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 輯三 東遊拾夢
東遊雜誌
(一)
昨日臨發上海時,與眾友人作別,頓感人生底空虛。佩弦、振鐸送我登舟後,在夕陽明滅中,乘小輪返滬。漸行漸遠,顏色已不可辨識,似猶見兩君揮帽送我。此等悵惘,似覺比去國離鄉更深一層:因對於國家鄉土尚是曖昧的依戀,惟友情之愛為情感知識安慰底源泉,是光明底結晶體,是人間底一根剪不斷的帶子。振鐸送我時說:「你須對中國致個敬禮。」但我現在想,於其對故國致敬,不如對友人致敬更為妥切。嚴密講來,真能當我底敬愛的,不是全中國,乃是中國底幾個人而已。這自然是我底狹小,但真的感受是如此的,使我不能為自己深諱。我不願意誇飾,因為要比狹隘更為可恥。我登舟別二君以後,心境幽昧而麻木;幸偉大渺茫的海天,足使心靈底急流返於平靜。所感到的,也並不是明活的悲哀,只是朦朧的淒奇之影。自然真是慈母,只她能擁抱這於沙漠中失去甘泉的遊子。海在那邊怒吼,天在那邊低沉:他們雖沒有說什麼,但我確能聽到安慰底聲音。
(二)
聖陶臨別的時候說:「將要離開一個地方,似乎那一個地方底一切都來壓迫我,仿佛都說『快走罷,不要你了』!因壓力愈迫愈緊,我們終於上了旅路。」這真是極切當的話,我覺得不但環境是壓迫我們的健將,即我們底自由意志,到那時也成為一種壓迫之力。昨日底意志,今日底運命;那裡有什麼真的自由?在我旁的一切只構成了一個籠子,人底一生只在籠子裡面蒲伏呻吟。他們最喜歡說的是自由,但他們永不知道自由是什麼。
(三)
海洋中的生活,人都說是單調。確是不錯。但我以為有兩種好處不可埋沒:(一)在海上最靜,最適於疲勞於活動的人。在山林中雖是幽寂,然尚須治生計。若在海船上,則飲食坐臥均已安置得十分妥貼,可以毫不費心力。(二)在海上容易養成一種忍耐和平的心境。這對於天才雖或是一種變形的桎梏;但對於我們常人卻很有益處。我數次海行,雖均心境惡劣,但平心論之,非海行之苦,乃離別之愁思所致。惟數十日間,與世界隔絕,孟真曾比之以「宮禁生活」,確是海行最苦之事。至於暈船與起居底不習慣,都只是表面的痛苦。我個人底經驗如此,曾作長途海行的讀者以為如何?
(四)
中國號船上,有歐美底貴族氣息,金錢風味,卻又加上東方底亂七八糟的空氣,真使我十分不愉快。中西合璧,大約都是這樣的一回事。我愈覺得調和妥協是欺人之談,是腐敗底根源。即現今有人說,我們要圖東西兩方文化底溝通;但東西文化究竟有無溝通底可能,卻真也是一個疑問。以我個人底判斷,似乎東西底根本人生觀很難得有溝通之路。即其餘零碎的小節,也是每一發須牽動全身。要說調和又談何容易?我原不是以為調和是絕對的不可能,不過以為不能如此簡單,容易,像一般人所想像的。他們所以喜歡這樣說,也並不是有真心的崇仰,只為自己出風頭,造機會,做個大滑頭而已!豈有他哉!
(五)
船中生活雖稱單調,但東西人士每每群糅,故人生顏色亦頗具複雜之致。西洋婦女,最喜歡向人弄姿作態,尋歡索笑,殊覺可厭。有許多中國婦女尤而效之,藉以表明其曾經歐化,可謂無意義之至!世上只有小孩是真活潑的,如西洋婦女之活潑,是由矯揉造作而成。冷眼旁觀,愈使吾輩增許多感嘆,知人類距覺悟之期,殆將永如海上之三神山,托之空言而已。人生底活動,表現上似乎千變萬化,而分析以觀,便只有極簡單極原始的幾種衝動在那邊串把戲。人底一生只做了一個猴子,哀哉!
(六)
船上每吃飯,必狂鳴大鑼;鳴鑼之後,男男女女均整其衣履,魚貫而入餐室。此等光景更活像耍猴子了!我從前歐遊,頗崇拜歐西之生活;此次美游,則心境迥異。覺得有許多地方,西方人正和我們有同樣的盲目可憐,又何必多所嘆羨哉!
(七)
海上看落照最美,一抹胭脂痕在青蒼底上面,漸漸的玫瑰色了,漸漸的紫了,終於暮色與海天相擁抱了。這又是一天!我憑闌西眺,心悠悠隨著落日而西。借你底光輝,去照臨黃海以西的,我底故土,在我底愛人面前,在我底朋友面前,致我今朝底感念喲!
(八)
十一夜,舟髮長崎,月正團圓,海天一碧,四岸翠幃森環,雄峭幽穆。長崎市燈火滿山,明滅於中流。此等良辰美景,惜心中無有賞心樂事;故憑闌凝眺,愁思茫茫。視前月與振鐸、佩弦等泛月西湖上,吹彈未畢,繼以高歌,以中夜時分,到三潭印月,步行曲橋上時聞犬吠聲;其苦樂迥不相侔。是知境無哀樂,緣情而生;情化後的景物,方是人間之趣。形之歌詠,惟此而已。是夜長崎之月,以我所經歷者而論,有西湖之秀美,有紹興東湖之森肅,而遍山燈火,更酷似香港之夜景。我雖不樂登眺,但美景不可孤負,故略記之。
(九)
十一日船泊長崎上煤,不用起重機,卻用無數人工。自早十時至夜八時營營不止。作工者有男有女,在烈日之下,流汗不息。煤屑飛揚,鼻為之窒,膚為之黑。作工者狀如鬼魅,筋力疲憊,仍復力作;而船上員司及旅客,則憑闌閒眺,既惡其擾,又嫌其遲緩,似金錢之力遠勝於人生矣。西方婦女,處處保持其驕奢、傲慢、柔媚的空氣,向人作種種怪態。吾輩諸客亦復徐步甲板上,觀他人工作,以取閒適。此等情景,真是萬惡底象徵,不信人間應當可以如此。我後即返艙中,頹然就臥。始信現代文明,一言以蔽之,罪惡而已,掠奪而已。吾輩身列頭等艙,尚復嗟怨行役之苦,可謂「不知稼穡之艱難」,亦可謂毫無心肝。苟稍有人心者,睹近代罪惡底源泉在於掠奪,則應當以全心力去從事社會運動,即懦怯的人,至少亦須去從事民間運動。高譚學術,安富尊榮,此等學者(?)人間何貴?換言之,不從制度上著手,不把根本上的罪孽剷除了,一切光明皆等於曇花一現。「九泉之下尚有天衢」。世間之酷虐豈有窮極耶?興思及此,一己之煩悶可平,而人世之悲哀愈烈,覺前路幽暗,如入修夜,永無破曉之新希矣。海天無際,與愁思同其廣漠。太平洋底波濤,能洗淨這灰色的人間世麼?恐怕也是灰色化了!
(十)
誰能將全生命葬於微笑之中?依我說,是有勇氣的人,即使有沉淪的勇氣,也就足夠了。像我這樣的懦怯,只是東西南北,長此飄流,永無寧晷,人謂無可無不可者,我卻視為無一而可。此等痴愚,不但不笑,且將自笑。頡剛曾寫信給我,願我永在歧路之前,現在果然應他底話了。啊!
(十一)
前從英倫返國,遠遠望見吳淞新綠一桁,橫列天際,頓欣欣然有歸來之感。此次舟進長崎,翠嶼星羅,左右挹盼,而我不但木然無動於衷,反添了一種茫昧的鄉思,古人所謂「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良非欺人之談。美感只是一種趣味,至於為苦為樂則隨情境而異,非美之本身所具有也。美景良辰賞心樂事,固是人間之至樂;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便是悲愴勝於歡情矣。此理俯拾即是,茲舉其一例而已。
(十二)
客中最患作夢,惡夢固不佳,即好夢亦無非添醒後之悵惘。此次遠行,屢作夢;醒後輒半日不快,欲排遣而不可得。欲寫之以詩,又不易下筆,每覺情感之深,非言文所能宣達。故近來不願作詩。其實非不願,乃是不能也。模糊影響之作品,閱之更令人不樂,反不如乾乾淨淨,一字不提,尚不失為知難而退,善於藏拙的人。我作此雜記,本視為一種不署名的信札,不得以文藝論,故與藏拙的主張無礙。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三日,長崎橫濱道中
(十三)
十四日船泊日本橫濱。我們因有半日耽擱,故作東京之游,京濱高架電車,往返不及兩小時,三等車中甚整潔,絕無涕唾隨處發現,京濱間平野一綠,村落甚多,偶有小山,亦無高峻之態。經數驛,如鶴見川崎等等,始抵東京驛。我們以青年會之導引,赴上野公園參觀東京博覽會。此會分第一第二兩會場,規模甚廣大,我等走馬看花,如入五都之市,可謂莫名其妙。以同遊人多,故於美術館本思多瀏覽一點,亦未能如願,深為憾惜。匆匆涉獵所及,覺雕刻似不甚佳,圖畫則頗有一種日本獨具之風格。因未得縱覽,故亦不能詳細申說。其餘各館,我尤不能有所批評。惟東京自治會館對於東京市政,有一種系統的計劃,比我國北京底市政高明得多多。最令人注意者,是把滿蒙和朝鮮、台灣、北海道等並列,殊令人不豫。滿蒙出品陳列館,原名滿蒙館,因我國人士抗議之後,臨時改為聚芳園(名字不通之至),而印刷品上均列為滿蒙館。他們以匆促不及更正為託詞,而其實無非是掩耳盜鈴,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且尤可怪者,惟滿蒙館有特別贈品,《滿蒙之現況》書一本專說明滿蒙天產之如何豐富,日本現在勢力之如何廣大,我國行政之如何腐敗,促醒彼國一般人士底注意。此書以外,又有《滿鐵事業概況》一本,《滿蒙館出品物解說書》一本,又另贈彩畫明信片(繪葉書)兩張,一張是滿蒙館之外景,一張是大連舟車聯絡圖,畫了許多有辮子的人。此等侮辱固可恨,但其心思更可畏懼。日本之窺伺中國,已可謂無微不至。而我國人士除有一種盲目的排日氣息以外,便不見有何等實際調查。此等光景,較之「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尤為奇險。我原不要鼓吹一種狹隘的國家思想,但鄰邦既把那種侵略的態度,我們也不得不作自衛底準備。抵抗強暴,正是一種正義。在現今的狀況下,我不相信消極的無抵抗,有實現底可能。起來喲!我們反對一切的侵略,所以也反對人家來侵略我們!
(十四)
在長崎發舟,見送行者與登舟之客各執五彩紙條之一端,萬縷千條,隨風飄蕩,依依可憐。船將發時,船上奏樂,岸上揮帽,一種悵惘之情,使我輩異方作客者亦為之黯然無語。古今別恨,無處無之,豈必銷魂橋,陽關柳乎?古人所謂「萬里乾坤,百年身世,惟有此情苦」,信是至當之論。抒寫離愁之文藝已車載斗量,但令人仍不生厭倦者,正因此等愁恨,人人所同具,至多只有深淺之不同,故讀其文詞,有左右逢源之樂,忘其為老生常談矣。天下只有最簡單、普遍的事情,是能永久。譬如《古詩十九首》,寫的無非是男女之愛(性慾),富貴之羨慕(虛榮心及物質上的欲望),貪生怕死的心思(生存欲)。但千載以下尤有生氣,不因時代之遷移而損其價值,正因此等欲望,為人人所同具,無間於古今中外也。至於寫一種特殊的事實,心境的作品,從本身上看,或者聲價是很高的。但時過境遷,此等文藝也成為陳跡,不足以搖盪人心。如《儒林外史》一書,現代人讀之,有些已不感興趣。因書中人物,與現代人底生活相去太遠,不容易得一種深切的了解。《紅樓夢》便不然,因它是一部情場失意的書。《水滸》也不然,因它有浪漫的色彩。李逵、宋江等人,雖世間不必真有其人,但似乎不可無其事。因為這些「英雄好漢」的生涯,可以滿足我們底好奇心。我並不是在這裡批評這三部書本身底優劣,不過舉例以明之。「信手拈來自成妙諦」,這真是句聰明不過的話。天下俯拾皆是之東西,往往便是妙諦。一切不可以深求,深求反失之。象罔得玄珠於赤水,言無心觸機之可貴也。我們不得以難易而判優劣。天下自有許多難能的事,但卻並非即是可貴的。
(十五)
西洋底音樂,比較上是很繁複的。但感人之處,卻並不深遠。這在一方面想,自然因我們底沒有相當訓練,所以不能了解。但另一方面說,也許簡單的音調,自有它底價值。我於音樂無所知,當然只有盲摭。但我想,鳥底歌聲,海底濤音,都是極簡單的,何以也能感人深遠?可見判斷音樂底標準,不能以繁簡難易為衡,仍當以感染性為主。這自然不可拘執著,西方人喜歡的,未必東方人便喜歡。反之亦然。美底感染,確與民族區分有些關係。西方人所愛尚的,往往偏於機械的;東方人底好尚,則比較偏於自然的。西方人喜聽繁音促節的音樂。東方人則以低度曼聲為美。我們不能了解他們,猶他們之不能了解我們。這裡邊只有好惡,並沒有是非可言。我們固然不可「夜郎自大」,但也不必處處「捨己從人」。多歧才是美底光景,我們何不執一以相呢?
(十六)
性質剛柔,原由稟賦,亦即地方風土有別。什麼是優,什麼是劣,本不容易說。但比較起來,就中國而論,是北部和中部的人,品性略優良些。這自然是從大體上說,不是拿各個人來相比的。渾沌的粗坯猶可加以雕琢,使成良材。至於脆薄的東西,雖瑩澈如晶玉,亦始終無有用處。這可以見厚重之可貴。我看見中國人在海外建些事業的,都是南部的人。但他們做的事,都充滿了一種市儈氣息,不足以代表東方人底特質。中國號是大洋中我國第一隻郵船;但看他中間的布置,簡直是一艘很蹩腳的美國式船。這實在使我深切地感到不安,覺得東方人底特質,似乎已消沉了。日本人做事還不失為很好的摹仿,中國人做事便是「畫虎類狗」了。連摹仿都還不會,更別說什麼創造!
(十七)
游東京市上,見兩旁店中陳列,儘是些日本土產。若返觀上海、天津,又不知增多少恐懼、感慨。我每作國外之游,必覺得國際間物質上壓迫之烈,而空談文化,仿佛又是「遠水不濟近火」。我國近年政治底紛亂,實在受害不淺。我們第一要求的,是較有秩序的社會。因為社會如無秩序,一切事業均無從著手。若不作物質精神雙方並進的救濟,便無從挽救中國底沉疴。我們應認定現存的事實,具體地想一個急救的方策,黃金色的理論,且讓它去懸著罷。我也知道,這些是不徹底的思想。但世間果有徹底的思想麼?徹底的思想是什麼?依我說來,便是包醫百病的仙方。我們不當迷信萬能,我們也不能迷信徹底。我們住在世界上,便被迫著去承認世界上現有的事實。說的話是否高明,我們無從分辨;但無論如何,閉著眼睛說話,總是不可信的。中國底病根,本宜標本兼治。若就目前論,治標尤急於治本,人已以我為魚肉,我們不想趕緊關門,反在那邊畫圖樣,造新屋。牆破了,強盜進來了,看你有翻造新屋的可能麼?我們第一要塞住這個長流的漏洞,使它不至於馬上就嗚呼哀哉,然後方能談到後事。我以為政治上、工商業上的人才,實是現時代中國底中堅人物。
(十八)
歷年來作政治經濟上活動的,亦已不少。但何以一點效果沒有,反添了無數的擾亂?這有兩個原因:(一)他們不聯合起來。(二)他們以個人為目標,不是為自己,就是為一個首領、一個黨的私利。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聯合(人才集中),更要緊的,是有主義的聯合,不是私人的聯合。我們不當忠於一個人,應當忠於一個主義。近來國內發生新的政治運動,我很欣喜,希望他們能真實地做出一點事,不要隨波逐流,蹈前車底覆轍,反為他人造機會。中國社會原是個萬惡的陷阱。走路的人,小心些啊,不要掉了下去。但自然,不能為有陷阱,就根本不去走路了。我們應當提著個燈兒去,這就是我們底ideal了。
(十九)
橫渡太平洋的海程中,並不能十分領略自然底偉大;因為我們底眼光真太狹小了。雖有廣漠無垠的宇宙,但在我底心頭,卻是個狹狹的籠子。這純然是無可奈何的事。幸而從橫濱到火奴魯魯道中,有三尺的大風浪,尚略可窺見太平洋底顏色。濤頭小山似的,銀白的沫痕上面,再傾灑出霧般的珠子,高浪一來的時候,船舷上都泛濫著花花的海水。在當時雖不免稍感恐怖,但美感卻也同時存在著。我不能不感謝太平洋底風濤啊,在安抵火奴魯魯的時候。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火奴魯魯寄
(二十)
二十四日在火奴魯魯,作三小時之游,同行者五人,以摩托車登PoliCliff,高千二百尺。道中林木森蒼,峰迴路轉,絕似杭州西湖之南山佳處。而馳道坦平,荊榛齏剪,尤覺少跋涉之勞,有登峰之美。岩系百餘年前戰跡,有碑記之。節錄如下。
Erected by the daughters of hawai1907to Commemorate The Battle of Nunaaufought in This Valley1795...
開導者言,有多數戰士即被投擲於岩下而死。岩上天風浩然,不易駐足。左側可眺一峰之頂,峭然高擁。對面平野莽然,一碧無際。我們循原路下山,瞬許即到。又循一土路,登一已死的火山,名Punchbourl.土作赤黃色,可以縱觀火奴魯魯全市景物,魚鱗櫛比,儘是人家,盡處一抹青蒼,知是太平洋矣,是時落日西匿,晚霞猶媚,驅車入市,則燈火如繁星,如置身歐美都市之間。火奴魯魯華名檀香山,以從前島中檀香木頗多之故,今則檀香木已甚少,名不稱實,似以譯音名之為宜。島中一般住屋,不甚高大,惟茂蔭芳香,雜以紅紫,則無處不是樂園,謂為海上明珠,殆非虛譽。以我批評,此島有兩特異之優點:(一)地在溫熱兩帶之間,故風物能兼兩帶之美。(二)秩序謹嚴,頗有自治之力(警察大街上不易看見),非香港、上海、新加坡之比。至於何以能保持秩序,則非三小時之遊客所能知。但此島非大商埠,想亦是其間原因之一。美人管理此島,不及三十年,而全境荒榛幾盡辟除。真令我們愧而且懼,覺得西方人真是自然底肖子。東方人底頹廢氣息如此濃厚,想距沉淪之日不遠矣。沉淪老實說一句也是無可怕的;但我們卻總不自覺地發為嘆息之音。這就是我們底讚頌了。
凡海船上例有一種演習,名Boatdril是以備不虞之用。此次中國號船上,卻因此發生意外的慘劇。我縷述當日情形於下。七月二十七日下午,正在吃茶時候(四點以後),船操已完了。船上職員均已離去甲板,只有一兩個水手在那邊整理救生舢板。那裡知有一救生船,鐵鉤斷了,一水手在船上,立時墮入海中。當時丟下兩個救生圈,但因船正啟動,漩渦甚急,他亦沒有抓住。後來即停船,放下一艘救生艇,四面尋覓,了無蹤跡。有幾個水手說曾看見有人首在海面浮著,也是影響之談,並靠不住。船停了一小時,因尋覓不到,只得開行,那人就算白死了。後來聽說那一人是香港人,年二十五歲,來船上不久,家中有母妻及小孩兩個。奔走異鄉,備嘗辛苦,無非為博養贍之資,一旦遭逢此變,人生至此,又何可言,況且此事發生底原因,並非由於自己底粗忽,實在中國郵船公司太腐敗了。救生艇是極重要的,怎麼可以不加檢查,使鐵鉤不能勝一二人之重。一艇必須安置四十二人,如果真四十二客登此小艇,則恐怕大船未沉,小船先覆矣。此等lifeboat不如叫他為lifelessboat,較為切合些。這是船公司應負責者一。當時水手落海,船仍在開行,俟船完全停止,距失事之地點,相去已遠。(因汽機雖停船尚在緩行)要想作萬之一挽救,則救生艇至少亦須派三艘,分頭找尋,方有效力。現在只放下一艘,茫茫大海,何殊撈針。是明系以人命為兒戲,好在死的是不關痛癢的黃種苦力,有什麼要緊呢。有了許多救生艇,何所吝惜,而不肯多放幾艘下去?這是船公司應負責者二。到船開了底時候,還有一水手在桅頂眺望,想是死者之友人!他是悵望著了,徒然地悵望著了。言念及此,始信人生如弱蒂輕塵,了無歸宿,只有飄泊,只有彷徨,是他底可能的路。死者誠可憫惜,然亦只是悲哀之海洋中,一點的泡沫而已。二十八日船客集資,撫恤死者之家屬。這自然是正當的辦法,但金錢又何足以償生命之損失!我底根本上的考慮只有兩途:(一)破壞資本主義下的物質文明,(二)傾向於頹廢的人生觀。這雖色彩有些不同,但都不失較深切的思想。至於中國郵船公司,自然是混帳之至。但天下老鴉一般黑的,何獨他該受責?對於資本家談人道主義是對牛彈琴。我們有反抗無妥協。我們應得順從我們的情感之流去努力。我們應得行心之所安。我們不必以暴徒自豪,但我卻深惡痛疾虛偽的和平。因為人間本未嘗有和平,我們又將何所顧忌呢?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十一日,舊金山
湖樓小擷
(一)春晨
這是我們初入居湖樓後的第一個春晨。昨兒乍來,便整整下了半宵潺的雨。今兒醒後,從疏疏朗朗的白羅帳里,窺見山上絳桃花的繁蕊,斗然的明艷欲流。因她盡迷離於醒睡之間,我只得獨自的抽身而起。
今朝待醒的時光,耳際再不聞沉厲的廠笛和慌忙的校鍾,惟有聒碎妙閒的鳥聲一片,密接著戀枕依衾的甜夢。人說「鳥啼驚夢」;其實這樣說,夢未免太不堅牢,而鳥語也未免太響亮些了。我只以為夢的惺忪破後,始則耳有所聞,繼則目有所見。這倒是較真確的呢。
記得我們來時,桃枝上猶滿綴以絳紫色的小蕊,不料夜來過了一場雨,便有半株緋赤的繁英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可見自來春光雖半是冉冉而來,卻也盡有翩翩而集的。來時且不免如此的匆匆;涉想它的去時,即使萬幸不再添幾分的侷促,也總是一例的了。此何必待委地沾泥,方始悵惜緋紅的姚冶盡成虛擲了呢。誰都得感悵惘與珍重之兩無是處。只是山後桃花似乎沒有覺得,冒著肥雨欣然並開了。我獨瞅著這一樹緋桃,在方欞內彷徨著。即如此,度過湖樓小住的第一個春晨。
一九二四年四月一日
(二)緋桃花下的輕陰
輕陰和緋桃直是湖上春來時的雙美。桃花仿佛茜紅色的嫁衣裳,輕陰仿佛碾珠作塵的柔冪。它們固各有可獨立之美,但是合攏來卻另見一種新生的韶秀。桃花的粉霞妝被薄陰梳攏上了,無論濃也罷,淡也罷,總像無有不恰好的。姿媚橫溢全在離合之間,這不但耐看而已,簡直是膩人去想。但亦自知這種迷眩的神情,終久不會在我筆下舌端留余其萬一的。反正今天,桃花猶開著,春陰也未消散,不妨自去領略它們悄默中的言說。再說一句,即使今年春盡,還有來年哩。「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湖上春光來時的雙美,將永永和「孩子們」追嬉覓笑。尊貴的先生們,請千萬不要厭棄這個稱呼喲!雖說有限的酣恣,亦是有限的酸辛;但酸辛滋味畢竟要長哩。正在春陰里的,正在桃花下的孩子們,你們自珍重,你們自愛惜!否則春陰中恐不免要夾著飄灑蕭疏的淚雨,而桃樹下將有成陣的殘紅了。你們如真不信,你們且覷著罷。春歸一度,已少了一度。明年春陰挽著桃花姊妹們的赭紅的手重來湖上,你們可不是今年的你們了,它們自然也不是今年的它們了。一切全都是新的。惟我的心一味的怯怯無歸,垂垂的待老了。
四月七日
(三)樓頭一瞬
住杭州近五年了,與西湖已不算新交。我也不自知為什麼老是這樣「惜墨如金」。在往年曾有一首《孤山聽雨》,以後便又好像啞子。即在那時,也一半看著雨的面子方才寫的。原來西湖是久享盛名的湖山,在南宋曾被號為「銷金鍋」,又是白居易、蘇東坡、林和靖他們的釣游舊地,豈希罕渺如塵芥的我之一言呢?像我這樣開頭就抱了一陣狂歉,未免誇誕得好笑。湖山有靈,能勿齒冷?所以我的裝啞,倒不消辯解得,一辯解可是真糟。說是由於才盡,已算謙退到十二分;但我本未嘗有才,又何盡之有?豈非仍是變相的浮誇?一匹錦,一支彩筆,在我夢中嗎也沒有見,只是昏沉地睡。睡醒了起來,到晚上還依舊這麼睡啊。
遷入湖樓的第一個早晨,心想今兒應當早早的起來,不要再學往常那麼傻睡了。我住樓上,其上之重樓旁有小台。我就登臨一望。啊!這一望呀……
我們的湖山,姿容變幻:
春之花,秋之月,
朝生暉,暮留靄;
水上拖一件慘綠的年少裙衫,
山前橫一抹濃青的嬋娟秀黛。
遊人們齊說:「去來,去來。」
我也道:「去來,去來。」
雙槳打呀打的,
打不破這弱淺漪瀾;
劃兒動啊動的,
支不住這銷魂重載。
儀態萬方的春光晨光,
備具於一瞬眼的樓頭望。
只有和諧,
只有變換,
只有飽滿。
創世者精靈的團凝,
又何用咱們的讚嘆。
讚頌不當,繼之以描摹;描摹不出,又回頭讚頌一番:這正是鼯鼠技窮的實況。強自解嘲地說,以湖山別無超感覺外之本相,故你我他所見的俱是本相,亦俱非本相。它因一切所感所受的殊異而幻現其色相,至於億萬千千無窮的蕃變。它可又不像《西遊記》上孫猴子的金箍捧,「以一化千千化萬」的叫聲「變」,回頭還是一根。如捏著本體這意念,則它非一非多,將無所在;如解釋得圓融些,它即一即多,無所不在。佛陀的經典上每每說,「作如是觀」,實在是句頂聰明的話語。你不當問我及他,「我將看見什麼?」你應當問你自己,「我要怎樣看法?」你一得了這個方便,從污泥中可以挺蓮花,從豬圈裡可以見淨土;(自然,我沒有勸你閉著眼去否認事實,千萬不可纏夾了。)何況以西湖的清嘉,時留稠疊的嬌茜影子在你我他的心眼裡的呢?
從右看去,葛嶺兀然南向。點翠的底子渲染上丹紫黑黃的異彩,儼如一塊織錦屏風。樓閣數重停峙山半。絕頂上停停當當立著一座怪俏皮,怪玲瓏,怪端正的初陽台,仿佛是件小擺設,只消一個小指頭就可挑得起來的。嶺麓西迄於西泠。迤西及北,門巷人家繁密整齊。橋上臥著黃絳色的坦平馳道。道傍有幾叢芳草,芊綿地綠。走著的,踱著的,徘徊著的,笑語著的,成群搭淘的燒香客人。身上穿的大半是青蓮毛藍的布衫,項下掛的大半是深紅老黃的布袋。橋堍以外,見蘇堤六橋之第六名曰跨虹,作雙曲線的弧拱。第五橋亦可望見。這兒更偏南了,上也有行人,只是遠了,只見成為一桁,蟻似的往來。桑芽未生呢,所以望去也還了了。不栽桃柳只栽桑的六條橋,總傷於過朴過黯。但借著堤旁的綠的草黃的菜花,看它橫陳在碧波心窩裡,真是不多不少,一條一頭寬一頭窄,黃綠蒙茸的腰帶。新綠片段地挽接著,以堤盡而亦盡,已極我目了。草色入目,越遠便越清新,越嬌俏,越耐看的。從前人曾說什麼「芳草天涯」,到身歷此境,方信這絕非浪飾浮詞,恰好能寫出他在當年所感。「更行更遠還生」,滿眼的春光盡數寄在憑闌人的一望了。
從粗疏的輪廓固可窺見美人的容姿,但美人的美畢竟還全在丰神;丰神自無離容姿而獨在之理,但包皮外相畢竟算不得骨子。泥胎,木刻,石琢的像即使完全無缺,超越世上一切所有的美,卻總歸不是肉的,人間的,我們的。它美極了,卻和我有什麼相干呢?故論西湖的美,單說湖山,不如說湖光山色,更不如說寒暄陰晴中的湖光山色,尤不如說你我他在寒暄陰晴中所感的湖光山色。湖的深廣,山的遠近,堤的寬窄,屋的多少,……快則百十年,遲則千萬年而一變。變遷之後,尚有記載可以稽考,有圖畫可以追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大同」。或早或晚,或陰或晴,或春夏,或秋冬,或見歡愉,或映酸辛;因是光的明晦,色有濃淡,情感的緊弛,形成億萬重疊的差別相,竟沒有同時同地同感這麼一回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小異」。「同」究竟是不是大,「異」究竟是不是小,我也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同中求異是描摹一切形相者的本等。真實如果指的是不重現而言;那麼,作者一旦逼近了片段的真實的時候(即使程度極其些微),自能夠使他的作品光景常新,自能夠使光景常新的作品確成為他的而非你我所能劫奪。
景光在一瞬中是何等的飽滿,何等的諧整。現在卻畸零地東岔一言,西湊一句,以追挽它已去的影。這不知有多傻!若說新生一境絕非重現,豈不將與造化同功?此可行於天才,萬不可施之我輩的。只是文章通例,未完待續。我只得大著膽再往下寫。
曹魏時的子建寫「洛靈感焉」的姿致,用了「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這樣八個字。即此一端,才思恐決不止八斗。但我若一字不易的以移贈西湖,則連一釐一毫的才思也未必有人相許的。同是一句話,初說是新聞,再說是贅語了。(從前報登科的,二報三報,不嫌其多,這何等的有趣;可惜鬼子們進來以後,此法久已失傳了。)我之所以拿定主見,非硬抄他不可,實因西湖那種神情,除此以外實難於形容。你先記住,我遇它時是在春晨,是在雨後的春晨,是在宿雲未散,朝霧猶濃,微陽耀著的春晨。陰陽晴雨的異態在某一瞬間瀰漫地動,在某一點上斷續地變;因此湖上所具諸形相的光輝黯淡,明畫朦朧,也是一息一息在全心目中跳蕩無休。在這種對象之下,你逼我作靜物描寫,這不是要我作文,簡直是要我的命。敝帚尚且有千金之享,我也不致如此的輕生。
但是一剎那,一地方的寫生,我不好意思說不會。就是我好意思說,您也未必肯信的。只望你老別頂真,對付瞧著就得。湖光眩媚極了,絕非一味平鋪的綠。(一見鉤勒著的水,便拿大綠往上一抹,這總是不很高明的畫法。)西湖的綠已被雲收去了,已被霧籠住了,已被朝陽蒸散了。近處的水,暗藍雜黃,如有片段。中央青汪汪白漫漫的,纈射雲日的銀光;遠處亂皴著老紫的條紋。山色恰與湖相稱,近山帶紫,雜染黃紅,遠則漸青,太遠則現俏藍了。處處更縈拂以銀乳的朝雲,為山靈添妝。面前連山作障,腰間共同搭著一綹素練的雲光,下披及水面,與朝霧相融。頂上亦有雲氣盤旋,時開時合,峰尖隨之而隱顯。南峰獨高,坳里橫一團魚狀的白雲。峰頂廟牆(前年曾登過的),豁然不遮。遠山亭亭,在近山缺處,孤峭而小,俏藍中雜粉,想遠在錢塘江邊了。
雲霧正密摟著,朝陽忽然在其間半露它嬌黃的臉,自然要被它們狠狠的瞪著眼。這個情急已欲出,它兩個死賴還不走,而輕清的風便是撥亂其間的小丑。陰晴本是風的意思,但今兒它老人家一點主意也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好像它特地為著送給我以庭院中的雞啼,樹林中的鳥語,大路上的邪許擔子聲音而來的;又好像故意愛惜船夫的血汗使大船兒小划子在湖心裡,只見挪移而不見動盪。它毫不著力的自吹。春風的心力已軟媚到入骨三分,無怪雲霧朝陽都是這般妖嬈弄姿,亦無怪乍醒的人憑到欄杆,便痴然小立了。
四月九日
(四)日本櫻花
記得往年到東京,揮汗游上野公園,只見櫻樹的嫩綠,不見櫻花的嬌緋。這追想起來,自有來遲之恨。但當時在櫻樹林下,亦未嘗留一撮的徘徊,如往昔詩人的樣子。於此見回憶竟是冤人的,又見因襲的癖趣必與外緣和會方才猖獗的。每當曼吟低嘆時,我咒詛以往詩娼文丐的潮熱潛沸在我待冷的血脈中。
回憶每有很鶻突的,而這次卻是例外。今天,很早的早晨,在孤山的頂上,西泠印社中,文泉的南側,朝陽的明輝里,清切拜見一樹少壯的,正開著的櫻花;遂涉想到昔年海外相逢,已傷遲暮的它的成年眷屬來。我在湖上看櫻花,此非初次;但獨獨這一次心上留痕。想是它的靚妝,我的恣醉,都已有「十分光」了。
柔條之與老乾,含苞之與落英,未始不姿態萬千,各成馨逸;可是如日方中的,如月方圓的,如春水方漪淪著的所謂「盛年」,畢竟最可貴哩!畢竟最可愛哩!和遲暮,在人間所鉤惹的情懷,無非第一味是珍惜,第二味是惆悵罷了,終究算不得抵不得真正的愛和貴。恕我譬喻得這樣俗陋,淺緋深絳即妖冶極了,堂皇富麗總歸要讓還大紅的。肯定一,否定一切,我又何敢。只是今晨所見,春山之頂,清泉之傍,朝陽光影中這一株日本緋櫻,樹正在盛年,花正在盛年;我雖不知所以讚嘆,我亦惟有讚嘆了。我於此體驗到完全的美,愛和貴重是個什麼樣子的;頓然全身俯仰都不自如起來,一心瑟瑟的顫著,微微的欹著,輕輕的躑躅著,在洞徹圓明,嬌繁盛滿的緋赤光氣之中央。
其時文泉之側,除一樹櫻花一個我以外,只見有園丁在花下掃著疏落的殘紅,既不低眉凝注,也不昂首痴瞻,俯仰自如,心眼手足無不閒適;可證他才真是伴花愛花的人,像我這般竟無殊於強暴了。我驀地如有所驚覺,在低徊中闖然自去。
也還有一樁要供訴的事。同在泉旁,距櫻花西五七尺許,有一株倚水的野桃,已零落了;褪紅的小瓣,紫色的繁須,前幾天曾賣弄過一番的,今朝竟遮不住老丑了。我瞟了它一眼,絕不愛惜它。盛年之可貴如此!至少在強暴者的世界中心目中,盛年之可貴有如此!
四月十三日
(五)西泠橋上賣甘蔗
《儒林外史》上杜慎卿說:「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這每令我悠然神往於負著歷史重載的石頭城。雖然,南京也去過三兩次,所謂煙花金粉的本地風光已大半銷沉於無何有了。幸而後湖的新荷,台城的蕪綠,秦淮的槳聲燈影以及其餘的,尚可仿佛惝恍地仰尋六代的流風遺韻。繁華雖隨著年光雲散煙銷了,但它的薄痕倩影和與它曾相映發的湖山之美,畢竟留得幾分,以新來游屐的因緣,而隱躍躍悄沉沉地一頁一頁的重現了。至於說到人物的風流,我敢明證杜十七先生的話真是冤我們的——至少,今非昔比。他們的狡詐貪庸差不多和其他都市裡的人合用過一個模子的,一點看不出什麼叫做「六朝煙水氣」。從煤渣里掏換出鑽石,世間即有人會幹;但決不是我。我失望了!
倒是這一次西泠橋上所見雖說不上什麼「六代風流」,但總使人覺得身在江南。這天是四月三日的午前,天氣很晴朗,我們攜著姑蘇,從我們那座小樓向岳墳走去。紫沙鋪平的路上,鞋底擦擦的碎響著。略行幾十步便轉了一個彎,身上微覺燥熱起來。坦坦平平的橋陂迤邐向北偏西,這是西泠了。橋頂,西石欄旁放著一擔甘蔗,有剝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還有一隻水碗,一把帚是備灑水用的。最惹目的,擔子旁不見挑擔的人,僅有一條小板凳,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坐著。——賣甘蔗?
看她光景不過五六歲,臉皮黃黃兒的,臉盤圓圓兒的,蓬鬆細髮結垂著小辮。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囉哆」的,一點沒有衣架子,倒活像個老員外。淡藍條子的布襖,青蓮條子的坎肩,半新舊且很有些兒髒。下邊還繫著開襠褲呢。她端端正正的坐著。右手捏一節蔗根放在嘴邊使勁的咬,咬下了一塊仍然捏著——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黏的。左手執一枝尺許高,醉楊妃色的野桃,花開得有十分了。因為左手沒得空,右手更不得勁,而蔗根的咀嚼把持愈覺其費力了。
你曾見野桃花嗎?(想你沒有不看見過的。)它雖不是群芳中的華貴,但當芳年,也是一時之秀。花瓣如暈脂的靨,綠葉如插鬢的翠釵,絳須又如釵上的流蘇墜子。可笑它一到小小的小女孩手中,便規規矩矩的,倒學會一種嬌憨了。
至她並執桃蔗,得何意境?蔗根可嚼,桃花何用呢?何處相逢?何時拋棄?……這些是我們所能揣知的嗎?你只看她那翦水雙瞳,不離不著,乍注即釋,痴慧躁靜了無所見,即證此感鄰於渾然,斷斷容不得多少迴旋奔放的。你我且安分些罷。
我們想走過去買根甘蔗,看她怎樣做買賣。後一轉念,這是心理學者在試驗室中對付猴鼠的態度,豈是我們應當對她的嗎?我們也分明攜抱著個小孩呢。所以儘管姑蘇的眼睛,巴巴地直盯著這一擔甘蔗,我們到底哄了他,走下了橋。
在岳墳溜達了一趟,有半點來鍾。時已近午,我們循原路回走,從西堍上橋,只見道傍有被拋擲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個小女孩已過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陰,蹣跚地獨自摸回家去。背影越遠越小,我痴望著。……
走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她的哥?——輕輕把被擲的桃花又撿起來,耍了一回,帶笑地喊:「要不要?要不要?」其時作障的群青,成羅的一綠,都不言語了。他見沒有應聲,便隨手一揚。一枝輕盈婀娜剛開到十分的桃花頓然飛墮於石闌干外。
我似醒了。正午驕陽下,悄峙著蔥碧的孤山。妻和小孩早都已回家了,我也懶懶的自走回去。一路閒閒的聽自己鞋底擦沙的聲響,又閒閒的想:「賣甘蔗的老吃甘蔗,一定要折本!孩子……孩子……」
四月十四日
西湖的六月十八夜
我寫我的「仲夏夜夢」罷。有些蹤跡是事後追尋,恍如夢寐,這是習見不鮮的;有些,簡直當前就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那更不用提什麼憶了。這兒所寫的正是佳例之一。
在杭州住著的,都該記得陰曆六月十八這一個節日罷。它比什麼寒食,上巳,重九……都強,在西湖上可以看見。
杭州人士向來是那麼寒乞相的,(不要見氣,我不算例外。)惟有當六月十八的晚上,他們的發狂倒很像有點徹底的。(這是魯迅君讚美蚊子的說法。)這真是佛力庇護——雖然那時班禪還沒有去。
說杭州是佛地,如其是有佛的話,我不否認它配有這稱號。即此地所說的六月十八,其實也是個佛節日。觀世音菩薩的生日聽說在六月十九,這句話從來遠矣,是千真萬確的了,而十八正是它的前夜。
三天竺和靈隱本來是江南的聖地,何況又恭逢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芳誕,——又用靚麗的字樣了,死罪,死罪!——自然在進香者的心中,香燒得早,便越恭敬,得福越多,這所謂「燒頭香」。他們默認以下的方式:得福的多少以燒香的早晚為正比例,得福不嫌多,故燒香不怕早。一來二去,越提越早,反而晚了。(您說這多麼費解。)於是便宜了六月十八的一夜。
不知是誰的詩我忘懷了,只記得一句,可以想像從前西子湖的光景,這是「三面雲山一面城」。現在打槳於湖上的,卻永無緣拜識了。雲山是依然,但瀕湖女牆的影子哪裡去了?我們凝視東方,在白日只是成列的市廛,在黃昏只是星星的燈火,雖亦不見得丑劣;但沒出息的我總會時常去默想曾有這麼一帶森嚴曲折頹敗的雉堞,倒印於湖水的紋奩里。
從前既有城,即不能沒有城門。濱湖之門自南而北凡三:曰清波,曰涌金,曰錢塘,到了夜深,都要下鎖的。燒香客人們既要趕得早,且要越早越好,則不得不設法飛跨這三座門。他們的妙法不是爬城,不是學雞叫,(這多麼下作而且險!)只是隔夜趕出城。那時城外荒荒涼涼的,沒有湖濱聚英,更別提西湖飯店、新新旅館之流了,於是只好作不夜之游,強顏與湖山結伴了。好在天氣既大熱,又是好月亮,不會得受罪的。至於放放荷燈這種把戲,都因為慣住城中的不甘清寂,才想出來的花頭,未必真有什麼雅趣。杭州人有了西湖,乃老躲在城裡,必要被官府(關城門)佛菩薩(做生日)兩重逼迫著方始出來晃蕩這一夜;這真是寒乞相之至了。拆了城依舊如此,我看還是惰性難除罷,不見得是徹底發泄狂氣呢。
我在杭州一住五年,卻只過了一個六月十八夜;暑中往往他去,不是在美國就是在北京。記得有一年上,正當六月十八的早晨我動身北去的,瑩環他們卻在那晚上討了一隻疲憊的划子,在湖中飄泛了半晌。據說那晚的船很破爛,游得也不暢快;但她既告我以遊蹤,畢竟使我愕然。
去年住在俞樓,真是躬逢其盛。是時和H君一家還同住著。H君平日興致是極好的,他的兒女們更渴望著這佳節。年年住居城中,與湖山究不免隔膜,現在卻移家湖上了。上一天先忙著到岳墳去定船。在平時泛月一度,約費杖頭資四五角,現在非三元不辦了。到十八下午,我們商量著去到城市買些零食,備嬉遊時的咬嚼。我倆和Y、L兩小姐,背著夕陽,打槳悠悠然去。
歸途車上白沙堤,則流水般的車兒馬兒或先或後和我們同走。其時已黃昏了。呀,湖樓附近竟成一小小的市集。樓外樓高懸著眩目的石油燈,酒人已如蟻聚。小樓上下及樓前路畔,填溢著喧譁和繁熱。夾道樹下的小攤兒們,啾啾唧唧在那邊做買賣。如是直接於公園,行人來往,曾無間歇。偏西一望,從岳墳的燈火,瞥見人氣的浮涌,與此地一般無二。這和平素蕭蕭的綠楊,寂寂的明湖大相徑庭了。我不自覺的動了孩子的興奮。
飯很不得味的匆匆吃了,馬上就想坐船。——但是不巧,來了一群女客,須得儘先讓她們耍子兒;我們惟有落後了。H君是好靜的,主張在西泠橋畔露坐憩息著,到月上了再去盪槳。我們只得答應著;而且我們也沒有船,大家感著輕微的失意。
西泠橋畔依然冷冷清清的。我們坐了一會兒,聽遠處的簫鼓聲,人的語笑都迷濛疏闊得很,頓遭逢一種淒寂,迥異我們先前所期待的了。偶然有兩三盞浮漾在湖面的荷燈飄近我們,弟弟妹妹們便說燈來了。我瞅著那伶俜搖擺的神氣,也實在可憐得很呢。後來有日本仁丹的廣告船,一隊一隊,帶著成列的紅燈籠,沉填的空大鼓,火龍般的在里湖外湖間穿走著,似乎抖散了一堆寂寞。但不久映入水心的紅意越宕越遠越淡,我們以沒有船趕它們不上,更添許多無聊。——淡黃月已在東方湧起,天和水都微明了。我們的船尚在渺茫中。
月兒漸高了,大家終於坐不住,一個一個的陸續溜回俞樓去。H君因此不高興,也走回家。那邊倒還是熱鬧的。看見許多燈,許多人影子,竟有歸來之感,我一身儘是俗骨罷?嚼著方才親自買來的火腿,鹹得很,乏味乏味!幸而客人們不久散盡了,船兒重繫於柳下,時候雖不早,我們還得下湖去。我鼓舞起孩子的興致來:「我們去。我們快去罷!」
紅明的蓮花飄流於銀碧的夜波上,我們的划子追隨著它們去。其實那時的荷燈已零零落落,無複方才的盛。放的燈真不少,無奈搶燈的更多。他們把燈都從波心裡攫起來,擺在船上明晃晃的,方始躊躇滿志而去。到燭燼燈昏時,依然是條怪蹩腳的划子,而湖面上卻非常寥落;這真是殺風景。「搖罷,上三潭印月。」
西湖的畫舫不如秦淮河的美麗;只今宵一律妝點以溫明的燈飾,嘹亮的聲歌,在群山互擁,孤月中天,上下瑩澈,四顧空靈的湖上,這樣的穿梭走動,也覺別具豐致,決不弱於她的姊妹們。用老舊的比況,西湖的夏是「林下之風」,秦淮河的是「閨房之秀」。何況秦淮是夜夜如斯的;在西湖只是一年一度的美景良辰,風雨來時還不免虛度了。
公園碼頭上大船小船挨擠著。岸上石油燈的蒼白芒角,把其他的燈姿和月色都逼得很黯淡了,我們不如別處去。我們甫下船時,遠遠聽得那邊船上正緩歌《南呂·懶畫眉》,等到我們船攏近來,早已歌闌人靜了,這也很覺悵然。我們不如別處去。船漸漸的向三潭印月划動了。
中宵月華的皎潔,是難於言說的。湖心悄且冷;四岸浮動著的歌聲人語,燈火的微芒,合攏來卻暈成一個繁熱的光圈兒圍裹著它。我們的心因此也不落於全寂,如平時夜泛的光景;只是伴著少一半的興奮,多一半的悵惘,軟軟地跳動著。燈影的歷亂,波痕的皴皺,雲氣的奔馳,船身的動盪……一切都和心象相溶合。柔滑是入夢的惟一象徵,故在當時已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
及至到了三潭印月,燈歌又爛縵起來,人反而倦了。停泊了一歇,繞這小洲而游,漸入荒寒境界;上面欹側的樹根,旁邊披離的宿草,三個圓尖石潭,一支禿筆樣的雷峰塔,尚同立於月明中。湖南沒有什麼燈,愈顯出波寒月白;我們的眼漸漸餳澀得抬不起來了,終於搖了回去。另一划船上奏著最流行的《三六》,柔曼的和音依依地送我們的歸船。記得從前H君有一斷句是「遙燈出樹明如柿」。我對了一句「倦槳投波密過餳」;雖不是今宵的眼前事,移用卻也正好。我們轉船,望燈火的叢中歸去。
夢中行走般的上了岸,H君夫婦回湖樓去,我們還戀戀於白沙堤上盡徘徊著。樓外樓仍然上下通明,酒人尚未散盡。路上行人三三五五,絡繹不絕。我們回頭再往公園方面走,泊著的燈船少了一些,但也還有五六條。其中有一船掛著招簾,燈亦特別亮,是賣涼飲及吃食的,我們上去喝了些汽水。中艙端坐著一個畫妝的女郎,雖然不見得美,我們乍見,誤認她也是客人,後來不知從哪兒領悟出是船上的活招牌,才恍然失笑,走了。
不論如何的疲憊無聊,總得拼到東方發白才返高樓尋夢去;我們誰都是這般期待的。奈事不從人願,H君夫婦不放心兒女們在湖上深更浪蕩,畢竟來叫他們回去。頂小的一位L君臨去時只咕嚕著:「今兒玩得真不暢快!」但仍舊垂著頭踱回去了。只剩下我們,踽踽涼涼如何是了?環又是不耐夜涼的。「我們一淘走罷!」
他們都上重樓高臥去了。我倆同憑著疏朗的水泥欄,一桁樓廊滿載著月色,見方才賣涼飲的燈船復向湖心動了,活招牌式的女人必定還支撐著倦眼端坐著呢,我倆同時作此想。叮叮噹,叮叮冬,那船在西傾的圓月下響著。遠了,漸漸聽不真,一陣夜風過來,又是叮……當,叮……冬。
一切都和我疏闊,連自己在明月中的影子看起來也朦朧得甚於煙霧。才想轉身去睡;不知怎的腳下躊躇了一步,於是箭逝的殘夢俄然一頓,雖然馬上又脫鏃般飛駛了。這場怪短的「仲夏夜夢」,我事後至今不省得如何對它。它究竟回過頭瞟了我一眼才走的,我哪能怪它。喜歡它嗎?不,一點不!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作於北京
陽台山大覺寺
夙聞陽台山大覺寺杏花之勝,以懶迄未往。今歲四月十日往游之,記其梗略雲。是日星期四,連日陰,晨起天微露晴意,已約佩在燕京大學,行具亦備,於六時五十分抵南池子,七時車開,十五分出西直門,同車只一人,且不相識,兀坐而已,天容仍陰晴無主。數日未出,覺春物一新,頻年奔走郊甸,均為校課,即值良辰,視同冗贅,今日以游賞而去,彌可喜也。弧形廣陌,新柳兩行,隴畔土房,杏花三四,昔陰未散,輕塵不飛,於三十三分抵西勾橋,佩已坐候於燕京校友門,並雇得小驢一頭,攜粉紅彩畫水持一,牛肉麵包一包。其驢價一元二角,勸予亦雇之。「你不是在蘇州騎過驢嗎,有髀肉復生之感吧?」應之曰:「不。」雇得人力車,車夫二人,價二元五角。舍驢而車有四說焉。驢之為物,雖經嘗試而不欲屢試,一也;攜來飲食無車則安置不便,二也;驢背上誠有詩思,卻不便記載,三也;明知車價昂,無如之何耳。
於五十五分過頤和園,望見大門,循東北宮牆行,淺漪一片,白鴨數隻,天漸放晴,路如香爐。八時四分逾一大石橋,安和橋也,亦作安河。轉入大道,亦土道也,特平坦,不復香灰耳。夾道稚柳青青,行行去去,漸見西山,童禿為主,望紅石山口(俗呼紅山口),以乘車不得過,循百望山行。其麓為天主教士所建屋。詢車夫以百望山,不解,以望兒山呼之。山形較陡峭,上有磊石,有廢廟,與載記合。三十分抵西百望,車夫呼以西北望,而公家則標之曰西北旺。自西勾橋至此十五里。(凡所記里數均車夫言之。)停車上捐,銅子十枚,驢則無捐。車夫購燒餅十枚,四里兩家佃(晾甲店),又一車夫雲六里殆誤。過青龍寺門前,寺甚小。時為四十八分。五里太子務(太子府),已九時六分。以大路車轍深峻,穿村而過。此十裡間,群山四合,其中原野浩莽,氣象闊大。車中攜得奉寬《妙峰山瑣記》,有按圖索驥之妙。所謂蜘蛛山頂,一松婆娑,良信。至於跌死貓盤道如何如何,驢夫之言莫能詳也。至書中所謂蜘蛛如香爐,百望城子如燭台,則並不神似。出太子務抵黑龍潭不及一里,時為九時十四分。
登石坡,入龍王祠。殿在石級上,佩昔曾登之,雲無可觀覽,徒費腳力。遂從側門入,觀潭。潭以圓廊繞之,循廊而行,從窗間遙看平疇,近矚流水,即潭之一脈也。下臨潭,不廣而清,如綠琉璃,底有礫石。窄處為源,泡沫不盛。在此食甜麵包及水,予所攜也。佩云:「此綠綠得老,不如仙潭嫩綠。」又云:「其形如……其形如說不出。」黑龍潭固非方圓,亦非三棱也。此地予系初來,佩則重遊矣。出時為三十七分。五十分白家疃,計程三里,有白家潭,白家灘異名,俗呼之。五里溫泉村,有中法校附設中學在。此村頗大,亦整潔,壁上時見標語,憶其一曰,「溫泉村萬歲」。十時二分過溫泉療養院,未入游。二十五分,周家巷,巷口門樓,上祀文昌。已近城子山麓,望北安河隱約可辨。城子山上亦有廟,群山一桁,山腰均點綴以杏花,惜只可入遠望耳。佩云:「杏花好,可惜背景差點。」誠然。北地山甚少水草,枯而失潤,雄壯有餘,美秀不足,不獨西山然也。
值午,天漸熱,大覺寺可望,路漸高,車夫以疲而行緩。進路不甚寬,旁有梨杏頗繁,均果園也。梨花只開七八分,作嫩綠色,正當盛時。杏則凋殘,半余絳萼,即有殘英未謝,亦憔悴可憐。家君詩云,「燕南風景清明最,新柳鵝黃杏粉霞」(《小竹里館吟草》卷六),蓋北方杏花以清明為候,詩紀實也。惟寺前之杏,多系新枝非老乾,且短垣隔之,以半面妝向人,覺未如所期,聊作游散耳。十時四十六分抵大覺寺,自溫泉村至此八里許。
入寺門,頗喧雜,有乞丐。從東側升。引導流水,縈迴寺里,寺故遼之清水院,以泉得名。此在北土為罕見,於吾鄉則「遼東」耳。既升,見浮屠,在大悲壇後,形似液池瓊島,色較黯淡。二巨松護之,夭矯攫。塔後方塘澄清,蓄泉為之。塘後小樓不高,佩登之,返告曰:「平常。」即在塔側午食,蔭松背泉,面眺平原。攜有醬肉、肉鬆、鴨卵等物。佩則出英制Corned Beef,啟之,肉汁流石,而盒不開。適有小童經過,自告奮勇,攜至香積廚代啟之,酬以二十枚,麵包兩片。佩甘肉鬆,而予則甘其牛肉,已飽矣,猶未已,忽天風琅然挾肉鬆以飛,牛肉略盡其半,固不動也,於是罷餐。各出小刀削梨而食之。西行上領要亭,拾級下至四宜堂前,有半凋玉蘭兩株,其巨尚不如吳下曲園中物。小童尾隨不去,佩又酬以十枚,導至殿外,觀松上寄生槐榆,其細如指。問童子曰:「完了麼?」答曰:「沒有啦。」乃徑出門去,小步石坡約半里,杏花仍無可觀,遂登車上驢,十二時十分也。大覺寺附近還有勝景,惜我輩不知也。
小驢宜近不宜遠,而陽台海甸間,往返八十餘里。(車夫曰百里者,夸詞也,為索車資作張本耳。)於去時,佩之驢已雅步時多,奔跑時少,歸途則彌從容。驢夫見告,此公連日游香山臥佛寺等處,揣其意似愛惜之,不忍多加鞭策。雖時時以車候騎,予仍先抵溫泉療養院,時為十二時四十五分。待五分,佩至。此地有垂楊流水,清曠明秀,食浴均可。坐廊下飲西山汽水二,即入浴。人得一室,導湯入池,池形似盆,而較深廣。平常浴水入後漸涼,猛加熱湯又增刺激,此則溫冷恰可,久而彌雋,故佳品也。至內含硫質有益衛生否,事近專門,予不知雲。可惜者,池兩端各一孔,一入一出,雖終日長流,而究不能徹底換水。浴罷復行,已一時三十五分。北方氣候,甫晴便熱,且溯來路而歸,鮮可觀覽,原野微有燥風,與晨間之潤不侔。過白家疃、太子務兩家佃,其行甚緩。途次,佩曰:「去的時候騎驢是軍政,現在是訓政時期,憲政還沒有到哩。」話言甫畢,不數百武忽墜乘,幸無傷,然則訓政時期到否亦有問題也。
近西百望時,與佩約會於清華,遂先行。過萬壽山後,車夫飲水,天亦漸涼。經掛甲屯,穿行燕京大學,入西門出東門,四時六分抵清華南院,付車資二元六角,加以在寺所付之飯錢四角,共計三元。入校門飲冰一杯。返南院時佩已歸,雲至萬壽山易騎而車,否則恐尚在途中也。小息飲茗,於五時半乘車返北京東城,抵家正六時三十分,適得十二時,行百二十里許。
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一日寫記
山陰五日記游
九年四月三十日,晨九時,輿出杭州候潮門。輪渡錢塘江,潮落沙夷,浪重山遠。渡江後彌望平衍,約十里許至西興,蒼陌湫隘不堪並輿。橋下登舟,凡三艙,烏篷畫楫,有玻璃窗。十時行,並櫓連檣,穿市屋樹陰而去。小眠未成寐。正午穿蕭山城過,河面甚狹。泊舟威文殿下,廟祀文昌關帝。飯罷即行,途中嘉蔭曲港往往見之。埂陌間見一樹,年久乾枯,繞以翠蘿,下垂如雲發。八時泊柯橋,紹興名鎮。晚飯後復行。夜半泊柯岩下。
五月一日晨七時,步至柯岩。有廟,殿後有潭,石壁外覆,色紋黑白,斧鑿痕宛然。有一高閣,拾級登之。殿傍又一潭,小石橋跨其上,壁間雕觀音像。岩左一廟,大殿中石佛高三四丈,金飾莊嚴,審視,殿倚石為壁,就之鑿像。廟後奇峰一朵,鐫「雲骨」兩隸字,四面瓏玲,上豐下削,峰尖有斷紋,樹枝出其罅,諦視欣賞不已。稍偏一潭,撥草臨之,深窈澄澈,投以石塊,悠悠旋轉而下。
十時返棹,移泊雷宮,道中山川佳秀,左右挹盼。午後二時,以小竹兜游蘭亭,約行七八里,沿路紫花繁開,而岡巒竹樹雜呈翠綠。四山環合,清溪縈迴。度一板橋,則蘭亭在望矣。亭建於清乾隆時,新得修葺,粉垣漆楹,有蘭亭、流觴亭、竹里行廚、鵝池等,皆後人依做,遺址蓋久湮為田壠。然以今所見,雷宮蘭亭之間,所謂「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則風物故依然也。流觴亭傍有右軍祠。張筵小飲,清曠甚適。歸途夕陽在山,得七律一首:
縷縷霞姿間黛痕,青青向晚愈分明。野花細作便娟色,清瀨終流激盪聲。滿眼千山春物老,舉頭三月客心驚。蒼巒翠徑微陽側,憑我低徊緩緩行。
舟移十里,夜泊偏門。村人方祭賽演劇,雲系包爺爺生日,四鄉皆來會。其劇跳蕩嗷嘈,而延頸企足者甚伙。傍舟觀之,蓋別有致。枕上聞雨聲,入睡甚早。
二日清晨登岸,不數武抵快閣。乃一小樓,欄杆蔚藍,額曰「快閣」。屋主姚氏,就遺址締構。通謁而入,閽者導遊。先登小樓,供放翁像,聯額滿壁。屋主富藏書,殆佳士。有園圃三處,雖不廣,而池石花木頗有曲折。白藤數架,微雨潤之,朗朗如玉瓔珞。亭畔更有紫藤,相映弄姿。挪舟會稽山下,謁大禹廟,垂旒笏,容像莊肅。殿上蝙蝠殆千萬,棲息梁棟間,積糞遍地。據云,蝠有大如車輪者。殿側高處有窆石亭。石高五尺如筍尖,中有斷紋,上有空穴。志載石上有東漢順帝時刻文,已漫漶不可辨。宋刻文尚可讀。石旁有兩碑,一曰「禹穴」,一曰「石紐」,篆勢飛動。出廟門,訪岣嶁碑,系乾隆時摹刻。又謁禹陵,墓而不墳,僅一碑亭楷書曰「大禹陵」。後山林木蒼蔚。
午食時天氣炎熱,移泊大樹下。飯後以山兜入山,三里至南鎮,廟宇新整,神像威武,茶罷即行。七里至香爐峰絕頂,山徑盤旋直上,側首下望,山河襟帶,城鎮星羅。秦望天柱諸山,宛如列黛。野花瀰漫郊,如碎紫錦。中途稍憩小廟。又逾嶺岡數重,始見香爐峰。峰形峭削,山徑窄而陡,旁設木欄以衛行客。有石樑跨兩崖間。逾之不數武,路忽轉,兩圓石對峙,輿行其間,乘者須斂足曲肱而過。絕頂僅一小廟,絕湫隘,聞值香汛,香客來者以千數。峰頂尖小,故除廟外無立足地,僅可從窗欞間下窺,紹興城郭廬舍楚楚可辨,錢江一線遠亘雲表,群峰多如培,惟秦望獨尊。天色慾雨,輿人催客,匆促下山。至南鎮,見疏雨張蓋。
返舟,移舟十里,見繞門山石壁。過橋,橋有閘,泊舟東湖,為陶氏私業。潭水深明濃碧。石壁則黑白紺紫,如屏如牆,有千岩萬壑氣象,高松生其顛,雜樹出其罅。山下迴廊閒館,點綴不俗。繡球皎白,薔薇嬌紅,與碧波互映。風塵俗士,乍睹名山,似置身蓬閬中矣?細雨飄灑,石膚彌潤。雨乍止,舟行峭壁下。洞名仙桃,舟行其中,石骨棱厲,高聳逼側,幽清深窈,不類人間。湖中大魚潛伏,雲有長逾丈者,天氣鬱蒸方出,雖未得觀,而尺許銀鱗盪躍水面,光如曳練,是日數見之。晚飯後易烏篷小艇而出,篷可推開,泛月良宜,並放棹外河,約半里許方歸。是夕宿東湖舟中。
三日晨五時,船開,舟人喧笑驚夢。七時起看山,曉霧未收,初陽射之,與黛色銀容相映,蔚為異采。遂泊舟攢宮,此名殆自宋已然,相沿未改。以山兜子行,道中密箐喬松,蒼翠一色中,曉日侵膚都無炎氣。挑柴者絡繹於道。繼而畦畝間黃綠雜呈,牛郎花遍山,數里不斷。映山紅猶未盡凋,錯雜炫目。謁南陵(宋孝宗)北陵(宋理宗),樹木殿宇尚修整。又訪度宗陵,僅存碑碣而已。歸途經郭太尉殿,乃護陵之神,不知何許人也,殆南宋遺臣耶?殿中比附靈跡,如送子降妖等,甚伙。
歸後船即行,移泊吼山下,一名狗山,拾級而登。一廟正當石峰下。峰之怪詭不可狀,逼視而怪愈甚。左峰筆立,上置石圓錐形。右者尤奇,峰頂兩石如倚,中有罅,罅有殿宇在。聞昔有僧居之,以縋汲通飲食,坐關行滿而後下。復至廟後仰觀,見峰顛廟榜曰「靈霄」,峰勢欹側如欲下壓。凝盼移時,神思悚盪。
午食於沈氏莊,臨水石盪,盪為其私業,蓄魚甚多。飯後以小艇遍游之。岩壁高聳,蘿薜低垂。有青獅白象之目,獅肖其首,象狀其鼻。幽峭微減東湖,而弘深過之。安巢舅氏即在象鼻峰下題名,詞曰:
庚申三月長沙張顯烈約游吼山,風日晴美,山川奇麗,談宴盡歡,醉後題記。同游者德清俞陛雲銘衡,錢唐許端之之引之賢之仙寶馴。錢唐許引之題記。
五時後舟歇繞門下,換舟而游。山正在開鑿,皚皚似雪。一潭正方而小,其深駭人,下望懍然。投以巨石,半晌始聞聲轟然。又燃爆竹,迴響如巨雷,亦一奇也。仍返泊東湖,晚飯後月色明潔,盪小舟至西面石壁下,形似小姑山,尖削如筍。泛月直至西郭門外。小步岸上,見鑄鍋者,熔鐵入范時,銀彩四流,佇觀移時,始返舟睡。
四日早六時,附輪開船。下午二時到西興,二時半渡江,至長橋,晚潮方至,厲涉而過。三時半返嚴衙弄許宅。綜計是游,東湖最愜心,以為兼擅幽奇麗之妙,吼山奇偉,柯岩幽秀,爐峰峭麗,各擅勝場。爰略記梗概,以為他日重來之券。
一九二八年二月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