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密鑰 · 十二、觀苦品
上一品遮破了人我的所依——輪迴,本品遮破人我的能依——痛苦。
外道及內道的有實宗認為痛苦實有,他們以自作等四邊建立痛苦的存在。入宗派者尚且如此,更何況世間人。世間人時常見到親友叫苦連天,自己也不斷感受身苦和意苦,對於他們來講還有什麼比痛苦更真實呢?他們說:「你們佛教徒一再說萬法皆空,其實這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你們也空不了,學佛的人也很苦。雖然你們說出了家、學了佛後一切很快樂,但我們感覺並不是這樣,其實你們心裡也很苦,跟我們沒什麼差別。」這些被實執束縛的眾生很難認同空性。
當然,中觀宗並未否認名言中的痛苦,大乘中觀的創始人龍猛菩薩在《親友書》中就宣說了六道的痛苦。比如地獄寒熱的痛苦、餓鬼饑渴的痛苦、旁生被役使的痛苦、天人墮落的痛苦、阿修羅戰爭的痛苦、人類生老死病的痛苦。
那龍猛菩薩承不承認痛苦有自性呢?不承認,本品就以理證抉擇了痛苦的空性。痛苦本是空性,只不過眾生對痛苦產生了強烈的執著,《般若經》云:「苦以苦而空。」
庚三、(破人我之能依——觀苦品)分二:一、以理證廣說;二、以教證總結。
辛一、(以理證廣說)分二:一、破四邊苦;二、以此理類推他法。
壬一、(破四邊苦)分二:一、說對方之宗;二、駁斥彼宗。
癸一、(說對方之宗):
自作及他作,共作無因作。
痛苦的產生方式有四種: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
未入宗派的世間人雖然執著痛苦,但對痛苦的由來並沒有確定的認識。而在執著痛苦實有的宗派中,具代表性的見解有四種: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此處的「作」與「生」意義基本相同。關於自作,數論外道認為痛苦是由自性產生的。關於他作,聲聞十八部及勝論外道認為痛苦與因緣為他性,即依各種因緣產生了痛苦。關於共作,裸體外道認為:一方面痛苦與自身五蘊無別,依五蘊而生,所以是自作;另一方面,痛苦要依其他因緣的聚合,所以是他作,自作他作都有,所以是共作。認為痛苦無因作是順世外道的觀點。
順世外道分為兩種。一種認為因果規律完全不成立,萬事萬物中都沒有因果,一切是無因自然而有。比如荊棘樹的銳刺,太陽東升而西落,水往下流……這一切是自然而生,並沒有因果。還有一種認為,種子生苗芽、農民春種秋收等現量能見到的可以承許為因果;而前生後世、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等無法現量見到的並不是因果關係。這與現在世人所受的教育一樣,其目光非常短淺。
癸二、(駁斥彼宗)分二:一、略說;二、廣說。
子一、(略說):
如是說諸苦,於果則不然。
如是宣說諸苦之果由自作等因而生則不合理。
以上四種宗派分別以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為痛苦之因,但這些觀點都不合理。那痛苦是如何產生的呢?中觀宗認為,名言中痛苦依因緣而生,勝義中痛苦是空性的。
子二、(廣說)分三:一、破自他各自之所作;二、破自他共作;三、破無因作。
丑一、(破自他各自之所作)分三:一、破觀待蘊而作;二、破觀待人我而作;三、自作不成立他作更不成立。
寅一、(破觀待蘊而作)分二:一、破自作;二、破他作。卯一、(破自作):
苦若自作者,則不從緣生。
因有此陰故,而有彼陰生。
痛苦五蘊若由自身造作則不從緣生,但不從緣生不合理,因為有了此五蘊,才有彼五蘊的產生。
五蘊的本性是痛苦,所以此處的痛苦即是五蘊。數論外道認為諸法自生,痛苦五蘊也由自身造作。破曰:如果說現世的五蘊從自己而生,則否定了因緣生法的道理,實際上現世的五蘊應該從前世的五蘊而生。
依前世五蘊而有今世五蘊,此理為內道及某些賢善外道所共許。不僅如此,一般世間人若能善加觀察也能通達此理。比如識蘊,世間有很多回憶前世的實例,它們並非虛構,完全是現量可見的事實,這足以說明:以前世的心識為因,善惡業為緣,在未出現對治智慧的前提下,今世的心識相續不斷。再看行蘊,其中有許多善的心所,雖然成年人的善心可以歸結於從小的培養與薰習,但小孩的善良稟賦又來自哪裡呢?只能是前世行持善法的習氣延續到了今生,所以從小便體現出同行等流。想蘊、受蘊也是如此。那色蘊如何體現這種緣起呢?比如,某些人出生時身上就帶有傷疤,這個傷疤其實就來自於前世身體的傷疤,如何解釋這種現象呢?《中觀四百論大疏》以一個比喻說明了這個原因:茅棚里有一碗酸奶,茅棚上有一隻鴿子,酸奶與鴿子之間有茅棚頂相隔,酸奶上面卻留下了鴿子的腳印。這就是奇妙的緣起。
佛陀說過,前世與今生之間並非無有間隔,但只要具足前世五蘊的緣,今生的五蘊就會無欺顯現。全知麥彭仁波切在《中觀莊嚴論釋》中說:種子與苗芽雖未接觸,但種子無間就能產生苗芽;同樣,業因與果報雖未接觸但業也能生果。但有人認為:種子生芽是合理的,因為種芽之間時間極短;而善惡業因生苦樂果報不合理,因為因果之間相隔太久。千萬不要這樣認為!這極其合理。為什麼呢?一方面因果都無自性,另一方面因緣具足時果一定會顯現,這就是性空緣起的道理。前世五蘊出生今世五蘊也是在這一緣起規律上安立的。既然如此,說五蘊自作五蘊而不觀待因緣則不合理。
也許有人會想,前世五蘊與後世五蘊是否是一體呢?當然不是。《釋量論》第二品說:眾生這一世的五蘊是下一世五蘊的因,但前後的五蘊並非一體。
卯二、(破他作):
若謂此五陰,異彼五陰者,
如是則應言,從他而作苦。
如果此五蘊異於彼五蘊,則可以說此五蘊從他而作。
上一偈中,我們成立依前世五蘊而有現世五蘊,並以此遮破自作,本頌卻要遮破現世五蘊依他作。從表面看,似乎中觀宗的觀點前後相違,但實際並不相違。因為中觀宗建立的是緣起法,前後世五蘊都不成立自性;但此處對方的觀點中,認為前後世五蘊為實質性他體,這是我們的所破。
小乘宗認為,現世五蘊依他性的前世五蘊而生。但這種觀點不合理。為什麼呢?因為,現世五蘊與前世五蘊無法同時成立,而他性必須觀待同時成立的兩個事物。比如兩個人,二人同時存在才可成立他性;一人在一人不在則不成立他性。不在的人與虛空無別,在的人與虛空如何成為他體呢?顯然不合理。同樣,前世五蘊與今世五蘊並不是真實他體,因為前世五蘊存在時今世五蘊的一個微塵都未生,那它如何與前世五蘊成為他體呢?若能成為他體,那柱子與石女兒也應成為他體。反過來講,現世五蘊存在時前世五蘊已全部滅盡,如果二者是他體,那虛空與柱子、石女兒與瓶子也都成了他體。所以中觀宗認為前後世的五蘊不成立他性。既然前後世五蘊不成他體,也就不能成立他作。
每一頌都有關鍵性的推理和破法,掌握了這一關鍵,不僅很容易破斥對方觀點,自己理解起來也不費勁。
寅二、(破觀待人我而作)分二:一、自作不成立;二、他作不成立。
卯一、(自作不成立):
若人自作苦,離苦何有人?
而謂於彼人,而能自作苦。
有說人我造作了五蘊痛苦,但離開五蘊何處有人我呢?若有單獨人我,則可以說是人我自己造作了五蘊,但哪裡有呢?
具有一定正見的人往往會這樣觀察痛苦的來源:有了我,痛苦自然而然產生了。他們在感受痛苦時也會這樣講:「我現在很苦,肯定前世自己作了什麼惡業!」這種認識雖有合理之處,但從實相而言,認為是人我自己造作了痛苦就不合理。為什麼呢?如果離開了痛苦五蘊以外有一個人我,則可說是人我造作了五蘊,但離開了五蘊哪裡有人我呢?沒有人我又怎麼能說是人我造作了五蘊呢?這顯然不合理。人們執著的人我都是建立在五蘊上的,離開了五蘊根本沒有人我。《入中論》云:「是故離蘊無異我,離蘊無我可取故。」既然沒有離蘊的人我,說人我造作痛苦就不合理。如果人我不離開五蘊又能造作五蘊,則有自己對自己起作用的過失。
卯二、(他作不成立)分二:一、受者不成立而破;二、施者不成立而破。
辰一、(受者不成立而破):
若苦他人作,而與此人者,
若當離於苦,何有此人受?
若痛苦五蘊是由他人造作後交給此人的,則不合理。因為離開痛苦以外哪裡還有這個來領受的人呢?
對方認為:前世的人與後世的天人是他體,人所積聚的業創造了後世天人的痛苦,天人領受痛苦後就完成了前後世的銜接,因此痛苦五蘊是他作。但這樣的觀點也不合理。如果人帶著造好的痛苦來到天界時已有一位天人等在那裡,則可以說天人領受痛苦。但在此痛苦五蘊之外,哪裡有一個領受者天人呢?天人是在五蘊聚合上建立的,當人轉生天界並現前天人的五蘊時天人才可成立,在此五蘊之外的天人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說,即使成立了痛苦五蘊,也無法成立天人領受者。這裡的關鍵是受者不成立,這在科判中已說得很清楚。
名言中,我是天人,我領受以前作人時所造的痛苦,這是可以的;我現在造各種殺業,當轉生地獄時就開始領受前生所造的痛苦,這也是可以的;我今世感受多病、頭痛等久治不愈的疾患,這是前世殺生、傷害眾生的業報造成的,這也很合理……但這些在真實勝義中並不成立。因為不管是哪一道的有情,都無法成立離開五蘊之外的領受者。
辰二、(施者不成立而破):
苦若彼人作,持與此人者,
離苦何有人,而能授於此?
如果說痛苦五蘊由他人造作以後持送與此人,這也不合理。因為離開五蘊以外,哪裡有人能把五蘊授與此人呢?
對方認為:雖然領受者不成立,但創造及施予者成立。破曰:即使領受者天人存在,造作或施予者也不可能成立。因為他也是在五蘊假合上建立的,離開了五蘊並不存在造苦的人,既無造苦者,那誰能將苦蘊交給其他眾生呢?
上面從離蘊無我的角度遮破了施受二者,下面依本論第八《觀作作者品》的抉擇方式從作作者的角度進一步觀察:既然決定、不定、二俱的作者不能作定、不定、二俱作業,那也就無法成立造者與施者了,無有造者與施者又如何造作並施與苦蘊呢?
寅三、(自作不成立他作更不成立)分二:一、觀待人我不成立;二、觀待蘊而不成立。
卯一、(觀待人我不成立):
自作若不成,云何彼作苦?
若彼人作苦,即亦名自作。
自作苦蘊若不成立,如何成立他作苦蘊呢?因為他作苦蘊也即名為自作苦蘊。
前文已經觀察了從人的角度來講自作苦蘊不成立。自作不成他作又怎麼成立呢?比如修路,如果修路工「自己」修路都不成立,那觀待我而言修路工「他」修路又如何成立呢?再比如別人幫我作一件衣服,如果別人「自己」製作都不成立,那觀待我而言說「他」作了這件衣服又如何成立呢?因此,如果人自作苦蘊不成立,那麼觀待天人而言他作苦蘊也不可能成立。
歸根結底他作仍是自作,因為從他人自身的角度而言還是自己造作。比如修路,如果觀待我們而言修路工「他」修路已經成立,那觀待修路工而言「自己」修路也就成立了。我的這件衣服如果可以成立他作,那對他而言也就成了自作。因此,他作苦蘊仍是自作苦蘊。
所以,從補特伽羅人我而言,若無自作則無他作,若有他作也是自作。
卯二、(觀待蘊而不成立):
苦不名自作,法不自作法。
彼無有自體,何有彼作苦?
五蘊不是自作,因為法不能自己造作自己;他體之五蘊沒有自性,又如何能成立他作苦呢?
本頌從五蘊上觀察。首先,五蘊自作不成立。我們再三講過自己對自己起作用完全相違,比如火焰不能自燒、日光不能自照、黑暗不能自蔽……所以五蘊不可能依自作成立。其次,五蘊他作也不成立。如果五蘊自體成立,也可以說由該五蘊造作了後世五蘊,但五蘊的自體是不成立的,既無自體又如何由他造作五蘊呢?因此,五蘊他作也不成立。
對於本頌,佛護論師另有不同解釋:第一句是遮破痛苦五蘊由人我自作的觀點;第二句是遮破五蘊由五蘊自作的觀點;第三、第四句則是遮破五蘊他作的觀點。
非修行人的確苦不堪言,因為他們沒有真正的對治法。修行人雖然也有痛苦,但可以本論的理證來遣除:痛苦是自作還是他作……一一分析,在身心的里里外外、前前後後都無法成立痛苦的本體。密宗有更殊勝的斷除痛苦的竅訣,但這裡不廣說。由此可知「痛苦正在折磨我」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有位修行人講:「痛苦經常折磨我,現在我只有離開佛學院……」當然,凡夫人會有痛苦等迷亂顯現,但如果我們能運用顯宗密宗的竅訣,就能從痛苦中解脫。世間人不懂得這些殊勝的竅訣,煩煩惱惱倒也情有可原,但作為修行人請不要總是「我很苦!痛苦天天折磨著我……」這麼好的中觀推理,這麼殊勝的大圓滿本來清淨法,難道對你的實執和痛苦一點都沒有損傷?從來不運用佛法,一天到晚只是「很苦,很苦」,這實在不應該。如果沒有一點感受,沒有打破一點實執,那你還聽聞什麼中觀?修什麼大圓滿呢?
所以我想,大家聞思修行,最關鍵的還是修。如果理論上懂了再常常串習,那對痛苦的執著一定會減輕。全知麥彭仁波切說過:痛苦是有為法,肯定可以打破,只要我們將痛苦的因緣一一遮破,它就失去了衍生之地。因此,希望大家遇到痛苦時能堅強些,不要像大勢已去,什麼都完蛋了一樣。
我自己有這種感覺,生病很好也很有必要,因為生一場大病可能會完成一個大的事業。第一次我的身體不好時,在治療期間就譯出了《釋迦牟尼佛廣傳·白蓮花論》;第二次生病時我在醫院裡又翻譯了《大圓滿心性休息大車疏》。因此,我還是很喜歡有一些痛苦。作為修行人,希望大家在任何時候都不要絕望。痛苦是正常現象,《中觀四百論》說:「世人皆求樂,樂者實難得,故於此眾生,眾苦如隨逐。」所以,當我們遇到痛苦時應將所學的佛法知識加以運用,這不可能不管用。我們之所以長時沉浸在痛苦之中,就是不去運用佛法甚至不會用,如果你能運用也經常運用,那麼打破不了實執和痛苦是不可能的。
丑二、(破自他共作):
若彼此苦成,應有共作苦。
如果自作五蘊與他作五蘊分別成立,則應該有共作五蘊。
不管是從蘊還是從人我的角度來看,自作五蘊、他作五蘊都不成立。既然在自他分開的情況下都不成立作,那自他共作又如何成立呢?比如修路,如果他也修了,我也修了,那可以說我們共同修路;如果他也沒有修,我也沒有修,則可不能成立共同修路。因此,說共作就會有自作、他作的所有過失,就如共生具有自生、他生的所有過失一樣。《入中論》云:「計從共生亦非理,俱犯已說眾過故。此非世間非真實,各生未成況共生。」
丑三、(破無因作):
此彼尚無作,何況無因作?
自作他作及共作尚且不成立,更何況無因而作呢?
既然痛苦五蘊不能依靠自作、他作、共作而成立,那可否以無因而作呢?無因作更不成立。如果痛苦可以無因作,那麼世間就無任何方法可以解決痛苦。因為痛苦不隨因緣而生,自然不會有任何因緣令它壞滅。比如我們為了不受飢餓痛苦而積累食品,但由於飢餓之苦是無因而生,所以即使你積累再多食品也無法消除飢餓。
順世外道認為一切是無因而生。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冬天的山上沒有鮮花、酷熱的夏天沒有冰雪?這不就是因為氣候等因緣不具足嘛。為什麼夏天的山上開滿鮮花、冬天處處白雪?這就是因緣具足的緣故。誰也無法否認現量可見的種種因緣,誰也不能承許無因生這種最下劣的邪見。
壬二、(以此理類推他法):
非但說於苦,四種義不成。
一切外萬物,四義亦不成。
不僅眾生的痛苦五蘊以自作等四義不成立,而且外器世間的一切萬物以此四義也不成立。
四種義,即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不但痛苦五蘊以這四義不成立,就連外在的瓶子柱子、山河大地乃至虛空等一切萬物,以四義觀察時也無法成立。
由此可見,破四邊生的推理非常尖銳,就像金剛能將一切擊為碎屑一樣它也能將一切執著摧毀無餘,破四邊生的理論之所以稱為金剛屑因,原因即在於此。
佛陀雖然宣說了世俗法,但世俗法都是假的,就像演員的表演:雖然表情很逼真,但都是假的。如果我們對世俗法也能這樣來看待,那對痛苦的執著自然而然就消失了。修行人不管遇到生活還是修行上的挫折和痛苦,都可以坦然面對。但世間人並非如此,有一點點名聲、地位就高興得不得了,反之則極其痛苦。可憐啊!他們根本不知道輪迴的本性。作為修行人,即使尚未證悟,但只要通達對空性的道理,對萬法的實執就可以明顯減輕。
辛二、(以教證總結):
《般若波羅蜜經》云:「佛告極勇猛菩薩言:『善男子,色非苦非樂,如是受想行識非苦非樂,若色受想行識非苦非樂,是名般若波羅蜜。』」
《梵王問經》云:「云何名聖諦?若苦若集,若滅若道,不名聖諦。彼苦等不起,乃名聖諦。」
《等持王經》云:「世俗佛說法,有為無為法,勝義無我所,諸眾相如是。」
《維摩詰經》云:「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
《中觀根本慧論·觀苦品》傳講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