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衢一勺 · 卷第三 下卷
庚辰雜著三
漕為天下之急務者，以其為官吏利藪也。貪吏之誅求良民，奸民之挾制貪吏，始而交征，終必交惡，關係政體者甚巨。說者皆謂漕弊已極，然清厘實無善策。或以為州縣一年用度，取給於漕，故不能不縱之浮收勒折。是無漕州縣，其用度又將何出乎?或以為幫丁需索兌費，盈千累萬，裁革此項，則勢必誤運；州縣虧空，實由於此。是無漕及有漕而不起運之州縣，其虧空又從何來乎?凡此皆貪黷州縣，造作言語，愚弄上司，以遂其朘民肥橐之私；而為之上司者，或受其愚而不加省察，或利其賄而為之飾詞，以致浮勒日甚，尚復 顏抗論，自命清官，一唱百和，延害心術。誰復肯揣本齊末，廣思集益，使閭閻免漁奪之苦，幫丁祛賠累之病，州縣無竭蹶之虞乎?
查州縣收漕，有例定耗米，自加一四至每石五升不等，以為修理倉廒、斗級辛食、車腳津貼、旗丁食米之用，辦漕有餘，即留為該州縣辦公之資，是清漕本不為州縣之累也。合計各衛所，其無屯田者，不及十分之一。多者至每船千畝，少亦數百畝，田隨船轉，不許典賣。其三年小修，五年大修，十年拆造，所領例價雖不敷用，然逐年撙節屯田租入，則津貼裕如已。頭舵水手有工食，家口有月糧，又有輕賚月贈簟席等銀。頭舵又許土宜免稅，幫丁附帶客貨，海船數百千石不等，得受水腳，豈宜復有賠累?無如十羊九牧，為人擇官，多方以耗剝之。各衛有本幫千總領運足矣，而一缺兩官，間年輪運。漕臣每歲委本幫官為押重，又別委候補一人為押空。每省有糧道督押足矣，又別委同、通為總運。沿途有地方文武催攢足矣，又有漕委、督委、撫委、河委，自瓜洲以抵淀津，不下數百員。各上司明知此等差委，無濟公事，然不得不借幫丁之脂膏，以酬屬員之奔競，且為保舉私人之地。淮安盤糧，漕臣親查米數，而委之弁兵。通州上倉，倉臣親驗米色，而聽之經紀。兩處所費，數皆不貲，一總運所費萬兩，一重運所費二三千兩，一空運，一催攢，所費皆數百千兩。又沿途閘壩有漕夫頭，每一船過一閘，需索百般。是故幫丁專言運糧，其費取給於官而有餘，合計陋規賄賂，雖力索州縣之兌費而尚不足。
善治漕者，先清屯田，責成衛所；督課耕耘，量其所入，以一半給家計，一半備公需。停委重空，責成本幫；裁派總運，責成糧道；盡撤催攢委員，責成沿途文武；裁汰漕夫，責成閘官看守閘板繳關。每一幫船抵閘，聽其通力合作，提溜更速。水次則嚴禁嫖賭及隨幫收帳者。盤糧責成漕臣，而使督臣稽察之。通州責成倉臣督同坐糧廳，革退經紀之為積蠹者。則幫丁之辦公從容，無須州縣津貼。而州縣無所藉口以誅求於小民；奸民不能激眾，以陵辱其長吏。藏富於民，以培氣脈，以尊體統。否則浮收勒折，日增一日，竭民力以積眾怒，東南大患，終必在此矣。
庚辰雜著四
皇上惠愛黎庶，以諫臣言，飭直隸守土之臣興水利。幽冀水利，始於宋臣何承矩，以後為此說者尤多，其詳在《潞水客談》。國朝怡賢親王與閣臣朱軾，經畫粗備，《直隸通志》具載其事。然皆未能上籌國計之盈絀，下察民情之疾苦。小民難與慮始，以圻輔千餘里之地，悉欲相度形勢，以舉東南水利之法，導山疏渠，刊阡置陌，盡用官力，則勢有不能。勸用民力，則小民安於故習，未見其利，而興作煩苦，胥吏因緣為奸，心且驚擾閭閻，物議沸騰，善舉中止。六百年來，志大心勞，而敷功不奏者，非一世也。
夫南糧三四百萬石，連檣五千餘艘，截黃達衛，以行一線運河之間。層層倒閘，節節挽纖，合計修堤防、設官吏、造船隻、廩丁舵，每漕一石抵都，常二三倍於東南之市價。雖不能知其確數，所費歲皆以千萬計矣。是必得明農而善心計者，專司其事，議置官屯以為民倡。夫歲漕米不及四百萬石，是東南膏田中歲二百萬畝之所產也，以民間業佃各半計之，有田四百萬畝，則租入可以當全漕已。開方法：里長三百六十步，方里為田五百三十畝。是方百里，即可得田五百三十萬畝。圻輔之西，水自紫荊關來者，千有餘里。其東則八溝、灤陽之水，皆西流入長城成大川。南則河南、山東、山西三省南北邊之水，循漳滏而匯於淀津，是不患無水也。相度近河之處，土味甘平，有橫理能保澤者，或馬廠，或旗租，或民地，妥置入屯。其有窪下水占之區，因勢消疏而加以圩岸，則尤易集事。召東南習農而無田者，厚資之，使開溝渠，治畔岸。先以方十里之地，畫罫而耕，既效則徐擴之，要以十年至方百里而止。以三十萬畝，為農官公署、倉廒、官佃居止、場圃，尚余產米之田五百萬畝。與佃各半，歲入當五百萬石，較南漕之數已有餘，可以為旱潦不虞之備。約計召官佃，置農具，安廬舍，給牛種，陸續為之，所費不過及一歲轉漕之數耳。如是，則舉事而不驚眾，益上而不剝下，百世之勛可集，而東南之困可蘇也。
然後議減江浙賦重之區，如江廣而止。以其減之所剩，量增官俸兵餉營驛馬乾，使污吏悍卒無所藉口以擾吾良民。小民見官屯之利，自必仿而行之，不令而行，不課而勤矣。至虞集原議濱海斥鹵萑葦之場，築堤捍海而引水灌之，此四體不勤之談也。斥鹵之地，類皆鹼板，唯葦草借淡水而生長於鹹水，則堅韌中材。若虞說以藝谷，即使成田，二三年後，鹼氣上升，其田旋廢。唯粵東有鹹水稻種，撒于海灘，不勞而收。恐其地燠暖，與北方異宜。若試行之而有效，則其為公私之利益，有非言語所能讚嘆形容者矣。
庚辰雜著五
鹽法以兩淮為大，請言兩淮，而以類推之。說者皆謂私梟充斥，阻壞官引，遂以緝私梟為治鹽之要，此下策也。兩淮鹽境，西盡兩湖，北至河南之歸、陳、光，而東下盡徐州，南自江寧，沿江上盡江西之域，幅員六省。綱食百六十八萬引，俱計口定額。今戶口之增無算，而每年常絀銷三五十萬引，則私暢官滯之說似矣。然私有十一種，梟私特其一二，而為數至少。近時正引，節次加斤，至三百六十四斤，而淮南捆至五六百斤，淮北且及倍，此官商夾帶之私也。官鹽船產，自帶私鹽沿途銷售者，船私也。灌安、襄、荊、鄖者，潞私也。灌宜昌者，川私也。灌寶永者，粵西私也。灌吉建者，粵東與閩私也。灌歸陳者，蘆私也。灌饒州、寧國者，浙私也。回空糧艘，夾帶以灌江廣腹內者，漕私也。又有各口岸商巡捕獲私鹽入店，名曰功鹽，作官售賣，而不遵例按斤配引輸課者，功私也。其潞、蘆、粵東西、閩、浙之私，皆鄰境官商轉賣越境之鹽。漕私亦買自天津公口岸，及淮南之江甘總。唯潞私有梟販夾雜其中，而川私與淮北鳳、潁、泗之私，為梟徒自販耳。
梟徒之首名大仗頭，其副名副仗頭，下則有秤手、書手，總名曰當青皮。各站碼頭，私鹽過其地則輸錢，故曰鹽關。為私販過秤主交易，故又曰鹽行。爭奪碼頭，打仗過於戰陣，又有乘夜率眾賊殺者，名曰放黑刀。遣人探聽，名曰把溝。巨梟必防黑刀，是以常聚集數百人，築土開濠，四面設炮位、鳥槍、長矛、大刀、鞭錘之器畢具。然相約不拒捕，非力不足也，知拒捕則官兵必傷敗，恐成大獄，阻壞生計耳。淮南以深江、孔家涵子為下碼頭，而瓜州、老虎頸為上碼頭。淮北以新壩、龍苴城為下碼頭，而錢家集、古寨為上碼頭。大夥常五六百人，小亦二三百為輩，皆強狠有技能。猶幸文武吏卒利規賄，緝捕不盡力，上司催促甚，則商之仗頭，取其役使數人以鹽數百千斤解交，名曰送功。若皆認真巡緝，使梟徒曉然共知私之不能復販，則解釋仇怨，並力以爭一旦之命，其為害豈特十百於阻壞鹽法而已哉?
官船舊時受載，大者三千引，小者亦千餘引。每引水腳銀一兩，一年受載兩三次，故船戶不俟為奸而自足。今船一載，需年半乃能回空，而船式如舊。大船才受七八百引，小者三四百引，水腳如舊，而埠頭之抽分較前四倍，船戶所剩，以酬商伙商廝而猶不足。約計造一船之費五六千兩，每年須歸船主官利銀千餘。海船舵水數十人，辛食之費，並篷纜油索，每年又需千餘。計年半非得銀四千兩則不能償本，皆取給於賣私。官商夾帶加斤，十已浮四，益以船私，比水程所載引數，不啻過倍。官船與私梟皆集儀征，儀征改捆之所，婦女掃其腳鹽，已敷儀民之食。而大小官吏，皆指老虎頸為私窩，百計設禁而不知其去路。知者以為言，即獲咎於商，而為大吏所不容。掩耳盜鈴，事同兒戲。灶戶燒鹽，售與場商。而場商於停煎之時，舉錢濟灶，比及旺煎，以大桶中其鹽，重利收其債。灶戶交鹽而不得值，非透私則無以為生。故商私之鹽本，則浮取於大桶，水腳則隱射於水程，又無官課，故有識之士為之說曰：「鹽暢而引滯，商贏而課絀。」然官引到岸，先賣商私。而船私則賣於中途，又在商私之前。課既甚絀，鹽官不能不誅求於商，贏者終歸於絀，暢者終歸於滯。病勢相因，莫洞其源，而皆曰緝私。甚者則釀巨案，否亦徒增官費而無成效，故曰下策。
善治鹽者，有上、中二策。中策有二：一曰稽查火伏，一曰烙驗官船。場官有火伏簿扇，以查灶煎之數。灶有定額，一灶一日夜煎鹽一 有定斤，名曰火伏。嚴禁大桶重利，飭灶戶所有之鹽，場商盡數收買，則梟徒無所得鹽，而私之源清矣。運官鹽必以官船，律有明文，官先按船編號排甲，量其載之所勝，烙於船而注於冊。載不及九分，則不准開行，而私之委清矣。革除埠頭浮費，而於口岸建鹽倉，船至即卸鹽上倉。不過兩月，船自載米煤等物順流而下，船得倍利，並以便民。是雖不足以杜越境之私，而官商既不能賣無引之鹽，又不能使船戶帶私以代水腳。梟徒無從得鹽，則眾自解散。是亦可以提行溢課，而無滯絀之憂矣。
若夫上策，則裁撤大小管鹽官役，唯留運司主錢糧，場大使管灶戶。不立商垣，不分畛域，通核現行鹽課，每斤定數若干。各處雖難畫一，斷不可致懸殊。仿現行鐵硝之例，聽商販領本地州縣印照赴場官掛號繳課買鹽。州縣發照後，一面具詳運司查核，則場官不能幹沒正課。而運司與場員俱有平余，州縣亦借鹽照紙朱之費，津貼辦公。長江大河，轉輸迅速，民間鹽價必減於今十之五六。而私鹽十一種皆輸官課，課入必數倍於今。梟徒化為小販，不至失業為盜賊，以擾害閭閻。撥出現行課額，仍歸正供，酌提盈餘，增翰詹、科道、部院司員之養廉，略如同、通，使京職不為債累；而外放取償於所屬，沖繁州縣。量設公費，使廉吏可以不浮取於民，而無賠累。是一舉而公私皆得，眾美畢具，千年府海之陋，一朝盡革；六馬朽索之凜，萬世無虞者矣。
復吳提刑書
棣華先生提刑閣下：月前在半壁店行營，承以本年直隸被水至重，身居其官，即未能興水利，要必先除水害，委問設施之要。世臣多識先達，如是用心，如是立志，殊少其人。閣下蒿目災黎，不欲負職，蒼生之幸也。比以畿東畿北，雖屬舊遊，而直隸大川皆來自西南，未習地形，不敢摭襲前言，妄行陳說。近就食大名，沿途詢問，目驗水跡，心測水理，用悉愚見，以備採擇。
竊謂燕齊水患與吳越異，吳越災由於天，而燕齊則造自人。天為之，故害疏；人為之，故害數。夫水有源委，委之深寬必倍於源，乃能宣蓄以備旱潦，不為災害。今燕齊以運河之故，中地高築兩堤，攔截水路，使東堤以東之水，西流至東堤根，西堤以西之水，東流至西堤根，皆止而不行，無所會合，泛溢田畝，以待滲漏。而燕境西北，又皆大山深谷，綿亘盤互。山間之川，知名十數。諸大川中，其源遠性悍而至為患者漳。自乾隆中南決三台，挾洹入衛，東合汶以北迎白河。白河合塞外諸水，至密雲會潮河，至通州會海淀，至天津三岔河，南會衛，西會渾，以東出大海。滏陽出磁州，東北合洺水，又合泜水。滹沱出繁峙，東合小水百數，與滏陽會於大陸泊，以北入渾河。唐河、沙河、滋河源皆數百里，東合為豬龍河。淶水、白溝合於易水，會豬龍以入渾河。渾河由東沽出三岔河，與衛、白會。而大清河寬止七八十丈，上承來源，盛於委者十倍，其下游又被海潮頂阻，是以雨澤稍多，無不立致漫浸。故曰造自人而害數也。
為今策者，惟有穿運堤為十字河，使諸大川各自為委，以遂其性，而後可言除害耳。說者謂漕運為國脈所系，連檣五千餘艘，出一線之運河，常恐淺阻，焉能穿堤以議泄哉?然糧艘惟江廣為重笨，吃水才四尺五寸，若測河底，留水五尺，十字河頭為滾水壩，壩脊高於河底五尺，則水雖分泄，而船仍無滯。若謂十字河掣溜，恐礙船行，則每遇大水，兩岸缺口常至十數，重空銜尾行走，況此有滾壩以限水力者耶?山東有四女寺支河以減汶。衛河至滄州境，始有減河二道，其壩脊亦高，不能暢泄。按南皮有土名老黃河者，槽頗寬深，上接德州之老虎倉。宜在此處開引河，建滾水壩。而於滾壩上下二十丈之間，各建單孔閘一座，使閘水交於壩下，擎托減水，免致跌塘。有此一壩兩閘，則衛河雖西合漳洹，南合汶，可無泛溢矣。南皮之北，滄州之南，其間有五龍堂，系九河故跡，崖岸猶存，去海止數十里。宜於交河、阜城之間，相度地勢，開引河抵衛西岸，或為通河，或作滾壩。而於其東岸斜對迤下處所，各建滾壩一座。必在迤下斜對者，恐十字徑穿力猛。壩上下俱建兩閘，以導滏陽。其青縣舊有滹沱支河入衛，宜加修浚，於其對岸迤下，亦建一壩兩閘，以導滹沱，使滹沱、滏陽與渾河分流。又相度東安，另開引渠穿白河，達香河境。使渾河分支自入于海，則大清河所受之源無多，而歸墟暢順，上游郡邑，不致阻渟潦矣。
至大陸、寧晉二泊，東西二沽，受淤阻水之處，前哲朱文端、裘文達、高文定、方敏恪經理甚備，稽成案以制時宜，足以收效。昨見《磁州志》載故知州貴郡人蔣擢，於康熙中開渠藝稻，為利至今。其事當可仿行，今送一部。又世臣前有《庚辰雜著四》一篇，專言此間水利事，或有可采，亦抄送一通，伏惟垂察。北風告寒，伏惟為民珍重。道光二年十二月初二日，世臣再拜。
漆室答問
道光甲申十一月十六日，余自濟南馳回揚寓，永康熊兵備介茲夾濠而居。余既假西來庵以避高堰下注之水，即走晤兵備，囑其告當事以部署護城之計。至二十，水大至，而昭關壩跌翻成口，大溜直趨興、泰、鹽、阜，得不入城。又二日，揚城人心少定。兵備過問曰：「己卯冬在濟南，讀吾子舊著《郭君傳》，有十年後高堰不守之言，至今竟驗。吾子自濟南馳返，又與決口之期相值，可謂灼見敗征矣。能見敗者必能救敗。今年禍發仲冬，下游先涸，稍能容受，修復土石各工，豈能如前?若值秋後，覆轍再見，淮揚為魚，諒非虛語。然工大費巨，內外支絀，其何術以濟此?」
余曰：「南河所轄，黃淮兩瀆。淮不為害，其為害者，黃貽之也。故節入長至，高堰志樁積水至一丈七尺五寸，僅能高於黃水五寸，以及此難。今淮害已劇，而黃病尚未發，癸未十月，余自大名南返，過清江，詢知船務營弁運料至海防境，即須起剝，是黃河中泓淺處，尚不及三尺。斯民之難果必至，豈一手一足之所能救耶?空言奚補?」
兵備曰：「非子固無能濟此巨艱者，其用不用則天也，但言之何害。」
余曰：「高堰在康熙以前，本屬土堤，還石工非急務也。目下所急需者，得錢糧七八十萬，便足濟事。雖支絀尚可籌議，顧不知所以用之者何如耳。今年九月間，見英協揆奏結以放代盤之案，有各倉舊糧無存之文。去年吳楚大水，減運南糧，不過百萬，益以和糴台米十四萬石，僅敷明年春夏支放耳。都下翹足而望新漕，尚有暇計議堰工耶?湖身以受黃減淤底而高堰吃重，南河自鑿銅沛南岸之虎山腰為減水壩，寬四十丈以減黃漲，十年以來，至五月輒開放，湖心積淤數丈。黃水減以入湖，淤身而水面抬高。故今年至仲冬而黃水不落者，非水大也，河身淤高而不能落也。下游淤高，則上游著重，明年大汛一至，上自邳宿，下至山海，兩岸千里，所在危急。今日雖以全力治之，病深時促，尚難必其萬全，加以辦堰工，籌濟運，務繁則心紛，工多則帑絀，事未可知矣。
「故善謀國者，莫如暫舉海運。依余前議而行之，不使人擾漕，不以漕擾河。灼見黃病之源，大舉攻沙之策，庶可期其底深溜急，易為消漲。漲消則河低，河低則淮自高，淮高則清出有力，底淤掣動，可以漸深，志樁水少，而堰工自固，斯為上矣。不能舉此而言其次，則唯有借黃以蓄清，借土以濟水，使全漕不誤，然後可徐圖治河也。
「洪湖水面，折方百四十里，見寸為水六千萬方。十三堡口門，已塌寬百五六十丈，深五六丈，計過水八九千方。堰頂高於二河者數丈，溜勢懸涌，日可減水五六寸。自十二日申刻決口，至月杪計十八日，當可減湖水一丈。堰內涸出乾地，不下二三十里。凡口門之上，必有深槽，漸遠則漸淺。法當急測槽頭，密釘排樁，相間尺許，先下竹絡。繼以船載包土，靠樁拋填，限四五日，出水斷流，使志樁仍可存水五六尺。乃用好土堅築干口，補還堰身。斷不可用捆埽追壓之法，曠日持久，泄枯湖心，且還石工時，又須拆埽還土，滋靡帑項。計樁土人工，費才二萬兩耳。即沿涸灘築土堤，長與堰等，約高一丈，頂寬二丈，底寬六丈。土塘約去堤五十丈，通連成川以便運料。一面搜挖石塊，當可得十分之六，工匠即在堰根搭棚鏨鑿煮汁，無須更築圈堰月壩。計土堤，見丈為土四十方。每方二錢，為銀八兩，通長一萬八千丈，為銀十四萬餘兩。合堵口之費，不過與常例修石工時，築月壩相等耳。又可以工代賑，惠此災黎。對岸亦沿灘築堤，高寬減半，仿潘氏縷堤之意，共費不過二十餘萬兩。蓋湖面收窄一半，則蓄水一尺，便高二尺。若收之愈窄，則蓄之愈易。況此堤一成，即遇淮水盛漲，漫堤逼堰，湖心之浪，格於土堤，其力必弱。堤外平灘，加種茭葦，轉敗為功，在此一舉。
「夫以十月杪之黃水，尚與堰志丈七尺相平。又霜節之後，桃南北以上，海、安、阜以下，水皆消退。唯外南、北、山、海四廳，渟緩不落。是病之所中，既深且遠。病急則治標，法宜從高家灣迤至雲梯關百八十里之內，測量河泓，與埽前志樁較明深淺。乃相溜勢，並河槽做對頭斜壩，逼溜刷淤，或三里或五里為一道，除有工埽二十里外，兩岸約壩六十道。大小牽算，每道用料十全垛，守料五全垛。溜隨壩至，或守或否，不可預定，計雜料夫土，約需銀十四五萬兩。從下游做起，勒於十二月初十前，一律完工。又勘尋李工草閘舊跡，李工在楊莊下三十五里，外北、山安二廳交界處。嘉慶十年，曾創做草閘。減黃入莞瀆河。修築引河，集正雜料以備啟放，約需銀五六萬兩。此處形勢不同減壩，掣黃既屬得力，又可必不成事。下減之策，唯此可行。
「其運河自寶應以上，秋初受倒灌者半月，淤墊過半，勢必議挑。然議挑之費頗巨，又棄淤於無用之地，非計之得也。法宜於寶應上下，測運河底高於湖灘及丈之處，拆開西堤，鑲做草壩，約寬七八丈。於湖灘抽出河形，以其土置三十丈之外，高高下下，以引黃淤，以動帑五七萬兩為率。黃河對壩既成，間曰測河，俟刷深至三四尺，即於御黃壩口門迤上，鑲做蓋壩，以杜掣溜入袖之害，長短相其勢。一面啟壩，放黃入運，緊閉運河閘洞，使掣刷新淤，由草壩出湖。黃水出湖，正溜隨河形而下，其漫水平鋪遇土山，外逼清水，勢必掛淤，不過月許，運河新淤必盡入湖成灘以作纖道。十五年，運淤成陸，決東岸之王家莊，半月後，運深至三丈，積淤全刷，此前事之可證者。至明年二月，於界首迤上，又拆西堤，放糧艘入湖，就灘行纖，至草壩提入正河。蓋草壩出水建瓴，則清淮一帶水勢不至抬高，東岸可期保固。黃河循灘直注湖內，界首倒漾之清水，不致頂溜受淤。湖內有纖道，重運可以遄行，此之謂借土以濟水。及至三月，洪湖蓄有丈許，測黃河之高，在二三尺以內，即開放李工以導湖溜。總於五月伏汛未至之前，將全漕趲入楊莊，以安眾志，乃煞御壩，此之謂借黃以蓄清。
「仍一面招集工匠，將挖起舊石，六面見光，拆堰到底，加釘馬牙新樁，逐層里外鋪砌如法。石工向系選四添六，以舊石多出之二成，融於新石，而給鏨鑿米灰工料諸費裕如矣。所創土堤，必宜嚴守。湖水盛漲，必至秋令。秋前舊石可以砌完，灰漿經過三伏，漸就老靠。入秋之後，或遇淫雨，酌啟蔣壩三河及運河各洞閘，總期不漫新堤蓄濟空運，是亦救敗之中策也。如是，則新漕可以必達，堰工可以必守，唯邳宿以下是否有事，則不敢知耳。然與其潰邳宿也，願潰山海；蓋潰邳宿則穿運阻漕，為患甚巨。是以不如暫行海運，專力治河之為得策也。」
兵備曰：「吾子此言，雖陳、潘復生，無以易此。吾子心乎濟物，何不獻之當路，弭此大難?」
余曰：「不敢自秘，南河風氣儇薄，當多年不舉大工，始遘艱屯；而聞動用無多之說，必多方阻擾於當路，豈能舉乎?既聞而不舉，則大難必無瘳矣。」
兵備曰：「天心仁愛，終當有能舉之者，子姑待之。唯恐遲之又久，為力更難而為效更小耳。」兵備去，爰炳燭而記其語。
錄稿畢，十九弟世榮季懷，大侄慎言孟開問曰：「如當事欲舉攻沙之策，其策安在?」曰：「其要在《答友人問河事優劣》，其詳在《籌河芻言》、《策河四略》，其用在《郭君傳》。河事萬變，治之不外乎此，前有成書，無煩贅說。」
又問曰：「湖中築堤，西岸高厚，何以必減半?」曰：「湖西受淤尤久，地身比東高，雖雲減半，其實相平。」
又問曰：「何以僅言東堤必守?」曰：「湖西灘平，水力不能上攻，無須培築，非不守也，黃病既除，河水自落。洪澤舊境，寬不過三十餘里，今雖夾築縷堤，湖面仍有八九十里，但能使之北出，其勢斷無漲滿。土能制水，本自五行，圩岸潰決，浸在水內，迨其涸出，常經歲月，然土堤並無損壞。故知土堤御溜不足，而制水則莫能與比也。」
又問曰：「海運既行，糧艘無用，舵水人多，如何處置?」曰：「西堤之外，地皆膏腴，寬窄雖難懸度，約計總不下百餘萬畝。略給棚種，隨宜安插。漫種二麥，夏收可必。一熟之後，再議開塍分界，資其租稅，以助工需。改船為屯，便成水利。」附書以告觀者。
合註：白田鋪漫口時，黃水入湖淤灘，寬長數十里，今為葦田，此前事之師也。
啟顏漕督
尚書閣下，二年孟冬，在大井行營，以拙著《郭君傳》得徹鈞覽，遂荷齒芬，誦遍寮寀。未望霽顏，先承推轂，用心真厚，古人無以加。徇知感惠，今古同情。嗣後由陸承宣署轉佐富兵備於大名，兵備量移隴右，世臣以母老不能遠遊，回揚省視。今年秋初，負米山左，以十月之杪，於役濟南。問悉南河情形，竊意高堰必決。家寄揚城，地屬下游，風鶴堪虞，星夜馳返，以十一月十三昧爽抵浦，正值成事，人共咤為不幸言中。閣下試思《郭君傳》內，所謂十年之後高堰不守，及論中備言黃淮兩瀆並攻高堰之害，此固較量形勢而知，並非遠見獨識者也。至揚即日移寓高阜，水勢稍定，遂赴吳門訪誠承宣。以清水泄枯，糧艘必阻，而倉儲未實，庚癸勞呼，慫恿承宣預籌海運。承宣是其議而力不能任。返揚未幾，得閣下調督漕運之信，望風忭躍。仰測聖意，必為閣下三朝老臣，事變更熟，又秉節通倉，深悉虛實。昔有平江印川，近則文端勤恪，皆以轉漕治河，遂使河治漕利。庶幾嗣此前徽，能紓巨難者矣。即擬馳迎徐兗之郊，面陳愚悃。歲冗迫促，遣奴上謁，深用歉仄。
節相借黃之請近已奉駁，頗聞星使臨浦，與當路計議，兼采蓄清借黃之說，於御黃壩內，節節做對頭壩，下抵平橋，以逼黃溜；而於御黃壩外，加做箝口壩三重，外窄內寬，以資鈐束。想節鉞蒞浦，即當會議定策復奏，安危之機實在閣下。夫清非必不可蓄，而蓄清機宜，頗為微妙；黃非必不可借，而借黃控制，尤須把握。若謂從前借黃，重空無阻，不知近日湖水泄枯，黃底墊高，情形大異。箝口壩做於御壩未開之前，是束枯葦於淤灘之上耳，壩啟溜行，勢必搜根。若鈐壩走失，大溜直入，又遇對壩，逼起怒淦，非衝決束清，即刷塌御壩。但分掣半溜，而里揚二廳堤工，尺寸皆險，一有慢口，非兩月不能蕆事。無論阻運事大，即三百里內連檣接楫，哀鴻遍野，難免別生得失。議者必謂運河漲滿，有減壩可以呼吸關生，然嘉慶十一年大挑鹽河，而放壩一日，即成巨口。近修壩脊，升高數尺，尤易跌塘，海、安、沭三州縣居民百萬，豈可再為嘗試耶?若啟壩而溜不行，則口門立淤，蕩漾平流，沙隨水長，磨淺行纖，有似蕩舟。捕捉撥船，假手胥役，其為擾累，將遍江淮。磨淺稍久，勢必淤斷。米多必議盤運，米少必議截留，盤運則無益費生，截留則倉儲缺乏。凡是二策，窒礙實多。故為今日計，能舉海運以專力治河者，上也。控制黃流以待清長，而不誤全漕者，次也。舊作《海運南漕議》，近作《漆室答問》，其言或亦有當情事、可備採擇者，謹錄送一通，以代犒從。
籌者必謂閣下專主漕運，河非所轄，又系新任，無庸越俎代籌。然大臣憂國，無分畛域，漕事若有差池，河臣豈容坐視?況阻運雖由河道，而滯漕自有責成。為人分過，非所願聞。凡此全局大計，閣下自有成算，豈芹曝愚忱所能增益?徒以知我逾恆，又高深能容狂簡，故不敢用尋常吉語，奉迓旌節也。伏惟垂察，皇恐屏營，不盡欲言。道光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世臣謹啟。
海運十宜
海運之便，前議已詳言之，本為明白易舉。自本年二月奉旨飭查，當事未悉底里，不事諮詢，循例委員分投查看，有司更縱吏役，恣意封船，百弊叢生，擾遍濱海。四月復奉明諭，勢在必行，而委員不思變計，至蘇撫有飭行嘉湖道查復沙船逃匿乍浦之事，船商畏沮之情可想。諺云：「醫病易，醫藥難。」加以本年催提糧艘，卸貨幾盡，擱淺數月，裂滲堪虞。丁舵苦累情形，實為從來未有。承極敝而議創舉，應機制變，斷非預定繩尺所能賅核，謹就情事之尚可言宜者，條為十宜，以俟職謀國是之君子採擇焉。
一、黃河情形既至此極，是來年漕運，舍海更無他道。現在淺沮各幫，若循例截留江北，將來別僱船只轉輸海口，豈不重為勞費?聞大閘以上已無重船，湖水雖未能導出清口，若在二閘迤下，飛渠借水，抽退尚可為力。查海道自五月至七月，風信靡常，船皆下碇，北洋名為守凍，南洋名為停秋。迨至洋面通行，尚有五十餘日，可以籌辦一切。籌辦既定，乃撤各幫渡江，轉至吳淞，卸交沙船，約中秋開行，九月初可必抵淀也。
一、內外庫貯，頗非饒裕，本年纖挽盤撥，封雇長短撥船，靡費已屬不貲。此時抽退各幫，米數尚在百萬以外，籌議水腳，亦非易集，非出無中生有之奇，未能濟事。即來年由海新漕，又豈能別議開銷?似宜查明節次，奏明州縣津貼丁舵成案，照數提撥，以給沙船水腳。如尚不敷，再以漕項正供撥抵。核明撥抵若干，照減運舊章，調劑丁舵若干，此外是否仍有節省，通盤籌畫，方免臨事周章。
一、沙船十一幫，俱以該商本貫為名，以崇明、通州、海門三幫為大。尤多大戶立別宅於上海，親議買賣。然驕逸成性，視保載行內經手人，不殊奴隸。保載行八家，並非領帖船埠，專為莊客包稅，兼及覓船，並不於水腳內抽分行用。海運漕糧，既非稅貨，未便責令該行保載。其大戶有船三五十號者，自為通幫所敬厚。亦有船數較少，而人頗解事，常為同幫居間排解，雖未必無因而求利之心，而為人信服已久。至會館創於嘉慶初年，雖名通幫公捐，實未能同歸一路。董事之力棉薄，各幫大戶，多未謀面。似宜確訪三大幫之大戶，及解事人，禮致而切喻之。使之自合通幫，詳議利病，酌其可行者與之興除。船商有最苦累之事，能興除之，則可收通幫之心。然預形紙筆，便生格礙。即明立文案，立該商各為本幫領袖，其小幫領袖，則由該商保充。飭令常川在館，會同董事，將各幫沙船花名造冊呈送。有船到埠，即赴會館掛號。其是否篷纜堅固，商戶殷實，堪載官漕，即責成董事、領袖等，出具互結若干番，與本商領狀同送，飛咨天津督收官查核。至其攬載南貨，或仍由保載行，或即由會館，各聽其便。蓋事當創始，官民本未相孚，又值兩次駭政之後，更難家喻戶曉。非得其幫內敬厚信服之人，從容解說，使通幫曉然知載官漕與攬客貨同一利市，難期成效。且大戶聽從，則事有依靠，解事人順手，則浮議盡息。然或誤用 人，又足僨事，未可執一論也。
一、大戶之船，油艌必精善，耆老舵水必皆著名好手，莊客時常寫雇，故富則益富。船少者商本既微，生涯淡泊，船或老朽，貧則益貧。宜飭查明一商止有船五號以內者，非新造新艌之船，不准配運，以昭慎重。
一、沙船攬載關東豆貨，水腳長落不一，口爭多寡，率難平允。似宜弔取本年現寫客貨契票，將關石伸為倉石，漕斛，上海人呼為倉石。較明每石水腳銀若干，酌量加增。韓昌黎言：「凡是和雇百姓，願為私家載物取錢五文，不為官家載物取錢十文。」增於民價，尚非樂從，何論核減?況天津從成山西轉，本為北洋遠路乎?又核明客貨折交升合之例，酌加耗米。該船所得耗米，抵津交卸。如有餘剩，宜仿上年台米之例，酌減若干，官為收買。既遂商情，益充倉貯。
一、糧艘漂失米石，有全賠全免之殊，然皆通幫公攤。沙船攬載客貨，其應賠應免想亦必有舊章。宜酌於二者之間，由該領袖等議呈，核定應賠應免，仍照糧船通幫攤賠之例，不至重累一商。其應賠之米，先以剩耗抵補，如有不敷，由會館議動公費，於次運買米搭交。
一、通州經紀花戶，視旗丁為佃客，人所共知。沙船初載漕糧，尤無畔岸，不比關東、台灣採買招商之米，該役等心知其無可訛索者也。宜奏請輪用天津糧食行內斛手。沙船耆老以南給印斛，與北斛較明，盤交撥船。買賣舊例，過斛人海斛有錢一、二、三文不等，應從其舊，無須禁止。
一、宜飭董事、領袖公議，每載官漕一石，酌提銀若干，分幫貯館，以作公費。使賠補松倉，不必著追本商，或至虛懸。並制官斛若干面，呈請驗烙。凡載漕之船，各給一面，到津比較。招斛手若干名伺應過載，一切經費，以及造冊取結、監收會議、備辦茶飯之類，皆於公費內動支。每一運交竣之後，總計贏餘若干，應如何存留公用之處，悉飭該董事領袖等妥議，呈明定案，以防科斂染指之弊。
一、都下官民，除南糧之外，一切食用之具，無不仰給東南。由糧船附載，十常八九。今既改河由海，則向來由糧船附載各貨，不能不准其即由沙船附載，以給都下。是海運一行，南貨出海者，較前倍蓰。若一概免稅，則滸、由、揚、淮、宿、臨等關缺額，全無補苴。而海津兩關，出入皆免，幾同虛設。關係課程，為數頗巨。況沙船以載漕之餘，攬載南貨，多寡不一，苦樂難均，似宜給足水腳，他貨出入，仍舊輸稅。至海關額徵本少，新增貨稅，數難預定，應列另檔，以備抵補各關缺額。
一、實征本色由海運津之州縣，皆系濱海近地，又在水鄉多船之區，若短運仍用糧船，則津貼仍不能免，海運水腳，勢難另籌。似宜由各州縣僱船押送至吳淞過載，該州縣即在漕耗動用，不至捐賠。而糧船舵水，查照減年分解散成案，于歸次時即行妥辦，不致多出一番舉動。然各州縣送糧船隻，齊集吳淞，既形擁擠，又多守候。似宜由督辦之員，核明在埠沙船受載實數，酌派何州縣於何日運淞載，庶免積壓弊混，別滋事端。
以上十宜，雖系粗跡，然一心妙其運用，十事植其胠維，則伐柯之則，亦略備於此矣。
是時新撫至吳，茫無津涯，得此稿，依仿定章，海運事乃舉。既舉之後，船商大利，更邀優敘，米石全無漂失。新造大船五百餘號，而督部以漕吏不便奏停。
前年冬，有再行海運之信，船商奔赴院司，請領運者不絕，十宜之說，竟似贅旒已。戊申七月重校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