得罪名教者矣。唐應德之於嚴嵩，靳紫垣之於明珠，君子按跡原心，不得不傷其所遭也。 文襄著功南河，以其友陳潢。陳君嘗手書「東去只宜疏海口，西來切莫放周橋」之句於潛庵，周橋不放，無所用開大河於下河矣。則是役之不出於陳君意也明甚。仲瑊以賄啖侍讀，且指淮揚兩郡之田以章其賂。文裹箭在弦上或未可知，而徵君特書仲瑊為陳君母舅，是以此畫疑陳君也。世所傳《治河方略》，出陳君身後，其言得失相半。文襄之始也，急於求功，繼則恐敗其成，置下河於度外，乃其本意。予雅信陳君，曾於《郭君傳》論詳言之。自文襄倡下河形如釜底，東西並高，而三河六堤之說起。侍讀所事，乃三河之一耳。以至於今，謬說相沿，減黃入湖，遞減入下河，委七邑為全黃之壑而猶不足，卒至洪湖淤淺，高堰漫決，府百萬為魚之獄，文襄其得辭作俑之咎耶? 至謂文襄無奈公論，始議開海口以泄壩下積水。按壩下直東范公堤外淤灘，高於堤內河身，文襄之說，原非虛妄。然直東北之射陽湖、蟒蛇河，既寬且深，實有建瓴之勢，能消壩水。不此之謀，而徒以大河可駭之論，自來物議。湯文正又謂開海口一尺，民受一尺之益，剿里巷之談，絕不身親心測，俱不可以言智。河員以辦工為利藪，譸張為幻，愚弄上下，其來舊矣。所賴士君子定力主持，以破邪說，而居其土受其害。又績學敢言如侍讀者，尚不能研究地形，發救時之策，無怪近日高寶士大夫，竟以長年放壩為得策也矣。楚楨其礱片石以廣其傳，並附鄙說，以質天下後世之有心河事者。侍讀名萊，字石林。徵君名崇修，字念堂，別字介夫，侍讀之季子也，於楚楨為四世外祖。道光七年正月廿二日。 儀征相國為寶應劉台斗傳，載其議河事，文有云：「謂之射陽湖則必如盎如盆，斷非如溝如渠。」按射陽湖本寶應地，今屬阜寧，湖身長二百里，寬五六十丈至百丈不等，何嘗如盎如盆耶?劉君住址去射陽不百里，時鐵梅庵為制府，乃劉君座主，劉君借論下河事宜，以招物議。相國博學切究，相距才二百里，又曾任漕督，射陽乃其標境，而持論如此。諺云：「一步不到莫言龍。」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