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 輯四 人生況味
對對子(《秋荔亭隨筆》之八)
幼年不學詩。唯令屬對。對有三四五七字之分,由三而漸展至七,亦課蒙之成規也。其先皆由兩大人自課,其課本則吾母手抄。至光緒戊申,則附入塾中日程內。最初想尚不時倩人,繼而師知余拙,每出一對,輒先自為之。若余對不出,則師徑以其所預儲者填入「課本」中,遂作為今日課畢而放學矣。近來雖仍須理書,對卻不再對,以吾母固不知此中之弊端也。如「海棠無香」,余實不知所以對,師則曰,「山藥不苦」。以「海棠」對「山藥」甚工,雖至今日,余無以易也,而況當年乎。久之漸為兩大人所知,約在庚戌之年,又復歸內庭督課,而余遂無復書房中之優遊矣。然吾父所出,余勉為幼稚之作,非若彼「海棠」者,故余亦漸喜之,亦頗有數句為兩親二姊所賞。余於作詩無所愛,若曰有之,此其是歟。入京師已十六歲,而其不解為詩則依然故我。尋書房對對,當頗有可資談笑者,惜與竹馬年光同為煙夢耳。一日,師出上聯曰,「綠珠江上月」,綠,顏色,珠,珍寶,「綠珠」美人名,而「綠珠江」又為地名。余當然照例對不出,而一聽之吾師,以為吾師必將有以對付之如往日,而孰知其不然。師竟無以對,蓋亦漫云爾,初不知「綠珠江」有如此之麻煩也。故至今課本中猶留出一行空白,偶然一見殆不殊昨日,然已匆匆閱三十年矣。頃閱淮陽百一居士《壺天錄》卷上,有下列文字,「江寧貢院自癸酉科藩司梅公小岩提調院事,運水入闈,高屋建瓴,鑿壁穿泉,免挑運之苦,受汲引之福,一生注水烹茶,拈『茶烹鑿壁泉』五字,措對久不屬,良久大呼,五百年前已天造地設一對,明人筆記中不有『煙鎖池塘柳』一句乎,五行各備。合號嘖嘖稱讚,以為得未曾有雲。」然則「綠珠江上月」即幸而有偶,當亦在五百年之後矣。
(原載一九三五年二月《人間世》第二卷第二十一期)
秋荔亭記
池館之在吾家舊矣,吾高祖則有印雪軒,吾曾祖則有茶香室,澤五世則風流宜盡,其若猶未者,偶然耳。何則?仆生豬年,秉鳩之性,既拙於手,又以懶為好,故畢半生不能營一室。弱歲負笈北都,自字直民而號屈齋,其形如弄而短,不屈不齋,時吾妻未來,一日搴予簾而目之,事猶昨日,而塵陋復若在眼。此所謂不登大雅之堂者也。若葺芷繚衡,一嵌字格,初無室也。若古槐,屋誠有之,自昔無槐,今無書矣,吾友玄君一呼之,遂百呼之爾,事別有說。若秋荔亭,則清華園南院之舍也。其次第為七,於南院為褊,而余居之,辛壬癸甲,五年不一遷,非好是居也。彼院雖南,吾屋自東,東屋必西向,西向必歲有西風,是不適於冬也,又必日有西陽,是不適於夏也。其南有窗者一室,秋荔亭也。曰,此蹩腳之洋房,那可亭之而無說,作《秋荔亭記》。夫古之亭殆非今之亭,如曰泗上亭,是不會有亭也,傳唱旗亭,是不必有亭也,江亭以陶然名,是不見有亭也。亭之為言停也,觀行者擔者於亭午時分,爭蔭而息其腳,吾生其可不暫且停停耶,吾因之以亭吾亭。且夫清華今豈尚園哉,安得深責舍下之不亭乎?吾因之以亭吾亭。亦嘗置身焉而語曰,「這不是一隻紙疊的蒼蠅籠麼?」以洋房而如此其小,則上海人之所謂亭子間也,亭間今宜文士,吾因之以亭吾亭。右說秋荔亭訖,然而非也,如何而是,將語汝。西有戶以通別室,他皆窗也,門一而窗三之,又嘗謂曰,在伏里,安一藤床於室之中央,洞辟三窗,納大野之涼,可傲羲皇,及夫陶淵明。意耳,無其語也,語耳,無是事也。遇暑必入城,一也。山妻怕冷,開窗一扇,中宵輒呼絮,奈何盡辟三窗以窘之乎,二也。然而自此左右相亭,竟無一不似亭,亭之為亭,於是乎大定。春秋亦多佳日,斜陽明,移動於方欞間,盡風情荔態於其中者影也,吾二人輒偎枕睨之而笑,或相喚殘夢看之。小兒以之代上學之鐘,天陰則大迷惘,作喃喃語不休。若侵晨即寤,初陽徐透玻璃,尚如玫瑰,而粉牆清淺,雨過天青,覺飛霞梳裹,猶多塵凡想耳。薜荔曲環亭,春饒活意,紅新綠嫩;盛夏當窗而暗,幾席生寒碧;秋晚飽霜,蕭蕭颯颯,錦繡飄零,古艷至莫名其寶;冬最寥寂,略可負暄耳。四時皆可,而人道宜秋,聊以秋專荔,以荔顏亭。東窗下一長案,嫁時物也,今十餘年矣。諺曰,「好女勿穿嫁時衣」,妻至今用之勿衰,其面有橫裂,積久漸巨,呼匠氏鋸一木掩之,不髹不漆,而茶痕墨瀋復往往而有。此案蓋親見吾伏之之日少,拍之之日多也,性殆不可強耳。曾倩友人天行為治一璽曰,「秋荔亭拍曲」,楷而不篆。石骨嫩而鬼斧,崩一棱若數黍,山鬼膠之,堅如舊,於是更得全其為璽矣。以「曲談」為「隨筆」「叢鈔」之續,此亦遙遠之事,若在今日,吾友偶讀深閨之夢而笑,則亦足矣,是為記。甲戌清明,即一九三四年之民族掃墓日。
一九三四年四月五日
(選自《燕郊集》,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一九三六年版)
關於治學問和做文章
(一)
關於治學問,現在想來,司馬遷所講的「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的道理是顛撲不破的。做學問,其一要博,其二要精。學問這東西看上去浩如煙海,實際上不是沒有辦法對付它的,攻破幾點就可以了。荀子說,「真積力久則入」,從一點下手,由博返約,舉一反三,就都知道了,何在乎多?喝一口水,便知道了水的味道;吃一口梨,便知道了梨的味道。詩詞歌賦,都是能一通百通的。
首先要好學深思,更重要的是心知其意,要能夠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在好學深思的基礎上自然就能發現問題了,不是為了找問題而找問題。
以《紅樓夢》研究為例,就能說明一些問題,我看「紅學」這東西始終是上了胡適之的當了。胡適之是考證癖,我認為當時對他的批判是擊中其要害的。他說的「少談些主義,多談些問題」,確實把不少青年引入歧路;「多談些問題」就是講他的問題。現在紅學方向就是從「科學的考證」上來的;「科學的考證」往往就是煩瑣考證。《紅樓夢》何須那樣大考證?又考證出什麼了?一些續補之作實在糟糕得不像話,簡直不能讀。
「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的原則在這裡也是適用的。對《紅樓夢》,既不好學,又不深思,怎麼能心知其意呢?《紅樓夢》說到天邊,還不是一部小說?它究竟好到什麼程度,不從小說的角度去理解它,是說不到點子上的。
自學之法,當明作意。要替作者設想,從創作的情形倒回來看,使作者與讀者之間發生聯繫。作者怎麼寫,讀者怎麼看,似乎很簡單。然於茫茫煙霧之中欲辨眾說之是非,以一孔之見,上窺古人之用心,實非易事。
(二)
我小時候還沒有廢科舉,雖然父親做詩,但並不給我講詩,也不讓我念詩;平時專門背經書,是為了準備參加科舉考試。在我八九歲時廢除了科舉,此後古書才念的少了。不過小時候背熟了的書,到後來還是起了作用。我認為記誦之學並非完全不可行,而且是行之有效的。
記誦之學不足以為人師,因為讀書是要解決問題的;但這並不是說不要背詩。好詩是一定要背的。我當初念書沒念過《唐詩三百首》,不過好詩我總是背下來,反反覆覆地吟味。詩與文章不同,好文章也是要背的,講詩則是非背不可。僅僅念詩是不成的,念出的詩還是平面的;翻來覆去地背,詩就變得立體了,其中的味道也就體會出來了。
(三)
古典文學的研究和創作當然也有關係,研究詩詞的人最好自己也寫一寫詩詞;做不好沒關係,但還是要會做,才能體會到其中一些甘苦。誦讀,了解,創作,再誦讀,詩與聲音的關係,比散文更為密切。杜甫說,「新詩改罷自長吟」,又說,「續兒誦文選」,可見他自己做詩要反覆吟哦,課子之方也只是叫他熟讀。俗語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雖然俚淺,也是切合實情的。
我治學幾十年,興趣並不集中。在北大初期寫一些舊體詩,到新文化運動時又做新詩。從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〇年沒有做舊詩。以前跟老師學駢文,新文學運動開始後,這些也不學了。但這些對於我研讀古人的文學作品卻很有幫助。的確,創作詩詞的甘苦親身體驗一下,與沒有去嘗試、體驗大不相同。如詞藻的妙用,在於能顯示印象,從片段里表現出完整。有些境界可用白描的手法,有些則非詞藻不為工。典故往往是一種複合,拿來表現意思,在恰當的時候,最為經濟、最為得力,而且最為醒豁。有時明明是自己想出來的話,說出來不知怎的,活像人家說過的一樣;也有時完全襲舊,只換了一兩個字,或竟一字不易,古為我用,反而會像自己的話語。必須體驗這些甘苦,才能了解用典的趣味及其需要。
(四)
我曾想做一組文章,談談做文章的問題,就叫《文章四論》。一是文無定法。文章沒有一定之法,比如天上之雲,地上之水,千姿百態;文章就像行雲流水。別人問我「文法」,我說我不懂文法。二是文成法立。行雲流水看來飄逸不可捉摸,實際上有一定之規,萬變不離其宗。後兩句我認為更重要。其三是聲入心通。《詩·大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禮記》作『故長言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長言、嗟嘆、詠歌,皆是聲音。《虞書》:「詩言志,歌永言。」六字尤為概括。上文言詩,亦通於散文。於詩曰詩情,文曰文氣。如曹丕《典論·論文》曰:「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古人做文章時,感情充沛,情感勃發故形之於聲。作者當日由情思而聲音,而文字;今天的讀者要了解當時的作品,也只有遵循原來軌道,逆溯上去。作者當時之感寄托在聲音,今天憑藉吟哦背誦,同聲相應,來使感情再現。念古人的書,藉以了解、體會古人的心情。
其四是得心應手。文章事業的圓成本有一個通例,就是「求之不必得,不求可自得」。古人論文往往標一「機」字,概念的詮表雖傷於含混,卻也說明了一些道理。陸機《文賦》說,「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這是對文思的很好的描寫。得於心,則應於手;與一切外物相遇,不可著意,著意則滯;不可絕緣,絕緣則離,那種況味正在不離不著之間。
這四篇文章我並沒有做成,而且恐怕永遠也做不成了。不過這是自己寫文章的一點體會,也是研讀古人作品的必由之路。創作和研究兩者原本是相通的。
總之,文史哲三大類中還有好多問題,多年來仍沒有解決。書雖然不少,但往往不能解決問題。作文藝批評,一在能體會,二在能超脫。必須身居局中,局中人知甘苦;又須身處局外,局外人有公論。《人間詞話》論詩人之素養,以為「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我於論文藝批評亦云然。
(五)
再談幾句題外的話。這就是現在出版的一些書籍的質量問題。比如古籍的整理點校,這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但一些校點本,在校勘、標點上錯誤多得異乎尋常,有時甚至出現一些常識性錯誤,這不僅給我們的文史研究帶來極大的不便,而且還要誤人子弟。另外,還有許多書籍的問題出在印刷上,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如此等等,都亟待解決。因而想藉此機會呼籲一下。
眠月
——呈未曾一面的亡友白采君
一楔子
萬有的緣法都是偶然湊泊的罷。這是一種頂躲懶頂頑皮的說法,至少於我有點對胃口。回首舊塵,每疑詫於它們的無端,究竟當年是怎麼一回事,固然一點都說不出,只惘惘然獨自凝想而已。想也想不出什麼來,只一味空空的惘惘然吧。
即如今日,住在這荒僻城牆邊的胡同里,三四間方正的矮屋,一大塊方正的院落,寒來暑往,也無非冰箱撤去換上泥爐子,夏布衫收起找出皮袍子來,……凡此之流不含胡是我的遭遇。若說有感,復何所感?若說無所感,豈不嗚呼哀哉耶!好在區區文才的消長,不關乎世道人心,「理他呢!」
無奈昔日之我非今日之我也,頗有點兒sentimental 。傷春嘆夏當時幾乎當作家常便飯般咬嚼。不怕「寒塵」,試從頭講起。
愛月眠遲是老牌的雅人高致。眠月呢,以名色看總不失為雅事,而事實上也有未必然的。在此先就最通行的說,即明張岱所謂「杭州人避月如仇」;也是我所說的,「到月光遍浸長廊,我們在床上了;到月光斜切紙窗,我們早睡著了。」再素樸點,月亮起來,納頭困倒;到月亮下去,骨碌碌爬起身來。凡這般眠月的人是有福的,他們永遠不用安眠藥水的。我有時也這麼睡,實在其味無窮,明言不得(讀者們切不可從字夾縫裡看文章,致陷於不素樸之咎)。你們想,這真俗得多麼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豈不很好。管它月兒是圓的是缺的,管它有沒有蟾蜍和玉兔,有沒有嬌滴滴梅蘭芳式的嫦娥呢。聽說有一回庭中望月,有一老媽詫異著「今兒晚上,月亮怎麼啦!」(怎字重讀)懂得看看這並不曾怎麼的月亮就算得雅人嗎?不將為老媽子所笑乎!
二正傳
湖樓幾個月的閒居,真真是閒居而已,絕非有意於混充隱逸。惟湖山的姝麗朝夕招邀,使我們有時顛倒得不能自休。其時新得一友曰白采,既未謀面,亦不知其家世,只從他時時郵寄來的淒麗的詩句中,發現他的性情和神態。
老桂兩株高與水泥欄杆齊。憑欄可近察湖的銀容,遠挹山的黛色。樓南向微西,不遮月色,故其升沉了無翳礙。有時被輕雲護著,廊上淺映出乳白的暈華;有時碧天無際,則遍浸著冰瑩的清光。我們臥室在樓廊內,短夢初歇,每從窗欞間窺見月色的多少,便起來看看,蕭蕭的夜風打著惺忪的臉,感到輕微的瑟縮。靜夜與明湖悄然並臥於圓月下,我們亦無語倦而倚著,終久支不住餳軟的眼,撇了它們重尋好夢去。
其時當十三年夏,七月二十四日采君信來附有詩詞,而《漁歌子》尤絕勝,並有小語云:「足下與阿環亦有此趣事否?」所謂「愛月近來心卻懶,中宵起坐又思眠」,我們倆每吟諷低徊不能自已。采君真真是個南國「佳人」!今則故人黃土矣!而我們的前塵前夢亦正在北地的風沙中飄蕩著沉埋著。
江南苦夏,湖上尤甚。淺淺的湖水久曝烈日下,不異一鍋溫湯。白天熱固無對,而日落之後湖水放散其潛熱,夾著涼風而搖曳,我們臉上便有乍寒乍熱的異感。如此直至於子夜,涼風始多,然而東方快發白了,有酷暴的日頭等著來哩。
杭州山中原不少清涼的境界,若說嚴格的西湖,避暑云何哉,適得其反。且不論湖也罷,山也罷,最惹厭而揮之不去的便是蚊子。好天良夜,明月清風,其病蚊也尤甚。我在以下說另一種的眠月,聽來怪甜蜜,鉤人好夢似的。卻不要真去做夢,當心蚊子!(我知道采君也有同感的,從他的來信看出來。)
月影漸近虛廊,夜靜而熱終不減,著枕汗便奔涌,覺得夜熱殆甚於晝,我們睡在月亮底下去,我們浸在月亮中間去。然而還是困不著,非有什麼「不雅之閒」也,(用台灣的典故,見《語絲》一四八)尤非怕殺風景也,乃真睡不著耳。我們的小朋友們也要玩月哩。榻下明晃晃燒著巨如兒指的蚊香,而他們的興味依然健朗,我們其奈之何!正惟其如此,方得暫時分享西子湖的一杯羹和那不用一錢買的明月清風。
碧天銀月亘古如斯。陶潛、李白所曾見,想起來未必和咱們的很不同,未來的陶潛、李白們如有所見,也未必會是紅瑪瑙的玉皇御臉,泥金的兔兒爺面孔罷。可見「月亮怎麼啦!」實具顛撲不破的勝義,豈得以老媽子之言而薄之哉!
就這一端論,千萬年之久,千萬人之眾,其同也如此其甚。再看那一端,卻千變萬化,永遠說不清楚。非但今天的月和昨天的月,此剎那和彼剎那的月,我所見,你所見,他所見的月……迥不相同已也;即以我一人所見的月論,亦緣心象境界的細微差別而變,站著看和坐著看,坐著看和躺著看,躺著清切地看和朦朧地看,朦朧中想看和不想看的看……皆不同,皆迥然不同。且決非故意弄筆頭。名理上的推論,趣味上的體會,盡可取來互證。這些差別,於日常生活間誠然微細到難於注意,然名理和趣味假使成立,它們的一隻腳必站在這渺若毫芒,分析無盡的差別相上,則斷斷無疑。
我還是說說自己所感吧。大凡美景良辰與賞心樂事的交並(玩月便是一例),粗粗分別不外兩層:起初陌生,陌生則驚喜顛倒;繼而熟脫,熟脫則從容自然。不跑野馬,在月言月。譬如城市的人久住鴿子籠的房屋,一旦忽置身曠野或蕭閒的庭院中,乍見到眼生輝的一泓滿月。其時我們替他想一想,吟之哦之,詠之玩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都算不得過火的胡鬧。他的心境內外迥別,驀地相逢,儼如拘攣之書生與媚盪的名姝接手,心為境撼,失其平衡,遂沒落於顛倒失據,惝無措的狀態中。《洛神賦》上說:「予情悅其淑美兮,心震盪而不怡。」夫怡者悅也,上曰悅,下曰不怡,故曹子建畢竟還是曹子建。
名姝也罷,美景也罷,若朝昏廝守著,作何意態呢!這是難於解答的,似應有一種極平淡,極自然的境界。盡許有人說這是熱情的衰落,退潮的狀態,說亦言之成理,我不想去駁它。若以我的意想和感覺,惟平淡自然才有真切的體玩,自信也確非杜撰。不跑野馬,在月言月。身處月下,身眠月下,一身之外以及一身,悉為月華所籠絡包舉,雖皎潔而不睹皎潔,雖光輝而無有光輝。不必我特意賞玩它,而我的眼裡夢裡醉時醒時,似它無所不在。我的全身心既浸沒著在,故即使閉著眼或者酣睡著,而月的光氣實滲過,幾乎洞徹我意識的表里。它時時和我交融,它處處和我同在,這境界若用哲學上的語調說,是心境的冥合,或曰俱化。——說到此,我不禁想起陶潛的詩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何謂忘言的真意,原是悶葫蘆。無論是什麼,總比我信口開合強得多,古今人之不相及如此。
「玩月便玩月,睡便睡。玩月而思睡必不見月,睡而思玩月必睡不著。」這多乾脆。像我這麼一忽兒起來看月,一忽兒又睡了,或者竟在月下似睡非睡的躺著,這都是傻子酸丁的行徑。可惜采君於來京的途中客死於吳淞江上,我還和誰講去!
我今日雖勉強追記出這段生涯,他已不及見了。他呢,卻還留給我們零殘的佳句,每當低吟默玩時,疑故人未遠,尚客天涯,使我們不至感全寂的寥廓,使我們以骯髒的心枯乾的境,得重看昔年自己的影子,幾乎不自信的影子。我,我們不能不致甚深的哀思和感謝。
雖明明是一封無法投遞的信,但我終於把它寄出去了!這雖明明是一封無法投遞的信。
(選自《燕知草》,上海開明書店一九三〇年版)
憶振鐸兄
古人說:「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因為隨著時光的過去,那悲哀的顏色就會日趨於黯淡了。正惟其如此,所懷念的四周的輪廓雖漸漸的有點模糊,而它的中心形象便會越發的鮮明;也惟其歷久而動人思念,這才是更值得追懷的。
北京的秋光依然那樣清澈,紅旗煥彩,映照晴空,木犀尚有餘芳,黃菊已在吐艷。有朋友提起鄭振鐸先生逝世三周年快到了,我們應該有些文字來紀念他。我仿佛吃了一驚。真格的有三年麼?可不是已有三年。時光真是過得好快呵。
文章雖短,說起來話也長。我最初認識他在上海,約當一九二一年(「五四」時期,我們雖同在北京上學,卻還不認識)。他住在上海閘北永興路的小樓上,後來他搬走了,我就住在那裡。約也有不足一年的光景。振鐸那時經濟情況並不寬餘,但他卻很好客,愛買書,愛喝酒,頗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風。他的愛交朋友和好搜求異書,凡是和他熟一點的朋友,大概沒有不知道的。他為人天真爛縵,胸無城府,可謂「善於人同」,卻又毫不敷衍假借,有時且嫉惡甚嚴。他也不是不懂得舊社會裡有那麼一套的「人情世故」,從他寫的雜文小說里就可以知道;他卻似乎有意反對那一套,他常常藐視那些無聊的舉動。雖後來閱歷中年,飽經憂患,解放後重睹光明,以至他最後的一剎那,這耿介的脾氣卻始終沒有變。
我於一九二四年年底來北京。後來發生「五卅」事變,我已不在上海了。對我說來,有很大的損失。在這以後,我和振鐸曾打過一場筆墨官司,文章已找不著了,大意還可以記得。我那時的看法,認為必先自強,然後能禦侮;振鐸之意恰相反,他認為以群眾的武力來抵抗強暴才是當務之急、切要之圖。現在想起來,當然,他是對的。他已認清了中國的敵人是帝國主義,而我其時正在逐漸地沉沒在資產階級學者們的迷魂陣里。振鐸的一生,變化很多,進步也很快,到他的晚年,是否已站穩了無產階級的立場,掌握了馬列主義的理論和實踐,自尚有待於後人論定;但從我一方面看來,他始終走在我的前面,引導著我前進,他是我的「畏友」之一。
上文說過他「善於人同」,卻並不肯「苟同」。他如意謂不然,便堅決的以為不可。有時和熟朋友們爭執起來,會弄得面紅耳赤的。一九五二年我到文學研究所工作,他是所長,我們還是從前老朋友的關係。昨天我過北海固城,不禁想起振鐸來了。一九五三年的晚秋,比現在還稍晚一點,黃昏時候,我從固城他的辦公室,帶回來兩大包的舊本《紅樓夢》,其中有從山西新得的乾隆甲辰夢覺主人序本,原封未動,連這原來的標籤還在上面。……他借給我這些珍貴的資料,原希望我把校勘《紅樓夢》的工作做得更好,哪知到後來我不能如他的期望。無論為公為私,我是這樣的愧負呵!
再記得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我到他的黃化門寓所,片刻的談話里,他給我直率的規箴,且真誠地關懷著我,這是我至今不能忘懷的。當時只認為朋友相逢,亦平常事耳,又誰知即在那年的秋天,我們就永遠失去了他!
眼看重陽節又快到了。從前上海的老朋友們現都在北京,雖然年紀都增加了若干,精神倒還是年青的。有時聚會,總不免想起振鐸來。這悲感不必一定強烈,何況又隔了一些時間,你雖盡可坦然處之,但它卻有時竟會驀然使你「若有所失」。這就很彆扭,又難於形容。不由得想起前人的詩句,所謂「亡書久似憶良朋」。像振鐸平素特別愛好書籍,借來抒寫這淡而悲的感觸,似乎也是適當的。
(原載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五日《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