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衢一勺 · 卷第二 中卷

郭君傳 君諱大昌，字禹修，姓敦氏，世居江蘇山陽縣南鄉之高良澗。祖某考某皆不仕。君年十六，入河庫道為貼書，三年習工程銷算正雜料作收支之法，過於其師，尤明於水性衰旺，能以意知其溜勢所直，遂參吏。及嘉謨為河庫道，尤器君，每事取決焉。大學士忠襄伯和珅，嘉公外孫也，少貧，每遣其仆劉全徒步往返五千里，求資助，嘉公率資以白金五十兩。君與全飲而歡，語之曰：「子且貴，何為人僕從苦如此?」亦資之如嘉公之數。伯相嗣以家累，遣全求嘉公助白金三百，嘉公怒，詈遣之。伯相遂私出都詣嘉公，嘉公怒甚，欲治以逃人之法。君從容白嘉公曰：「吏見和郎君貴當在大人上，大人毋薄其貧。且大父以三百兩助外孫，事甚小，何苦怒如此？」嘉公曰：「汝善和郎君，何不自助之?」君曰：「大人不助和郎君，吏不敢先。」嘉公乃出金授君曰：「即日為我遣之。」君招至酒樓，握手曰：「郎君不日當大貴，貴後願毋忘今日，為天下窮黎乞命。」既為具鞍馬，又自以白金三百助其裝。其後，伯相以戶部尚書為軍機大臣，扈蹕下江南，至紅花埠，遣全馳詣君，約相見於仲興。君曰：「吾始謂若主濟世才，今乃招權納賄，為贓吏逋逃藪，毒流生民。吾恨爾時不慫恿治以逃旗外遣之罪，若主僕旦夕且無死所，毋累我！」遂與絕。而全以公主府長史，官三品。伯相敗，卒譴死如君言。 嘉公自河庫道擢漕運總督，開君吏缺，為上客。淮揚道以河方多故，就嘉公求君襄其事。君既客河道署，忤南河總督吳嗣爵，遂賃居清江浦之五聖廟，時乾隆三十九年七月也。是年八月望後，消溜切灘南臥，決老壩口，一夕塌寬至百二十五丈，跌塘深五丈，全黃入運，版閘關署被沖，濱運之淮、揚、高、寶四城，官民皆乘屋。而山東逆匪王倫方滋事，相距才數百里。吳公恇懼無所措，昧爽至五聖廟，排闥敦延君，君拒之。吳公再三謝罪，君曰：「大人成見若何?」吳公曰：「嗣爵有成見，即不煩先生。然嗣爵意此役必速舉，錢糧五十萬，限期五十日，何如?」君曰：「如此，則大人自為之，大昌不敢聞命。」吳公曰：「決口雖巨，然五十萬不為少，五十日不為速，過此恐干聖怒，罪且不測。」君曰：「山東匪勢狓猖，與江南接壤，塞決稍遲，恐災民惶惑生他變。且聖上見兵水交至，未審虛實，必發重使，大人固欲以堵合事煩使者耶?必欲大昌任此役者，期不得過廿日，帑不得過十萬。」吳公再拜請受事。君曰：「有一言不能從，則不敢任也。調文武汛官各一，使得以冠蓋刑杖在工彈壓，此外如有員弁到工者，大昌即辭事。」吳公敬諾。君又曰：「盪料皆在洪福莊，距工咫尺，宜聽調取。倉猝辦文稿不可得，大人出圖章一付大昌，飭庫道見片紙即發帑。」吳公如約，至期遂合龍。共用料土作支並現帑，合計十萬二千兩有奇。吳公繕折入告。又三日，欽使乃至浦。後余客河督徐公所，取成案閱之，日期銀數者皆信。君故善河事，以老壩工尤知名，當事有急輒倚重。然終以省工費拙言語觸眾怒。嘉慶初，舉豐工工員欲請帑百廿萬，河督議減其半，商於君。君曰：「再半之足矣。」河督有難色。君曰：「以十五萬辦工，十五萬與眾工員共之，尚以為少乎?」河督怫然。君自此遂絕意不復與南河事。 君為人赤顴披頤，髯長七八寸，連鬢皆蒼白。余於市肆遇之，遂數從君游。侮之者或目為迷鈍。迷鈍者，淮人方言，言迷迷鈍鈍，以譏昏懵不曉事也。嘉慶十二年，南河每歲數決口。一口輒費帑二三百萬，戶部籌撥不能給，常經年敞口門。南河總督徐端求知河事者甚急。餘數為徐公言君，徐公故知君，然卒亦不能物色也。余故未習河事，既從君游，相與講說，有所解，君輒嗟賞。月余，余還揚州。十三年二月，君買舟訪余曰：「制府今入都，通工議改河道，或南出射陽湖，或北出灌河口，紿制府請餉六百萬，制府以為然，如是則吾淮人類且當盡。吾與吾友張君，念非吾子莫能救此險難者。張君貰錢二百緡，屬延吾子。吾攜潘、靳諸公書，及手錄雍正一年至嘉慶二年南河奏咨各案，與吾子扁舟泛下河，轉尖至灌河口，溯莞瀆、六塘，由中河至徐州渡河，策騎循峰山至盱眙，竭兩月之力，以相度黃、淮、湖、運之形勢。吾測制府返浦，必有重使踵至，以吾子辯才，通徹河事，執佌佌者之口，以救億萬人之命，不難也。」余欣然行。君既為指陳水性地勢，又解說案牘中未晰者，以四月望抵浦，余已瞭然於南河今昔成敗之故，遂筆記己見為書二篇。 時制府方旋車，而協辦大學士覺羅長文敏公、戴文端公奉命視河。未至，君稔漕標副將鄭敏與文敏有連，即刪潤余書為鄭公具稿，馳呈文敏。文敏驚嘆，飛檄調鄭公。君語鄭公曰：「相國識力口辨，公非其比也，度不能答，即曰安徽諸生包世臣所為，可矣。」鄭公至宿遷見文敏，文敏囑鄭公旋浦道殷勤。兩相國以五月五日夜分至，初六日昧爽，文敏枉駕余寓。余因為兩相國極言海口並無高仰，河身斷不可改，雲梯關迤下必宜接築長堤至海濱，而於運口築蓋壩導淮溜出黃，以減運漲，則清淮可以安枕，而河流必不旁溢。歷述遠近成案以證明之，兩相國以為然。遂招余同往海口，屬具奏稿。而接築長堤一事，自乾隆四十七年，高文端以不與水爭地奏請廢靳文襄雲梯關外堤七十里，並禁民間築埝，載入例冊，所議接築與成案相反，而未可深言。遂止言明河臣潘季馴築汰黃堤千餘里而河治，國朝河臣靳輔接築七十里而河又治，以此見束水攻沙，為古今不易之法。今雲梯關下至海口新淤三百餘里，每屆大汛，水漫溜緩，淤墊河身，以致上游水立云云。兩相國增損之以入告，得旨允行。兩相國查工抵陳家浦，登大壩，文端曰：「壩西挑壩何長?」徐公曰：「總河築大工十餘次，唯此挑壩得力。今春放引河時，實為一快。」余曰：「當日故以壩長挑水為快，今則宜拆減二三十丈，以免挺入河心，激溜北去。不然，水長四五尺，上游北岸五十里之內，當有受其患者矣。」徐公默然。七月大汛至，水長才三尺，而陳家浦對岸迤上四十里之馬港口潰決。通工又議欲以馬港決口即為河身，聽其由灌河入海。兩相國奏准之案，遂寢不復行。 馬港口堤外皆葦灘，去莞瀆河尚五十餘里。莞瀆河寬不過百丈，下注灌河口又百七八十里。河出馬港缺口，無水槽，葦根盤結，漫行至莞瀆，又迂曲窄隘，泄水不暢，泛濫寬二百餘里，深不及二三尺，仍倒灌御黃壩，直入束清壩，黃影至洪澤湖中泓。其由頭壩入運河者，才分河水十之二三，而運河不能容。自十三年冬至十五年春，東決山陽之二鋪，西決山陽之小舟莊壯原墩，又連決寶應之王家莊及白田鋪東西岸，漂沒民居以百萬計。河既倒灌，湖水不得出，啟五壩以泄湖，智仁兩壩相繼刷塌成口，甘泉之昭關壩亦刷去壩底，興化、鹽城、東台、甘泉之民田常為巨浸。而司河事者，以淮運潰決，處分輕於黃河，又得時時興大工，每以無傷田廬入告。及州縣辦賑，則以戶冊人數為應賑之數，而民多死亡不領賑，得以乾沒。乃倡為自馬港口決黃河安瀾之邪說，決計以馬港口為河身，灌河為海口，三年不舉大工。民苦災劇訴於都，上乃遣尚書馬慧裕持節巡視。馬公習聞河員說，頗持不堵馬工之議。安東、海州災民求計於君，君曰：「欽使臨工，若等以小舟千餘，導使者座船至口門下，馬公仁人，能不議堵合耶?」從之。馬公船行不數里輒膠淺，大怒，乃奏請興工，仍如兩相國所奏。而司事者復裁減工程，接築長堤，其長短高寬皆不及原奏十之五，以十五年仲冬告蕆。十六年三月桃汛至，刷開倪家灘新堤。道廳請搶護，河督不許，河復旁泄，五月遂決王營減壩。河督以壩上土堤坐蟄過水，河由舊河身歸海，無傷田廬入告。上燭河臣奸，命都察院左都御史百文敏公馳驛為兩江總督。 先是，兩相國奏既稱旨，而上復飭樞臣，南河奏悉以此奏核之，不符者議駁。兩相國攜余所為《籌河芻言》至都，遍示朝貴，朝貴多傳抄其書。百公受命，即馳札致鄭公，延余至浦議河事。余至浦訪君。君戟手再拜曰：「自五月盛漲，黃流倒灌，淤墊清口太平河，直入束清壩。淤墊五道引河，及決減壩不暢，逆溢邳州之棉拐山，下穿邳宿運河。而棉拐山下皆頑石，不可刷。昨又逆溢蕭南之李家樓成巨口。李家樓迤下向有孟山五湖受水，須一月乃至洪澤。今五湖已成平陸，計李家樓水橫溢下行，日可四十里，不半月即達洪澤。洪澤底水雖小，水到後日長尺許，不十日湖即滿。而束清壩外入黃之太平河身，高與束清壩等，夾運河居民百餘萬，自分必為魚鱉，一夕常數驚。吾子此來，天固以百萬生命屬吾子，吾子勉之已!」余曰：「計將安出?」君曰，「接長蓋壩則清淮無恙，接築長堤則黃流順軌，吾子已為兩相國具奏定案，今但舉二事而已，豈有他術哉?」 余既見百公，百公曰:「河員皆謂馬港口未堵之前，三年無事，既堵而減壩決，以此見海口實高仰不可復用。」余曰：「自十三年決馬港後，運河決者五六處，皆黃水倒灌所致，非淮之為災也。馬港口下並無河槽，前以欺馬尚書不可得，今乃又以欺閣下耶?且減壩既決，果暢行，何以又上決棉拐山，更上決李家樓乎?」語未竟，百公切齒曰：「謹受教。」即塞決。百公又曰：「河員以太平河淤塞，李家樓水下注洪澤湖，當先籌去路。議挑浚太平河，槽寬四十丈，深一丈五尺，長千三百丈，估銀三十萬，予限三十日。而工員多以為急迫難集事，莫肯受任，何也?」余曰：「李家樓決已十日，去湖不過六百里，黃水指日入湖。湖水故小，然高堰石出水面者止九塊，每塊尺一寸，黃水到，日漲一尺，再十日必泛漫。運口頭壩居束清壩之下，相去才數十丈，頭壩金門寬四丈，水深四丈五六尺，而壩外之太平河，淤沙成阜，湖水出束清壩，其不能陟成阜之太平河，而必入深四丈五六尺之頭壩，亦明矣。運河寬廿余丈，其不能並受全黃、全淮之沖，亦明矣。清江板閘淮安相距止三十里，沿河居民，戶以百萬計，急如倒懸，待命於閣下，焉能有三十日暇與工員商榷可否耶?且如眾議挑太平河深一丈五尺，而頭壩下水深四丈五六尺，高下猶懸絕，滔滔下注之水，其能不下頭壩而入太平河耶?計唯急發帑萬餘兩接長頭壩外之蓋壩，斜掩頭壩金門，晝夜興工，十日可畢。出壩之水如奔馬，勢無可止，然善乘者謹持韁勒，則東西唯其所使。河水猶馬而壩猶韁勒，太平河雖已淤出水面，然浮沙不過二三尺，下皆新淤油泥，見水輒去，水出束清壩，以蓋壩挑溜，北由太平河出御黃壩，入黃河，如湯沃雪耳。」百公曰：「謹受教。」而河員皆持蓋壩緊當溜頭，必不可成，太平河淤厚難刷，且水勢尚緩，議挑為善。百公猶豫未決。余曰：「蓋壩成則大溜不入運，里河廳屬無險工，不利於河員。明日閣下臨工次，某請從，指示形勢，有持不可者，為閣下面折之。」八月朔日，百公偕余至束清壩，周回審視，計乃決。即日接蓋壩，八日而水大至，刷通太平河，達御黃壩。十二日蓋壩成而太平河身刷寬三百丈，深二丈八尺，運河水勢反減落，清淮人心乃大定。百公既以余言與兩相國所奏合，又蓋壩有成效，因定議堵減壩，接築長堤至海邊而止，高厚悉如兩相國所定。十七年三月，李家樓工亦蕆，河歸故道。伏汛後，海口深七丈，長河皆深二丈，秋汛至，竟不出槽。 十八年四月，余至安東存馬文昭，君先在。遂策蹇偕行大堤，由雲梯關六套渡河，至八灘存張君於其官署。張君者，君之友葦右營把總張楷也。君謂張君曰：「海口高仰之說，自前明已見章奏，吠聲者且三百年。其雲梯關外南北各數百里，自高文端奏廢修防之後，棄為沮洳，而上游每歲輒決口。自十三年君以二百緡資吾二人，濟此巨艱，破文端之案，復文襄之績，天下共知海口之本無高仰，長堤之並非阻礙，黃雲遍野，老幼歡呼，歲得二麥千餘萬石，三人之心，可以慰已。雖當事參以己意，不能盡如吾指，然端緒已得，南河可十餘年無事。惟前鑿蔣家壩以減湖，今又有查勘徐州虎山腰、段山腰之舉以減黃，若人志卑輕物，無利濟之心，事在必行，則十年之後，高堰殆且不守，吾不及見矣。」顧謂余曰：「吾子遇有力者，當時時切言之，預杜患萌也。」及與余別，猶執手嗚咽，致此意再三雲。 張君以君年老，招其子某往侍。後二年病風痹卒，年七十有四歲。君之子亦尋歿。孫逢吉尚幼，未足以世君之業。君吶(訥)於言而拙於文，皆不足以自達，以故君之學無傳。知君之學者莫如余，然其精能能自必，尚有非余所能悉者。君之言曰：「前輩堵口門，偶言引河，為大壩例價不敷，借為名耳。今乃有鑿河至長數百里，且於決口後先築攔黃壩，又率待冬令水落，或且於次年冬後乃興工。又自總兵徐建功堵築青龍岡，創築二壩，今遂以為常法，何其舛而且愚也。水力不盛則不能攻沙，沙既老堅則水亦不能攻，及其初決之方盛，以挑水壩撥溜，刷去新淤，由舊槽而下，應手堵合，可以剋期。近人善工程做法者惟張君及安東馬君耳。馬君，吾婦翁王全一之弟子也。王君精於外工，記錄所歷之跡，為徐河督得其本，即今刊行之《安瀾紀要》、《回瀾紀要》二書。然驗彼行事，亦未見其能與書言相合也。」初，君偕余坐小舟，出射陽湖至五案。余登岸見井泉龍王小廟旁，有木主題曰：「福星郭老爹長生祿位」。土人僉稱：吾祖父困時，在清江遇郭老爹，指示至海濱官荒種地、刈葦草、因以起家、立集鎮，故奉其祿位。或曰其人蓋仙也。有老者言非仙也，吾曾見其人。余告以現在小舟中，皆驚，即相率羅拜，奉酒食。及至灌河、莞瀆、馬港口，尤多，親見者不下二三十處。君之功德在民固已久矣。 張君字聖培，桃源人。以其父跳埽落水之難，蔭為河營把總，升蕭南千總。汛內有關莊壩，張君請加修防，謂遇盛漲必決口。本廳不可，張君爭之益力，徑呈本道。本廳怒而揭之，徐公知張君能，無以慰本廳，遂於軍政案，劾以才力不及，罷職。然於工之巨者，猶必檄張君。張君去任八年，秋漲，關莊竟決。定例有工之所決口，本廳當置重典，遂更地名為李家樓。其實李家樓去決口尚三十里。百公廉知張君事原委，欲翻其前案重用之，復牽於讒說止，以為葦右營把總。閱今七年，未遷一官。馬君年六十許，亦以與君厚，為通工所忌雲。 論曰：孟子言：「禹治洪水，掘地而注之海。水由地中行，疏九河，瀹濟漯。」司馬氏言：「禹以河水湍激，難以行平地，乃釃為二渠，北載之高地。」鄭氏注「冀州既載」曰：「載之言事，謂作徒役。禹知所當治水，又知用徒之數，則書於策以告帝，征役而治之。」其注「夾右碣石入於河」曰：「禹由碣石山西北行，盡冀州之境，還，從山東南行入河。」注「九河既道」曰：「河水自上至此，流盛而地平，無岸，故可分為九。」注「同為逆河入于海」曰：「下尾合，名曰逆河，言相逆受也。」余始讀司馬氏書，疑河難行平地，豈可轉行高地?因欲破高為膏，謂擇膏腴堅實之土以行河水。繼乃悟兗州居下游，最受害，而北連冀州，冀州地高無河患。禹由海口碣石山，審視地勢，可以導河而北，乃起徒役於冀州高地穿渠。司馬氏所謂二渠，蓋言副渠也。副渠既成，測渠底深於河底，決而載之。兗州泛濫之水，掣入新渠，其始橫決所沖刷，平地有槽數道，水落而槽見，禹因留為殺減之路；又恐河分則善淤，故瀹濟漯清流以入之，助其蕩滌。冀州新渠之尾，即連兗州舊海口，是以九河至此相逆受。逆，迎也，謂九河前後會合相迎；又海潮上泛，河溜頂出之，如迎逆也。蓋河源萬里，水勢至剽悍，繕堤完防，即極高厚，力仍不敵，載之高地，則以地為岸，河雖湍激，其力固不能勝地，故曰「掘地」，「水由地中行」。此禹所為一治河而千年無患者也。 孟子與司馬氏、鄭氏，述禹治河之術為詳切。後儒莫能通其意，賈讓遂倡徙民以縱河之說。黃流濁而善淤，激之則駛而刷河底，寬之則緩而淤河身。讓欲棄冀州以瀦河，下瀦則上潰，患必他及，所論至疏謬。然唐宋諸儒皆是讓言，至賈魯始仿張戎刮空之意，立塞、疏、浚三法。歷百數十年而有潘季馴。 潘氏之治河也，寬之而不至於緩，激之而不至於怒。河槽以百丈為率，霜後則灘高於水面五尺。河槽兩面各距百五十丈為縷堤，厚五丈，高五尺。縷堤之外，相距三百丈為遙堤，厚十丈，高一丈。兩遙堤相距千丈。附遙堤栽高柳五行，附高柳栽低柳十行。遙堤南北共長三千里，中間擇地置滾水壩若干座，壩脊高七尺而不封土。汛至，水平灘面，盛漲逼縷堤，又漲則溢而及遙堤，平滾水壩，漲一寸輒溢出一寸。漫灘水不當溜，率渾漿而不濁，漫過縷堤以及遙堤，灘寬足以容納；有縷堤限之，水停而弱；又以柳行殺風力，滾水壩聽其漸溢，出壩之水，平鋪而不掣溜。是故其時小汛至則水不出槽；大汛始至逼縷堤，大至乃逼遙堤，盛漲乃過滾水壩。比其過壩也，勢已漲極而就消，初消則壩掛口，繼消則縷堤露頂，大消則灘唇出水矣。故其縷堤之所御者，百五十丈漫灘之水；遙堤之所御者，三百丈漫灘之水。非如後人以一線柴土之堤，與萬里河源斗強弱也。是潘氏兩堤一壩，實變通神禹「載高地」、「疏九河」之至意，而合於時勢，足為後世法守。故潘氏司河十七年，而遙、縷兩堤未嘗有分寸加高。今之汰黃堤，仍潘氏之舊址。是故神禹以後，善河事者，未有能及潘氏者也。 國初河事復亟。河臣靳文襄任賢友陳潢，克告成功。而故老嘗言文襄憂淮漲，議鑿祥符五瑞減其水入黃。陳君曰：「大司馬此時減淮，不及百年，人且以此閘減黃矣。黃淮兩瀆並攻高堰，淮揚不為魚乎?」文襄卒為之。余嘗見陳君手跡於清江浦之潛庵曰：「東去只宜疏海口，西來切莫放周橋。若非盛德仁人力，百萬生靈葬巨濤。」又題其後曰：「適與大司馬論河事有感，歸寓書此。」則知毛城鋪、十八里屯、峰山天然各閘，周橋之天然三壩及下河三河六堤之論，皆不出陳君意也。潘氏既有懋績，復著《河防一覽》以詔後人。唯陳君為能深通其意，又得文襄為府主，然卒不能盡其才，以憂患遺近世。郭君所學不讓陳君，而無文襄東南之契，又不若陳君之有文采，足以自傳於後。而河自生民以來，為患中國。神禹之後數千年而有潘氏，潘氏後百年而得陳君，陳君後百年而得郭君，賢才之生，如是其難。陳君見用而不盡，郭君偶試而竟不見用，而河之為患無虛日。司馬氏之說「法後王」也，謂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故言治河之盛者，以潘氏為後；而言事變之近者，則郭君為後。後之君子，有志於此，繹郭君之言，而明其所以然之故，則可以上推陳君之意，以讀潘氏之書。休文有言：「如曰不然，請待來哲。」斯之謂矣。 合注:老壩口，在清江督轅東北五里許，與貼心壩相近，有鐵牛及大王廟。 船由內河出海，繞灘而行，新淤在海濱皆成尖形，故土人呼在海濱繞灘行者為轉尖。近海之地多以套名者，亦以尖之外必有水套也。陳家浦，在北沙東五十里，南直仁和鎮十五里，屬阜寧縣，今為海阜廳治。再東六十里即八灘，為右營守備治。此堤外指背河一面而言，與四略所言異。前人章疏，其言堤里堤外，亦兩說並用，文各有當故也。 孟山五湖，一陵子湖，一崔家湖，一土山湖，一楊疃湖，並孟山為五，通連為一。靳公毛城鋪、王家山、峰山諸閘下引河水，皆匯此以入洪澤。 五案，在八灘西南三十五里，臨射陽湖，以其地系新淤，居民第五次報升，故名。 此段所述不盡與潘氏陳績相符，所謂說古以見意。蓋作者深非減水壩，而減水壩實托始於潘氏之滾水壩，合說壩之言繹之，法戒並見矣。 《漢書·溝洫志》載張戎言水性就下，行疾而自刮除，成空而稍深。河水重濁，號為一石水而六斗泥。今西方諸郡至京師東門，民皆引河水溉田。春夏乾燥少水時也，故使河流遲，貯淤而稍淺，雨多水暴至，則溢決。而國家數堤塞之，稍益高於平地，猶築垣而居水也。可各順從其性，無使灌溉，則百川流行，水道自利，無濫決之害矣。河水宜合不宜分，其論創始於此。至明時陳瑄、劉大夏宗其說以從事，功效頗著。迄潘氏而持其論益堅，發其論益暢，功績偉然，厥施到今。然後人皆知河不兩行，為千古不易之言矣。 明時，常居敬請於清河縣東北訾家營開支河分引河流，河東入草灣河，出赤晏廟復歸大河。潘氏阻之而止。而訾家營之下有鮑家營，河水於此自決為支河入海。潘氏以為此支河為天然之訾家營也，請留之以備分泄。說者謂潘雖力主「不兩行」之說，而卒留鮑家營以為支河，則分黃之可以紓禍亦可見矣。不知爾時海口在雲梯關，鮑家營去海不遠，又堤內堤外高低無多，偶有衝決，漫溢而不奪流，正河不致淤墊，決口不久必行自塞，故潘氏聽其分泄而不堵御，為省費也。後人以此欲分減河流，真所謂夏蟲不可與語冰矣。 答友人問河事優劣 近人言河者，必歸之天幸。天幸者，一年遇值雨雪稀少而已。人事果至，雖遇異漲而可必其無患。是故河臣以能知長河深淺寬窄者為上，能明錢糧者次之，重用武職者又次之。其侈言工程，袒護廳員者，大抵工為冒銷納賄而已。 河水濁而流激，濁則善淤，激則善回，是以南岸坐灣，則北岸頂溜；中間平流，則淤淺無泓。坐灣頂溜之處，非大堤所能抵禦，廂做埽工，隨溜斜下，溜勢偶改，各灣同變，節節生工，耗費無算。是故自潘氏之後，莫能言治河者，其善者防之而已。夫水德旺於冬，歸槽之後，其質已清，其流更駛。又土性溫酥易刷，水勢淺落易制，以壩導溜，逐漸減工。工減則險減，是故能言治河者，用心力於霜後，及汛至則怡然如無事者，心有真識，而事皆預立，故也。今河員無尊卑，皆汛至而奔馳旁午，霜後則群居安坐樗蒲宴樂，舛矣。河工每日有水報，雲某日誌樁存水若干丈尺寸，比昨日消長若干。而河底之深淺，堤面之高下，問之司河事者，莫能知其數。報有志樁存水之文，測量實水，則與報文懸殊。問之司河事者，莫能言其故，如彼所為，宜其歸之天幸也。夫水之行也，常半於驛。上游驟漲之文已至，心計：下遊河身是否能容，沿途料土是否無缺，某日當水至，某日當水消，一心運籌，千里合節，此非可幸致而飾說也。余前客百文敏署，擬改水報式，以高深相乘，通札遵辦。河員心疑出余手，俟余他去，乃稟請所以改式之故；文敏無以應，遂聽仍舊。盛業中沮，良可惜矣。 其明於錢糧者，知分厘皆百姓膏血。求水勢致病之源，用力少而成功多。使河底日深，不能減工而能減險，靳、齊、白、高皆其選也。 其重任武職者，能守舊例，以文職主支收，其估計做造，則皆歸於武職。故將估春工而道核之，營做埽段而廳察之。武職之小而要者，曰當家效用。料物到工，須當家效用出結，動用料物，須當家效用逐日開折通報，雖不能盡實，然較之近來由廳員事後做帳，則大不侔已。蘭康在南河猶有可稱者，此也。蓋武職局面窄而膽小，偶有錯誤，立加棍責；文職局面寬而膽大，即有敗露，尚可彌縫。大吏以武職率多蠢直，文職工於趨承，專任文職，遂至營汛不過供廳員之指揮奔走，不敢與聞工帳。而河臣之奏單題估題銷，部臣莫知將三者逐細核對，是否吻合，一任部胥需索銷費。而通工又創為「浮冒罪小，節省失大」之邪說，以熒惑遠近。然而溯查統計，凡錢糧節省之時，河必稍安；錢糧糜費之時，河必多事，工拙之效，智愚共見。蓋糜費之時，必各工並舉，而無一歸實，上最苞苴，下賢筐篋，堤加而河身隨之並高，工生而水勢因之更險，引盜入室，隳敗為期，防之不能，尚安望其治哉了？ 合注:河之治亂，以河底之高下為定。近時專論河面之漲落，何異夢囈? 治河猶禦寇也，強則備之，弱則攻之。何流激悍，伏秋暴發，其強難以馴制，惟有加意防閒，不令橫突。至冬令力綿，可以惟我所為，以壩導溜，或東或西，任人驅率，久之而工減底深。汛至則水歸槽中，更借其力猛，以刷舊淤，是以盜治盜之方也。不此之務，從事修防，譬如就衰之寇，不知招撫撲滅，反閉城自守，漸至枝結根連，遂肆鴟張，則悔無及矣。司河者曷其三復斯篇。 志樁之說，舊無案可考。惟乾隆中阿文成公查勘高堰，有霜後落定之水，是為底水，其時湖面與高堰志樁之底相平，故志樁存水一寸，即為漲水之奏。其說庶幾扼要。近時以順壩志樁與高堰志樁比較高下，既以順壩志樁一丈七尺二寸，當高堰志樁之底。或當時順壩志樁連底水起算，故與高堰懸殊也。 河南陝州有萬錦灘，地在河陝道署前，居孟津上游。彼處漲水若干，在南河應漲若干，向有定志。交大汛後，每遇異漲，彼處先期即有急報至，故漲消皆可以預計。今南河有怕見皮紙文書之諺，即指此也。如所改之式，則長河底面之深淺，灘堤去水之高低，河臣皆知之。工員不能虛報險工以侵蝕帑項，宜其沮之也。 舊例，凡屬另案工程，動帑至五百兩以上者，先行奏明。自嘉慶十一年增改漕規，故以千五百兩為率。將應做新工，約估工段錢糧開單奏請，謂之奏單，又謂之清單。動工時，即將工段尺寸錢糧分厘估明確數，造冊具題，謂之題估。工竣後，隨案報銷具題，謂之題銷。其庫貯歲搶各修之案，則於霜後具題，使庫貯另案，各不牽混。今三數十年，有另案大工至四五年後尚未題估者。凡初次奏單，斷不敢任意開銷，即有續行請增，為數亦難過母。故將別案預請之錢糧，悉挪移於此案報銷，賄囑部書為之掩飾。若部臣將奏題三件，逐細核對，則無能置喙已。 凡堤工加高培厚之案，雖有加培尺寸而無本堤原舊尺寸，難為查核。此法一行，則堤面有志樁硬據，其灘面水面，比堤高下，悉有定準，一切偷減工程伎倆，無可施設。故知長河深淺寬窄者，自能明於錢糧也。然有真識輕重者舉行此式，廳營商同虛報之弊必起；訪查得實，當與捏報軍情同論，不可稍事姑息。 附 改水報式 某廳某汛某工第幾段某日誌樁存水若干丈尺寸。實測水若干尺寸。埽前頂溜水深若干尺寸。長河中泓水深若干尺寸。埽高水面若干尺寸。灘高水面若干尺寸。堤高灘面若干尺寸。河槽水面寬若干丈尺。堤內河身寬若干丈尺。灘面即灘唇，緊靠河槽，留淤常厚，非謂堤根低洼之灘也。 比較昨日長落若干。上年今日長落若干。上年盛漲日長落若干。 廳總報加上汛河底比中汛深淺若干。中汛河底比下汛深淺若干。堤面比較同。 說壩一 或曰：「子言防河之不足為治信矣。請問治要。」答曰：「深其槽以遂河性而已。」「請問治方。」答曰：「相勢設壩以作溜勢而已。」 潘氏之前，河流歧出，沙分停而不厚。潘氏導而一之，然後河得集力以攻一道之沙，是之謂以水治水。自潘氏至今三百年，司河者工拙懸殊，然所循者潘氏之法也。夫河之敗，不敗於潰決四出之日，而敗於槽平無溜之時。河性激而善回，深與回常相待也。槽淺則溜不激，水無以回而為淤，淺者益淺，激者益平。河性怫矣，能毋怒乎?怒而無以待之，則必成事。成事則河底墊高，而潘氏所創之滾壩，日形卑矮，不能不封土。遇急去土以減水，減水既多，則河仍歧出。其堵合也，常在冬令力薄之時，不能刷去前淤，淤日高則河日仰，溜日緩。故近日雖墨守潘氏之法，僅足以言防，稍弛則防之而不能矣。 故能言治者，必導溜而激之。激溜在設壩，是之謂以壩治溜，以溜治槽。然壩以埽成，埽下而溜爭之，則埽蟄。蟄定則埽實，而溜守壩，是生工矣。埽下而溜不爭，則淤爭之，是棄壩矣。凡平流長河，其勢固以漸斜趨於工。工長者或數百丈，短亦數十丈。壩當工之上游，得力則溜勢上提，尾段工閉，而首段著險，或更提至工上無工之所，是棄工矣。又或溜經壩頭，繞壩齧灘，勢成橫臥，生工則未有一定之形，棄壩則已成不能之勢，是召敗矣。故治河必用壩，然以北人試善泅之言，庸醫效華佗之方，則不如守繼長增高者之尚能暫防於一切也。 合注:相勢，謂相溜勢之所值也。設壩以御溜，然必有溜而後可以壩激之。若設於溜勢不到之處，收置埽於軟淤之上，平漫之水，遇壩而止，淤墊更甚。所謂溜不爭而淤爭之，是棄壩也。 《荀子》水深則回。《管子》凡水之性激則躍，躍則倚，倚則環，環則中，中則涵。故曰：深與回常相待也。 溜非壩則不激，故治溜以壩；槽無溜則不深，故治槽以溜。 溜與埽爭則勢益激，而攻沙之力更猛。沙既去則埽底空懸，故蟄。蟄之數四，則新淤盡滌，壩基穩而埽自實矣。 壩前深而中泓仍淺，故溜守壩，以斜壩挑溜歸中泓，則工減矣。 溜緣岸行之處，恐其激盪傷堤，故做埽工以御之。工前水深，無所用壩，故壩必在工之上游也。 溜勢上提，尾段溜所不值，故工閉；首段正當溜沖，故著險。 挑壩逼溜，溜勢當於壩外直下。若繞壩內轉，橫入傷灘。此而不治，漸成倒鉤，便妨入袖。治此之法，惟有就壩頭再進占，挑溜頭外出。若壩基單薄，難任大占，則須於壩外，鑲做邊埽，幫寬壩台，則免溜提搜後之患。溜提至無工之所，舊工棄，新工生，是糜費。 說壩二 挑水壩，潘氏所創，止用於塞決。蓋縷堤成，固無所用壩也。近世善用壩者，推嵇文敏公，世稱白堤嵇壩。不及百年，而故老無能指其基、言其法者。嘉慶初，徐屬積淤，水常平堤，康茂園為督，修壩十餘道，刷出深槽，徐城始安。嗣東河決衡家樓，歸咎南河之壩多阻水，舛矣。茂園篤信堪輿家言，廟宇公廨，必親督修造，至典簽不敢白急報，敗固自取，然其長不可沒也。 對頭斜壩，則予所臆創，以語諳習工程之安東馬文昭，馬君以為善，遂用之於里河。而中河、運河各廳效之，凡遇水淺滯船，皆恃此以濟運。十七年，湛溪為督，始用於黃河，刷滌積淤，功效甚著。嗣以對壩逼溜見險，而碎石能止險，乃參用碎石。漸至碎石遍工，而對壩盡廢，河亦漸淤。說者歸咎於碎石，則又非也。蓋碎石斜分入水，能挑溜頭，故足止急淦攻埽之險。然不能激溜，故無刷淤之功。壩於水面激溜，溜被激而爭壩，迴旋徹底，故淤隨溜起，用各不同，未可偏廢。至於河身留淤，則系減泄力弱之故，非碎石之罪也。然挑壩用於工頭，而對壩施於灘唇，壩入水而溜起，溜起壩蟄，或隨蟄隨廂，或聽其蟄走，則相機乘勢，無可言詮。是亦至粗而至微，呼吸之間，勝敗頓判者矣。蓋非對不能逼溜，非斜不能導溜，不可太長，不可太高，務使埽眉迎淦而箍頭翻斷，不為老灘之害，則得之矣。 合注:溜守工，其險難測，於工頭以斜壩挑之，則溜歸中泓而工減矣。不能減工，而使溜常守之，偶遇急，則非碎石不能鎖護也。 太長則阻溜頭，溜阻於壩而橫臥搜壩後齧灘，是召敗也。太高則溜擊壩腰，其力上泛，不能迴旋徹底，攻沙之力反減。又防水漲之時，壩阻溜勢，更招前患。 辨南河傳說之誤 說者謂高文定公廢爬沙船、拆轉水墩而南河壞，自河堧吏民以及朝省士大夫，皆持此說，而其實非也。靳文襄於康熙二十七年，設立浚船，其時南河止十廳，故浚船分十隊，而統以船務營守備一員。二十九年於勤恪接任，即調回浚船，改隸葦盪營參將，專運盪柴。文定以乾隆初任河督，去裁撤浚船時，已五十餘年矣。且江河巨艦，乘風鼓浪，一錨下即止不行。爬沙船尾系鐵篦子一具，其制三角，橫長五尺，斜長七尺。著地一面，排鐵齒三四十根，長五寸，約重五六百斤。又益以混江龍一具，其制以大木徑尺四寸，長五六尺，四面安鐵葉如捲髮，亦重三四百斤。比之下錨，其勢相倍。而謂以水手四名，駕兩櫓，上下梭織，以爬動河底淤沙，使不停滯，其說蓋與兒童無異。嘉慶十年，今大學士戴公以侍郎視河。公習聞爬沙船說，促製成試之於清口太平河，不能行。翌日又試，得行而甚緩，不得力。余就詢其主者，主者曰：「星使必欲其行，我使人翻鐵篦，以齒向上，故勉能移動耳。」或曰文襄時獻此策者，欲借官船運私鹽赴徐州，文襄受其紿，故勤恪罷之。余每以告人，多稔其故，而當事好名高者，或猶欲舉行之。 轉水墩在湖口五道引河之外，運口頭壩之上。從前洪澤湖口內有引河七道，而黃河大溜傍南岸直指運口，故築轉水墩，分湖溜之七西北行以敵黃，其三則東南入頭壩以濟運。墩之形不可考，故老言其上可堆料五百垛，則周圍蓋以千丈計。自康熙之末，吳城磚工外，御壩既成，河溜北趨。湖口積有淤灘，寬至九百餘丈，名太平河。其西岸築順黃堤以御黃漲，而轉水墩仍分湖溜七分使向西北，則恐沖開順黃堤，接引黃溜南行，為害運河，實有不得不拆之勢。轉水墩既拆，文定於頭壩外加做蓋壩，而於太平河中腰風神廟前做束清壩，蓄清水之力，使得聚勢以敵黃，而回溜入頭壩濟運。又於束清壩之北百餘丈，築御黃壩，使黃水盛漲，不得倒灌。至所定冬築夏拆章程，並皆妥善。以後拆築不如法。嘉慶九年，始移束清壩於湖口，移御黃壩於河唇，而運道屢梗，其詳在《策河四略》。 嘉慶十六年，百文敏公初蒞任，惑於浮言，亦以復轉水墩入告。余入署乃極言其故，而復奏曰：「接長蓋壩，已有成效，是雖無轉水墩之名，而有其實。」因時立制，不敢拘泥前奏，致失機宜，人亦漸知轉水墩之無關樞要矣。余見文定乾隆十六年呈大工二十段圖說，簡要明晰，使後人守此不變，河事當不致敗壞。改靳文襄天然三壩為五石壩，定啟放之式，以減下河水患。又曾放石林減壩五次，皆減漫灘渾水，壩下引河不受淤。後人每一開壩，如唐家灣、王營等處，皆掣溜入袖，致成巨口。數十年來司河者，皆出文定下，而反被惡聲。文定之猶子文端，奏廢雲梯關外修防，使河多故，江淮居民之毒高氏或以此。而追誣其先，以致來者不明於全河得失之故，雷同瞽說。故明辨其非，以告天下，非為文定鳴冤已也。 合註：《通鑑輯覽》第七十七卷，神宗時有選人李公義者，獻鐵爪龍揚泥車法以浚河。其法用鐵為爪形，繫舟尾，乘流相繼而下，一再過水，深數尺。宦官黃懷信以為可用，而患其太輕。王安石請懷信、公義同議增損，乃別置浚川耙。其法以大木長八尺，齒長一尺，列於水下如耙狀，以石壓之，兩旁系大船，各用滑車絞之，撓盪沙泥。或謂水深則耙不及，淺則滯礙泥沙，人皆知其不可用。惟安石善其法，乃賞懷信而命公義官，以耙法令大名令范子淵與通判、知縣共試之。皆言不可用。會子淵以事至京師，安石問其故，子淵意附會，遽曰：「法誠善，第同官意不合耳。」安石大悅。按公義所獻，與懷信所置，即鐵篦混江龍類也。不過小人藉以為進身之資，人人皆知其不可，試之又卒無效，止一范子淵附會之，荊公遂為其所愚弄。書之史冊，傳為笑柄。靳公豪傑，胡亦受此紿也?恭讀高宗純皇帝御批曰：「鐵爪木耙諸法，人皆知其不可用，安石必主其說而力行之，蓋好奇而愎，不恤人言，孟子所謂『小有才，未闖君子之大道』而已。向陳世倌曾以混江龍之法入告，欲以疏雲梯關下黃河之淤，知其不可，故不用也。」聖訓煌煌，當事者竟不之知，而猶欲舉行之耶? 南河雜記上 嘉慶十六年六月十八日，余自都返揚州，過清江晤黎湛溪。時湛溪任淮海道，告余曰：「吾本不習河事，得君《籌河芻言》、《策河四略》讀之，因仿其意，為書與河帥爭必守倪家灘新堤，不可得。今竟決王營減壩，致興大役，可見河事，原有把握。」余曰：「非僅此役已也，上游南北兩岸應再決。」湛溪曰：「何故？」余曰：「閣下不見十一年王營減壩決，而復上決郭家防、蘇家山乎？減壩下游入海處，東則安東之灌河口，北則海州之黑風口。今黑風口已淤成小溝。灌河口在葦盪東南，葦林茂密，十一年留淤五尺，而雲台山麓已淤出水，則此決口之水，行更不暢。回溜上潰，較十一年當更速，不過在半月以後耳。」湛溪曰：「所論至精確，然河事花樣，或不如是印板也。」七月初，竟決棉拐山，穿運。而望後遂決李家樓。 十七年春，予偕鹽巡道朱白泉至清江。時百菊溪、陳竹香皆在李家樓督大工。河庫系徐晴圃，湛溪已調淮揚，而楊邁功任淮海，三道事多咨於余。余告湛溪曰：「李家樓必可合，然徐、鳳、泗積水方五六百里，皆當下注洪澤，再加伏秋大雨，勢必開壩。仁、智、義三壩皆無底，信壩雖新而工料不堅實，唯禮壩可放。然壩唇水脊金剛牆皆有病，當請量加拆修，所費不過二萬兩，便可保全下河七州縣不被水。」湛溪未然其說，余每見輒言之，湛溪曰：「即修亦無石工好手，如何?」余曰：「有已革千總王研夫能勝此任，閣下派工員延王君主之可也。」間日，余以語晴圃、邁功，請共言之以弭此患。晴圃曰：「湛溪昨日告吾曰：『慎伯四次勸吾修禮壩，誰知為薦友地也！』」余曰：「湛溪識見如此，終必悔之。」及六月湖漲，湛溪在高堰搶護，飛稟請開放禮壩。竹香在清江，菊溪在江寧，皆飛批開放。而菊溪又以六百里咨會竹香云：「有阻撓者行軍法。」及禮壩放而跌塘成巨口，不能堵。菊溪遂嚴劾竹香「並無隻字相商，擅開禮壩，以致清水力弱，黃仍倒灌，阻壞全河機宜」。而附片保湛溪通曉工程，可任河督。揚道汛地止湯陳工，而湛溪出境七十里，迎菊溪於童家營，遂於童家營發此折。折回，竹香獲罪，而湛溪遂以三品銜署河督。余自八灘回清江，賀湛溪，而新升安徽巡撫胡果泉適至。余故不識胡公，避入幕內。果泉謂湛溪曰：「清江人皆不曉事，今早群言吾弟不聽包慎伯計修禮壩，成此巨案。然吾弟果修禮壩，則今日尚淮揚道耳，安能開府千里耶？」湛溪大慚，為余已備聞其語也。 十七年三月，李家樓既合，竹香回浦，菊溪回江寧。而減壩報險，竹香、湛溪上壩搶護三晝夜。白泉告余曰：「減壩必不可守，埽下即蟄，晝夜幫後戧，而壩身轉側如地震，報險五日，已費銀七萬餘兩，而不可止，似當急稟制軍。」余曰：「上年，余告制軍，以八月動工合減壩，制軍遲至十一月乃開工。八月水報：減壩口門深四丈二尺，及十一月動工時，水面落四尺，而口門水方深二丈四尺，是壩下有淤沙丈四尺，無老土作基，何能不翻?是豈一稟所能濟事耶?」白泉曰：「且奈何?」余曰：「在減壩上游迎溜處作挑壩一道，挑溜向南，則壩下自掛淤，淤久壩身蟄實，即無事矣。所費亦不過四五千兩耳。」白泉急以告竹香，竹香曰：「此真妙策。然一道恐太吃重。」即日興工，迭做兩道。閱二日挑壩成，而減壩前已淤出灘面數丈矣。 湛溪聞餘十三年在陳家浦有當拆挑壩二三十丈之說，不知馬港大工後，河勢已改。十六年冬，湛溪尚在淮海，告余欲拆去。余曰：「此時拆挑壩，則大壩恐吃重，非計也。」湛溪竟拆之。十七年伏汛至，水出挑壩頭，南臥刷大壩東灘，塌進圈堰。邁功以本道駐工督堵築，費銀七萬兩，既合復蟄，口門頓深七丈。余由浦赴八灘，邁功要予於路，偕往相度。余曰：「此蟄口若合之，須銀廿萬。」邁功曰：「廳營會估如君言。」余曰：「口門下有積水方十餘里，與口門水相敵，黃入成清，漲落隨而出入，必不成事。若下埽則埽與水爭，掣動溜頭，溜一得勢，恐擠開四壩大堤成巨口，閣下即飭停工，約十日即淤出水面，乃以土迭之，百餘緡之事耳。」從之。閱八日而淤見，洎余旋車，圈堰已做成，所費才百五十餘兩。 十七年夏，有為菊溪畫策於清江石碼頭外築圈堰，弓處正對王營，上起御黃壩尾，下屬之貼心壩。議定而余知之，遂入督轅告馮潮曰：「足下若向不是吾言者，則無罪；制軍若向不以足下言為是者，亦無罪。今議築圈堰，河寬千餘丈，至此陡束為二百丈，大汛一至，非沖塌御黃壩，即沖開減壩。否則逆流決桃、宿、邳、睢，或迤下攻貼心壩，決錢工、周工。足下速以己意止之。若及余，則彼人且故欲成之，是罪反在余矣。」潮以告菊溪，得不行。 是年冬，湛溪既為河督，而畫策者又以告湛溪。余急謁湛溪，切言其不可，湛溪答已入奏。明年秋漲，睢南桃北連決，湛溪躍入河者再，以河南睢工成口奪溜，得不成事。睢工甫竣，而伏汛大至，御黃壩埽蟄塌三次，溜勢直趨貼心壩，拋碎石搶護至一月，共費帑九十萬，溜勢始漸北，得無事。 合註：蘇家山，系銅山縣迤上北岸，有閘放水，由水線河入微山湖。是次因沖塌閘東牆成口。黑風口，在朐山旁，去海州城十里。本寬七八里，風濤甚險。十一年黃水下注，淤成小溝，才寬二三丈，深三四尺。棉拐二山，在邳州北岸。李家樓，在碭山縣南岸。 王研夫之祖系東河守備，以精石工，白敏恪創築高堰，奏帶來南。堰工長百里，名為一八不分，其工並無一丈一尺徑平者，能迎浪而柔其勢，至為精妙。嘉慶十五年，候補道裘世璘督辦風掣堰工五千餘丈，延研夫總其事，工竟之後，經大風五十七次，並無片石掣動者。近經數修，道工無復知一八不分之名目者矣。 湯陳工，在清江石碼頭下十八里，南廳工止此。 詞序大溜東掣進占甚易，蓋以此次減工，興於李家樓既決之後。黃水匯入洪湖，沉清以出太平河。而下減壩，系屬清水口岸，下游舊河身，雖有淤墊，不能阻遏水頭。故開放攔壩，溜自東下。又口門內經清水汕刷，並無新淤，不以進占得占為忌，故言甚易。凡黃河口岸，深忌進占得占者，以口岸壩台之前，大溜所不走，必掛新淤。埽下不能得溜，並無搜蟄，則捆箱迅速。然積至將合龍，口門不過數丈，一面開放引河，一面掛纜合龍。漓頭轉換之際，攻壩力猛，而首先所進之占，束枯葦於新淤之上，常至搜後刷通新淤故也。然減工既系清水，何以合龍後，又有積淤丈余?蓋以仁壩跌翻，東泄暢順，倒掣全湖之水，其出太平河下口門者，勢同平漾。又二壩圈堰，收束已緊，幾同池岸。出湖之水，挾太平河一路積沙，以下口門，跌塘既深，溜勢停漩，漸次停沙，歷經數月，故至於此。 錢周二工，在貼心壩東三五里。十三年堵減工，在北岸茅家嘴開引河改溜，二工皆淤廢。 南河雜記中 乾隆末，李薌林為河督。外河廳屬湯陳工報險，河督臨工，見浪勢猛甚，飭鄰廳協濟料垛搶護。王全一為湯陳工外工友，告居停曰：「此水嘆氣也，必無事，明早必掛淤。凡浪來軟而去硬者，勢似輕而正溜伏攻埽根。今浪來硬而去軟，是埽根已掛嫩淤，水面乘風力見險勢，其實不足畏也。若冒昧動工，埽一入水，則嫩淤刷動，溜頭隨埽而至，事不可知矣。」竟不動工，明早果掛淤。 河工最苦無土。王全一辦豐工，里外皆水，取土須在五里外。王乃以意於口門下左右，各做一小壩，使水出口遇小壩，而回溜入壩外，以掛其淤。每夜所掛，足供明日之用，以是工得速蕆而少費。又嘗見錢工土堤滲漏，堤里冒水，穴大已徑寸。王急令人以鐵鍋盡力合之而坐其上，少頃，水不得泄而回，遂淤滿其罅隙，堤得不潰。 馬文昭騎驢由邳州至宿北，見長河中有三浪沒頭不起，迤下三里即梁工，梁工正搶險。主者告馬曰：「埽前無浪而蟄，已搶兩晝夜不止，失埽五，且奈何?」馬曰：「吾見長河有三浪甚奇，此浪伏行攻埽也。急至上游長河邊，做一魚頭埽，三浪便當隱而見於埽前，則工穩矣。」從之。埽成而三浪隱，梁工乃平。 十六年七月，余應菊溪招由揚赴清江，至寶應，見挑長河土工四十段，內廿九、卅二兩段最如法。問土夫，雲包做每方錢三百廿文，邊杴在外。遂存張聖培於其白田鋪廠房，知兩段皆聖培所承辦。問其領價，曰：「每方領錢二百六十文。」余曰：「足下何堪此賠累?」聖培曰：「方有餘剩，何賠耶?吾領二百六十文，而包於夫頭以三百廿文，似大賠。然官收方用銅尺，土夫包方用漕尺，銅比漕短一寸。吾包時，言明收漕加一。銅方一尺積漕寸七百二十九，漕加一，方尺積漕寸一千三百卅一，合計加八，每一方合官價四百七十餘，除去包價三百廿，又加邊杴每方四十，照料供給每方三十，是包一方，實剩錢八十餘文。吾承辦官工土萬二千方，可剩錢五百五十餘千。他工員既賠累，又不如法，是在辦理工拙。吾子當明告制府，但講求工程，莫任察訪也。」 碎石坦坡，靳文襄公用之於高堰，後純廟飭用之於瓜洲江工，嘉慶初，蘭河督用之於黃河石林工，徐心如任徐道時，用之於銅沛，皆有效。然蘭止做兩段，徐止做四段，其用之黃河通工者，自湛溪為河督始。謗語四起，以為碎石淤入河底，必為大患。余在揚聞其說而不敢斷其是否，後入都經過黃河碎石工，而知其有利無害。湛溪因謗語直達於都，乃為書力陳碎石之善。與余遇於邳州，以書示余。余曰：「閣下歷陳碎石之功備矣！然其所以好處，則在碎石入水坦坡而下，其坡唇在水底挑溜，故止險之力，加於廂埽耳。」湛溪曰：「子語容吾思之。」湛溪舉事多依傍《策河四略》，惟碎石是其心法，而不能自言其故。史公曰：「能行者未必能言。」亮哉！案碎石工，斷不可用於運河及時築時拆之壩，以運河身窄溜急，恐刷入河心，為漕船之害。碎石得淤乃能閉氣，堅如生成，拆時不淨，常沮河流也。 余言河臣以能知長河深淺寬窄者為上，能明錢糧者次之。故既為《說壩》以明上治，復為《雜記》為明錢糧者舉其凡例。夫言河於錢糧，似屬粗跡，然錢糧有冒銷，有虛糜，其事與機宜常相待也，視為粗跡，舛矣！廳員職在佐貳，廉俸未優，所轄工段多或十數，長或百里，設廠延友，膳丁役、給書算、犒兵夫、養車馬，辦公必需之資，歲至盈萬。即伺應院道，供饋差委，亦人情所不能免，其取給也必於工帑。而動雲實用實銷，非解事之說也。真明錢糧者，責七成之工而已。即如南河舊例，庫貯止五十二萬，其時廳缺十四，每廳牽算庫貯三萬五六千，以七成責之，每廳做工所余，數皆過萬，辦公之外，尚可稍資家計。況近日庫貯之相倍蓰耶?然使為河臣者，公然以三成之帑，明津廳員，則無以為名，而漸不可長。 不知埽工，首重正料。部例以斤計，三十斤為一束，工例以方計，四十束為一方。部例以九萬斤為一垛，工例以七十五方為一垛。皆於做工時，銷單長一百。埽工一方，名一個單長。是故以工例合部例，堆一方為料千二百斤，每做一單長，為料九百斤，部價常絀於市價。然實堆正料一方，斷不能至六百斤，以溢出之倍斤，益不敷之價，則有盈無絀矣。又料束皆緊捆，做工時拆散平鋪，勢有浮出。加以半土廂壓上料相乘，總不能及七成。其土工部例用銅尺，工員收挑夫之方工，例用漕尺，漕比銅加一，四面乘算，亦尚不及七成。是故工得七成，實已照例如估，而非屈法下徇，曲留餘地也。其不及七成者，則謂之冒銷。冒銷之術甚多，名目難以枚舉。然余往來南河二十年，所見工程，有不及二三成者，甚有領帑竟不動工者，皆非別有神術，使管轄官竟不能以意查詰也，故冒銷之弊易除也。近年河臣莫不以拆秤料垛為務，然未見有臨工先數垛數者，是亦齒決之問矣。且料以做工，果能嚴核工段，不使以堤身冒埽台，以敗埽填壩心，雖不查料垛可也。若臨工而不能校核，即料垛斤方如式，一開春工，報明動用，繼請防料，虛稱墊辦，此融彼銷，曾何關錢糧之費省乎? 聞之古權家云：「東備則西寡，南備則北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近日防河，與此大似。中無定見，普律加培，漕勢不到，則簣土束料皆歸虛設；溜勢所及，則以普防之故，卑薄不足為御，因是虛糜，反致疏失。若夫籌辦大工，則情狀萬端，尤難言喻。故余言河事，專重救弊，而指冒銷者常少，戒虛糜者至多，凡以此也。有心人詳覽余書，類求以得隅反，則河堧勞民，庶其可小息乎? 合註：浪沒頭攻埽，下與埽爭，而激起浪勢，故來軟而去硬，此而不治，成事在即。須於上游做斜壩，挑歸中泓，則險平。浪起時乘風力見險，攻來硬，埽根掛淤，浪伏而不與埽爭，故去軟。 此堤里指背水一面，與《四略》所言同。浪搜埽底，埽空而浪伏行埽下擎托之，故埽前不見故，而下埽則蟄也。 不知河底之淺深，故無定見。冒銷之弊在工員，虛糜之罪在河臣。河臣之虛糜者多，則工員之冒銷者愈多。弊端相因，正本清原，由河臣始，放虛糜之戒尤多。河臣之虛糜，其端有三：昧者胸無定見，長河淺深，堤工險易，漠不關心。汛至則不知所措，處處修防，節節加培，餉之虛糜者，一也。貪者與工員為市，好生事端，借國帑以脂潤私人，餉之虛糜者，二也。其或稍知慎重，又不能相度形勢，私心自用。非險而以為險，生工在無用之地;當為而不知為，失機貽事後之悔。敗端頻見，救給不暇，餉之虛糜者，三也。然則不識機宜，欲不虛糜，其亦難矣。 壬辰春，予北上，迂道存翰風於館陶署。翰風言：「境內漳神廟，乃直隸、河南、山東三者輪奉旨致祭之大祠。今年廟斷不可守，吾子當有法止其沖塌。已具輿馬，請前往相度之。」廟去城三十里。予至廟詢住持云：「漳去廟前舊有二百丈，今山門前僅容一車，大約入夏必圮矣。」予見直廟門二十餘丈外，河心有磚墩，周圓四五十丈，乃本廟戲台，被沖入水已三十年。予意磚入水竟能站住。廟左故市甚盛，十年前被大火，市遷河北岸。火場長數里，斷磚塞路。予遂相溜勢，於廟之上游釘木樁三，返告翰風，「派丁前住廟內，買亂磚每擔五六文，即依樁傾倒入河，聽其斜分外游，以壩尾平岸為度。計磚壩三道，用亂磚三萬擔可成，費約百五六十千耳」。翰風即照辦。五月，予南返過署，翰風言：「三壩十餘日即成，經大水七八次，北灘已塌六十餘丈，磚墩已淤與廟連，墩後並積淤二十餘丈矣。」是年輪河南主漳河祭，藩司栗公將事後，細詢磚壩挑水刷淤之故。次年栗公擢督東河，遂用磚於通工。傳所謂有開必先者耶?故因南河碎石而類記之，附告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