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 輯一 閒適人生
雪晚歸船
日來北京驟冷,談談雪罷。怪膩人的,不知怎麼總說起江南來。江南的往事可真多,短夢似的一場一場在心上跑著;日子久了,方圓的輪廓漸磨鈍了,寫來倒反方便些,應了豈明君的「就是要加減兩筆也不要緊」這句話。我近來真懶得可以,懶得筆都拿不起,拿起來費勁,放下卻很「豪燥」的。依普通說法,似應當是才盡,但我壓根兒未見得有才哩。
淡淡的說,疏疏的說,不論您是否過癮,凡懶人總該歡喜的是那一年上,您還記得否?您家湖上的新居落成未久。它正對三台山,旁見聖湖一角。曾於這樓廊上一度看雪,雪景如何的好,似在當時也未留下深沉的影像,現在追想更覺茫然。——無非是麵粉鹽花之流罷,即使於才媛嘴裡依然是柳絮。
然而H君快意於他的新居,更喜歡同著兒女們遊山玩水,於是我們遂從「杭州城內」剪湖水而西了。於雪中,於明敞的樓頭凝眸暫對,卻也盡多佳處。皎潔的雪,森秀的山,並不曾辜負我們來時的一團高興。且日常見慣的巒姿,一被積雪覆著,驀地添出多少層疊來,宛然新生的境界,仿佛將完工的畫又加上幾筆皴染似的。記得那時H君就這般說。
靜趣最難形容,回憶中的靜趣每不自主的雜以淒清,更加難說了。而且您必不會忘記,我幾時對著雪裡的湖山,悄然神往呢。我從來不曾如此偉大過一回,真人面前不說謊。團雪為球,擲得一塌胡塗倒是真的,有同嬉的L為證。
以擲雪而L敗,敗而襪濕,等襪子烤乾,天已黑下來,於是回家。如此的清游可發一笑罷?瞧瞧今古名流的遊記上有這般寫著的嗎?沒有過!——惟其如此,我才敢大大方方的寫,否則馬上擱筆,「您另請高明!」
畢竟那晚的歸舟是難忘的。因天雨雪,丟卻悠然的雙槳,討了一隻大船。大傢伙兒上船之後,它便扭扭搭搭晃蕩起來。雪早已不下,尖風卻澌澌的,人躲在艙里。天又黑得真快,灰白的雪容,一轉眼鐵灰色了,雪後的湖浪沉沉,拍船頭間歇地汩然而響。旗下營的遙燈漸映眼朦朧黃了。那時中艙的板桌上初點起一支短短的白燭來。燭焰打著顫,以船兒的欹傾,更搖搖無所主,似微薄而將向盡了。我們都擁著一大堆的寒色,悄悄地趁殘燭而覓歸。那時似乎沒有說什麼話,即有三兩句零星的話,誰還記得清呢。大家這般草草的回去了。
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當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
在茶店裡吃了一盤豆腐乾絲,兩個燒餅之後,以歪歪的腳步踅上夫子廟前停泊著的畫舫,就懶洋洋躺到藤椅上去了。好鬱蒸的江南,傍晚也還是熱的。「快開船罷!」槳聲響了。
小的燈舫初次在河中蕩漾;於我,情景是頗朦朧,滋味是怪羞澀的。我要錯認它作七里的山塘,可是,河房裡明窗洞啟,映著玲瓏入畫的曲欄干,頓然省得身在何處了。佩弦呢,他已是重來,很應當消釋一些迷惘的。但看他太頻繁地搖著我的黑紙扇。胖子是這個樣怯熱的嗎?
又早是夕陽西下,河上妝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姊妹們所薰染的嗎?還是勻得她們臉上的殘脂呢?寂寂的河水,隨雙槳打它,終是沒言語。密匝匝的綺恨逐老去的年華,已都如蜜餳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窩裡,連嗚咽也將嫌它多事,更那裡論到哀嘶。心頭,宛轉的淒懷;口內,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在利涉橋邊買了一匣煙,盪過東關頭,漸盪出大中橋了。船兒悄悄地穿出連環著的三個壯闊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華已如巨幅的畫豁然而抖落。哦!悽厲而繁的弦索,顫岔而澀的歌喉,雜著嚇哈的笑語聲,劈拍的竹牌響,更能把諸樓船上的華燈彩繪,顯出火樣的鮮明,火樣的溫煦了。小船兒載著我們,在大船縫裡擠著,挨著,抹著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
既踏進所謂「六朝金粉氣」的銷金鍋,誰不笑笑呢!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說,且舒了惻惻的情懷,暫且學著,姑且學著我們平時認為在醉里夢裡的他們的憨痴笑語。看!初上的燈兒們一點點掠剪柔膩的波心,梭織地往來,把河水都皴得微明了。紙薄的心旌,我的,盡無休息地跟著它們飄蕩,以至於怦怦而內熱。這還好說什麼的!如此說,誘惑是誠然有的,且於我已留下不易磨滅的印記。至於對榻的那一位先生,自認曾經一度擺脫了糾纏的他,其辯解又在何處,這實在非我所知。
我們,醉不以澀味的酒,以微漾著、輕暈著的夜的風華。不是什麼欣悅,不是什麼慰藉,只感到一種怪陌生、怪異樣的朦朧。朦朧之中似乎胎孕著一個如花的笑——這麼淡,那麼淡的倩笑。淡到已不可說,已不可擬,且已不可想;但我們終久是眩暈在它離合的神光之下的。我們沒法使人信它是有,我們不信它是沒有。勉強哲學地說,這或近於佛家的所謂「空」,既不當魯莽說它是「無」,也不能徑直說它是「有」,或者說「有」是有的,只因無可比擬形容那「有」的光景;故從表面看,與「沒有」似不生分別。若定要我再說得具體些:譬如東風初勁時,直上高翔的紙鳶,牽線的那人兒自然遠得很了,知她是那一家呢?但憑那鳶尾一縷飄綿的彩線,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必有微紅的一雙素手,捲起輕綃的廣袖,牢擔荷小紙鳶兒的命根的。飄翔豈不是東風的力,又豈不是紙鳶的含德,但其根株卻將另有所寄。請問,這和紙鳶的省悟與否有何關係?故我們不能認笑是非有,也不能認朦朧即是笑。我們定應當如此說,朦朧里胎孕著一個如花的幻笑。和朦朧又相互混融著的,因它本來是淡極了,淡極了這麼一個。
漫題那些紛煩的話,船兒已將泊在燈火的叢中去了。對岸有盞跳動的汽油燈,佩弦便硬說它遠不如微黃的燈火。我簡直沒法和他分證那是非。
時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槳,向燈影的密流里橫衝直撞。冷靜孤獨的油燈映見黯淡久的畫船頭上,秦淮河姑娘們的靚妝。茉莉的香,白蘭花的香,脂粉的香,紗衣裳的香……微波泛濫出甜的暗香,隨著她們那些船兒盪,隨著我們這船兒盪,隨著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兒盪。有的互相笑語,有的默然不響,有的襯著胡琴亮著嗓子唱。一個,三兩個,五六七個,比肩坐在船頭的兩旁,也無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兒葬在我們的心上——太過火了,不至於罷,早消失在我們的眼皮上。誰都是這樣急忙忙的打著槳,誰都是這樣向燈影的密流里衝著撞;又何況久沉淪的她們,又何況飄泊慣的我們倆。當時淺淺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悵;老實說,咱們萍泛的綺思不過如此而已,至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且別講,你且別想!這無非是夢中的電光,這無非是無明的幻相,這無非是以零星的火種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戲的咱們,散了場一個樣,然而,上場鑼,下場鑼,天天忙,人人忙。看!嚇!載送女郎的艇子才過去,貨郎擔的小船不是又來了?一盞小煤油燈,一艙的什物,他也忙得來像手裡的搖鈴,這樣丁冬而郎當。
楊枝綠影下有條華燈璀璨的彩舫在那邊停泊。我們那船不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欹側地歇了。遊客們的大船,歌女們的艇子,靠著。唱的拉著嗓子;聽的歪著頭,斜著眼,有的甚至於跳過她們的船頭。如那時有嚴重些的聲音,必然說:「這那裡是什麼旖旎風光!」咱們真是不知道,只模糊地覺著在秦淮河船上板起方正的臉是怪不好意思的。咱們本是在旅館裡,為什麼不早早入睡,掂著牙兒,領略那「臥後清宵細細長」,而偏這樣急急忙忙跑到河上來無聊浪蕩?
還說那時的話,從楊柳枝的亂鬢里所得的境界,照規矩,外帶三分風華的。況且今宵此地,動盪著有燈火的明姿。況且今宵此地,又是圓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的黃昏時候。叮噹的小鑼,伊軋的胡琴,沉填的大鼓……弦吹聲騰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喳喳嚷嚷的一片,分不出誰是誰,分不出那兒是那兒,只有整個的繁喧來把我們包填。仿佛都搶著說笑,這兒夜夜儘是如此的,不過初上城的鄉下老是第一次呢。真是鄉下人,真是第一次。
穿花蝴蝶樣的小艇子多到不和我們相干。貨郎擔式的船,曾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攏近來,這是真的。至於她們呢,即使偶然燈影相偎而切掠過去,也無非瞧見我們微紅的臉罷了,不見得有什麼別的。可是誇口早哩!——來了,竟向我們來了!不但是近,且攏著了。船頭傍著,船尾也傍著;這不但是攏著,且並著了。廝並著倒還不很要緊,且有人撲鼕地跨上我們的船頭了。這豈不大吃一驚!幸而來的不是姑娘們,還好。(她們正冷冰冰地在那船頭上。)來人年紀並不大,神氣倒怪狡猾,把一扣破爛的手摺,攤在我們眼前,讓細瞧那些戲目,好好兒點個唱。他說:「先生,這是小意思。」諸君,讀者,怎麼辦?
好,自命為超然派的來看榜樣!兩船挨著,燈光愈皎,見佩弦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時的我是否也這樣?這當轉問他。(我希望我的鏡子不要過於給我下不去。)老是紅著臉終久不能打發人家走路的,所以想個法子在當時是很必要。說來也好笑,我的老調是一味的默,或乾脆說個「不」,或者搖搖頭,擺擺手表示「決不」。如今都已使盡了。佩弦便進了一步,他嫌我的方術太冷漠了,又未必中用,擺脫糾纏的正當道路惟有辯解。好嗎!聽他說:「你不知道?這事我們是不能做的。」這是諸辯解中最簡潔,最漂亮的一個。可惜他所說的「不知道?」來人倒算有些「不知道!」辜負了這二十分聰明的反語。他想得有理由,你們為什麼不能做這事呢?因這「為什麼?」佩弦又有進一層的曲解。那知道更壞事,竟只博得那些船上人的一哂而去。他們平常雖不以聰明名家,但今晚卻又怪聰明,如洞徹我們的肺肝一樣的。這故事即我情願講給諸君聽,怕有人未必願意哩。「算了罷,就是這樣算了罷。」恕我不再寫下了,以外的讓他自己說。
敘述只是如此,其實那時連翩而來的,我記得至少也有三五次。我們把它們一個一個的打發走路。但走的是走了,來的還正來。我們可以使它們走,我們不能禁止它們來。我們雖不輕被搖撼,但已有一點杌隉了。況且小艇上總載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輕蔑,在槳聲里仿佛狠狠地說,「都是呆子,都是吝嗇鬼!」還有我們的船家(姑娘們賣個唱,他可以賺幾個子的佣金。)眼看她們一個一個的去遠了,呆呆的蹲踞著,怪無聊賴似的。碰著了這種外緣,無怒亦無哀,惟有一種情意的緊張,使我們從頹弛中體會出掙扎來。這味道倒許很真切的,只恐怕不易為倦鴉似的人們所喜。
曾游過秦淮河的到底乖些。佩弦告船家:「我們多給你酒錢,把船搖開,別讓他們來羅嗦。」自此以後,槳聲復響,還我以平靜了,我們倆又漸漸無拘無束舒服起來,又滔滔不斷地來談談方才的經過。今兒是算怎麼一回事?我們齊聲說,欲的胎動無可疑的。正如水見波痕輕婉已極,與未波時究不相類。微醉的我們,洪醉的他們,深淺雖不同,卻同為一醉。接著來了第二問,既自認有欲的微炎,為什麼艇子來時又羞澀地躲了呢?在這兒,答語參差著。佩弦說他的是一種暗昧的道德意味,我說是一種似較深沉的眷愛。我只背誦豈君的幾句詩給佩弦聽,望他曲喻我的心胸。可恨他今天似乎有些發鈍,反而追著問我。
前面已是復成橋。青溪之東,暗碧的樹梢上面微耀著一桁的清光。我們的船就縛在枯柳樁邊待月。其時河心裡晃蕩著的,河岸頭歇泊著的各式燈船,望去,少說點也有十廿來只。惟不覺繁喧,只添我們以幽甜。雖同是燈船,雖同是秦淮,雖同是我們;卻是燈影淡了,河水靜了,我們倦了,——況且月兒將上了。燈影里的昏黃,和月下燈影里的昏黃原是不相似的,又何況入倦的眼中所見的昏黃呢。燈光所以映她的穠姿,月華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騰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餳澀的眼波供養她的遲暮。必如此,才會有圓足的醉,圓足的戀,圓足的頹弛,成熟了我們的心田。
猶未下弦,一丸鵝蛋似的月,被纖柔的雲絲們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冉冉地行來,冷冷地照著秦淮。我們已打槳而徐歸了。歸途的感念,這一個黃昏里,心和境的交縈互染,其繁密殊超我們的言說。主心主物的哲思,依我外行人看,實在把事情說得太嫌簡單,太嫌容易,太嫌分明了。實有的只是渾然之感。就論這一次秦淮夜泛罷,從來處來,從去處去,分析其間的成因自然亦是可能;不過求得圓滿足盡的解析,使片段的因子們合攏來代替剎那間所體驗的實有,這個我覺得有點不可能,至少於現在的我們是如此的。凡上所敘,請讀者們只看作我歸來後,回憶中所偶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微薄的殘影,若所謂「當時之感」,我決不敢望諸君能在此中窺得。即我自己雖正在這兒執筆構思,實在也無從重新體驗出那時的情景。說老實話,我所有的只是憶。我告諸君的只是憶中的秦淮夜泛。至於說到那「當時之感」,這應當去請教當時的我。而他久飛升了,無所存在。
……
涼月涼風之下,我們背著秦淮河走去,悄默是當然的事了。如回頭,河中的繁燈想定是依然。我們卻早已走得遠,「燈火未闌人散」;佩弦,諸君,我記得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將分手時的前夜。
一九二三,八,二二,北京
陶然亭的雪
小引
悄然的北風,黯然的同雲,爐火不溫了,燈還沒有上呢。這又是一年的冬天。在海濱草草營巢,暫止飄零的我,似乎不必再學黃葉們故意沙沙的作成那繁響了。老實說,近來時序的遷流,無非逼我換了幾回衣裳;把袷衣疊起,把綿衣抖開,這就是秋盡冬來的惟一大事。至於秋之為秋,冬之為冬,我之為我,一切之為一切,固依然自若,並無可嘆可悲可憐可喜的意味,而且連那些意味的殘痕也覺無從覓哩。千條萬派活躍的流泉似全然消釋於無何有之鄉土,剩下「漠然」這麼一味來相伴了。看看窗外釀雪的同雲,倒活畫出我那潦倒的影兒一個。像這樣喑啞無聲的蠢然一物,除血脈呼吸的輕顫以外,安息在冬天的晚上,真真再好沒有了。有人說,這不是靜止——靜止是沒有的——是均衡的動,如兩匹馬以同速同向去跑著,即不異於比肩站著的石馬。但這些問題雖另有人耐煩去想,而我則豈其人呢。所以於我頂頂合式,莫如學那冬晚的停雲。(你聽見它說過話嗎?)無如編輯《星海》的朋友們逼我饒舌。我將怎樣呢?——有了!在「悄然的北風,黯然的同雲,爐火不溫了,燈還沒有上呢」這個光景下,令我追憶昔年北京陶然亭之雪。
我雖生長於江南,而自曾北去以後,對於第二故鄉的北京也真不能無所戀戀了。尤其是在那樣一個冬晚,有銀花紙糊裱的頂棚和新衣裳一樣的紙窗,一半已燼一半還紅著,可以照人鬚眉的泥爐火,還有牆外邊三兩聲的擔子吆喝。因房這樣矮而潔,窗這樣低而明,越顯出天上的同雲格外的沉凝欲墮,釀雪的意思格外濃鮮而成熟了。我房中照例上燈獨遲些,對面或側面的火光常淺淺耀在我的窗紙上,似比月色還多了些靜穆,還多了些淒清。當我聽見廓落的院子裡有腳步聲,一會兒必要跟著「砰」關風門了,或者「搭」下帘子了。我便料到必有寒緊的風在走道的人頸傍拂著,所以他要那樣匆匆的走。如此,類乎此的黯淡的寒姿,在我憶中至少可以匹敵江南春與秋的姝麗了,至少也可以使慣住江南的朋友們了解一點名說苦寒的北方,也有足以系人思念的冬之黃昏啊。有人說,「這豈不將鉤惹我們的遲暮之感?」真的!——可是,咱們誰又是專喝蜜水的人呢。
總是冬天罷,(誰要你說?)年月日是忘懷了。讀者們想決不屑介意於此瑣瑣的,所以忘懷倒也沒要緊。那天是雪後的下午。我其時住在東華門側一條曲折的小胡同里,而G君所居更偏東一些。我們雇了兩輛「膠皮」,向著陶然亭去,但車只僱到前門外大外郎營。(從東城至陶然亭路很遠,冒雪僱車很不便。)車輪咯咯吱吱的切碾著白雪,留下凹紋的平行線,我們遂由南池子而天安門東,漸逼近車馬紛填,兀然在目的前門了。街衢上已是一半兒泥濘,一半兒雪了。幸而北風還時時吹下一陣雪珠,蒙絡那一切,正如疏朗冥濛的銀霧。亦幸而雪在北京,似乎是白面捏的,又似乎是白泥塑的。(往往到初春時,人家庭院裡還堆著與土同色的雪,結果是成筐的挑了出去完事。)若移在江南,檐漏的滴搭,不終朝而消盡了。
言歸正傳。我們下了車,踏著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眩眼的雪光愈白,櫛比的人家漸寥落了。不久就遠遠望見清曠瑩明的原野,這正是在城圈裡耽膩了的我們所期待的。累累的荒冢,白著頭的,地名叫做窯台。我不禁聯想那「會向瑤台月下逢」 的所謂瑤台。這本是比擬不倫,但我總不住的那麼想。
那時江亭之北似尚未有通衢。我們躑躅於白蓑衣廣覆著的田野之間,望望這裡,望望那裡,都很像江亭似的。商量著,偏西南方較高大的屋,或者就是了。但為什麼不見一個亭子呢?藏在裡邊罷?
到拾級而登時,已確信所測不誤了。然踏穿了內外竟不見有什麼亭子。幸而上面掛著的一方匾;否則那天到的是不是陶然亭,若至今還是疑問,豈非是個笑話。江亭無亭,這樣的名實乖違,總使我們悵然若失。我來時是這樣預期的,一座四望極目的危亭,無礙無遮,在雪海中沐浴而嬉,宛如迴旋的燈塔在銀濤萬沸之中,淺礁之上,亭亭矗立一般。而今竟只見拙鈍的幾間老屋,為城圈之中以習見而不一見的,則已往的名流觴詠,想起來真不免黯然寡色了。
然其時雪又紛紛揚揚而下來,跳舞在灰空里的雪羽,任意地飛集到我們的粗呢氅衣上。趁它們未及融為明珠的時候,我即用手那麼一拍,大半掉在地上,小半已滲進衣襟去。「下馬先尋題壁字」 ,來來回回的循牆而走,咱們也大有古人之風呢。看看咱們能拾得什麼?至少也當有如「白丁香折玉亭亭」 一樣的句子被傳誦著罷。然而竟終於不見!可證「一蟹不如一蟹」這句老話真是有一點意思的。後來幸而覓得略可解嘲的斷句,所謂「卅年戎馬盡秋塵」者,從此就在咱們嘴裡咕嚕著了。
在曲折廓落的遊廊間,當北風卷雪渺無片響的時分,忽近處遞來琅琅的書聲。諦聽,分明得很,是小孩子的。它對於我們十分親密,因為和從前我們在書屋裡所唱出的正是一個樣子的。這盡可以使我重溫熱久未曾嘗的兒時的甜酒,使我俯拾眠歌聲里的溫馨夢痕,並可以減輕北風的尖冷,撫慰素雪的飄零。換一句乾脆點的話,就是在清冷雙絕的況味中,它恰好給喝了一點熱熱釅釅的東西,使一切已凝的,一切凝著的,一切將凝的,都軟洋洋著腰肢不自支持了。
書聲還正琅琅然呢。我們尋詩的閒趣被窺人的熱念給岔開了。從迴廊下踅過去,兩明一暗的三間屋,玻璃窗上帷子亦未下。天色其時尚未近黃昏,惟雲天密吻,釀雪意的濃酣,阡陌明胸,積雪痕的寒皎,似乎全與遲暮合緣;催著黃昏快些來罷。至屋內的陳設,人物的鬚眉,已盡隨年月日時的遷移,送進茫茫昧昧的鄉土,在此也只好從缺。幾個較鮮明的印象,尚可片片掇拾以告諸君的,是厚的棉門帘一個;肥短的旱菸袋一支;老黃色的《孟子》一冊,上有銀硃圈點,正翻到《離婁》篇首;照例還有白灰泥爐一個,高高的火苗竄著;以外……「算了罷,你不要在這兒寫賬喲!」
遊覽必終之以大嚼,是我們的慣例,這裡邊好像有鬼催著似的。我曾和我姊姊說過:「咱們以後不用說逛什麼地方,老實說吃什麼地方好了。」她雖付之一笑,卻不斥我為胡鬧,可見中非無故了。我且曾以之問過吾師。吾師說得尤妙,「好吃是文人的天性」,這更令我不便追問下去。因為既曰天性,已是第一因了。還要求它的因,似乎不很知趣。如理化學家說到電子,心理學家說到本能,生機哲學者說到什麼「隱得而希」……
閒言少表。天性既不許有例外,談到白雪,自然會歸到一條條的白面上去。不過這種說法是很辱沒勝地的,且有點文不對題。所以在江亭中吃的素麵,只好割愛不談。我只記得青汪汪的一爐火,溫煦最先散在人的雙頰上。那戶外的尖風嗚嗚的獨自去響,倚著北窗,恰好鳥瞰那南郊的曠莽積雪。玻璃上偶沾了幾片鵝毛碎雪,更顯得它的瑩明不滓。雪固白得可愛,但它乾淨得尤好。釀雪的雲,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總不如一半留著的雪痕,一半飄著的雪花,上上下下,迷眩難分的尤為美滿。腳步聲聽不到,門帘也不動,屋裡沒有第三個人。我們手都插在衣袋裡,悄對著那排向北的窗。窗外的幾方妙絕的素雪裝成的冊頁。累累的墳,彎彎的路,枝枝的樹,高高低低的屋頂,都禿著白頭,聳著白肩膀,危立在卷雪的北風之中。上邊不見一隻鳥兒展著翅,下邊不見一條蟲兒蠢然的動(或者要歸功於我的近視眼),不用提路上的行人,更不用提馬足車塵了。惟有背後已熱的瓶笙吱吱的響,是為靜之獨一異品;然依昔人所謂「蟬噪林逾靜」 的靜這種詮釋,它雖努力思與岑寂絕緣終久是失敗的喲。死樣的寂每每促生胎動的潛能,惟萬寂之中留下一分兩分的喧譁,使就燼的赤灰不致以內炎而重生煙焰;故未全枯寂的外緣正能孕育著止水一泓似的心境。這也無煩高談妙諦,只當咱們清眠不熟的時光便可以稍稍體驗這番懸談了。閒閒的意想,乍生乍滅,如行雲流水一般的不關痛癢,比強制吾心,一念不著的滋味如何?這想必有人能辨別的。
爐火使我們的頰熱,素麵使我們的胃飽,飄零的暮雪使我們的心越過越黯淡。我們到底不得不出於一走,到底不得不面迎著雪,腳踹著雪,齊向北快快的走。離亭數十步外有一土坡,上開著一家油廠;廠右有小小的斷墳並立。從墳頭的小碣,知道一個葬的是鸚鵡;一個名為香冢,想又是美人黃土那類把戲了。只是一件,油廠有狗,喜攔門亂吠。G君是怕狗的;因怕它咬,並怕那未必就吠的狗。而我又是怯登土坡的,雪覆著的坡子滑滑的難走,更有點望之生畏。故我們商量商量,還是別去為妙。
我們繞坡北去時,G君抬頭而望(我記得其時狗沒有吠)對我說,來年春歸時,種些紅杜鵑花在上面。我點點頭。路上還商量著買杜鵑花的價錢。……現在呢,然而現在呢?我惆悵著夙願的虛設。區區的願原不妨孤負;然區區的願亦未免孤負,則以外的豈不又可知了。——北京冬間早又見了三兩寸的雪,而上海至今只是黯然的同雲,說是釀雪,說是釀雪,而終於不來。這令我由不得追憶那年江亭玩雪的故事。
一九二四,一,十二
堅匏別墅的碧桃與楓葉
——呈佩弦兄
是清明日罷,或者是寒食?我們曾在碧桃花下發了一回呆。
算來得巧罷而已稍遲了,十分春色,一半兒枝頭,一半兒塵土;亦唯其如此,才見得春色之的確有十分,決非九分九。俯仰之間我們的神氣盡被花氣所奪卻了。
試作純粹的描摹,與佩相約,如是如是。——這真自討苦吃。刻畫大苦,抒寫甚樂,舍樂而就苦,一不堪也。前塵前夢久而漸忘,此事在憶中尤力趨黯淡,追挽無從,更如何下筆,二不堪也。在這個年頭兒,說花兒紅得真好看,即使大雅明達如我們佩弦老兄之流者能辨此紅非彼紅,此赤非彼赤,然而究竟不妥。君不見夫光赤君之尚且急改名乎?此三不堪也,況且截搭題中之楓葉也是紅得不含胡的。阿呀!完結!
山桃妖嬈,杏花嬌怯,海棠柔媚,櫻花韶秀,千葉桃穠麗 ,這些深深淺淺都是紅的,千葉桃獨近於絳。來時船過斷橋,已見寶石山腰,萬紫千紅映以一綠;再近,則見雲錦的花萼簇擁出一座玲瓏纖巧的樓閣。及循苔侵的石磴宛宛而登,露台對坐,更佇立徘徊於碧桃樹下,漫天匝地,堆綺剪瓊,委地盈枝,上下一赤。其時天色微陰,於乳色的面紗里飽看搽濃脂抹艷粉的春天姑娘。我們一味傻看,我們亦唯有傻看,就是頂痴的念頭也覺得無從設想。
就是那年的深秋,也不知又換了一年,我們還住杭州,獨到那邊小樓上看一回楓葉。冷峭的西風,把透明如紅寶石,三尖形的大葉子響得蕭蕭瑟瑟,也就是響得稀里而嘩啦。一抹的斜日,半明半昧地躺在丹楓身上,真真寂寞殺人。我擎著茶杯,在樓窗口這邊看看,那邊看看,畢竟也看不出所以來,當然更加是想不出。——九秋雖是懷慮的節候,也還是不成。
那些全都是往事,「有閒」的往事,亦無聊的往事。去年重到上海,聽見別墅的主人翁說,所謂碧桃、丹楓之側,久被武裝的同志們所徘徊過了。於春秋佳日,劍佩鏗鏘得清脆可聽,總不寂寞了罷。當日要想的,固然到今天想不出,因此也就恕不再去想了。
寫完一看,短得好笑,短得可憐,姑且留給佩一讀罷。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七日,北京
打橘子
陶庵說:「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其中有一種是塘棲蜜橘。(見《夢憶》卷四)這種橘子我小時候常常吃,我的祖母她是塘棲人。橘以蜜名卻不似蜜,也不因為甜如蜜一般我才喜歡它。或者在明朝,橘子確是甜得可以的,或者今日在塘棲吃「樹頭鮮」,也甜得不含胡的,但是我都不曾嘗著過。我所記得,只是那個樣子的:
橘子小到和孩子的拳頭仿佛,恰好握在小手裡,皮極薄,色明黃,形微扁,有的偶帶小蒂和一兩瓣的綠葉,瓤嫩筋細,水分極多,到嘴有一種柔和清新的味兒。所不滿意的還是「不甜」,這或者由於我太喜歡吃甜的緣故罷。
小時候吃的蜜橘都是成簍成筐的裝著,瞪眼伸嘴地白吃。比較這兒所說杭州的往事已不免有點異樣,若再以今日追溯從前,真好比換過一世界了。
城頭巷三號的主人朱老太爺,大概也是個喜歡吃橘子的,那邊便種了七八棵十來棵的橘子樹。其種類卻非塘棲,乃所謂黃岩也。本來杭州市上所常見的正是「黃岩蜜橘」。但據K君說,城頭巷三號的橘子一種是黃岩而其他則否,是一是二我不能省憶而辨之,還該質之朱老太爺乎?
從橘樹分栽兩處看來,K君的話不是全無根據的。其一在對著我們飯廳的方天井裡。長方形的天井鋪以石板,靠東牆橘樹一行,東北兩面露台繞之。樹梢約齊台上的欄杆,我們於此伸開臂膊正碰著它。這天井裡,也曾經打棍子,踢小皮球,竹竿拔河,追黃貓……可惜自來嬉戲總不曾留下些些的痕跡,儘管在我心頭每有難言的惘惘,儘管在他們幾個人的心上許有若干程度相似的懷感。後之來者只看見方方正正的石板天井而已,更何嘗有什麼溫軟的夢痕也哉!
另一處在花園亭子的盡北畸角上,太湖山石邊,似不如方天井的那麼多,那邊有一排,這兒只幾株橘子而已。地方又較偏僻,不如那邊的位居衝要易動垂涎,所以著名之程度略減。可是亭子邊也不是稀見我們的腳跡的,曾在其間攻關,保唐僧,打水炮,還要扔白菜皮。據說晾著預備醃的菜,有一年特別好吃,儘是白菜心,所以然者何?乃其邊皮都被我們當了兵器耳。
這兩處的橘子誠未必都是黃岩,在今日姑以黃岩論,我只記得黃岩而已。說得老實點,何謂黃岩也有點記它不真了,只是小橘子而已。小橘子啊,小橘子啊,再是一個小橘子啊。
黃岩橘的皮麻麻札札的蠻結實,不像塘棲的那麼光溜那麼鬆軟,吃在嘴裡酸浸浸更加不像蜜糖了。同住的姑娘先生們都有點果子癖,不論好歹只是吃。我卻不然,雖橘子在諸果實中我最喜歡吃,也還是比他們不上,也還是不行。這也有點可氣,倒不如乾脆寫我的「打橘子」,至於吃來啥味道,我不說!——活像我從來沒吃過橘子似的。
當已淒清尚未寒冽的深秋,樹頭橘實漸漸黃了。這一半黃的橘子,便是在那邊貼標語「快來吃」。我們拿著細竹竿去打橘子,仰著頭在綠蔭里希里霍六一陣,撲禿撲禿的已有兩三個下來了。紅的,黃的,紅黃的,青的,一半青一半黃的,大的,小的,微圓的,甚扁的,帶葉兒的,帶把兒的,什麼不帶的,一跌就破的,跌而不破的,全都有,全都有,好的時候分來吃,不好的時候搶來吃,再不然奪來吃。搶,搶自地下,奪,奪自手中,故吃橘而奪,奪斯下矣。有時自己沒去打,看見別人手裡忽然有了橘子,走過去不問情由地說聲「我吃」!分他個半隻,甚而至於幾瓤也是好的,這是討來吃。
說得起勁,早已忘了那平台了。不是說過小平台欄杆外,護以橘葉嗎?然則誰要吃橘子伸手可矣,似乎當說抓橘子才對,夫何打之有?「然而不然」。無論如何,花園畸角的橘子總非一擊不可。即以方天井而論,亦只緊靠欄杆的幾枝可采,稍遠就夠不著,愈遠愈夠不著了。況且近欄杆的橘子總是寥落可憐,其原因不明。大概有人「近水樓台先得月」了,相傳如此。
打橘有道,輕則不掉,重則要破。有時候明明打下來了,卻不知落在何方,或者仍在樹的枝葉間,如此之類弄得我們伸伸頭毛毛腰,上邊尋下邊找,雖覺麻煩,亦可笑樂。若只舉竿一擊,便永遠恰好落在手底心裡,豈不也有點無聊嗎!
然而用竿子打,究竟太不準確。往往看去很分明地一隻通紅的橘子在一不高不矮的所在,但竿子打去偏偏不是,再打依然不是,橘葉倒狼藉滿地,必狂搗一陣而後掉下來。掉下來的又必是破破爛爛的傢伙,與我們的通通紅的小橘子的期待已差得太多。不知誰想的好法子,在竿梢繞一長長的鉛絲圈,只要看得准,捏得穩,兜住它往下一拉,要吃那個橘子便准有那個橘子可吃,從心之所欲,按圖而索驥,不至於殃及池魚,張冠李戴了。但是拉來吃,每每會連枝帶葉地下來,對於橘子樹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哩。
有這麼多的吃法,你們不要以為那兒的橘子盡被我們幾個人吃完了。鳥雀們先吃,勞工們再吃,等我們來抓來拉,已經是殘羹冷炙了。所以鋪張其詞來耽誤讀者救國的工夫,自己也覺得不很討俏,臉上無光。但是恕我更不客氣地說,這兒所記的往事只為著與它有緣的人寫的,並不想會有這種好運氣可夾入革命文學的隊伍。若萬一有人居然從這蹩腳的文詞里猜著了夢囈的心一分二分,甚而至於還覺著「這也有點味兒」,這於我不消說是「意表之外」的收穫。其在天之涯乎?其在海之角乎?咫尺之間乎?又誰能知道!
老實說,打橘子及其前後這一段短短的生涯,恰是我的青春的潮熱和兒童味的錯綜,一面兒時的心境隱約地迴旋,卻又雜以無可奈何的淒清之感。惟其如此,不得不鄭重丁寧地致我的敝帚千金之愛惜,即使世間迴響寂寞已萬分。
拉拉扯扯吃著橘子,不知不覺地過了兩三個年頭,我自己南北東西的跑來跑去,更覺過得好快,快得莫名。移住湖樓不多久,幾年苟且安居的江浙老百姓在黃渡瀏河間開始聽見炮聲了。城頭巷三號之屋我們去後,房主人又不來,聽它空關著。六一泉的幾十局象棋,雷峰塔的幾卷殘經,不但輕輕容易地把殘夏銷磨個乾淨,即秋容也漸漸老大了。只聽得杭州城內紛紛搬家到上海,天氣漸冷,遊人頓稀,湖山寂寂都困著覺。一天,我進城去偶過舊居,信步徘徊而入,看門的老兒,大家叫他「老太公」的,居然還認得我。正房一帶都已封鎖,只從花園裡踅進去,亭台池館荒落不必說,只隔得半年已經有點陌生了。還走上樓梯,轉過平台,看對面的高樓偏南的上房都是我住過的,窗戶緊閉著。眼下覺得怪熟的,滿樹離離的紅橘子。
再打它一兩個罷!但是竹竿呢,鉛絲呢?況且方天井雖近在眼底,但通那邊的門兒深鎖,橘子即打下也沒處去找。我躊躇四顧,除了跟著來的老邁龍鐘的老太公,便是我自己的影子,覺得一無可說的。歇了一歇,走近欄杆,勉強夠著了一隻橘子,捏在手中低頭一看,紅圓可愛,還帶著小小的翠葉短短的把。我揣著它,照樣慢慢的踱出來,回到俞樓,好好的擺在書桌上。
原來滿抵樁帶回來給大家看,給大家講的,可是H君其時已病了,他始終沒有看見這一隻橘子。匆忙悽苦之間,更有誰來慢慢的聽我那《尋夢》的曲兒呢。該橘子久查無下落,大概是被我一人吃了,也只當是丟了吧。城頭巷三號之屋我從此也沒有再去過了。
到北京又是四年,江南的丹橘應該長得更大了。打橘子的人當然也是一樣,各人奔著各人的道兒,都忙忙碌碌地趕著中年的生活去,不知道還想得起這回事嗎?如果真想得起,又想出些什麼來呢?若說我自己,於幾天懶睡之後,總算寫了這一篇,自己看看實在也看不出所以然來,也只好就這樣麻麻胡胡的交了卷。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城站
讀延陵君的《巡迴陳列館》以後(文載《我們的六月》),那三等車廂中的滋味,垂垂的壓到我睫下了。在江南,且在江南的夜中,那不知厭倦的火車馱著一大群跌跌撞撞的三等客人歸向何處呢?難怪延陵說:「夜天是有限的啊!」我們不得不縈縈於我們的歸宿。
以下自然是我個人的經歷了。我在江南的時候最喜歡趁七點多鐘由上海北站開行的夜快車向杭州去。車到杭州城站,總值夜分了。我為什麼愛搭那趟車呢?佩弦代我說了:「堂堂的白日,界畫分明的白日,分割了愛的白日,豈能如她的繫著孩子的心呢?夜之國,夢之國,正是孩子的國呀;正是那時的平伯君的國呀!」(見《憶》的跋)我雖不能終身沉溺於夜之國里,而它的邊境上總容得我的幾番彳亍。
您如聰明的,必覺得我的話雖娓娓可聽,卻還有未盡然者;我其時家於杭州呢。在上海作客的苦趣,形形色色,微塵般的壓迫我;而杭州的清暇恬適的夢境悠悠然幻現於眼前了。當街燈乍黃時,身在六路圓路的電車上,安得不動「歸歟」之思?於是一個手提包,一把破傘,又匆促地搬到三等車廂里去。火車奔騰於夜的原野,喘吁吁地馱著我回家。
在煩倦交煎之下,總快入睡了。以汽笛之尖嘶,更聽得茶房走著大嚷:「客人!到哉;城站到哉!」始瞿然自警,把手掠掠下垂的亂髮,把袍子上的煤灰抖個一抖,而車已慢慢的進了站。電燈迫射惺忪著的眼,我「不由自主」的擠下了車。夜風催我醒,過懸橋時,便格外走得快。我快回家了!
不說別的,即月台上兩桁電燈,也和上海北站的不同;站外兜攬生意的車夫儘管粗笨,也總比上海的「江北人」好得多了。其實西子湖的嫵媚,城站原也未必有份。只因為我省得已到家了,這不同豈非當然。
她的寓所距站只消五分鐘的人力車。我上車了,左顧右盼,經過的店鋪人家,有早關門的,有還亮著燈的,我必要默察它們比我去時(哪怕相距只有幾天),有何不同。沒有,或者竟有而被我發現了幾個小小的,我都會覺得欣然,一種莫名其妙的欣欣然。
到了家,敲門至少五分鐘。(我不預報未必正確的行期,看門的都睡了。)照例是敲得響而且急,但也有時緩緩地叩門。我也喜歡夜深時躑躅門外,閒看那嚴肅的黑色牆門和清淨的紫泥巷陌。我知道的確已到了家,不忙在一時進去,馬上進去果妙,慢慢兒進去亦佳。我已預矚有明艷的笑,迎候我的歸來。這笑靨是十分的「靠得住」。
從車安抵城站後,我就體會得一種歸來的驕傲,直到昂然走入自己常住的室為止。其間雖只有幾分鐘,而這區區的幾分鐘盡容得我的徘徊。仿佛小孩鬧了半天,抓得了糖,卻不就吃,偏要玩弄一下,再往嘴裡放。他平常吃糖是多麼性急的;但今天因為「有」得太牢靠了,故意慢慢兒吃,似乎對糖說道:「我看你還跑得了嗎?」在這時小孩是何等的驕傲,替他想一想。
城站無異是一座迎候我的大門,距她的寓又這樣的近;所以一到了站,歡笑便在我懷中了。無論在哪一條的街巷,哪一家的鋪戶,只要我凝神注想,都可以看見她的淡淡的影兒,我的渺渺的舊蹤跡。覺得前人所謂「不怨橋長,行近伊家土亦香」。這個意境也是有的。
以外更有一樁可笑的事:去年江浙戰時,我們已搬到湖樓,有一天傍晚,我無端觸著煩悶,就沿著湖邊,直跑到城站,買了一份《上海報》,到站台上呆看了一會兒來往的人。那麼一鬼混,混到上燈以後,竟脫然無累的回了家,環很驚訝,我也不明白所以然。
我最後一次去杭州,從拱宸橋走,沒有再過城站。到北京將近一年,杭州非復我的家鄉了。萬一重來時,那邊不知可還有認識我的嗎?不會當我異鄉客人看待嗎?這真是我日夜縈心的。再從我一方面想,我已省得那兒沒有我的家,還能保持著孩子的驕矜嗎?不呢,我想不出來。若添了一味老年人的惆悵,我又希罕它做什麼?然而惆悵不又是珍貴的趣味嗎?我將奈何!真的,您來!我們仔細商量一下:我究竟要不要再到杭州去,尤其是要不要乘那班夜車到杭州城站去,下車乎?不下車乎?兩為難!我看,還是由著它走,到了閘口,露宿於錢塘江邊的好。城巷陌中,自然另外有人做他們的好夢,我不犯著討人家的厭。
「滿是廢話,聽說江南去年唱過的舊戲,又在那邊新排了,滬杭車路也不通了,您到哪兒去?杭州城站嗎?」
一九二五年十月六日,北京
(選自《燕知草》,上海開明書店一九三〇年版)
略談杭州北京的飲食
不懂燒菜,我只會吃,供稿於《中國烹飪》很可笑。亦稍有可說的,在我舊作詩詞中有關於飲食,杭州西湖與北京的往事兩條。
一詞中所記
於庚申、甲子間(一九二〇——一九二四),我隨舅家住杭垣,最後搬到外西湖俞樓。東面一小酒館曰樓外樓,其得名固由於「山外青山樓外樓」的詩句,但亦與俞樓有關。俞樓早建,當時亦頗有名,酒樓後起,舊有曲園公所書匾額,現在不見了。
既是鄰居,住在俞樓的人往往到樓外樓去叫菜。我們很省儉,只偶爾買些蛋炒飯來吃。從前曾祖住俞樓時,我當然沒趕上。光緒壬辰赴杭,有單行本《曲園日記》,於「三月」云:
初八日,吳清卿河帥、彭岱霖觀察同來,留之小飲,買樓外樓醋溜魚佐酒。
更早在清乾隆時,吳錫麒《有正味齋日記》說他家制醋縷魚甚美,可見那時已有了。「縷」「溜」音近,自是一物。「醋縷」者,蓋飾以彩絲所謂「俏頭」,與今之五柳魚相似,「柳」即「縷」也。後來簡化不用彩絲,名醋溜魚。此頗似望文生義,或「溜」即「縷」、「柳」之音訛。二者孰是,未能定也。
於二十年代,有《古槐書屋詞》,許寶寫刻本。《望江南》三章,其第三記食品。今之影印本,乃其姊寶馴摹寫,有一字之異,今錄新本卷一之文:
西湖憶,三憶酒邊鷗。樓上酒招堤上柳,柳絲風約水明樓,風緊柳花稠。魚羹美,佳話昔年留。潑醋烹鮮全帶冰,(「冰」,魚生,讀去聲。)乳蓴新翠不須油。芳指動纖柔。
(《雙調望江南》之第三)
此詞上片寫環境。舊日樓外樓,兩間門面,單層,樓上懸店名旗幟,所云「樓上酒招堤上柳」,有青簾沽酒意。今已改建大廈,輝煌一新矣。
下片首兩句言宋嫂魚羹,宋五嫂原在汴京,南渡至臨安(今杭州),曾蒙宋高宗宣喚,事見宋人筆記。其魚羹遺制不傳,與今之醋魚有關係否已不得而知,但西湖魚羹之美,口碑流傳已千載矣。
第三句分兩點。「潑醋烹鮮」是做法。「烹魚」語見《詩經》。醋魚要嫩,其實不烹亦不溜,是要活魚,用大鍋沸水燙熟,再澆上滷汁的。魚是真活,不出於廚下。樓外樓在湖堤邊置一竹籠養魚,臨時採用,我曾見過。「全帶冰(柄)」是款式,醋魚的一部分。客人點了這菜,跑堂的就喊道:「全醋魚帶柄」,或「醋魚帶柄」。「柄」有音無字,呼者恐亦不知,姑依其聲書之。原是瞎猜,非有所據。等拿上菜來,大魚之外,另有一小碟魚生,即所謂「柄」。雖是附屬品,蓋有來歷。詞稿初刊本用此字諧聲,如誤認為有「把柄」之意就不甚妥。後在書上看到「冰」有生魚義,讀仄聲,比「柄」切合,就在摹本中改了。可惜讀時未抄下書名,現已忘記了。
嘗疑「帶冰」是「設膾」遺風之僅存者,「膾」字亦作「」,生魚也。其淵源甚古,在中國烹飪有千餘年的歷史。《論語》「膾不厭細」即是此品,可見孔夫子也是吃的。晉時張翰想吃故鄉的蓴鱸,亦是鱸。杜甫《姜七少府設》詩中有「饔人受魚鮫人手,洗魚磨刀魚眼紅。無聲細下飛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蔥」等句,說魚要活,刀要快,手法要好,將魚刺剁碎,撒上蔥花,描寫得很詳細。宋人說魚片其薄如紙,被風吹去,這已是小說的筆法了。設之風,遠溯春秋時代,不知何年衰歇。小碟魚冰,殆猶存古意。日本重生魚,或亦與中國的有關。
蓴鱸齊名,詞中「乳蓴新翠不須油」句說到蓴菜,在江南是極普通的。蘇州所吃是太湖蓴。杭州所吃大都出紹興湘湖,西湖亦有之而量較少。蓴羹自古有名。「乳蓴」言其滑膩,「新翠」言其秀色,「不須油」者是清湯,連上「烹鮮」(醋魚)亦不須油。此二者固皆可餐也。《曲園日記》三月二十二日云:
吾殘牙零落,僅存者八,而上下不相當,蓴絲柔滑,入口不能捉摸,……因口占一詩云:「尚堪大嚼貓頭筍,無可如何雉尾蓴。」
公時年七十二,自是老境,其實即年青牙齒好,亦不易咬著它,其妙處正在於此。滑溜溜,囫圇吞,誠蔬菜中之奇品,其得味,全靠好湯和澆頭(雞、火腿、筍絲之類)襯托。若用純素,就太清淡了。以前有一種罐頭,內分兩格,須兩頭開啟,一頭是蓴菜,一頭是澆頭,合之為蓴菜湯,頗好。
以上說得很囉嗦。卻還有些題外閒話。「蓴鱸」只是詩中傳統的說法,西湖酒家的食單豈限於此。魚蝦,江南的美味。醋魚以外更有醉蝦,亦叫熗蝦,以活蝦酒醉,加醬油等作料拌之。鮮蝦的來源,或亦竹籠中物。及送上醉蝦來,一碟之上更覆一碟,且要待一忽兒吃,不然,蝦就要蹦起來了,開蓋時亦不免。
還有家庭仿製品,我未到杭州,即已嘗過杭州味。我曾祖來往蘇、杭多年,回家亦命家人學制醋魚、響鈴兒。醋魚之外如響鈴兒,其製法以豆腐皮卷肉餡,露出兩頭,長約一寸,略帶圓形如鈴,用油炸脆了,吃起來嘩嘩作響,故名「響鈴兒」。「兒」字重讀,杭音也。《夢粱錄》曰:「中瓦子前謂之五花兒中心」,三字杭音宛然相似,蓋千年無改也。後來在杭嘗到真品,方知其差別。即如「響鈴兒」,家仿者黑小而緊,市售者肥白而松,蓋其油多而火旺,家庖無此條件。唐臨晉帖,自不如真,但家常菜亦別有風味,稍帶些焦,不那麼膩,小時候喜歡吃,故至今猶未忘耳。
二詩中所記
一九五二壬辰《未名之謠》歌行中關於飲食的,杭州以外又說到北京,分列如下,先說杭州。
湖濱酒座擅烹魚,寧似錢塘五嫂無?
盛暑凌晨羊湯飯,職家風味思行都。
這裡提到烹魚、羊湯飯。吳自牧《夢粱錄》曰:
杭城市肆各家有名者,如……錢塘門外宋五嫂魚羹,……中瓦前職家羊飯。
(卷十三「鋪席」)
錢塘是臨西湖三城門之一,非泛稱杭州。瓦子是遊玩場所,中瓦即中瓦子。
「羊湯飯」,須稍說明。這個題目原擬寫入《燕知草》,後因材料不夠就擱下了。二十年代初,我在杭州聽舅父說有羊湯飯,每天開得極早,到八點以後就休息了。因有點好奇心,說要去嘗嘗,後來舅父果然帶我們去了,在羊壩頭,店名失憶。記得是個夏天,起個大清早,到了那邊一看,果然顧客如雲,高朋滿座。平常早點總在家吃,清晨上酒館見此盛況深以為異,食品總是出在羊身上的,白煮為多,甚清潔。後未再往。看到《夢粱錄》、《武林舊事》,皆有「羊飯」之名,「羊湯飯」蓋其遺風。所云「職家」等等疑皆是回民。詩云「行都」,南渡之初以臨安為行在,猶存恢復中原意。
北來以後,京中羊肉館好而且多,遠勝浙杭。但所謂「爆、烤、涮」卻與羊湯飯風味迥異,羊湯飯蓋維吾爾族傳統吃羊肉之法,迄今西北猶然,由來已久。若今北京之東來順、烤肉宛的吃法或另有淵源,為滿、蒙之遺風歟。
說到北京,其詩下文另節云:
楊柳旗亭堪系馬,卻典春衣無顧藉。
南烹江腐又潘魚,川閩餚蒸兼貊炙。
首二句比擬之詞不必寫實。如京中酒家無旗亭系馬之事。次句用杜詩「朝回日日典春衣」,我不曾做官,何「典春衣」之有?且家中人亦必不許。「無顧藉」,不管不顧,不在乎之意,言其放浪耳。
但這兩句亦有些實事作影,非全是瞎說。在上學時,我有一張清人錢杜(叔美)的山水畫,簇新全綾裱的。錢氏畫筆秀美,舅父夙喜之,但這張是贗品,他就給了我,我懸在京寓外室,不知怎的就三文不當兩文地賣給打鼓兒的了。固未必用來吃小館,反正是瞎花掉了,其謬如此,故云「無顧藉」也。如要在詩中實敘,自不可能。至於「楊柳旗亭堪系馬」,雖無「系馬」事,而「楊柳旗亭」,略可附會。
北京酒肆中有楊柳樓台的是會賢堂。其地在什剎前海的北岸。什剎海垂楊最盛,更有荷花。會賢堂乃山東館子,是個大飯莊,房舍甚多,可辦喜慶宴會,平時約友酒敘,菜亦至佳。夏日有冰碗、水晶肘子、高力蓮花、荷葉粥,皆祛暑妙品。冬日有京師著名的山楂蜜糕。我只是隨眾陪座,未曾單去。大飯莊是不宜獨酌的。蘆溝橋事變後,就沒有再到了,亦不知其何時歇業。在作歌時,此句原是泛說,非有所指。現在想來,如指實說,卻很切合,誰也看不出有什麼差錯來。可見說詩之容易穿鑿附會也。
我雖久住北京,能說的飲饌卻亦不多,如下文紀實的。「南烹江腐又潘魚」,謂廣和居。原在宣外北半截胡同,晚清士夫觴詠之地。我到京未久,曾隨尊長前往,印象已很模糊。其後一遷至西長安街,二遷至西四丁字街,其地即今之同和居也。
「南烹」謂南方的烹調,以指山東館似不恰當,但山東亦在燕京之南,而下文所舉名菜也是南人教的。「江豆腐」傳自江韻濤太守 ,用碎豆腐,八寶製法。潘魚,傳自潘耀如編修,福建人(俗雲潘伯寅所傳,蓋非),以香菇、蝦米、筍乾作湯川魚,其味清美。又有吳魚片湯傳自吳慎生中書,亦佳。以人得名的肴饌,他肆亦有之,只此店有近百年的歷史,故記之耳。我只去過一次,未能多領略。
北京乃歷代的都城,故多四方的市肆。除普通食品外,各有其拿手菜,不相混淆,我初進京時猶然。最盛的是山東館,就東城說,晚清之福全館,民初之東興樓皆是。若北京本地風味,恐只有和順居白肉館。燒烤,滿蒙之遺俗。
「川閩餚蒸兼貊炙。」說起川館,早年宣外騾馬市大街瑞記有名,我只於一九二五年隨父母去過一次。四川菜重麻辣,而我那時所嘗,卻並不覺得太辣。這或由於點菜「免辣」之故,或有時地、流派的不同。四川菜大約不止一種。如今之四川飯店,風味就和我憶中的瑞記不同。又四十年代北大未遷時,景山東街開一四川小鋪,店名不記得。它的回鍋肉、麻婆豆腐,的確不差,可是真辣。
閩庖善治海鮮,口味淡美,名菜頗多。我因有福建親戚,嬸母亦閩人,故知之較稔。其市肆京中頗多。憶二十年代東四北大街有一閩式小館甚精,字號失記。那時北洋政府的海軍部近十二條胡同,官吏多閩人,遂設此店,予頗喜之。店鋪以外還有單幹的閩廚(他省有之否,未詳),專應外會筵席,如我家請教過的有王廚(雨亭)、林廚。某廚之稱,來源已久,如宋人記載中即有「某廚開沽」之文,不止一姓。以廚丁為單位,較之招牌更為可靠。如只看招牌,貿貿然而往,換了「大師父」,則昨日今朝,風味天淵矣。「吃小館」是句口頭語,卻沒有說吃大館的,也是同樣的道理。
貊炙有兩解,狹義的可釋為「北方外族的烤肉」,廣義借指西餐。上海人叫大菜,從英文譯來的,亦有真贗之別,仿製的比原式似更對吾人的胃口。上海一般的大菜中國化了,卻以「英法大菜」號召,亦當時崇洋風氣。北京西餐館,散在九城,比較有地道洋味的,多在崇文門路東一帶(路西廣場,庚子遺蹟),地近使館區。
西餐取材比中菜簡單些。以牛肉為主,羊次之,豬為下。「豬肉和豆」是平民的食品。我時常戲說,你如不會吃帶血的牛排,那西洋就沒有好菜了。話雖稍過,亦近乎實。西餐自有其優點,如「桌儀」、肴饌的次序裝飾等等,卻亦有不大好吃的,自然是個人的口味。如我在國內每喜喝西菜里的湯,但到了英國船上卻大失所望。名曰「清湯」,真是「臣心如水的湯」,一點味也沒得,倒有些藥氣味。西洋例不用味精,宜其如此。英國烹調本不大高明,大陸諸國蓋皆勝之。由法、意而德、俄,口味漸近東方,我們今日還喜啜俄國紅菜湯也。
又北京的烤肉,遠承氈幕遺風,直譯「貊炙」,最為切合。但我當時想到的卻是西餐里的牛排。《紅樓夢》中的吃鹿肉,與今日烤肉吃法相同,只用鹿比用牛羊更貴族化耳。
我從前在京喜吃小館,後來興致漸差,一九七五年患病後,不能獨自出門就更衰了。一九五〇年前《蝶戀花》詞有「駝陌塵蹤如夢寐」,「麥酒盈尊容易醉」等句,題曰「東華醉歸」,指東華門大街的「華宮」,供應俄式西餐,日本式雞素燒。近在西四新張的西餐廳遇見一服務員,雲是華宮舊人,他還認識我,並記得吾父,知其所嗜。其事至今三十餘年,若我初來京住東華門時,數將倍焉。韶光水逝,舊侶星稀,於一飲一啄之微,亦多棖觸,拉雜書之,輒有經過黃公酒壚之感,又不止「襟上杭州舊酒痕」已也。
一九八二年五月一日北京
(原載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八日《中國烹飪》雙月刊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