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 輯二 苦短中年
中年
什麼是中年?不容易說得清楚,只說我暫時見到的罷。
當遙指青山是我們的歸路,不免感到輕微的戰慄。(或者不很輕微更是人情。)可是走得近了,空翠漸減,終於到了某一點,不見遙青,只見平淡無奇的道路樹石,憧憬既已消釋了,我們遂坦然長往。所謂某一點原是很難確定的,假如有,那就是中年。
我也是關懷生死頗切的人,直到近年方才漸漸淡漠起來,看看從前的文章,有些覺得已頗渺茫,有隔世之感。莫非就是中年到了的緣故麼?仿佛真有這麼一回事。
我感謝造化的主宰,他老人家是有的話。他使我們生於自然,死於自然,這是何等的氣度呢!不能名言,惟有讚嘆;讚嘆不出,惟有歡喜。
萬想不到當年窮思極想之餘,認為了解不能解決的「謎」,的「障」,直至身臨切近,早已不知不覺的走過去,什麼也沒有看見。今是而昨非呢?昨是而今非呢?二者之間似乎必有一個是非。無奈這個解答,還看你站的地位如何,這豈不是「白搭」。以今視昨則昨非;以昨視今,今也有何是處呢。不信麼?我自己確還留得依微的憶念。再不信麼?青年人也許會來麻煩您,他聽不懂我講些什麼。這就是再好沒有的印證了。
再以山作比。上去時興致蓬勃,惟恐山徑雖長不敵腳步之健。事實上呢,好一座大山,且有得走哩。因此凡來游的都快樂地努力地向前走。及走上山頂,四顧空闊,面前蜿蜒著一條下山的路,若論初心,那時應當感到何等的頹唐呢。但是,不。我們起先認為過健的腳力,與山徑相形而見絀,興致呢,于山尖一望之餘隨煙雲而俱遠;現在只剩得一個意念,逐漸的迫切起來,這就是想回家。下山的路去得疾啊,可是,對於歸人,你得知道,卻別有一般滋味的。
試問下山的與上山的偶然擦肩而過,他們之間有何連屬?點點頭,說幾句話,他們之間又有何理解呢?我們大可不必抱此等期望,這原是不容易的事。至於這兩種各別的情味,在一人心中是否有融會的俄頃,慚愧我大不知道。依我猜,許是在山頂上徘徊這一剎那罷。這或者也就是所謂中年了,依我猜。
「表獨立兮山之上」,可曾留得幾許的徘徊呢。真正的中年只是一點,而一般的說法卻是一段;所以它的另一解釋也就是暮年,至少可以說是傾向於暮年的。
中國文人有「嘆老嗟卑」之癖,的確是很俗氣,無怪青年人看不上眼。以區區之見,因怕被人說「俗」並不敢言「老」,這也未免雅得可以了。所以倚老賣老果然不好,自己嘴裡永遠是「年方二八」也未見復妙。甚矣說之難也,愈檢點愈鬧笑話。
究竟什麼是中年,姑置不論,話可又說回來了,當時的問題何以不見了呢?當真會跑嗎?未必。找來找去,居然被我找著了:
原來我對於生的趣味漸漸在那邊減少了。這自然不是說馬上想去死,只是說萬一死了也不這麼頂要緊而已。泛言之,漸漸覺得人生也不過如此。這「不過如此」四個字,我覺得有餘味。變來變去,看來看去,總不出這幾個花頭。男的愛女的,女的愛小的,小的愛糖,這是一種了。吃窩窩頭的直想吃大米飯洋白面,而吃飽大米飯洋白面的人偏有時非吃窩窩頭不行,這又是一種了。冬天生爐子,夏天扇扇子,春天困斯夢東,秋天慘慘戚戚,這又是一種了。你用機關槍打過來,我便用機關槍還敬,沒有,只該先你而烏乎。……這也盡夠了。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新鮮。不新鮮原不是討厭,所以這種把戲未始不可以看下去;但是在另一方面,說非看不可,或者沒有得看,就要跳腳拍手,以至於投河覓井。這個,我真覺得不必。一不是幽默,二不是吹,識者鑒之。
看戲法不過如此,同時又感覺疲乏,想回家休息,這又是一要點。老是想回家大約就是沒落之兆。(又是它來了,討厭!)「勞我以生,息我以死」,我很喜歡這兩句話。死的確是一種強迫的休息,不愧長眠這個雅號。人人都怕死,我也怕,其實仔細一想,果真天從人願,誰都不死,怎麼得了呢?至少爭奪機變,是非口舌要多到恆河沙數。這真怎麼得了!我總得保留這最後的自由才好。——既然如此說,眼前的夕陽西下,豈不是正好的韶光,絕妙的詩情畫意,而又何嘆惋之有。
他安排得這麼妥當,咱們有得活的時候,他使咱們樂意多活;咱們不大有得活的時候,他使咱們甘心少活。生於自然里,死於自然里,咱們的生活,咱們的心情,永久是平靜的。叫呀跳呀,他果然不怕,贊啊美啊,他也是不懂。「天地不仁」、「大慈大悲……」善哉善哉。
好像有一些宗教的心情了,其實並不是。我的中年之感,是不值一笑的平淡呢。——有得活不妨多活幾天,還願意好好的活著,不幸活不下去,算了。
「這用得你說嗎?」
「是,是,就此不說。」
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一日黎明
獨語(十三則)
一
惟天為大,惟人為細。天曰天理,人曰人情。以人思天,理必不純;復以所思之天轉思人,則其情不至。故曰,明於天人之分可謂至人矣。不求知天,夫是之謂知天。不求知人,夫是之謂知人。求知者不知。兩不相知,知矣。不知而知之,則無不知矣。
二
理者理也。天本無理,其曰理者何也?曰說也。說則竟似有,故曰說也。奈何說?是說也。誰說?曰人說。天說乎?曰不說也。「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此孔子說,非天說也。若天也說「天何言哉」,則是諄諄然命之乎之天,非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之天矣。春花待描而開,秋葉待拂而落,不到四月而天已病矣。「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
三
情不知所起而文人多喜言情,理不知所終而腐儒偏欲窮理,如抽刀斷水而水更流也,以蠡測海而海有桑也。不言之情所以為情之至者,以情不可言也;不窮乎理而有信焉者,以理之不可終窮也。
四
苦生於樂,樂受其苦。凡言眾苦,必以無常為先,豈非微生盡戀人間之樂。口雖不言,心常思之。若曰不思,蓋強顏耳。故苦即是樂,樂即是苦,而苦不是樂,樂不是苦。若苦與樂等,則啼笑何分,若苦而不樂,則啼笑不作。是以不喜不懼,陶淵明之空言,子哭之慟,孔夫子之實事。托之空言,似難而亦易,見諸行事,似易而終難。
五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何謂也?曰啼笑自然。何謂自然?曰飢而啼,飽則眠耳,夢中笑也。又問「夫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誠然乎?曰,我則安知,然孟子之言又豈可盡信。「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子不讀《孟子》乎?尋「不失」二字實發前聖所未發,而後聖有所不能易,無所加焉耳。其另一說曰「求其放心而已矣」。其又一說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求亦無得只道物歸原主,舍亦無失,還是楚弓楚得。天地之大,人無憾也。凡諸經典,盡為譬喻,雖於章句中見,不當於章句中求。其有見者意誠而辭達也,其無見者根塵識之異,聖哲猶無奈也。人能弘道,眾生皆自度。非道弘人,佛不度眾生。
六
古代生活是已解釋的糟粕,近代生活是未解釋的片段。我們對於已往無論如何留戀,總不免有褰裳去之之心,而對於來者,又不知香車系在誰家樹也。
七
最好的話是不必向人說。自己失言,他人失人,皆不必也。
八
思終無得,不思無失。不想不錯,一想就錯。想非不想,實已想了,惟其已想,故曰不想。如經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生所住,安得言無,若了無住,當亦無心。今既有心,明已住訖。於一切住,即無住境。若萬緣俱忘,獨字一念心為是矣,然而非也。此心即住,當急離。此心即障,當急掃。此心即成見,當即破。此心何名,名曰盜心,盜賊之盜非道德之道也。盜亦有道也而其為盜自若。
夫讀書明理,所恃者萬念,不在於一心。讀昔賢書,輒為所誤。縱謂萬法統於一心,終非以一心廢卻萬念也。觀其會通,孔子所謂一貫,膠柱調弦,孟子所謂執一也。孫卿子曰:「不知貫,不知變。」夫貫者何也?串頭繩也。串頭繩雖只是一根,而其所串之物,則盈千累百而未有既也。若徑認此串頭繩為銅錢,認賊作舅矣,前哲殆不任其咎也。
況萬法甚大而多也,一心甚細而少也,顧欲以一心通彼萬法耶?未必然之數也。欲以之欺人,則人家似乎不來管你這閒事。以之自欺,卻自家受用不得,怨誰!茲再設一譬,小兒牽大人衣角游玄妙觀,無所見也,彼東則我亦東,彼西則隨之而西耳,自得也。那人忽然回頭,一點不認識,把手一甩,不顧自去。待此身已為亡羊方始慟哭於歧路,不亦晚乎。以一朝之患為終身之憂亦未免太不值得也。
九
夫求古賢之意,當以通心,不當以形跡求。將心比心,古人之心未必非今人之心,以形跡求形跡,則前人之跡決非後人之跡也。後來居上呢,反正也是瞎說,只我輩今日處境之艱難,卻遠過於古人,事實不可沒也。古代文化隆在還夠不上玩具,更無所謂悲哀。如髮腳跑路,獸之走壙也。及夫服牛乘馬,已稍稍衰矣。漸展為朱輪翠蓋,八寶香車,便十足的玩意兒相,可是這玩意兒或者還不很大。馴至今日,飛機一隻一隻白鴨似的在天上飛,這才是地道的玩意兒呢,方可以說悲哀的。此種悲哀的玩具遂大費吾人之思索。譬如骨牌散擺在桌子本無問題,及小兒過來把他們當作瓦片疊成高廈,便有人替這小兒擔心會不會「拍拉塔」。其實拍拉塔之後又怎麼樣,所以這個擔心也只算好事,卻正難怪。如江草江花亦本無問題,野火燒之使枯,春風吹之使榮,皆自然也,且非一日矣。及夫好事者創為園林,羅致其間,於是草猶芳草,花更名花,即有致其珍重與纏綿者不為過也,至於嘆息而流淚當然更是感傷,我們也怪伊不成麼?
十
萬法無常,本來解脫,故欲求解脫,反為冗贅,雖未足相累,亦不必也。歷溯前賢,能辭此類者實鮮。如陶公之赴蓮社,引疾遽歸,可謂善矣,而設為形影問答,以神釋之,良亦未免俗累。「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雖非了語,卻中人情,至於「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亦姑作是說耳,未可認為真實也。當知人生斯世,忽喜忽懼,所以遣也,若不喜懼,復何聊生。且事到來不自由,欲求平居暇日所謂不喜不懼之境,將渺乎不可得也。陶公達人,當無不解,而其言尚如此,固知風流所被,賢者不免也。
十一
西山真氏曰,淵明之學自經術中來。今按不喜不懼,即《論語》之不憂不懼也,而分是非於其間,非所謂知鄰類者也。請引全文: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謹按「內省不疚」,即自反而縮;「夫何憂何懼」,即「雖千萬人吾往矣」。直道而行,徑情而致,賢者之素心,而大丈夫固當如是也。自與後人之高談心性不同。不憂不懼與不喜不懼只換得一個字,而意義大差。憂與懼相鄰而為一,喜與懼相反而為兩端。否定其一猶恆言也;(如小孩子說,我不怕)並去其二,則成戲論,不這樣,又不那樣,到底怎末樣?後之人疑之。況夫子之言固以答司馬之問,非漫云爾也。果無憂也,君子奈何有終身之憂?果不懼也,何言臨事而懼乎?然則此言也,切中司馬氏之疾,聊慰其平昔憂讒畏議之苦耳,非有深義可求,亦非了義所託,與形影神之綜論人生者讒別,若相提並論則擬不於倫矣。故知泉明此語並不從經術中來,而西山真氏之言亦非無見,未可執一以概其餘也。
十二
傾西江水,不及干鱗,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吾生於無水之際為枯,魚宜也,奈何於有水時復為偃鼠耶。量腹節所受,養生之要也。欲以齊夸父之海量,飲耗子於黃河,豈可得乎。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以死之道欲其生,惑之惑者也。
十三
「有酒學仙,無酒學佛。」學仙多憂,澆之以酒,學佛無憂,日食杞菊可也。然無所謂學,只是想到者回事耳。思其難,則戚戚然憂,思其易,釋然喜矣。易者何,為吾輩下士說也。自然之死勞生息焉,而學仙者憮然,學佛者憫之,是豈人情耶,其另有一種人情耶?吾不得而知之矣。他生信有,小住為佳,若一暝不返,何必涅,則天下事之至易者莫學佛若也。彼痴慧之士,胸中有多少蜃氣樓台,一經俗人喝破,自非乞援於杜康不可,此呂純陽所以三醉岳陽樓也。
(原載一九四三年八月《藝文雜誌》第一卷第二期)
我想
飄搖搖的又在海中了。仿佛是一隻小帆船,載重只五百噸;所以只管風靜浪恬,而船身仍不免左右前後的欹著。又睡搖籃呢!我想。
亦不知走了幾天,忽然有一晚上,大晚上,說到了。遙見有三兩個野蠻婦人在岸上跳著歌著,身上披一塊,掛一塊的褐色衣裙,來去迅如飛鳥,真真是小鬼頭呀。我們船傍碼頭,她們都倏然不見;這更可證明是鬼子之流了。我想。
在灰白的街燈影里,迎面俄而現一巨宅,闕門中榜五字,字體方正,直行,很像高麗人用的漢文,可惜我記不得了。您最好去問詢我那同船的夥伴,他們許會告訴您。我想。
其時船上人嘩喧著,真有點兒飄洋過海的神氣,明明說「到了」,又都說不出到了哪裡。有人說,到了哥侖布。我決不信:第一,哥侖布我到過的,這哪裡是呢?是琉球呀!我想。
我走上岸,走進穹形的門,再走遍幾重黯淡極的大屋,卻不曾碰見一個人。這兒是迴廊,那兒是廳堂,都無非破破爛爛的蹩腳模樣。最後登一高堂,中設一座,座上並置黃緞金繡的墊子三;當中一個獨大,旁邊兩個很小,小如掌。右側的已空,不知被誰取去。我把左側的也拿走了。擺在口袋裡吧,這定是琉球王的宮。我想。
來時明明只我一人,去時卻挾姑蘇同走。他艱難地學步,船倒快開了。到我們走上跳板,跳板已在搖晃中了。終於下了船。船漸漸的又航行於無際的碧浪中。我閒玩那劫奪來的黃錦墊兒,覺得小小的一片,永遠捏它不住似的,越捏得緊,便越空虛,比棉花還要鬆軟,比秋煙還要渺茫。我瞿然有警:「不論我把握得如何的堅牢,醒了終久沒有著落的,何苦呢!」我想。
「反正是空虛的,就給你頑頑吧」,我就把黃錦墊兒給了姑蘇。
……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四日,北京
(原載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語絲》周刊第五十四期)
生活的疑問
「我愛生命,我愛快樂舒適的生命!」人們都這樣說,我也這樣說。誰都願意好好的活著,這本不消說的。但我卻不禁因此引起許多疑問!
大家知道要活著,但為什麼要活著呢?說我們喜歡這樣。不錯!但你喜歡怎樣活著呢?這個問題極有意義,歷來許多人們偏似乎忘了他,真真是可惜,不幸。譬如我問你:「你願意殺了你的兄弟姊妹們去活著嗎?你願意搶劫了他們的衣、食、住居,去活著嗎?你願意像娼妓似的把人格換了錢財去活著嗎?總一句,你願意把人生的意義僅僅看作搶奪和買賣嗎?」人間有些光呵?恐怕總有憤怒的聲音說著「不是」!
我們要快快活活的活著,但更要依著值得活的去活著。換句話說,我們真需要的是有價值的生命,不僅僅是生命,也不僅僅是快快活活的生命。更聰明些說,真真的快樂,沒有不在有價值的生活中間的。我們不該把樂利和性能刺激的滿足解作同一的意義,這種偏狹誤謬的樂利主義(utilitarism),使人生顏色變成卑污無意義,終久引到厭世絕望的路途上去。
但是,我們要尋找有價值的生活,這也是依然泛泛的話。怎樣的生活是有價值呢?這個是人生哲學上的大問題,自然不容易冒昧的去回答。我試想這種生活至少必具有下列三種的要素:
一,純潔(purity)。這個意義我們可以從反面著想。社會上很多的人都無所事事靠著遺產生活著,他們遺產的來源,大多數是間接或直接掠奪來的;這類生活有純潔的可能性嗎?千千萬萬的無產者受不著好的教育,終身做資本家的牛馬,他們有享受純潔生活的機會嗎?穿了花花綠綠的衣裳,肩上扛了槍,發昏似的去干殺人放火的勾當,怕道這類獸性的生活也能得著純潔嗎?男的女的都心甘情願把人格變換了洋錢、鈔票、支票簿子,這些人也懂得純潔嗎?
除去了這許多分子,社會上能享受純潔生活的人有多少?不希望等於零,也不見很多於零吧?從嚴格講來,沒有帶著罪惡的人世上是沒有的。這並不是說個個人真有犯罪作惡的目的(intent),只是說罪惡的擔子,在現今萬惡制度底下,沒有人不分著肩負的。這些罪惡雖大半是社會性的,但我們希望的純潔生活已被他們打得煙消霧散了。從前在蘇州聽見宣講福音,說人人都有罪惡,都要求主的饒恕,我當然很憤怒,心裡想你們何以敢斷定人人都有罪惡,這不是糊塗極了?現在想想實在是我的糊塗呵!回頭二十年來罪惡怕是少了!只是求誰的饒恕呢?
二,調和(harmony)。我們現在覺得活著很煩悶無聊,除掉反省自己的罪惡之外,就是犯著生活不能調和這個毛病。人生具有許多異樣的欲望和性能,個個努力去求他們的出路——有了出路就生出滿足。但在現今制度下邊,各方面勻勻稱稱的發展是大多不可能的。人人各為他的地位、環境、職業的規定,把他的活動力壓迫到很狹的一條路上去。但生來的素質,傾向,總不能完全消沉下去,總是不息的在背地裡反抗外面的壓迫,結果便生出種種不幸或者竟至於發狂,自殺。
「齊一就是丑」,這句話真不錯。無論什麼境遇,處久了沒有不厭倦的,厭倦極了沒有不很痛苦的。無論什麼迷人的——飲食,衣服,男女,等等——永久不變的伺候著你,終久沒有不討厭的。甚而至於讀書,服務社會這些很高等的趣味,若只是「呆讀」「死做」,也依然喪失了靈性,留給我們許多不快。但這些單調機械的生活是社會制度的自然結果,若不在根本上下手,便沒有改良的可能。我們必先達到了共同生活,然後方才脫離現在所身受的痛苦。共同生活這個理想一天虛懸著,我們就一天掉在煩悶的污泥裡面。
三,擴大(expansion)。這和上節說的有相聯的關係。我們若永久守著狹小的為我主義(egoism),如何可期共同生活的完成,如何能夠得到生活上的調和?擴大的真意義就是打開「僅僅有我」的明光,使他知道同時同地的世上,果然有我也還有人。排斥的為我主義者,他不是不為人,是不能設身處地想像我以外還有他人的存在。我在從前做的俳諧詩上說:「見善不為,我則未信;誠未見耳,豈不為也。」杜威教授在他和Tufts合著的《人生哲學》上面,引W.M.James的話:「當我為愛己心驅迫著,去占據我的座位,而婦女們都立著。我真真所喜歡的是這個很舒服的座位。我很原始的喜歡這個,仿佛像母親愛她小孩似的。」 杜威自己說的更明白:「這個人所看見的,單是這個座位,不是座位和婦女。」 這種盲目性的為我主義,雖是可憐而不可恨,但生活上的意義卻因此敗壞顛倒。世上那些悲觀者很異常的發愁他的運命,際遇,都是因為為著自己太多了的緣故。要曉得生命的保存,繼續,生長,都靠錯綜廣大的有機體,不是個人單獨奮鬥所能成功。助人和自助,利人和自利,這些中間沒有清切界限可以劃分。只有眼光短淺的人們,才覺著損人有利己的可能啊!
這種很原始的愛己心,在意志上行為上自然有很強烈的衝動力,且更強的智慧去抵消他,去管理指揮他,本是件極難能的事。何況外界的勢力都幫助這類盲心性的發展;經濟上各種情狀,物產制度和家族制度,家庭的和學校的教育權威都在那邊拘束限制人們的眼光,生活,萎縮人們的同情心。現今一般人家流行的缺陷,是不明人和我的關係!偏狹的利己心,再進一步是把反來的關係顛倒過來——損人變成利己的歷程中間一部,更進一步簡直以為損人就是利己了!我們每覺損了人不利己何必如此,這類抱惡意利己心的人卻覺得,我雖無益你卻損了,即消極的於我有益。這種明白的惡意也沒有什麼奇怪,不過由於一種頑強無理的習慣。習慣之成就另有許多要素去決定他,也非全是個人的過失。
總之,這一幕滑稽的悲劇不了結,生活的純潔、調和、擴大,總是沒有希望!這就是說我們總不免做一世的罪人,即不是罪人也必定是終身的囚人了。我們無論如何憎惡,憤怒,跳著,哭著,但事實的鐵鎖已決定我們的運命了。我所深切感受著的豈僅僅是窮困、失意、愚蠢那類的不幸,是我的腳跟有生以來沾上說不清的罪惡痕跡,到了末世,或者更可怕的到了我的子孫!我不能反省,不能回想我二十年來的罪惡,更不敢推想到將來依然如此。我不存著心去做惡事或者算不得罪惡也可知,但畢世喘氣在罪惡的海里,即真是算不得罪惡,你試想著於我有何關係?
「把腦子賣給富人」,羅素先生的話說得老實得很,至於你願不願,這又何必問呢?問了你,怕道你能照你所願意的去活著嗎?
結了本題,怎樣的活著?我說:我們既離不了現在,能夠怎樣活著就怎樣好了!
原載《晨報》一九二一年九月十四日、十八、十九、二十日
諍友
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
——《論語》
佩弦兄逝世後,我曾寫一輓詞,寥寥的三十二個字:「三益愧君多,講舍殷勤,獨溯流塵悲往事;卅年憐我久,家山寥落,誰捐微力慰人群。」《論語》上的「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原是普通不過的典故,我為什麼拿它來敷衍呢。但我卻不這麼想,假如古人的話完全與我所感適合,我又何必另起爐灶?嚴格地說,凡昨天的事,即今日之典故,我們哪裡迴避得這許多。
「直」「諒」(信)「多聞」這三樣看起來似乎多聞最難。今日謂之「切磋學術」。人有多少知識那是一定的,勉強不來的,急不出的。所以古人說過,「深愧多聞,至於直諒不敢不勉」,言外之意,似乎為多聞之友比做個直而信的朋友更難些。這所謂「盡其在我」,在個人心理上當然應這般想。雖沒知識,難道學做個好人還不會麼?但那隻得了真理的一面。
若從整個的社會看,特別當這年月,直諒之友豈不遠較多聞之友為難得,至少我確有這感覺。前文所云「直諒不敢不勉」,乃古人措詞之體耳。因為不如此想,即屬自暴自棄了。雖努力巴結,並非真能辦到的意思,或竟有點辦不到哩。總之,直諒之友勝於多聞之友,而輔仁之誼較如切如磋為更難,所以《論語》上這「三益」的次序,一直,二諒,三多聞,乃黃金澆鑄,懸諸國門,一字不可易的。
我們在哪裡去找那耿直的朋友,信實的朋友,見多識廣的朋友呢?佩弦於我洵無愧矣。我之於他亦能如此否,則九原不作後世無憑,希望如此的,未必就能如此啊。我如何能無慚色,無愧詞呢?
以上雖似閒篇,鄙意固已分明,實在不需要更多的敘述。佩弦不必以多聞自居,而畢生在努力去擴展他的知識和趣味,這有他早年的《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一文為證(見《我們的六月》,一九二五年)。他說:
人生如萬花筒,因時地的殊異,變化不窮,我們要能多方面的了解,多方面的感受,多方面的參加,才有真趣可言;……但多方面只是概括的要求:究竟能有若干方面,卻因人的才力而異——我們只希望多多益善而已!(頁三——四)
但是能知道「自己」的小,便是大了;最要緊是在小中求大!長子裡的矮子到了矮子中,便是長子了,這便是小中之大。我們要做矮子中的長子,我們要盡其所能地擴大我們自己!(頁八)
能夠「知他」才真有「自知之明」……所知愈多,所接愈廣;將「自己」散在天下,滲入事事物物之中看它的大小方圓,看它的輕重疏密,這才可以剖析毫芒地漸漸漸漸地認出「自己」的真面目呀。俗語說:「把你燒成了灰,我都認識你!」我們正要這樣想:先將這「我」一拳打碎了,碎得成了灰,然後隨風颺舉,或飄茵席之上,或墮溷廁之中,或落在老鷹的背上,或跳在珊瑚樹的梢上,或藏在愛人的鬢邊,或沾在關雲長的鬍子里,……然後再收灰入掌,摶灰成形,自然便鬚眉畢現,光采照人,不似初時「渾沌初開」的情景了!所以深的我即在廣的我中,而無深的我,廣的「我」亦無從立腳;這是不做矮子,也不吹牛的道地老實話,所謂有限的無窮也。(頁十——十一)
文作於民國十四年五月,好像一篇宣言,以後他確實照這個做法,直到他最後。本年七月二十三日,《中建》半月刊在清華工字廳開座談會,這大概是他出席公開會集的最後一次,也是我和他共同出席的最後一次,他病已很深,還勉強出來,我想還是努力求知的精神在那邊發熱,他語意深重而風趣至佳,贏得這會場中惟一的笑聲。(見《中建》半月刊三卷五期)
多聞既無止境,他不肯以此自居,但他確不息地向著這「多聞」恐已成為天下之公言。返觀我自己,卻始終脫不了孤陋寡聞的窠臼。佩弦昔贈詩云,「終年兀兀仍孤詣」,雖良友過愛之詞,實已一語道破,您試想,他能幫助我,我能夠幫助他多少呢!再舉一個實在的例:《古詩十九首》,我倆都愛讀,我有些臆測為他所讚許。他卻搜集了許多舊說,允許我利用這些材料。我嘗建議二人合編一《古詩說》,他亦欣然,我只寫了幾個單篇,故迄無成書也。
「以文會友,以友輔仁」,雖屬老調,而朋友之道八字畫之。我只賦得上一句,下一句還沒做,恐怕比上句更重要些。輔者夾輔之謂,如芝蘭之薰染,玉石之攻錯,又雲「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吾今方知友誼之重也。要稍稍做到一些,則爾我之相處必另有一番氣象,略擬古之「諍友」,「畏友」,至少亦心嚮往之,即前所謂「直諒不敢不勉」也。
諒,大概釋為信。信是交友的基本之德,所謂「朋友有信」,但卻不必是最高的,或竟是最起碼的條件,所謂「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即泛泛之交亦不能須臾離也。所以「信」雖然吃緊,卻換了個「諒」字,擺在第二位。第一位只是直。又雲,「人之生也直」,又雲,「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這個直啊,卻使我為了難。直有時或須面諍,我不很習慣,倒不一定為怕得罪人(這顧忌當然有點),總覺得不大好意思,又想著:「說亦恐怕無用吧!」自己知道這是一種毛病。佩弦表面上似乎比我圓通些,更諳練世情,似乎更易犯這病,但偏偏不犯,這使我非常驚異而慚愧。人之不相及如此!(恕我套用他的話,他於十三年四月十日的信上說:「才之不相及如此!是天之命也夫!」那封信上還有我一點光榮的記錄,他說:「兄勸弟戒酒,現已可照兄辦法,謝謝,勿念!」)
他的性格真應了老話,所謂「和而介,外圓而內方」。這「內方」之德在朋友的立場看來,特別重要。他虛懷接受異己的意見,更樂於成人之美,但非有深知灼見的決不苟同,在幾個熟朋友間尤為顯明。我作文字以得他看過後再發表,最為放心。例如,去年我擬一期刊的發刊詞,一晚在寓集會,朋輩議論紛紛,斟酌字句,最後還取決於他;他說「行了」。又如我的五言長詩,三十四年秋,以原稿寄昆明,蒙他仔細閱讀三周。來信節錄:
要之此詩自是工力甚深之作,但如三四段辦法,在全用五言且多律句之情形下,是否與用參差句法者(如《離騷·金荃》)收效相同,似仍可討論也。兄嘗試如此長篇實為空前,極佩,甚願多有解人商榷。
後來我抄給葉聖陶兄看,附識曰:「此詩評論,以佩公所言為最佳。詩之病蓋在深入而不能顯出也。」
這些諍議還涉多聞,真的直言,必關行誼。記北平淪陷期間,頗有款門拉稿者,我本無意寫作,情面難卻,酬以短篇,後來不知怎的,被在昆明的他知道了,他來信勸我不要在此間的刊物上發表文字,原信已找不著了。我復他的信有些含胡,大致說並不想多做,偶爾敷衍而已。他閱後很不滿意,於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又駁回了。此信尚存,他說:「前函述兄為雜誌作稿事,弟意仍以擱筆為佳。率直之言,千乞諒鑒。」標點中雖無嘆號,看這口氣,他是急了!非見愛之深,相知之切,能如此乎?當時曾如何的感動我,現在重檢遺翰,使我如何的難過,均不待言。我想後來的人,讀到這裡,也總會得感動的,然則所謂「愧君多」者,原是句不折不扣的老實話。
《中建》編者來索稿,我雖情懷惡劣,心眼迷茫,而誼不可辭,只略敘平素交誼之一端,以為補白。若他的「蓄道德,能文章」,力持正義凜不可犯的精神,貫徹始終以至於沒世,則遺文具在,全集待編,當為天下後世見聞之公之實,寧待鄙人之羅縷。且浮誇之辭,以先友平生所怯,今雖邃有人天之隔,余何忍視逝者為已遙,敢以「面諛」酬諍友疇昔之意乎!
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四日,北平
(原載一九四八年九月五日《中建》半月刊第三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