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二千年史 · 明世系 下

七 明代之宦官 1.宦官之職掌 明初設置宦官,供奉內廷。鑒前代之失,馭制甚嚴。 太祖之制,內官不得識字預政,備掃除之役而已。 (《明史》卷九五《刑法志三》) 明太祖即定江左,鑒前代之失,置宦官不及百人。迨末年,頒祖訓,乃定為十有二監,及各司局,稍稱備員矣。然定製不得兼外臣文武銜,不得御外臣冠服,官無過四品,月米一石,衣食於內庭。嘗鐫鐵牌,置宮門,曰:「內臣不得干預政事,預者斬。敕諸司不得與文移往來。」 (《明史》卷三○四《宦官傳序》) 宦官……十二監,四司,八局,所謂二十四衛門也。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明宦官二十四衙門官制簡表 成祖以後,漸加委任,權勢日張,操持國柄,為禍之酷烈,侔於漢。 建文帝嗣位,御內臣益嚴。詔出外稍不法,許有司械聞。及燕師逼江北,內臣多逃入其軍,漏朝廷虛實。文皇以為忠於己,而狗兒輩,復以軍功得幸。即位後,遂多所委任……蓋明世宦官,出使、傳征、監軍、分鎮、刺臣民隱事諸大權,皆自永樂間始。 (《明史》卷三○四《宦官傳序》) 太祖……因定製,內侍毋許識字。洪武十七年(1384年),鑄鐵牌,文曰:「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置宮門中。又敕諸司,毋得與內官監交移往來……成祖亦嘗云:「朕一遵太祖訓。」……顧中官四出,實始永樂時。元年(1403年),李興等敕勞暹羅國王,此奉使外國之始也。三年,命鄭和等率兵二萬,行賞西洋古里、滿剌諸國,此將兵之始也。八年,敕王安等監都督譚青等軍,馬靖巡視甘肅,此監軍巡視之始也。及洪熙元年(1425年),以鄭和領下番官軍,守備南京,遂相沿不改。敕王安鎮守甘肅,而各省鎮皆設鎮守矣。宣德四年(1429年),特設文書房,命大學士陳山,專授小內使書。而太祖不許識字讀書之制,由此而廢。賜王瑾、金英印記,則與諸密勿大臣同;賜金英、范弘等免死詔,則又無異勛臣之鐵券也。英之王振、憲之汪直、武之劉瑾、熹之魏忠賢,太阿倒握,威福下移。神宗礦稅之使,無一方不罹厥害,其他怙勢薰灼,不可勝紀。而蔭弟、蔭侄、封伯、封公,則撓官制之大者。莊烈帝初翦大憝,中外頌聖。既而鎮守、出征、督餉、坐營等事,無一不命中官為之,而明亦遂亡矣。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文書房。注,掌房十員,掌收通政司每日封進本章,並會極門京官及各藩所上封本。其在外之閣票,在內之搭票,一應聖諭、旨意、御批,俱由文書房落底簿發。凡升司禮者,必由文書房出,如外廷之詹、翰也。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甲 東廠 提督東廠。注,掌印太監一員;掌班,領班,司房,無定員;貼刑二員,掌刺緝刑獄之事。舊選各監中一人提督,後專用司禮秉筆第二人或第三人為之。其貼刑官,則用錦衣衛千百戶為之。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東廠之設,始於成祖。錦衣衛之獄,太祖嘗用之,後已禁止。其復用亦自永樂時。廠與衛相倚,故言者並稱廠衛。初成祖起北平,刺探宮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為耳目。故即位後,專倚宦官。立東廠於東安門北,令嬖暱者提督之,緝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均權勢……至憲宗時,尚銘領東廠,又別設西廠刺事,以汪直督之,所領緹騎倍東廠。自京師及天下,帝午偵事,雖王府不免。直中廢復用,先後凡六年,冤死者相屬,勢遠出衛上……正德元年(1506年),殺東廠太監王岳,命邱聚代之;又設西廠,以命谷大用,皆劉瑾黨也。兩廠爭用事,遣邏卒刺事四方……而衛使石文義,亦瑾私人,廠衛之勢合矣。瑾又改惜薪司外薪廠為辦事廠,榮府舊倉地為內辦事廠,自領之。京師謂之內行廠。雖東西廠皆在伺察中,加酷烈焉。且創例罪無輕重,皆決杖,永遠戍邊,或枷項發遣,枷重至百五十斤,不數日輒死……瑾誅,西廠、內行廠俱革,獨東廠如故。天啟時,魏忠賢以秉筆領廠事,用衛使田爾耕,鎮撫許顯純之徒,專以酷虐鉗中外,而廠衛之毒極矣。 (《明史》卷九五《刑法志三》) 凡中官掌司禮監印者,其屬稱之曰「宗主」。而督東廠者曰「督主」。東廠之屬無傳官,掌刑千戶一,理刑百戶一,亦謂之貼刑,皆衛官。其隸役悉取給於衛,最輕黠狷巧者,乃以撥充之。役長曰檔頭……專主伺察,其下番子數人,為幹事。每月旦,廠役數百人,掣籤庭中,分瞰官府,其視中府諸處會審大獄。北鎮撫司考訊重犯者,曰「聽記」。他官府及各城門訪緝,曰「坐記」。某官行某事,某城門得某奸,胥吏疏白坐記者上之廠,曰「打事件」。至東華門,雖夤夜投隙中以入,即屏人達至尊。以故事無大小,天子皆得聞之,家中米鹽猥事,宮中或傳為笑謔。上下惴惴,無不畏打事件者。衛之法亦如廠,然須具疏,乃得上聞,以此其勢不及廠遠甚。 (《明史》卷九五《刑法志三》) 文皇即位,盡僇建文諸臣,懷疑不自安,特重錦衣為爪牙心腹……猶以外衙門,顧惜情面,口東廠主刺奸。督以內臣……設行事人員,專緝謀反、妖言、強劫、椎埋及盜倉庫錢糧、私鑄、私雕印信等事。下錦衣打問,刑部擬罪。其小小者,片紙密報,日有數次,謂之打事件。衙宇壯麗邃密,有獄,有理刑官,權出錦衣上……其禍絕不及縉紳,得相安無事。惟成化中西廠最著,汪直主之……其流毒甚廣,大出理法之外。閣臣強爭,廢而復立。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一) 永樂十八年(1420年),立東廠。命內官一人主,撥錦衣衛官校,刺詗大小事情。成化十二年(1476年),增立西廠,命御馬監太監汪直主之,權出東廠上。正德三年,東廠有太監丘聚、西廠太監谷大用矣。復以榮府舊倉地為內行廠,司禮太監劉瑾自領之,得詗察一切,及二廠不法事。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二《增設三廠》) 乙 京營 提督京營。注,提督太監,坐營太監,監槍,掌司,僉書,俱無定員,始於景泰元年(1450年)。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正統四年(1439年),遣太監吳誠、吉祥監督諸軍,討麓川宣慰思任發,敗績。此內臣總兵之始也……十三年,寧陽侯陳懋為總兵官,率師討鄧茂七等。太監曹吉祥、王瑾監督神機火器。案,此監槍內臣之始也……十四年……虜入寇德勝門外,敕太監興安、李永昌,往同武清伯石亨、尚書于謙,整理軍務。案此內臣總京營兵之始也……景泰三年(1452年),總督少保尚書于謙、總兵武清侯石亨等,議選精兵十五萬,分為十營。太監阮讓、都督楊俊,提督四營;太監陳瑄、盧永,都督郭震、馮宗,各提督三營,俱聽謙、亨及太監劉永誠、吉祥節制。案,此內臣坐營之始也……天順八年(1464年),命太監周中於奮武營,右少監王亨耀武營,太監唐順練武營,右少監林貴奉顯武營,太監張溫敢勇營,右少監趙永果勇營,奉御鄭達效勇營,右少監米童鼓勇營,左副使高廉立威營,奉御王璇伸威營,右副使張璘揚威營,奉御張紳振威營。監神槍,仍聽太監劉永誠節制。案,此內臣分坐十二營之始也。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九《中官考一》) 丙 鎮守 鎮守。注,鎮守太監,始於洪熙,遍設於正統。凡各省各鎮,無不有鎮守太監,至嘉靖八年後始革。 (《明史》卷七四《職官志三•宦官》) 世宗習見正德時宦侍之禍,即位後,御近侍甚嚴……帝又盡撤天下鎮守內臣,及典京營倉場者。終四十餘年,不復設。 (《明史》卷三○四《谷大用傳》) 正德十二年(1517年)丁酉,六科都給事中汪玄錫等言,先朝雖添設鎮守等官,未嘗許其巡歷,惟逆瑾擅政,乃許接受民詞。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九六《中官考七》) 各鎮戍鎮守內官,競以所在土物進奉,謂之「孝順」。 (陸容《菽園雜記》卷一) 丁 採買 采造之事,累朝侈儉不同。大約靡於英宗,繼以憲、武,至世宗、神宗而極。其事目繁瑣,征索紛紜……而最為民害者,率由中官……先是上供之物,任土作貢,曰「歲辦」。不給,則官出錢以市,曰「採辦」。其後本折兼收,採辦愈繁。於是召商置買,物價多虧,商賈匿跡……世宗末年,歲用止十七萬兩,穆宗裁二萬,止十五萬餘,經費省約矣。萬曆初年,益減至十三四萬,中年漸增,幾至三十萬。而鋪戶之累滋甚。時中官進納索賂,名「鋪墊錢」。費不貲,所支不足相抵,民不堪命,相率避匿。乃僉京師富戶為商。令下,被僉者如赴死。重賄營免……至熹宗時,商累益重,有輸物於官終不得一錢者。 (《明史》卷八二《食貨志六•上供采造》) 永樂初……內使之出,始於是時。工役繁興,征取稍急,非土所有,民破產購之。軍器之需,尤無算……宣宗罷閘辦金銀,其他紙、靛、紵絲、沙羅、氁緞、香貨、銀硃、金箔、紅花、茜草、麂皮、香蠟、藥物、果品、海味、朱紅、戧金、龍鳳器物,多所罷減……悉召還所遣官,敕自今更不許輒遣……然寬免之詔屢下,內使屢敕撤還,而奉行不實。宦者輒名採辦,虐取於民。誅袁琦、阮巨隊等十餘人,患乃稍息。英宗立,罷諸處採買……正統八年(1443年),以買辦擾民,始令於存留錢糧內折納,就近解兩京。先是仁宗時,令中官鎮守邊塞。英宗復設各省鎮守,又有守備分守,中官布列天下。及憲宗時益甚。購書採藥之使,搜取珍玩,靡有孑遺。抑賣鹽引,私采禽鳥,糜官帑,納私賄,動以巨萬計……孝宗立,頗有減省。甘肅巡撫羅明,言鎮守分守內外官,競尚貢獻,各遣使屬邊衛搜方物,名曰「採辦」,實扣軍士月糧馬價,或巧取番人犬馬奇珍。且設膳乳諸房,僉廚役,造酥油諸物,比及起運,沿途騷擾,乞悉罷之。報可。然其後靡費漸多,至武宗任劉瑾,漁利無厭。鎮守中官,率貢銀萬計。皇店諸名不一,歲辦多非土產……世宗初,內府供應,減正德什九。中年以後,營建齋醮,采木、采香、採珠玉寶石,吏民奔命不暇……神宗……帝日黷貨,開採之議大興,費以鉅萬計。……至於末年,內使雜出,采造益繁。內府告匱,至移濟邊銀以供之。熹宗一聽中官,采造尤伙。莊烈帝立,始務厘剔節省,而庫藏已耗竭矣。 (《明史》卷八二《食貨志六•采造》) 戊 管稅 太監於經者,得幸豹房,誘上以財利,創開各處皇店,榷斂商賈。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九七《中官考八》) 萬曆……迨兩宮三殿災,營建費不貲,始開礦、增稅。而天津店租,廣州珠榷,兩淮余鹽,京口供用,浙江市舶,成都鹽茶,重慶名木,湖口、長江船稅,荊州店稅,寶坻魚葦,及門攤商稅,油布雜稅,中官遍天下,非領稅即領礦,驅脅官吏,務脧削焉。榷稅之使,自二十六年(1598年)千戶趙承勛奏請始。高寀於京口,暨祿於儀真,劉成於浙,李鳳於廣州,陳奉於荊州,馬堂於臨清,陳增於東昌,孫隆於蘇杭,魯坤於河南,孫朝于山西,邱乘雲於四川,梁永於陝西,李道於湖口,王忠於密雲,張曄於盧溝橋,沈永壽於廣西,或征市舶,或征店稅,或專領稅務,或兼領開採。奸民納賄於中官,輒給指揮千戶箚,用為爪牙,水陸行數十里,即樹旗建廠。視商賈懦者,肆為攘奪,沒其全貲,負戴行李,亦被搜索。又立土商名目,窮鄉僻塢,米鹽雞豕,皆令輸稅。所至數激民變,帝率庇不問。諸所進稅,或稱遺稅,或稱節省銀,或稱罰贖,或稱額外贏餘。又假買辦孝順之名,金珠寶玩,貂皮名馬,雜然進奉,帝以為能……三十三年,始詔罷採礦,以稅務歸有司,而稅使不撤。李道詭稱有司固卻,乞如舊便。帝遽從之……光宗立,始盡蠲天下額外稅,撤回稅監。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商稅) 神宗寵愛諸稅監。自大學士……而下,廷臣諫者不下百餘疏,悉寢不報。而諸稅監有所糾劾,朝上夕下,輒加重譴,以故諸稅監益驕。 (《明史》卷三○五《宦官陳增附高淮傳》) 己 開礦 萬曆十二年(1584年),房山縣民史錦奏請開礦,下撫按查勘,不果行。十六年,中使祠五台山還,言紫荊關外,廣昌、靈邱有礦砂,可作銀冶。帝聞之喜。以大學士申時行等言而止。十八年,易州民周言、張世才,復言阜平、房山,各產礦砂,請遣官開礦。時行等仍執不可。至二十年寧夏用兵,費帑金二百餘萬;其冬朝鮮用兵,首尾八年,費帑金七百餘萬;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費帑金二三百萬。三大征踵接,國用大匱。而二十四年乾清、坤寧兩宮災,二十五年皇極、建極、中極三殿災,營建乏資,計臣束手,礦稅由此大興矣。其遣官自二十四年始,其後言礦者爭走闕下,帝即命中官與其人偕往,天下在在有之。 (《明史》卷三○五《陳增傳》) 萬曆十二年,奸民屢以礦利中上心,諸臣力陳其弊,帝雖從之,意怏怏。二十四年,張位秉政。前衛千戶仲春請開礦,位不能止,開採之端啟。廢弁白望,獻礦峒者日至。於是無地不開,中使四出。昌平則王忠,真、保、薊、永、房山、蔚州則王虎,昌黎則田進,河南之開封、彰德、衛輝、懷慶、葉縣、信陽則魯坤,山東之濟南、青州、濟寧、沂州、滕、費、蓬萊、福山、棲霞、招遠、文登則陳增,山西之太原、平陽、潞安則張忠,南直之寧國、池州則郝隆、劉朝用,湖廣之德安則陳奉,浙江之杭、嚴、金、衢、孝豐、諸暨則曹金,後代以劉忠,陝西之西安則趙鑒、趙欽,四川則邱乘雲,遼東則高淮,廣東則李敬,廣西則沈永壽,江西則潘相,福建則高寀,雲南則楊榮,皆給以關防,並偕原奏官往。礦脈微細無所得,勒民償之。而奸人假開採之名,乘傳橫索民財。陵轢州縣有司,恤民者罪以阻撓,逮問罷黜。時中官多暴橫,而陳奉尤甚。富家鉅族,則誣以盜礦,良田美宅,則指以為下有礦脈,率役圍捕,辱及婦女,甚至斷人手足投之江。其酷虐如此,帝縱不問。自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1597年至1605年),諸璫所進礦稅銀,幾及三百萬兩。群小藉勢誅索,不啻倍蓰,民不聊生。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坑冶》) 自礦稅興,中使四出,跆藉有司,謗書一聞,駕帖立下……皆幽系詔獄,久者至十餘年……至士民幽系死亡者,尤不可勝紀也。 (《明史》卷二三七《華鈺附王正志傳》) 2.王振之禍 王振得寵於英宗,排擠三楊,遂攬大權,凌辱廷臣,導英宗親征瓦剌,致有土木之變。而振亦以是敗。 王振,蔚州人,少選入內書堂,侍英宗東宮,為局郎……及英宗立,年少,振狡黠,得帝懽……掌司禮監,導帝用重典御下,防大臣欺蔽。於是大臣下獄者不絕。而振得因以市權。然是時太皇太后賢,方委政內閣。閣臣楊士奇、楊榮、楊溥,皆累朝元老,振心憚之,未敢逞。至正統七年(1442年),太皇太后崩。榮已先卒,士奇以子稷論死,不出,溥老病,新閣臣馬愉、曹鼐勢輕,振遂跋扈不可制。 (《明史》卷三○四《王振傳》) 宣宗崩,英宗方九歲……大臣請太后垂簾聽政。太后曰:「毋壞祖宗法。」第悉罷一切不急務,時時勗帝向學,委任股肱。以故王振雖寵於帝,終太后世,不敢專大政。 (《明史》卷一一三《仁宗誠孝張皇后傳》) 中官王振,有寵於帝,漸預外庭事,導帝以嚴御下,大臣往往下獄。靖江王佐私饋榮金,榮先省墓歸,不之知。振欲藉以傾榮,士奇力解之,得已。榮尋卒,士奇、溥益孤。其明年(正統六年),遂大興師征麓川,帑藏耗費,士馬物故者數萬。又明年(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崩。振勢益盛,大作威福。百官小有牴牾,輒執而系之,廷臣人人惴恐,士奇亦弗能制也。士奇既耄,子稷傲很,嘗侵暴殺人。言官交章劾稷……復有人發稷橫虐數十事,遂下之理。士奇以老疾在告。 (《明史》卷一四八《楊士奇傳》) 王振用事,一日,語楊士奇、榮曰:「朝廷事久勞公等,公等皆高年倦矣。」士奇曰:「老臣盡瘁報國,死而後已。」榮曰:「吾輩衰殘,無以效力,當擇後生可任者報聖恩耳。」振喜而退。士奇咎榮失言,榮曰:「彼厭吾輩矣。一旦內中出片紙,令某人入閣,且奈何?及此時進一二賢者,同心協力,尚可為也。」士奇以為然。翼日,遂列侍讀學士苗衷、侍講曹鼐,及愉名以進,由是愉被擢用。 (《明史》一四八《楊溥附馬愉傳》) 興麓川之師,西南騷動。侍講劉球,因雷震上言,陳得失,語刺振。振下球獄,使指揮馬順支解之。大理少卿薛瑄,祭酒李時勉,素不禮振。振摭他事,陷瑄幾死。時勉至荷校國子監門。御史李鐸,遇振不跪,謫戍鐵嶺。駙馬都尉石璟,詈其家奄。振惡賤已同類,下璟獄……又械戶部尚書劉中敷,侍郎吳璽、陳瑺於長安門。所忤恨,輒加罪謫……帝方傾心向振,嘗以先生呼之,賜振敕,極褒美。振權日益積重。公侯勛戚,呼曰「翁父」。畏禍者爭附振免死,賕賂輳集。工部郎中王祐,以善諂擢本部侍郎;兵部尚書徐晞等,多至屈膝……私黨馬順、郭敬、陳官、唐童等,並肆行無忌。久之,構釁瓦剌,振遂敗。(事詳域外經營瓦剌與韃靼內。) (《明史》卷三○四《王振傳》) 敗報聞……都御史陳監等廷奏振罪……郕王命……並振黨誅之。振族無少長,皆斬。振擅權七年,籍其家,得金銀六十餘庫,玉盤百,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餘株,他珍玩無算……英宗復辟,顧念振不置。用太監劉恆言,賜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賜祠曰「精忠」。 (《明史》卷三○四《王振傳》) 本朝中官,自正統以來,專權擅政者,固嘗有之。而傷害忠良,勢傾中外,莫如太監王振。然宣德年間,朝廷起取花木鳥獸,及諸珍異之好,內官接跡道路,騷擾甚矣。自振秉內政,未嘗輕差一人出外,十四年間,軍民得以休息……而內官之權,振實攬之。不使泛濫四及,天下陰受其惠多矣,此亦不可掩也。 (陸容《菽園雜記》卷六) 英宗復辟,以曹吉祥有殊功,頗加寵任。吉祥怙勢,大肆威焰,旋失帝歡,終以謀叛誅。 曹吉祥,灤州人,素依王振。正統初,征麓川,為監軍。征兀良哈,與成國公朱勇,太監劉永誠分道。又與寧陽侯陳懋等,征鄧茂七於福建。吉祥每出,輒選達官跳蕩卒,隸帳下,師還畜於家,故家多藏甲。景泰中,分掌京營。後與石亨結,帥兵迎英宗復位,遷司禮太監,總督三大營。嗣子欽,從子鉉、鐸、睿等,皆官都督……門下廝養冒官者,多至千百人。朝士亦有依附希進者。權勢與石亨埒,時並稱「曹石」……未幾,二人爭寵有隙。御史楊瑄、張鵬劾之,吉祥乃復與亨合,乘間訴帝。帝為下瑄等詔獄,而逮治閣臣徐有貞、李賢等……承天門災,帝命閣臣岳正,草罪己詔,詔語激切。吉祥、亨復訴正謗訕,帝又謫正。焰益張,朝野仄目。久之,帝覺其奸,意稍稍疑。及李賢力言奪門非是,始大悟,疏吉祥。無何,石亨敗。吉祥不自安,漸蓄異謀,日犒諸達官金錢穀帛,恣所取。諸達官……皆願盡力效死……天順五年(1461年)七月,欽私掠家人曹福來,為言官所劾。帝令錦衣指揮逯杲按之,降敕遍諭群臣。欽驚曰:「前降敕遂捕石將軍,今復爾,殆矣。」謀遂決。是時甘涼告警,帝命懷寧侯孫鏜西征,未發。吉祥……擇是月庚子昧爽,欽擁兵入,而已以禁軍應之。謀定,欽召諸達官夜飲。是夜,鏜及恭順侯吳瑾,俱宿朝房。達官馬亮恐事敗,逸出,走告瑾。瑾趣鏜由長安右門隙投疏入。帝急縶吉祥於內,而敕皇城及京城九門閉弗啟。欽知亮逸,中夜……攻東西安長門,不得入……鏜遣二子,急召征西軍,擊欽於東長安門,逐欽……歸家拒戰……鏜督諸軍大呼入,欽投井死……盡屠其家。越三日,磔吉祥於市……及吉祥姻黨皆伏誅……英宗始任王振,繼任吉祥,凡兩致禍亂。 (《明史》卷三○四《曹吉祥傳》) 3.劉瑾之禍 武宗時,劉瑾等導帝戲游,大得寵幸。閣臣劉健、謝遷,謀逐瑾而敗。瑾專擅威福,戮辱廷臣,變更法度。 劉瑾,興平人,本談氏子,依中官劉姓者以進,冒其姓。孝宗時,坐法當死,得免,已得侍武宗東宮。武宗即位,掌鐘鼓司,與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邱聚、谷大用、張永,並以舊恩得幸,人號「八虎」。而瑾尤狡狠,嘗慕王振之為人。日進鷹犬歌舞角觝之戲,導帝微行,帝大歡樂之。漸信用,進內官監,總督團營。孝宗遺詔,罷中官監槍,及各城門鹽局。瑾皆格不行,而勸帝令內臣鎮守者,各貢萬金。又奏置皇莊,漸增至三百餘所,畿內大擾。外廷知八人誘帝游宴,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驟諫不聽……健、遷等復連疏請誅瑾,戶部尚書韓文率諸大臣繼之。帝不得已,使司禮太監陳寬、李榮、王岳至閣,議遣瑾等居南京。三反,健等執不可。尚書許進曰:「過激將有變。」健不從。王岳者素謇直,與太監范亨、徐智,心嫉八人,具以健等語告帝,且言閣臣議是。健等方約文及諸九卿,詰朝伏闕面爭,而吏部尚書焦芳,馳白瑾。瑾大懼,夜率永成等,伏帝前環泣。帝心動。瑾因曰:「害奴等者王岳。岳結閣臣,欲制上出入,故先去所忌耳。且鷹犬何損萬幾。若司禮監得人,左班官安敢如是?」帝大怒,立命瑾掌司禮監,永成掌東廠,大用掌西廠,而夜收岳及亨、智,充南京淨軍。旦日,諸臣入朝,將伏闕。知事已變。於是健、遷、東陽,皆求去。帝獨留東陽,而令焦芳入閣……時正德元年(1506年)十月也……瑾既得志,遂以事革韓文職……瑾勢日益張,毛舉官僚細過,散布校尉,遠近偵伺,使人救過不贍。因顓擅威福,悉遣黨奄,分鎮各邊……瑾每奏事,必偵帝為戲弄時。帝厭之,亟麾去,曰:「吾用若何事,乃溷我。」自此遂專決,不復白。 (《明史》卷三○四《劉瑾傳》) 焦芳,泌陽人……既積忤廷臣,復銳進。乃深結閹宦以自固,日夜謀逐健、遷,代其位……擢為吏部尚書。韓文將率九卿劾劉瑾,疏當首吏部,以告芳。芳陰泄其謀於瑾,瑾遂逐健、遷輩。而芳以本官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輔政。 (《明史》卷○六《焦芳傳》) 正德二年(1507年)三月,瑾召群臣跪金水橋南,宣示奸黨。大臣則大學士劉健、謝遷,尚書則韓文、楊守隨、張敷華、林瀚,部曹則郎中李夢陽,主事王守仁、王綸、孫磐、黃昭,詞臣則檢討劉瑞,言路則給事中湯禮敬、陳霆、徐昂、陶諧、劉、艾洪、呂翀、任惠、李光翰、戴銑、徐蕃、牧相、徐暹、張良弼、葛嵩、趙士賢,御史陳琳、貢安甫、史良佐、曹閔、王弘、任諾、李熙、王蕃、葛浩、陸昆、張鳴鳳、蕭乾元、姚學禮、黃昭道、蔣欽、薄彥徽、潘鏜、王良臣、趙佑、何天衢、徐珏、楊璋、熊卓、朱廷聲、劉玉等,皆海內號忠直者也……瑾不學,每批答章奏,皆持歸私第,與妹婿禮部司務孫聰、華亭大猾張文冕,相參決。辭率鄙冗,焦芳為潤色之……公侯勛戚以下,莫敢鈞禮,每私謁,相率跪拜。章奏先具紅揭投瑾,號紅本,然後上通政司,號白本,皆稱劉太監而不名……遣使察核邊倉……又察鹽課……復創罰米法。嘗忤瑾者,皆擿發輸邊。故尚書雍泰、馬文升、劉大夏、韓文、許進,都御史楊一清、李進、王忠,侍郎張縉,給事中趙士賢、任良弼,御史張津、陳順、喬恕、聶賢、曹來旬等數十人,悉破家,死者系其妻孥。其年夏,御道中有匿名書,詆瑾所行事。瑾矯旨,召百官跪奉天門下。瑾立門左詰責。日暮,收五品以下官盡下獄。明日,大學士李東陽申救。瑾亦微聞此書乃內臣所為,始釋諸臣。而主事何釴,順天推官周臣,進士陸伸,已暍死。是時東廠、西廠緝事人四出,道路惶懼。瑾復立內行廠,尤酷烈。中人以微法,無得全者。又悉逐京師客傭,令寡婦盡嫁,喪不葬者焚之。輦下洶洶,幾致亂……凡瑾所逮捕,一家犯,鄰里皆坐。或瞰河居者,以河外居民坐之。屢起大獄,冤號遍道路。《孝宗實錄》成,翰林預纂修者當遷秩。瑾惡翰林官素不下己,調侍講吳一鵬等十六人南京六部,是時內閣焦芳、劉宇,吏部尚書張彩,兵部尚書曹元,錦衣衛指揮楊玉、石文義,皆為瑾腹心,變更舊制,令天下巡撫入京受敕,輸瑾賂……又遣其黨,丈邊塞屯地,誅求苛刻。邊軍不堪,焚公廨,守臣諭之,始定……又以謝遷故,令餘姚人毋授京官。以占城國使人亞劉(《焦芳傳》:本江西萬安人,以罪叛入其國)謀逆獄,裁江西鄉試額五十名,仍禁授京秩如餘姚,以焦芳惡華(彭華)故也。瑾又自增陝西鄉試額至百名,亦為芳增河南額至九十名,以優其鄉士……給事中屈銓,祭酒王雲鳳,請編瑾行事,著為律令。 (《明史》卷三○四《劉瑾傳》) 劉瑾……變易選法,任情黜陟。官謝薄者,隨即革罷,加賂又輒用之。或徑自傳奉,或別本帶批,惟意所欲,無復顧忌。各處鎮守中官,輒假以便宜行事……官員坐事罰米,動至千百石。又鉤致遠年故牘,錢糧虧損,非侵盜者,概加倍追賠,以致身亡家破者,不可勝數。創為新例,罪無輕重,類決杖,永遠戍邊,或枷號發遣……瑾又欲私取天下庫藏,及剝斂民財,以益其富,添設巡鹽、巡捕、查盤等官,四出搜索。法令日繁。又差官檢核各邊屯田,倍增其稅。用是天下紛紛,民不堪命。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九五《中官考六》) 瑾引用外臣為助。其黨張彩,時進善言,禁抑貪冒。閣臣李東陽,為瑾所敬禮,彌縫其間,保全不少。惟氣節之士多非之。 正德四年(1509年),命……御史查盤兩直隸、各省錢糧。先是諸司官朝覲至京,畏瑾虐焰,恐罹禍,各斂銀賂之。每省至二萬餘兩,往往貸於京師富豪。復任之日,取官庫所貯賠償之,其名曰「京債」。上下交征,恬不為異。時張彩聞而言之,瑾不自安。謀差官查盤,蓋欲掩其績也。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九四《中官考五》) 彩銜瑾恩,見瑾擅權久,貪冒無厭,天下怨之,因乘間說曰:「公亦知賄入所自乎?非盜官帑,即剝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一,而怨悉歸公,何以謝天下?」瑾大然之。會御史胡節巡按山東還,厚遺瑾。瑾發之,捕節下獄。少監李宣、侍郎張鸞、指揮同知趙良,按事福建還,饋瑾白金二萬。瑾疏納金於官,而按三人罪。其他因賄得禍者甚眾,苛斂之害為少衰。中外或稱彩能導瑾為善矣。 (《明史》卷三○六《張彩傳》) 其黨張彩曰:「今天下所饋遺公者,非必皆私財,往往貸京師,而歸則以庫金償。公奈何斂怨貽患?」瑾然之。會御史歐陽雲等十餘人,以故事入賂,瑾皆舉發致罪。乃遣給事御史十四人,分道盤察。有司爭厚斂以補帑,所遣人率阿瑾意,專務搏擊,劾尚書顧佐、侶鍾、韓文以下數十人。 (《明史》卷三○四《劉瑾傳》) 初健、遷持議,欲誅瑾,詞甚厲。惟東陽少緩,故獨留……瑾既得志,務摧抑縉紳。而集芳入閣,助之虐,老臣忠直士,放逐殆盡……瑾凶暴日甚,無所不訕侮,於東陽猶陽禮敬。凡瑾所為亂政,東陽彌縫其間,亦多所補救……其潛移默奪,保全善類,天下陰受其庇。而氣節之士多非之。 (《明史》卷一八一《李東陽傳》) 東陽有言,時亦曲聽。韓文之得免,楊一清以邊費逮;平江伯陳熊以漕事幾革世爵,亦得免,罰米輸邊倉者,就本地,皆其力也。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五) 瑾與同輩構怨,其勢已孤。及安化王寘鐇反,都御史楊一清,太監張永,往討平之。永用一清策,執瑾而誅之。 張永……故與瑾在八黨之列。瑾後嫉之,言於上,發往南京,榜禁門,勿使入。永知,徑趨上前,訴己無罪,為瑾所間。上召瑾相質,語不合,永即奮拳毆之。谷大用為解,且置酒釋憾,馬永成欲升所厚邵琪錦衣百戶,瑾持不可。丘聚主東廠恣肆,以它事忤瑾,奏發其事,調南京。王琇建新第大內,誘上居之,因奏賈人居積,瑾怒,罪其人得止。同輩多怨之。雖威行宮省,其勢實孤。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五) 正德五年(1510年)四月,安化王寘鐇反,檄數瑾罪。瑾始懼,匿其檄,而起都御史楊一清、太監張永為總督,討之。初與瑾同為八虎者,當瑾專政時,有所請,多不應。永成、大用等皆怨瑾。又欲逐永,永以譎免。及永出師還,欲因誅瑾。一清為畫策,永意遂決。瑾好招致術士。有俞日明者,妄言瑾從孫二漢當大貴。兵仗局太監孫和數遺以甲仗,兩廣鎮監潘午、蔡昭又為造弓弩,瑾皆藏於家。永捷疏至,將以八月十五日獻俘,瑾使緩其期。永慮有變,遂先期入。獻俘畢,帝置酒勞永,瑾等皆侍。及夜,瑾退。永出寘鐇檄,因奏瑾不法十七事。帝已被酒,俛首曰:「瑾負我。」永曰:「此不可緩。」永成等亦助之。遂執瑾,繫於菜廠,分遣官校,封其內外私第。次日晏朝後,帝出永奏示內閣,降瑾奉御,謫居鳳陽。帝親籍其家,得偽璽一,穿宮牌五百,及衣甲、弓弩、袞衣、玉帶諸違禁物,又所常持扇,內藏利匕首二。始大怒曰:「奴果反。」趣付獄,獄具。詔磔於市,梟其首。榜獄詞處決圖示天下,族人逆黨皆伏誅……廷臣奏瑾所變法,史部二十四事,戶部三十餘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詔悉釐正如舊制。 (《明史》卷三○四《劉瑾傳》) 4.魏忠賢之禍 熹宗初,魏忠賢結帝乳媼客氏,並邀寵幸,挑逐異己,樹立黨羽,遂專擅宮廷,屠毒正士。其禍為有明一代之冠。 魏忠賢,肅寧人。少無賴,與群惡少博,不勝,為所苦。恚而自宮,變姓名曰李進忠,其後乃複姓,賜名忠賢雲。忠賢自萬曆中選入宮,隸太監孫暹,夤緣入甲字庫。又求為皇長孫母王才人典膳,諂事魏朝。朝數稱忠賢於(王)安。安亦善遇之。長孫乳媼曰客氏,素私侍朝,所謂對食者也。及忠賢入,又通焉。客氏遂薄朝而愛忠賢,兩人深相結。光宗崩,長孫嗣立,是為熹宗。忠賢、客氏並有寵。未逾月,封客氏奉聖夫人……忠賢尋自惜薪司,遷司禮秉筆太監……忠賢不識字,例不當入司禮,以客氏故得之……忠賢顓客氏,逐魏朝。又忌王安持正,謀殺之,盡斥安名下諸閹。客氏淫而狠。忠賢不知書,頗強記,猜忍陰毒,好諛。帝深信任此兩人。兩人勢益張,用司禮監王體乾,及李永、石元雅、塗文輔等為羽翼,宮中人莫敢忤……與東林忤者,眾目之為邪黨。天啟初,廢斥殆盡,識者已憂其過激變生。及忠賢勢成,其黨果謀倚之以傾東林,而徐大化、霍維華、孫杰,首附忠賢……是時葉向高、韓方輔政,鄒元標、趙南星、王紀、高攀龍等皆居大僚,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等在言路,皆力持清議,忠賢未克逞。 (《明史》卷三○五《魏忠賢傳》) 時東林勢盛,被目為邪黨者,爭附忠賢,謀為報復。乃假汪文言獄以發端,及楊漣劾忠賢二十四大罪,再起封疆之獄。而楊漣、左光斗、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魏大中六人,坐受熊廷弼賄,俱遭慘死。 忠賢謀結外廷諸臣,秉謙及魏廣微率先諂附,霍維華、孫杰之徒,從而和之……忠賢得內閣為羽翼,勢益張。 (《明史》卷三○六《顧秉謙傳》) 忠賢及其黨……遂興汪文言獄,將羅織諸人。事雖獲解,然正人勢日危。其年(天啟四年)六月,漣遂抗疏劾忠賢,列其二十四大罪……忠賢初聞疏懼甚,其黨王體乾及客氏,力為保持,遂令魏廣微調旨切責漣……自是忠賢日謀殺漣。 (《明史》卷二四四《楊漣傳》) 天啟四年(1624年)……是時觝排東林者,多屏廢,方恨南星輩次骨……給事中章允儒,江西人也,性尤忮,嗾其同官傅櫆,假汪文言發難。文言者,歙人,初為縣吏,智巧任術,負俠氣。于玉立遣入京刺事,輸貲為監生,用計破齊楚浙三黨。察東宮伴讀王安賢而知書,傾心結納,與談當世流品。光熹之際,外廷倚劉一燝,而安居中,以次行諸善政,文言交關力為多。魏忠賢既殺安,府丞邵輔忠,遂劾文言,褫其監生。既出都,復逮下吏,得末減,益游公卿間,輿馬嘗填溢戶外。大學士葉向高,用為內閣中書。大中及韓、趙南星、楊漣、左光斗,與往來,頗有跡。會給事中阮大鋮與光斗、大中有隙,遂與陸儒定計,囑櫆劾文言,並劾大中貌陋心險,色取行違。與光斗等交通文言,肆為奸利。疏入,忠賢大喜,立下文言詔獄……大學士葉向高,以舉用文言,亦引罪求罷。獄方急,御史黃尊素,語鎮撫劉僑曰:「文言無足惜,不可使縉紳禍由此起。」僑頷之。獄辭無所連,文言廷杖,褫職,牽及者獲免……未幾,楊漣疏劾忠賢,大中亦率同官上言……大學士魏廣微結納忠賢,表里為奸。大中每欲糾之。會孟冬時享,廣微偃蹇後至,大中遂抗疏劾之。廣微慍,益與忠賢合。忠賢勢益張,以廷臣交攻,陽示斂戢,且曲從諸所奏請,而陰伺其隙……盡逐諸正人吏部尚書趙南星等,天下大權,一歸於忠賢。明年(天啟五年),逆黨梁夢環,復劾文言,再下詔獄。鎮撫許顯純自削牘以上,南星、漣、光斗、大中及李若星、毛士龍、袁化中、繆昌期、鄒維璉、鄧渼、盧化鰲、錢士晉、夏之令、王之寀、徐良彥、熊明遇、周朝瑞、黃龍光、顧大章、李三才、惠世揚、施天德、黃正賓輩,無所不牽引。而以漣、光斗、大中、化中、朝瑞、大章,為受楊鎬、熊廷弼賄,……矯旨俱逮下詔獄……此入鎮撫司,顯純酷刑拷訊……文言之再下詔獄也。顯純迫公引漣等,文言備受五毒,不承,顯純乃手作文言供狀。文言垂死,張目大呼曰:「爾莫妄書,異時吾當與面質。」顯純遂即日斃之。漣、大中等逮至,無可質者,贓懸坐而已……始熊廷弼論死久,帝以孫承宗請,有詔待以不死。刑部尚書喬允升等,遂欲因朝審寬其罪。大中力持不可,及忠賢殺大中,乃坐以納廷弼賄雲。 (《明史》卷二四四《魏大中傳》) 楊漣等之下獄也,大化獻策於忠賢曰:「彼但坐移宮罪,則無贓可指。若坐納楊鎬、熊廷弼賄,則封疆事重,殺之有名。」忠賢大悅,從之。由是諸人皆不免。 (《明史》卷三○六《霍維華附徐大化傳》) 下詔獄,酷訊,許顯純誣以受楊鎬、熊廷弼賄。漣等初不承,已而恐不承為酷刑所斃,冀下法司,得少緩死。為後圖,諸人俱自誣服……忠賢乃矯旨,仍令顯純五日一追比,不下法司。諸人始悔失計。 (《明史》卷二四四《左光斗傳》) 楊漣等五人既死,群小聚謀,謂諸人潛斃於獄,無以厭人心,宜付法司定罪,明詔天下。乃移大章刑部獄,由是漣等慘死狀,外人始聞。此對簿,大章詞氣不撓。刑部尚書李養正等,一如鎮撫原詞,以移宮事,牽合封疆,坐六人大辟。爰書即上,忠賢大喜。矯詔布告四方,仍移大章鎮撫。大章慨然曰:「吾安可再入此獄?」呼酒……和藥,飲之不死,投繯而卒。 (《明史》卷二四四《顧大章傳》) 忠賢意猶未已,復以風說,殺周起元、高攀龍、周宗建、繆昌期、周順昌、黃尊素、李應昇七人。史所謂前六君子、後七君子是也。 天啟六年(1626年),二月……復使其黨李永貞,偽為浙江太監李實奏,逮治前應天巡撫周起元,及江浙里居諸臣高攀龍、周宗建、繆昌期、周順昌、黃尊素、李應昇等。攀龍赴水死,順昌等六人死獄中。蘇州民見順時逮,不平,毆殺二校尉。巡撫毛一鷺為捕顏佩韋(楊念如、周文元、馬傑、沈揚)等五人,悉誅死。 (《明史》卷三○五《魏忠賢傳》) 六年二月,忠賢欲殺高攀龍、周順昌、繆昌期、黃尊素、李應昇、周宗建六人,取實空印疏,令其黨李永貞、李朝欽,誣起元為巡撫時,乾沒帑金十餘萬,日與攀龍輩往來講學,因行居間。矯旨,逮起元至,則順昌等已斃獄中。許顯純酷掠,竟如實疏,懸贓十萬,罄貲不足,親故多破其家。九月,斃之獄中。 (《明史》卷二四五《周起元傳》) 汪文言初下獄,忠賢即欲羅織諸人。已知為尊素所解,恨甚。其黨亦以尊素多智慮,欲殺之。會吳中訛言,尊素欲效楊一清誅劉瑾,用李實為張永,授以秘計。忠賢大懼,遣刺事者至吳中。凡四輩,侍郎烏程演家居,奏記忠賢曰:「事有跡矣。」於是日遣使譙訶實,取其空印白疏,入尊素等七人姓名,遂被逮。 (《明史》卷二四五《黃尊素傳》) 李實齷齪不識字,然非忠賢黨。黃尊素時至湖上,不避形跡,與實往來。遂謂諸君子將以實為張永也。此語流傳都下,忠賢疑之。實司房知其事,大懼,求解於李永貞。永貞代草此疏,司房出實空頭本上之。 (文秉《先撥志始》卷上) 附忠賢諸佞,必欲將東林黨人一網打盡,乃進點將諸錄,借事擯斥。其實皆黨人自相報復,特假手忠賢,以遂其私耳。 崑山顧(秉謙)相公等,因楊公疏有門生閣老字樣,嗔之。南樂魏(廣微)相公,於是年(天啟四年)孟冬之朔,又失誤享廟大典,遂與外廷大相水火。乃以己意,用墨筆,間點縉紳便覽一冊,極重者三點,次者二點,又次者一點,閣部詞林葉向高、韓等……六七十員,密付逆賢,皆目為邪黨,托逆賢於御前借事擯斥。而崑山居然首揆矣……又手寫所欲起用之人黃克纘、王紹徽、王永光、徐大化、霍維華、阮大鋮等五六十員,各加三圈、二圈不等,密付逆賢,目為正人,陸續點用。 (劉若愚《酌中志》卷十一) 南樂相公之通內也,實自天啟四年十月初一日,享太廟遲誤,被台省參劾……始與逆賢通焉。凡有書札,皆用閣揭摺子,親筆行書,外貼南紅紙簽,題曰內閣家報,釘封鈐曰魏廣微印,送至惜薪司掌家王朝用。朝用仍外加封識,畫花押,差心腹官人,齎送逆賢直房,系李朝欽收掌……崔呈秀之通內也,始自呈秀之舊居停許秉彝導引。凡有字帖及點將錄、同志錄、天鑒錄,俱將原本付朝欽收掌。 (劉若愚《酌中志》卷十) 涿州去京師百餘里。其涿郡娘娘,宮中咸敬之,中官進香者絡繹。馮相銓,其里人也,少年詞林,美容公子,人多慕之。值神廟靜攝久,交通禁中,是以中官多請馮入皇城游賞。自此內官皆知有小馮翰林矣。天啟甲子(四年)春,逆賢進香涿州。時銓被劾家居,跪謁路次,送迎供帳之盛,傾動一時。且涕泣陳盛明之冤,為東林陷害,逆賢憐其姣媚,已心許之。後楊都憲有參賢二十四罪之疏,賢窘甚。內營救於客氏、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塗文輔,而復求助於外廷。因具書於賢侄良卿,言外廷不足慮,教之行廷杖、興大獄,以劫制之。又時時刺得外廷情事,密報逆賢,使為之備。賢感之刺骨。及汪文言再入詔獄,馮與霍維華、李魯生、楊維垣、崔呈秀等,朝夕計議,羅織多人,密付良卿,轉送逆賢……暗授許顯純,顯純一一請教後行。馮又與大金吾田爾畊最暱……南樂通逆賢之後,思得後勁,念馮曲意承事,因屬意焉。而李魯生等又贊助之。馮亦將《綸扉故事》一冊,密托良卿轉致逆賢,間在上前點綴……初在講幄時,日與良卿、傅應星深談……機鋒顯露,南樂聞而忌之。馮入相後,漸聞其事,銜之。遂與呈秀、爾畊等譖南樂於逆賢,謂有二心。南樂從此謝政歸矣……其害經略熊廷弼者,因書坊賣《遼東傳》,其四十八回內,有馮布政父子奔逃一節。極恥而恨之,令妖弁蔣應暘,發其事於講筵,以此傳出袖中而奏,致熊正法。其實與貴池相公無甚與也……呈秀與逆賢看工之際,屏人譖之。馮知之,謀於李魯生、霍維華、楊維垣等,乃造三案以錮諸賢。書成,逆賢見有呈秀姓名,無已稱美,心逾恨之。而從來愛緣盡釋矣,馮遂不能立朝,張我續始駸駸乎起用矣。 (劉若愚《酌中志》卷二四) 忠賢……又從霍維華言,命顧秉謙等修《三朝要典》,極意詆諸黨人惡。御史徐復陽,請毀講學書院,以絕黨根。御史盧承欽,又請立東林黨碑,海內皆屏息喪氣……凡忠賢所宿恨,若韓、張問達、何士晉、程等,雖已去,必削籍,重或充軍,死必追贓,破其家。或忠賢偶忘之,其黨必追論前事。激忠賢怒,當此之時。內外大權,一歸忠賢,內豎自王體乾等外,又有李朝欽、王朝輔、孫進、王國泰、梁棟等三十餘人,為左右擁護;外廷文臣,則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龍、倪文煥,主謀議,號「五虎」;武臣則田爾畊、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主殺僇,號「五彪」;又吏部尚書周應秋、太僕少卿曹欽程等,號「十狗」;又有「十孩兒」、「四十孫」之號;而為呈秀輩門下者,又不可數計。自內閣六部,至四方總督巡撫,遍置死黨……所有疏,咸稱廠臣不名……票旨,亦必曰朕與廠臣,無敢名忠賢者。 (《明史》卷三○五《魏忠賢傳》) 浙撫潘汝禎,首建忠賢生祠,諸方效尤,海內幾遍。士大夫廉恥,掃地無餘。 生祠之建,始於潘汝禎。汝禎巡撫浙江,徇機戶請,建祠西湖。(天啟)六年(1626年)六月,疏聞於朝,詔賜名「普德」。自是諸方效尤,幾遍天下……每一祠之費,多者數十萬,少者數萬,剝民財,侵公帑,伐樹木無算,開封之建祠也。至毀民舍二千餘間,創宮殿九楹,儀如帝者……而都城數十裡間,祠宇相望……上林一苑,至建四祠。(朱)童蒙建祠延綏,用琉璃瓦。詔建祠薊州,金像,用冕旒。凡疏詞揄揚,一如頌聖,稱以堯天帝德,至聖至神。而閣臣輒以駢語褒答,中外若響應。(黃)連泰迎忠賢像,五拜,三稽首,率文武將吏,列班階下拜,稽首如初。已詣像前,祝稱某事賴九千歲扶植,稽首謝;某月荷九千歲拔擢,又稽首謝。還就班,復稽首如初禮。連泰請以游擊一人守祠。後建祠者必守。(許)其孝方建祠揚州,將上樑,而熹宗哀詔至,既哭臨,釋縗易吉,相率往拜。監生陸萬齡,至謂孔子作《春秋》,忠賢作《要典》,孔子誅少正卯,忠賢誅東林,宜建祠國學西,與先聖並尊。司業朱之俊輒為舉行,會熹原崩乃止……最後巡撫楊邦憲建祠南昌,毀周程三賢祠,益其地,鬻澹臺滅明祠,曳其像……無何,忠賢誅,諸祠悉廢。凡建祠者,概入逆案雲。 (《明史》卷三○六《閻鳴泰傳》) 莊烈帝即位,首斥忠賢。忠賢懼誅,自縊死。客氏亦被笞殺。後定逆案,士大夫牽連者數百人。 帝性機巧,好親斧鋸髹漆之事,積歲不倦。每引繩削墨時,忠賢輩輒奏事,帝厭之。謬曰:「朕已悉矣,汝輩好為之。」忠賢以是恣威福,惟己意,歲數出……所過,士大夫遮道拜伏,至呼九千歲。忠賢顧盼未嘗及也。客氏居宮中,脅持皇后,殘虐宮嬪……忠賢故,無他長,其黨日夜教之。客氏為內主。群凶煽虐,以是毒痡海內。(天啟)七年(1627年)秋八月,熹宗崩,信王立(崇禎帝)。王素稔忠賢惡,深自儆備,其黨自危。楊所修、楊維垣,先攻崔呈秀以嘗帝。主事陸澄源、錢元愨,員外郎史躬盛,遂交章論忠賢,帝猶未發。於是嘉興貢生錢嘉征劾忠賢十大罪:一、並帝;二、蔑後;三、弄兵;四、無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無聖;七、濫爵;八、掩邊功;九、朘民;十、通關節。疏上,帝召忠賢,使內侍讀之。忠賢大懼,急以重寶啗信邸太監徐應元求解……帝知之,斥應元。十一月,遂安置忠賢於鳳陽,尋命逮治。忠賢行至阜城,聞之,與李朝欽偕縊死。詔磔其屍,懸首河間。笞殺客氏於浣衣局內。 (《明史》卷三○五《魏忠賢傳》) 八 明代之黨爭 1.台諫之橫 明初廣開言路,許中外臣僚與草野布衣,皆得上書言事。而台諫小臣或居風憲,或掌封駁,職任雄峻,言路始橫。 明自太祖開基,廣辟言路,中外臣寮,建言不拘所職;草野微賤,奏章鹹得上聞。沿及宣、英,流風未替。雖昇平日久,堂陛深嚴,而逢掖布衣,刀筆掾史,抱關之冗吏,荷戈之戍卒,朝陳封事,夕達帝閽,採納者榮顯其身,報罷者亦不之罪……宜乎慷慨發憤之徒,扼腕而談世務也。英、景之際,實錄所載,不可勝書……憲宗季年,閹尹擅朝,事勢屢變。 (《明史》卷一六四《傳贊》) 迨至中葉,宰相嘗結言官,以鋤異己。阿黨比周,清議始淆。 明至中葉以後,建言者分曹為朋,率視閣臣為進退。依阿取寵則與之比,反是則爭;比者不容於清議,而爭則名高,故其時端揆之地,遂為抨擊之叢,而國是淆矣。雖然所言之是非,閣臣之賢否,黑白判然,固非私怨惡之所得而加,亦非可盡委之沽直好事,謂人言之不足恤也。 (《明史》卷二三○《傳贊》) 始而沽名。繼而挾私。群臣結黨。門戶以成。而台諫遂為黨之眉目。 江陵在位,大小臣工,咸以保留獻媚為事……迨江陵歿,而後來之權勢,遠不相及。於是氣節自負者,咸欲以建白自見。顧九列大老,猶仍向前陋習。群指為躍冶,合喙以攻之。而大臣與小臣水火矣。辛(自修)海(瑞)兩中丞,挺然獨立,南北兩院之席,俱不暇暖。是大臣與大臣水火矣。又有奔走權門,甘心吠堯者,小臣復與小臣水火矣。水火不已,遂至分門角戶,而黨以成。 (文秉《定陵注略》卷二《大臣黨比》) 萬曆六年(1578年)……張居正攬權久,操群下如束濕,異己者率逐去之。及居正卒,張四維、(申)時行,相繼柄政,務為寬大,以次收召老成,布列庶位,朝論多稱之。然是時內閣權積重,六卿大氐徇閣臣指,諸大臣由四維、時行起,樂其寬,多與相厚善。四維憂歸,時行為首輔。余有丁、許國、王錫爵、王家屏,先後同居政府,無嫌猜,而言路為居正所遏,至是方發舒。以居正素暱時行,不能無諷刺。時行外示博大能容人,心故弗善也。帝雖樂言者訐居正短,而頗惡人論時事。言事者間謫官,眾以此望時行;口語相詆,諸大臣又皆右時行,拄言者口,言者益憤。時行以此損物望。(萬曆)十二年(1584年),御史丁此呂言,侍郎高啟愚以試題(舜亦命禹)勸進居正。帝手疏示時行。時行曰:「此呂以曖昧陷人大辟,恐讒言接踵至,非清明之朝所宜有。」尚書楊巍因請出此呂於外。帝從巍言。而給事御史王士性、李植等,交章劾巍阿時行意,蔽塞言路。帝尋亦悔之,命罷啟愚,留此呂。時行、巍求去。有丁、國言:「大臣國體所系,今以群言留此呂,恐無以安時行、巍心。」國尤不勝憤,專疏求去,詆諸言路。副都御史石星、侍郎陸光祖,亦以為言。帝乃聽巍,出此呂於外,慰留時行、國。而言路群起攻國。時行請量罰言者,言者心益憾。既而李植、江東之以大峪山壽宮事撼時行,不勝貶去。閣臣與言路,日相水火矣……然是時天下承平,上下恬熙,法紀漸不振。時行務承帝指,不能大有建立……評事雒於仁進酒色財氣四箴,帝大怒……將重譴。時行請毋下其章,而諷於仁自引去……然章奏留中,自此始。 (《明史》卷二一八《申時行傳》) 自後,言官與執政,水火薄射。黨論縱橫,以至不可究詰。 趙用賢……萬曆初,授檢討。張居正父喪奪情,用賢抗疏……疏入,與(吳)中行同杖除名……居正死之明年,用賢復故官,進右贊善。江東之、李植輩,爭向之,物望皆屬焉。而用賢性剛,負氣傲物,數訾議大臣得失,申時行、許國等忌之。會植、東之攻時行,國遂力詆植、東之,而陰斥用賢、中行,謂昔之專恣在權貴,今乃在下僚;昔顛倒是非在小人,今乃在君子。意氣感激,偶成一二事,遂自負不世之節,號召浮薄喜事之人,黨同伐異,罔上行私,其風不可長。於是用賢抗辨求去,極言朋黨之說,小人以之去君子,空人國,詞甚激憤。帝不聽其去。黨論之興,遂自此始……(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王錫爵復入內閣……用賢復以爭三王並封,語侵錫爵,為所銜。會改吏部左侍郎,與文選郎顧憲成,辨論人才。群情益附,錫爵不便也……用賢遂免歸。戶部郎中楊應宿、鄭材,復力詆用賢……都御史李世達、侍郎要楨,疏直用賢,斥兩人讒諂,遂為所攻。高攀龍、吳弘濟、譚一召、孫繼有、安希范輩,皆坐論救褫職。自是朋黨論益熾。中行、用賢、植、東之創於前,元標、南星、憲成、攀龍繼之。言事者益裁量執政,執政日益枝拄,水火薄射,訖於明亡雲。 (《明史》卷二二九《趙用賢傳》) 神宗怠政,章奏留中。大臣居位者,言路一攻,其人自去。去留之權,幾盡操持於此輩,國事乃益不可問。 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吏部尚書趙煥罷……明年二月,乃召繼之代煥。繼之久處散地,無黨援。然是時言路持權,齊、楚、浙三黨尤橫,大僚進退,惟其喜怒。繼之故楚產,習楚人議論,且年八十餘,耄而憒,遂一聽黨人意指。 (《明史》卷二二五《鄭繼之傳》) (萬曆)四十五年……帝久倦勤,方從哲獨柄國,碌碌充位,中外章奏悉留中。惟言路一攻,則其人自去,不待詔旨。台諫之勢,積重不返,有齊、楚、浙三方鼎峙之名……其時考選久稽,屢趣不下,言路無幾人,盤踞益堅。後進當入為台諫者,必鉤致門下,以為羽翼。當事大臣,莫敢攖其鋒。 (《明史》卷二三六《夏嘉遇傳》) 萬曆四十年……時神宗怠於平事,曹署多空。內閣惟葉向高,杜門者已三月。六卿止一煥在,又兼署吏部,吏部無復堂上官。兵部尚書李化龍卒,召王象乾未至,亦不除侍郎。戶禮工三部,止一侍郎而已。都察院自溫純罷去,八年無正官。故事,給事中五十人,御史一百十人,至是皆不過十人。煥累疏乞除補,帝皆不報。其年八月,遂用煥為吏部尚書,諸部亦除侍郎四人。既而考選命下,補給事中十七人,御史五十人,言路稱盛。然是時朋黨已成,中朝議論角立。 (《明史》卷二二五《趙煥傳》) 2.嘉靖議禮 世宗隆其所生之議,發之張璁、桂萼,以迎合帝意,驟得柄用,與宰相楊廷和暗相構陷,而有群臣伏闕固爭大禮之事。世宗嚴罪首事者以懲之。編《明倫大典》一書,頒行全國。然廷臣結黨角立,實開端於此。議禮為一事,黨爭為又一事,實則楊廷和與張、霍爭相位而已。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乙亥,更定章聖皇太后尊號,去本生之稱。戊寅,廷臣伏闕固爭,下員外郎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錦衣衛獄。 (《明史》卷一七《世宗紀一》) 先是大禮議起,孟春在雲南聞之,上疏……及孟春官吏部,則已尊本生父母為興獻帝、興國太后。繼又改稱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本生聖母章聖皇太后。孟春三上疏,乞從初詔,皆不省。於是帝益入張璁、桂萼等言,復欲去本生二字。璁方盛氣,列上禮官欺妄十三事,且斥為朋黨。孟春偕九卿秦金等具疏……遂發十三難,以辨折璁。疏入,留中。其時詹事、翰林、給事、御史,及六部諸司、大理行人諸臣,各具疏爭,並留中不下。群情益洶洶,會朝方罷。孟春倡言於眾曰:「憲宗朝,百官哭文華門,爭慈懿皇太后葬禮,憲宗從之。此國朝故事也。」修撰楊慎曰:「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編修王元正、給事中張翀等,遂遮留群臣於金水橋南,謂今日有不力爭者,必共擊之。孟春、金獻民、徐文華,復相號召。於是九卿則尚書獻民及秦金、趙監、趙璜、俞琳,侍郎孟春及朱希周、劉玉,都御史王時中、張潤,寺卿汪舉、潘希曾、張九敘、吳祺,通政張瓚、陳霑,少卿徐文華及張縉、蘇民、金瓚,府丞張仲賢,通政參議葛禬,寺丞袁宗儒,凡二十有三人;翰林則掌詹事府侍郎賈詠,學士豐熙,侍講張璧,修撰舒芬……凡二十有二人;給事中則張翀……凡二十有一人;御史則王時柯……凡三十人;諸司郎官,吏部則郎中余寬……凡十有二人;戶部則郎中黃待顯……凡三十有六人;禮部則郎中余才……凡十有二人;兵部則郎中陶滋……凡二十人;刑部則郎中相世芳……凡二十有七人;工部則郎中趙儒……凡十有五人;大理之屬,則寺正母德純……凡十有一人,俱跪伏左順門。帝命司禮中官諭退,眾皆曰:「必得俞旨,乃敢退。」自辰至午,凡再傳諭,猶跪伏不起。帝大怒,遣錦衣先執為首者。於是豐熙、張翀、余翱、余寬、黃待顯、陶滋、相世芳、母德純八人,並系詔獄。楊慎、王元正,乃撼門大哭,眾皆哭,聲震闕廷。帝益怒,命收系四品以下官若干人,而令孟春等待罪。翼日,編修王相等十八人,俱杖死;熙等及慎、元正,俱謫戍……帝怒不已,責孟春倡眾逞忿,非大臣事君之道,法宜重治,姑從輕奪俸一月,旋出為南京工部左侍郎。 (《明史》卷一九一《何孟春傳》) 嘉靖三年……十二月,方獻夫言:「大倫已明。纂輯張璁等五臣所奏,首以禮官之初議,終以近日之奏章,編成上下卷,刊行天下。」許之……七年,《明倫大典》書成,頒布天下。加恩纂述諸臣,敕定議禮諸臣之罪,楊廷和罪魁,革職為民。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七《大禮》) 夏言復奏郊天之禮,廷臣集議,各有所主。雖門戶顯然劃分,而未興大獄。然夏言遂以此進身柄用,奪張璁之位,特借議禮為名而已。 嘉靖九年(1530年),正月……上有事於南郊。(夏)言……因上疏,請舉親蠶之禮。言按祭統,天子親耕於南郊,以供粢盛,王后親蠶於北郊,以供純服……臣以為農桑之業,不宜獨缺耕蠶之禮,不宜偏廢。」疏入,上方以大禮恚廷臣,將大有更易,得之甚悅……夏言複議周人以后稷配天於郊,以文王配帝於明堂。欲尊文王,而不敢以配天者,避稷也。今日宜奉太祖配天於圜邱,奉太宗配上帝於大祀殿……禮部集上廷臣議,言主分祭者,都御史汪等八十二人;主分祭而以慎重成憲,及時未可為言者,大學士張璁等八十四人;主分祭而以上川壇為方丘者,尚書李瓚等二十六人;主合祭而以分祭為非者,尚書方獻夫、李承勛等二百六人……疏入,上令再議。而自為說示禮部曰:「祀天祀帝,本自不同。當遵皇祖始制,露祭於壇,方合祀天之典。南郊祀天,北郊祀地,以二至行事,俱以高皇帝配,蓋報本之意也。仍於歲首享帝大祀殿,以文皇配,蓋為民祈谷之意也。朝日夕月,各以春秋仲月,行禮於朝陽、阜成二門,建壇。」……時上意持之堅矣。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八《更定郊祀》) 世宗既分祀天地於南北郊矣,其後以太祖、太宗竝配天為非禮。遂省去太宗之祀,蓋陰為獻皇地也。至嘉靖十七年(1538年),諛臣豐坊言:「請仿古明堂之制,加獻皇宗號,以配上帝。」上意甚愜。遂以其年九月,舉明堂大享禮於大內,尊獻皇稱睿宗,更上昊天帝號為皇天上帝,而以睿宗配享。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配天配上帝》) 大禮尊崇所生及郊禮分祀天地,既經議定,複議先師祀典。去像設主,終有清之世不改。明代事事法祖,不敢絲毫變異,獨禮不然,為明史中一極可注目之事。 嘉靖九年,大學士張璁言:「先師祀典,有當更正者。叔梁紇乃孔子之父,顏路、曾晰、孔鯉乃顏、曾、子思之父,三子配享廟廷。紇及諸父從祀兩廡,原聖賢之心豈安?請於大成殿後別立室,祀叔梁紇,而以顏路、曾晰、孔鯉配之。」帝以為然。因言「聖人尊天與尊親同,今籩豆十二,牲用犢,全用祀天儀,亦非正禮。其諡號、章服,悉宜改正。」璁緣帝意,言「孔子宜稱先聖先師,不稱王;祀宇宜稱廟,不稱殿;祀宜用木主,其塑像宜毀;籩豆用十,樂用六佾;配位公侯伯之號宜削,止稱先賢先儒。」……初洪武時,司業宋濂,請去像設主,禮儀樂章,多所更定。太祖不允……至是以璁力主,眾不敢違。毀像,蓋用濂說。 (《明史》卷五○《禮志四•先師孔子》) 3.請立太子 黨爭之烈,以請立東宮為始。爭之者皆東林黨人,故有大東、小東之目。大東謂太子,小東則東林也。蓋以攻訐時相,兼欲以爰立邀異日之恩。初神宗久不立太子,諸臣疑鄭貴妃有奪嫡之意,交章上言,輒逢帝怒。時論遂歸咎首輔申時行、王錫爵依違其間,無所救正,舉朝譁然。 初,王皇后無子,王妃生長子,是為光宗,常洵次之。母鄭貴妃最幸。帝久不立太子,中外疑貴妃謀立己子,交章言其事,竄謫相踵,而言者不止。帝深厭苦之。 (《明史》卷一二○《福王常洵傳》) 萬曆十四年(1586年)正月,光宗年五歲,而鄭貴妃有寵,生皇三子常洵,頗萌奪嫡意。時行率同列,再請建儲,不聽。廷臣以貴妃故,多指斥宮闈,觸帝怒,被嚴譴。帝嘗詔求直言,郎官劉復初、李懋檜等,顯侵貴妃。時行請帝下詔,令諸曹建言,止及所司職掌,聽其長,擇而獻之,不得專達。帝甚悅。眾多咎時行者,時行連請建儲。十八年……下詔曰:「朕不喜激聒。近諸臣章奏,概留中,惡其離間朕父子。若明歲廷臣不復瀆擾,當以後年冊立。否則俟皇長子十五歲舉行。」時行因戒廷臣毋激擾。明年(十九年)八月,工部主事張有德,請具冊立儀注。帝怒,命展期一年。而內閣中亦有疏入,時行方在告……密上封事,言臣方在告,初不預知冊立之事。聖意已定,有德不諳大計,惟宸斷親裁,勿因小臣妨大典。於是給事中羅大紘劾時行,謂陽附群臣之議以請立,而陰緩其事以內交。中書黃正賓復論時行排陷同官,巧避首事之罪。二人皆被黜責。御史鄒德泳疏復上,時行力求罷,詔馳驛歸。 (《明史》卷二一八《申時行傳》) 王錫爵……(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正月,還朝,遂為首輔。先是有旨,是年春,舉冊立大典……及是,錫爵密請帝決大計。帝遣內侍,以手詔示錫爵,欲待嫡子,令元子(光宗)與兩弟(福王常洵,瑞王常浩)並封為王。錫爵懼失上指,立奉詔,擬諭旨,而又外慮公論……同列趙志皋、張位,咸不預聞。帝竟以前諭下禮官,令即具儀。於是舉朝大嘩。給事中史孟麟,禮部尚書羅萬化等,群詣錫爵第力爭。廷臣諫者,章日數上。錫爵偕志皋、位,力請追還前詔。帝不從。已而諫者益多。而岳元聲、顧允成、張納陛、陳泰來、于孔兼、李啟美、曾鳳儀、鍾化民、項德禎等,遮錫爵於朝房,面爭之。李騰芳亦上書錫爵。錫爵請下廷議。不許。請面對,不報。乃自劾三誤,乞罷斥。帝亦迫公議,追寢前命。 (《明史》卷二一八《王錫爵傳》) 或作《憂危竑議》,大旨言鄭貴妃欲奪儲位,牽連多人,幾興大獄。 陳矩……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提督東廠……嘗奉詔收書籍。中有侍郎呂坤所著《閨範圖說》,帝以賜鄭貴妃。妃自為序,鋟諸木。時國本未定,或作《閨範圖說》跋,名曰《憂危竑議》,大旨言貴妃欲奪儲位,坤陰助之,並及張養蒙、魏允貞等九人,語極妄誕。 (《明史》卷三○五《陳矩傳》) 初坤按察山西時,嘗撰《閨範圖說》,內侍購入禁中。鄭貴妃因加十二人,且為制序,屬其伯父承恩重刊之。(戴)士衡遂劾坤。因承恩進書,結納宮掖,包藏禍心。坤持疏力辨。未幾,有妄人為《閨範圖說》跋,名曰《憂危竑議》。略言,坤撰閨範,獨取漢明德後者,後由貴人進中宮,坤以媚聞貴妃也。坤疏陳天下憂危。無事不言,獨不及建儲,意自可見。其言絕狂誕,將以害坤。帝歸罪於士衡等,其事遂寢。 (《明史》卷二二六《呂坤傳》) 呂新吾司寇初刻《閨範》一書,行京師未久,而皇貴妃重刻之,且為之序……亦漸有潝訾,而無敢昌言者。吏科給事中戴士衡首發大難……而前任御史今全椒知縣樊玉衡者繼之,舉朝駭愕。蓋以首篇明德馬後進封一事,不免稍礙眼耳。其時有為圖說跋者,又專攻呂司寇,其語深文,且雜引在事知名大臣數人以實之。於是與張新建(位)相左者,遂指及之。前二年,呂與秀水沈繼山爭為少宰,俱不得,而沈獨見逐。沈與新建素厚,呂遂疑新建為沈報復矣。呂先有疏,其朱語為直陳天下安危,而疏尾雲,敬上憂危之疏。以故跋語之前,又標名雲,《憂危竑議》,以譏切之……又書本名《閨範》,易名《閨鑒》,不知出自何人。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補》遺卷三《戊戌謗書》) 嗣又有《續憂危竑議》,史所謂妖書者,亦挾私報怨之作。而廷臣即欲假之以相傾軋。是時沈一貫當國,即所謂「四明相國」。東林諸人目為浙黨之魁,積釁已深,欲借題逐之。而一貫反借之以陷沈鯉、郭正域,終以皦生光當罪,勉強結案。 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十一月甲子昧爽,自朝房至勛戚大臣門,各有匿名書一帙,名曰《續憂危竑議》。言貴妃與大學士朱賡,戎政尚書王世揚,三邊總督李汶,保定巡撫孫瑋,少卿張養志,錦衣都督王之禎,千戶王名世、王承恩等,相結謀易太子。其言益妄誕不經。矩獲之以聞,大學士賡奏亦入。帝大怒,敕矩及錦衣衛大索,必得造妖書者。時大獄猝發,緝校交錯,都下以風影捕系,所株連甚眾。之禎欲陷錦衣指揮周嘉慶,首輔沈一貫欲陷次輔沈鯉、侍郎郭正域,俱使人屬矩。矩正色拒之。已而百戶蔣臣捕皦生光至。生光者,京師無賴人也。嘗偽作富商包繼志詩,有《鄭主乘黃屋》之句,以脅國泰及繼志金,故人疑而捕之。酷訊不承……矩心念生光即冤,然前罪已當死,且獄無主名,上必怒甚,恐輾轉攀累無已。禮部侍郎李廷機亦以生光前詩與妖書詞合,乃具獄。生光坐凌遲死。鯉、正域、嘉慶及株連者,皆賴矩得全。 (《明史》卷三○五《陳矩傳》) 皦生光,原順天府學生員也。先年曾詐包繼志,以害鄭皇親。其捏名印造妖書詩云:「五色龍文照碧天,讖書特地涌祥煙;定知鄭主乘黃屋,願獻金錢壽御前。」其下曰「松風狂客」題。又跋云:「偶從郊外貴家莊舍,得前詩,讀畢,忽痛哭失聲。左右驚覺奪去。臣歸嘆曰,渠家陰謀羽翼成矣。獨訪所謂『松風狂客』為誰,則豪商包繼志也。包氏握鏹資金寶,明以金錢行間。語曰,巨防容蟻,而漂邑殺人;突泄一煙,而焚廬燒積。則皇長子危乎哉。凡我臣子,誰不疾首?故直書之,或散其黨雲。」右俱生光自撰自跋如此,刊板印貼鄭皇親門下及各巷口,以恣詐害。時當光廟尚未膺冊立,所以稱皇長子也。事發,革衣巾,擬戍大同……是時生光已從戍所赦回……又刻有《石軒集》、《岸游稿》,此皆皦犯蹤跡可據者也。 (劉若愚《酌中志》卷二) 神宗晚年,悚於浮議,乃立皇儲。而不遣福王就國,群臣疑猶未釋,迨伏闕力請,不得已而許之。而黨局糾結不可復解矣。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封常洵福王……廷臣請王之藩者,數十百奏。不報。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 (《明史》卷一二○《福王常洵傳》) 孫慎行……(萬曆)四十一年五月……擢禮部右侍郎,署部事……皇太子儲位雖定,福王尚留京師,宵小多窺伺。廷臣請之國者愈眾,帝愈遲之……最後貴妃復請帝留王,慶太后七旬壽節,群議益籍籍。慎行乃合文武諸臣,伏闕力請。大學士葉向高亦爭之強。帝不得已,許明年季春之國,群情始安。 (《明史》卷二四三《孫慎行傳》) 4.京察 明制考核百官,以京察分黜陟。中葉以後,廷臣結黨相軋,每用之以為報復。蓋中察典者,即終身不復起用,計甚狠毒。主之者吏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吏科都給事中、河南道御史及吏部文選司郎中,故此數官,為黨人必爭之地。 任官之事,文歸吏部,武歸兵部,而吏部職掌尤重。吏部凡四司,而文選掌銓選,考功掌考察,其職尤要……考察之法,京官六年,以己亥之歲。四品以上,自陳以取上裁;五品以下,分别致仕、降調、閒住、為民者有差,具冊奏請,謂之「京察」。自弘治時,定外官三年一朝覲,以辰戌丑未歲,察典隨之,謂之「外察」。州縣以月計上之府,府上下其考,以歲計上之布政司。至三歲,撫按通核其屬事狀,造冊具報。麗以八法,而處分察例有四,與京官同。明初行之,相沿不廢,謂之「大計」。計處者不復敘用,定為永制……京察之歲,大臣自陳,去留既定。而居官有遺行者,給事御史糾劾,謂之「拾遺」。拾遺所攻擊,無獲免者,弘、正、嘉、隆間,士大夫廉恥自重,以掛察典為終身之玷。至萬曆時,閣臣有所狥庇,間留一二,以撓察典。而群臣水火之爭,莫甚於辛亥、丁巳……黨局既成,互相報復,至國亡乃巳。 (《明史》卷七一《選舉志三》) 甲 癸巳大計 此為主察者與輔臣齟齬之始,亦即門戶之禍所由始。 萬曆二十一年(癸巳,1593年),大計京朝官,力杜請謁。文選員外郎呂允昌,甥也,首斥之。考功郎中趙南星亦自斥其姻。一時公論所不予者。貶黜殆盡。大學士趙志皋弟預焉,由是執政皆不悅。王錫爵方以首輔還朝,欲有所庇。比至,而察疏已上。庇者在黜中,亦不能無憾。會言官以拾遺論劾稽勛員外郎虞淳熙,職方郎中楊於廷,主事袁黃。議謫黃,留淳熙、於廷;詔黃方贊畫軍務,亦留之。給事中劉道隆遂言淳熙、於廷不當議留。乃下嚴旨,責部臣專權結黨……帝以不引罪,奪其俸,貶南星三官。 (《明史》卷二二四《孫傳》) 門戶之禍,決裂於癸巳,燎源於乙巳。而皆自輔臣屍之……萬曆二十一年(癸巳)正月,大計京朝官。主計者,吏部尚書孫,左都御史李世達,考功郎中趙南星。而當國者,首輔太倉王錫爵也。往例,凡大計外吏,必先稟白政府,謂之「請教」。所愛者雖不肖必留,所憎者雖賢必去,成故事久矣。是年,冢宰、功郎,銳意澄汰,力更前轍。被黜者,大半政府私人矣。太倉大怒……太倉遂票旨,切責吏部專權結黨,著令回話。上疏爭之強,不認罪。有旨罰奉,南星降三級,調外任用。總憲李世達,禮部陳泰來、于孔兼等,相繼訟言,並攻太倉。太倉隨激聖怒,孫罷,南星、淳熙等皆削籍。泰來、孔兼皆降調。而門戶之禍,堅固而不可拔,自此始也。 (文秉《定陵注略》卷三《癸巳大計》) 乙 乙巳大計 此為沈一貫與沈鯉之爭,台諫交章論一貫。此為東林黨人明白攻訐浙人之始。 沈一貫……素忌(沈)鯉;鯉亦自以講筵受主眷,非由一貫進,不為下,二人漸不相能。禮部侍郎郭正域以文章氣節著,鯉甚重之。都御史溫純,吏部侍郎楊時喬,皆以清嚴自持相標置,一貫不善也……而黨論漸興,浙人與公論忤,由一貫始……乙巳(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大察京朝官,純與時喬主其事。(錢)夢皋、(鍾)兆斗(皆給事中)皆在黜中。一貫怒,言於帝,以京察疏留中。久之,乃盡留給事御史之被察者,且許純致仕去。於是主事劉元珍、龐時雍,南京御史朱吾弼,力爭之,謂二百餘年計典,無特留者。時南察疏亦留中,後迫眾議始下。一貫自是積不為公論所與,彈劾日眾,因謝病不出。 (《明史》卷二一八《沈一貫傳》) 冢宰李戴去後,上懸其缺不補。少宰楊時喬署部事。楊素非四明(沈一貫所喜),而總裁溫純曾特糾御史於永清。永清,四明客也,力庇之,得無恙。計典屆期,四明欲揭請大司馬蕭大亨主計,歸德(沈鯉)不可而止,仍用楊主計。及計典上,錢夢皋、張似蕖等皆被黜,皆歸四明之門者。四明大怒,假中旨格弗下,反留用錢夢皋等……南北台省,相顧莫敢發。錫山劉郎中(元珍)首出疏,剖陳奸狀。龐(時雍)主事、朱(吾弼)御史從而和之。士氣未斬,公論昭明,計典終弗能格也。嗣此,公論日嚴,與廟堂之水火日甚。玄黃之釁既深,而國事亦不可為矣。 (文秉《定陵注略》卷三《乙巳大計》) 丙 辛亥大計 萬曆三十九年,秦黨孫丕揚主察,東林與之合,藉以逐齊、楚、浙、宣、昆諸黨,而南察則盡斥東林。黨爭於斯為最烈矣。 萬曆三十八年……(鄭)繼芳巡按浙江,有偽為其書,抵(王)紹徽、(劉)國縉者。中云:「欲去福清,先去富平;欲去富平;先去耀州兄弟。」又言:「秦脈斬斷,吾輩可以得志。」福清謂葉向高,耀州謂王國、王圖,富平即丕揚也。國時巡撫保定,圖以吏部侍郎掌翰林院,與丕揚皆秦人,故曰秦脈。蓋小人設為挑激語,以害繼芳輩,而其書乃達之丕揚所。丕揚不為意。會御史金明時居官不職,慮京察見斥,先上疏力攻圖,並詆御史史民事、徐晉芳,謂為圖心腹。及圖、縉芳疏辯,明時再劾之,因及繼芳偽書事。國縉疑書出縉芳及李邦華、李炳恭、徐良彥、周起元手,因目為「五鬼」。五人皆選授御史,候命未下者也。當是時,諸人日事攻擊,議論紛呶。帝一無所問,則益植黨求勝,朝端哄然。及明年(三十九年,辛亥,1611年),大計京官,丕揚與侍郎蕭雲舉、副都御史許弘綱,領其事,考功郎中王宗賢,吏科都給事中曹於汴,河南道御史湯兆京協理,御史喬允升佐之。故御史康丕揚、徐大化,故給事中鍾兆斗、陳治則、宋一韓、姚文蔚,主事鄭振先、張嘉言及(湯)賓尹、(顧)天埈、國晉咸被察,又以年例出紹徽、(喬)應甲於外,群情翕服,而諸不得志者深銜之。當計典之初舉也,兆京謂明時將出疏要挾,以激丕揚。丕揚果怒,先期止明時過部考察,特疏劾之。旨下議罪,而明時辨疏,復犯御諱。帝怒,褫其職。其黨大嘩,謂明時未嘗要挾,兆京祗以劾圖一疏實之。為圖報復,於是刑部主事秦聚奎力攻丕揚,為賓尹、大化、國縉、紹徽、應甲、嘉言辨。時部院察疏猶未下,丕揚奏趣之。因發聚奎前知績溪、吳江時貪虐狀,帝方向丕揚,亦褫聚奎職。由是黨人益憤,謂丕揚果以偽書斥紹徽、國縉。且二人與應甲嘗攻(李)三才、(王)元翰,故代為修隙。議論洶洶,弘綱聞而畏之,累請發察疏,亦若以丕揚為過當者。黨人藉其言,益思撼丕揚。禮部主事丁元薦甫入朝,慮察疏終寢,抗章責弘綱,因盡發昆宣黨構謀狀。於是(朱)一桂、(鄭)繼芳、(周)永春、徐兆魁、(姚)宗文爭擊元薦,為明時等訟冤,賴向高調護。至五月,察疏乃下。給事中彭惟成,南京給事中高節,御史王萬祚、曾成易,猶攻訐不已。丕揚以人言紛至,亦屢疏求去,優詔勉留。 (《明史》卷二二四《孫丕揚傳》) 王圖陝西耀州人,繇館選歷官吏部左侍郎。先是富平孫丕揚為冢宰,秦人幾滿九列。而江南之講學者,遙相應和。群小忌而謀間之。會錫山(顧憲成)馳書救淮撫,乃嗾富平發單諮訪,廷辯東林、淮撫是非,以為鉤黨之計。王嘆曰:「秦人與東林,一網盡矣。」亟言於富平止之。群小知其所繇解,皆懷恚恨。庚戌(萬曆二十九年)王主會試,宣城湯賓尹與崇仁吳道南,爭論闈事,盛氣相詬誶。宣城門人王紹徽行間構崇仁於王,王正色拒之,宣城之黨皆不悅。又王之子淑忭,為寶坻知縣,貪酷淫虐……而王舐犢情深,力加護持。巡按金明時露章入告,王甚恨之。及是大計京官,王以少宰佐計。明時知必不免,飛疏糾王。劉國縉等復倡「五鬼造書」之說,曲肆阻撓。王杜門求去,上不允,仍出佐計。而明時以要挾為富平所參,眾咸謂事繇寶坻秦聚奎,聚奎遂有舍死報國之疏。嗣是,日尋干戈,黨隙愈深,而不可收拾矣。 (文秉《定陵注略》卷九《辛亥大計》) 萬曆三十九年,大計京官。掌南察者南京史部侍郎史繼偕,齊楚浙人之黨也。與孫丕揚北察相反,凡助三才、元翰者,悉斥之。 (《明史》卷二三六《金士衡傳》) 丁 丁巳大計 萬曆四十五年,浙黨鄭繼之、李鋕主察,為報復辛亥大計,東林黨人,一時斥逐殆盡。 時……李鋕以刑部尚書兼署都察院,亦浙黨所推轂。四十五年(丁巳,1617年),大計京官。繼之與鋕司其事,考功郎中趙士諤、給事中徐紹吉、御史韓浚佐之。所去留悉出紹吉等意,繼之受成而已。一時與黨人異趣者,貶黜殆盡,大僚則中以拾遺,善類為空。 (《明史》卷二二五《鄭繼之傳》) 迨甲、丙之際,福清謝政於倦勤,崇仁負疚於銅臭,亓、趙、官、吳輩,糾齊、楚、閩、越、燕之眾,角秦、晉、西江而勝之。丁巳之察,正人屏逐殆盡。 (文秉《定陵注略》卷十《丁巳大計》) 戊 癸亥大計 天啟三年,東林黨人趙南星為左都御史主察,為報復丁巳大計,復盡逐齊、楚、浙、宣、昆諸人。 光宗立……拜左都御史,慨然以整齊天下為任。天啟三年(癸亥,1623年),大計京官,以故給事中元詩教、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先朝結黨亂政,議黜之。吏科都給事中魏應嘉力持不可。南星著《四凶論》,卒與考功郎程正己置四人不謹,他所澄汰,一如為考功。 (《明史》卷二四三《趙南星傳》) 5.東林及齊楚浙宣昆 顧憲成削籍里居,講學東林書院。慕風者遙相應和,東林之名大著。而攻東林者,則有齊、楚、浙、宣、昆諸黨。 甲 東林 顧憲成,字叔時,無錫人……擢吏部考功主事,歷員外郎……(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京察,吏部尚書孫、考功郎中趙南星,盡黜執政私人,憲成實左右之。及南星被斥,憲成疏請同罷。不報。尋遷文選郎中,所推舉率與執政牴牾……(王)錫爵將謝政,廷推代者。憲成舉故大學士王家屏,忤帝意,削籍歸……暨削籍里居……邑故有東林書院,宋楊時講道處也,憲成與弟允成倡修之……偕同志高攀龍、錢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輩,講學其中……當是時,士大夫抱道忤時者,率退處林野,聞風響附……講習之餘,往往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風者,多遙相應和。由是「東林」名大著,而忌者亦多。既而淮撫李三才被論,憲成貽書葉向高、孫丕揚為延譽,御史吳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嘩。而其時于玉立、黃正賓輩,附麗其間,頗有輕浮好事名。 (《明史》卷二三一《顧憲成傳》) 東林,無錫東城隅地名也。左有楊時龜山先生祠,道學之所聚,道學仕宦中名公也……東林之盛,始於萬曆中年。遠則趙南星、李三才幟,近則顧憲成、高攀龍為主……天啟委政,崔、魏專國,曰東林道學影附名也。為參語曰:「聚不三不四之徒,作不深不淺之揖,講不痛不癢之話,啖不冷不熱之餅。」相對片時,便雲講道學,名噪實鮮,迸逐其人宜也。拆毀之令,不容片刻留……當其盛時,門楹榜曰「東林書院」。入為「麗澤堂」,進為講堂,凡六楹,榜曰「依庸講堂」,後榜曰「燕居」。廟祀至聖,雍和肅穆,入焉志敬。廊後「精舍書室」,為遊學孤寒饔飧齋宿地,雞鳴風雨,讀書聲不少輟。坊外之榜,東曰「洛閩中樞」,西曰「觀海來游」。講學則每年一大會,每月一小會,先兩月啟知,有事赴會者……自不爽期也。會必有一主,外則知賓二人,坐次會序,賓東主西,各以齒。坐定聞磬聲,四書五經通鑑性理,陳說隨意,啟難尋源,亦隨人答問,坐久歌鹿鳴章。時萬曆帝廿年不視朝,國是每求諸野,故東林講堂,奔走天下。迨其敗也,逆閹亂政,鉤黨隙興……拆毀東林……禮樂道義之場,入則名高,出則影媿者,一旦化為瓦礫灰燼……崇禎改元,奉旨修復。諸生吳桂森重構麗澤堂三楹,視向日規模,十未逮一矣。 (花村《談往》卷一《拆毀東林》) 乙 齊楚浙宣昆 先是南北言官,群擊李三才、王元翰,連及里居顧憲成,謂之「東林黨」。而祭酒湯賓尹、諭德顧天埈,各收召朋徒,干預時政,謂之「宣黨」、「昆黨」。以賓尹宣城人,天埈崑山人也。御史徐兆魁、喬應甲、劉國縉、鄭繼芳、劉光復、房壯麗,給事中王紹徽、朱一桂、姚宗文、徐紹吉、周永春輩,則力排東林,與賓尹、天埈聲勢相倚,大臣多畏避之。 (《明史》卷二二四《孫丕揚》傳) 「齊」則給事中亓詩教、周永春、御史韓浚,「楚」則給事中官應震、吳亮嗣,「浙」則給事中姚宗文、御史劉廷元,而湯賓尹輩陰為之主。其黨給事中趙興邦、張延登、徐紹言、商周祚,御史駱駸曾、過庭訓、房壯麗、牟志夔、唐世濟、金汝諧、彭宗孟、田生金、李征儀、董元儒、李嵩輩,與相倡和,務以攻東林排異己為事。 (《明史》卷二三六《夏嘉遇傳》) 諸黨相攻,每假借題目。淮撫李三才,才氣凌厲,居腥膻之地,揮霍金繒,發蹤指示,儼然黨魁,遂為一時彈射之的。 自東林與四明並峙,門戶之水火所繇起矣。迨淮撫顯為謝的,亥察復多紛紜。加以宣苕荊熊相繼而起,株連蔓引,逐影吠聲,朝端如聚訟,不復有紀法矣。福清(葉向高)強弩之末,急思卸擔。而德清(方從哲)為政,一時浙人翕然扶以為重。亓詩教,齊人也,出德清之門。時掖縣(趙煥)為冢宰,介掖縣以交德清,於是齊、浙合。而楚、蜀、閩、粵和之,如火之燎於原,不可嚮邇。 (文秉《定陵注略》卷十《門戶之爭》) 李三才……擢升淮鳳巡撫、漕運總督,加戶部尚書。時礦稅諸奄,橫行恣睢。陳增在淮尤無狀,三才力與之搘拄。三才家在北畿(通州),不乏奧援。牢籠駕馭,權譎縱橫,神廟用其言撤增,東南胥得安枕,而功高望重,頗見汰色。時議欲以外僚直內閣……意在推戴三才……遂為時目所議。兼以四明(沈一貫)妖書、京察二事,大拂公論,三才條陳國是,攻之甚力。又太倉(王錫爵)密揭,實自三才鉤得之,(《定陵注略》卷八:時太倉奉再召之命,以子衡久病,辭疏屢上。上或緩或急,為姜士昌所劾,特具此疏,令干仆赴京投遞。仆至淮安,淮撫物色得之,引至衙署,醉之以酒,將此揭密行挑開,抄寫遍布。)播揚於眾。於是四明之黨,合謀驅除。邵輔忠首出疏劾之……攻者四起。錫山顧公憲成,貽書福清(葉向高),諸老,謂三才任事任勞,功不可泯,當行勘以服諸臣之心。一時攻淮撫者,並攻錫山……從此南北黨論,不可復解。 (文秉《定陵注略》卷九《淮撫始末》) 韓敬者,歸安人也,受業宣城湯賓尹。賓尹分校會試(萬曆三十八年),敬卷為他考官所棄,賓尹搜得之,強總裁侍郎蕭雲舉、王圖,錄為第一。榜發,士論大嘩。知貢舉侍郎吳道南欲奏之,以雲舉、圖資深,嫌擠排前輩,隱不發。及延對,賓尹為敬夤緣,得第一人。後賓尹以考察褫官,敬亦稱病去事三年矣。會進士鄒之麟分較順天鄉試,所取童學賢有私。於是御史孫居相併賓尹事發之……初賓尹家居,嘗奪生員施天德妻為妾,不從,投繯死。諸生馮應祥、芮永縉輩,訟於官,為建祠。賓尹恥之。後永縉又發諸生梅振祚宣祚朋淫狀。督學御史熊廷弼,素交歡賓尹,判牒言此施湯故智,欲藉雪賓尹前恥。又以所司報永縉及應祥行劣,杖殺永縉。巡按御史荊養喬,遂劾廷弼殺人媚人。疏上,徑自引歸。廷弼亦疏辨。都御史孫瑋,議鐫養喬秩,令廷弼解職候勘。時南北台諫議論方囂,各有所左右。振基……等持勘議甚力,而(張)篤敬……等駁之,疏凡數十上。振基及諸給事御史,復極言廷弼當勘斥。(官)應震等黨庇。自是黨廷弼者頗屈。帝竟納瑋言,令廷弼解職,其黨大恨。 (《明史》卷二三六《孫振基傳》) 與東林始終為仇不解者,浙黨也。余則附從而已。沈一貫、方從哲,皆浙黨之魁,故攻之不遺餘力。其爭以立儲為主腦,三案為餘波,察典特報復之具。而其線索,則為東林與非東林而已。人才以東林為最盛,自命清流,余皆不敵。故始則依浙以抗東,繼則合浙以事閹,未嘗非東林持之過甚,以致困獸猶鬥,鋌而走險。嘉靖以後,首輔權重,率由詐力以得之。茲錄沈、方及葉向高之事,以見所針雖各有題目,而首揆之席實爭中之爭也。 外史氏曰:「……東林之名,遂滿天下。推其名高之故,始於爭立國本……當時政府不相濟而相軋,於是遂目爭者為黨人。一斥不復,沈一貫陰為賊害;恃權求勝,受黜者身去而名高。東林君子之譽沸宇內,尊其言為清議,即中朝亦以其是非為低昂。門庭愈峻,而求進者愈眾……自涇陽先生(顧憲成)救淮撫之書出,而東林之禍萌。未幾,妖書獄起,梃擊案興,而君子小人有不容之勢矣,乃至摧遏正人,必欲一網打盡。辛亥京察,孫丕揚主之,於是攻東林者起矣。丁巳京察,鄭繼之主之,則盡攻東林者矣。世之所謂清流者,驅除殆盡。時台諫有齊、楚、浙三方鼎峙之號,士大夫有清譽者,莫不垂首喪氣焉。迨光宗即位,葉向高、劉一燝執政,鄒元標、趙南星、周嘉謨、馮從吾輩,皆班九卿,一時清流,稍有起色。奈諸君子持論太嚴,於是爭紅丸、移宮,而東林之禍熾矣。及夫熹宗,委命閹寺,熊、汪之獄既成,楊、左之禍遂烈。又假三案以媒孽東林,而正人君子,幾無噍類。」 (陳鼎《東林列傳》卷二《高攀龍傳論》) 沈一貫,字肩吾,鄞人……一貫之入閣也,為(王)錫爵、趙志皋所薦,輔政十有三年,當國者四年。(萬曆二十二年入閣,二十八年當國,三十四年乞歸。)枝拄清議,好同惡異,與前後諸臣同。至楚宗、妖書、京察三事,獨犯不韙,論者丑之,雖其黨不能解免也。一貫歸,言者追劾不已,其鄉人亦多受世詆雲。 (《明史》卷二一八《沈一貫傳》) 葉向高,字進卿,福清人……(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五月……擢向高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與王錫爵、于慎行、李廷機並命。十一月,向高入朝,慎行已先卒,錫爵堅辭不出。明年(三十六年),首輔朱賡亦卒。次輔廷機以人言,久杜門。向高遂獨相……向高請增置閣臣,章至百餘上,帝始用方從哲、吳道南……四十二年……向高乞歸……允其去。向高在相位,務調劑群情,輯和異同。然其時黨論已大起……未幾,又爭李三才之事,黨勢乃成……會辛亥京察……向高以大體持之,察典得無撓,而兩黨之爭,遂不可解……天啟元年(1621年)十月,還朝,復為首輔……熹宗初政,群賢滿朝,天下欣欣望治……魏忠賢、客氏,漸竊威福……其時朝士與忠賢抗者,卒倚向高。忠賢乃時毛舉細故責向高以困之……四年……楊漣上疏,劾忠賢二十四大罪……忠賢雖憤,猶以外廷勢盛,未敢加害。其黨有導以興大獄者,忠賢意遂決……向高以時事不可為,乞歸……向高既罷去,韓、朱國禎,相繼為首輔。未久,皆罷……忠賢首誣殺漣、(左)光斗等,次第戮辱貶削朝士之異己者,善類為一空雲。 (《明史》卷二四○《葉向高傳》) 方從哲,字中涵,其先德清人,隸籍錦衣衛,家京師……(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向高去國,從哲遂獨相……疏請推補閣臣,自後每月必請。帝以一人足辦,迄不增置……向高秉政時,黨論鼎沸,言路交通銓部,指清流為東林,逐之殆盡。及從哲秉政,言路已無正人,黨論漸息。丁巳(萬曆四十五年),京察,盡斥東林,且及林居者。齊、楚、浙三黨鼎立,務捕擊清流。齊人亓詩教,從哲門生,勢尤張。從哲昵群小,而帝怠荒亦益甚……熹宗即位……從哲力求去……遣行人護歸……(天啟)五年(1625年),魏忠賢輯梃擊、紅丸、移宮三事,為三朝要典,以傾正人……從哲不出,然一時請誅從哲者,貶殺略盡矣。 (《明史》卷二一八《方從哲傳》) 齊楚浙諸黨,既附魏璫以攻東林,遂造天鑒諸錄,加以惡名,並頒黨人榜於全國。凡麗名者,生者削籍,死者追奪。 「七錄」者,曰「天鑒」,曰「雷平」,曰「同志」,曰「薙裨」,曰「點將」,曰「蠅蚋」,曰「蝗蝻」。「七錄」所載,或百餘人,或二三百人,或多至五百餘人。「黨人榜」者,逆璫魏忠賢,於天啟五年(1625年)十二月乙亥朔,矯旨頒示天下,禁錮東林諸君,生者削籍,死者追奪,或逮問,追贓之文告也。又有「前鋒」及「後勁」二榜,皆載清流姓名……「七錄」所載,不盡東林人也。「雷平錄」或謂出於沈,本欲聳上盡逐諸賢,以罷去而輟。「蠅蚋錄」則出於溫體仁,「薙裨錄」或謂出於陳演,或曰出自楊維垣,有孫黨、昆黨、秦黨、楚黨、齊黨、趙黨、鄒黨、東林黨、浙黨之目。「點將錄」則出於魏廣微,「蝗蝻錄」則出於阮大鋮。又有「續點將錄」、「續蠅蚋錄」,則並七錄而盡歸東林矣。或曰「續蠅蚋錄」及「蝗蝻錄」,乃復社諸君子也。計二千二百五十五人,惟兩陝滇中無人。「七錄」所載,有與東林毫無干涉者,以睚眥私忿而併入焉。 (陳鼎《東林列傳凡例》) 乙丑(天啟五年)之後,崔呈秀密付逆賢之「天鑒錄」者,首列東林渠魁葉向高、韓……等,次列東林脅從孫鼎相、徐良彥……等,其後又列真心為國、不附東林顧秉謙、魏廣微、王紹徽、馮銓……等若干人。「同志錄」者,首列輔臣詞林部院諸臣,卿寺則陳宗器……台省則黃尊素……部郎常博則賀烺……藩臬……武弁……等若干人。最狠重者三圈,次者二圈,輕者一圈也。「點將錄」者,首曰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鄭鄤,霹靂火惠世揚,鼓上皂汪文言,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機軍師顧大章,旱地忽律游士任等,共七十二人。 (劉若愚《酌中志》卷十一) 御史盧承欽疏:「……東林自顧憲成、李三才、趙南星而外,如王圖、高攀龍等謂之副帥;曹於汴、湯兆京、史民事、魏大中、袁化中等,謂之前鋒;李朴、賀烺、沈正宗、丁元薦,謂之敢死軍人;孫丕揚、鄒元標,謂之土木魔神。宜將一切黨人,不論曾否處分,俱將姓名、罪狀刊刻成書,榜示天下。」 (文秉《先撥志始》卷下) 6.三案 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為邪正兩黨肉搏之爭。主者爭者,各有是非。必指爭者為別有用意,未免過甚之詞。其爭既烈,則各逞意氣,而去事實愈遠矣。茲分述如下。 甲 梃擊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初四日酉刻,有不知姓名男子,持棗木梃入慈慶宮門,擊傷守門內侍李鑒,至前殿檐下,為內侍韓本用等所執……慈慶宮者,皇太子所居宮也。明日,皇太子奏聞。帝命法司按問。巡城御史劉廷元鞫奏:「犯名張差,蘇州人……語無倫次。按其跡,若涉瘋癲。……請下法司嚴訊。」時東宮雖久定,帝待之薄,中外疑鄭貴妃與其弟國泰,謀危太子……方從哲輩,亦頗關通戚畹以自固。差被執,舉朝驚駭。廷元以瘋癲奏。刑部山東司郎中胡士相,偕員外郎趙會楨、勞永嘉共訊,一如廷元指……瘋癲具獄。之寀(時為刑部主事)心疑其非。是月十一日,之寀值提牢,散飯獄中,末至差,私詰其實……始言小名張五兒,有馬三舅、李外父,令隨不知姓名一老公,說事成與汝地幾畝。比至京,入不知街道大宅子,一老公飯我云:「汝先沖一遭,遇人輒打死,死了我們救汝。」畀我棗木棍,導我由後宰門直至宮門上,擊門者墜地。老公多,遂被執。之寀備揭其語,因(張)問達侍郎以聞……二十一日,刑部會十三司司官……再審,差供:「馬三舅名三道,李外父名守才,不知姓名老公乃……龐保,不知街道宅子乃住朝外……之劉成,二人令我打上宮門。打得小爺,喫有,著有。」小爺者,內監所稱皇太子者也。又言有姊夫孔道,同謀凡五人……成與保,皆貴妃宮中內侍也……帝心動,諭貴妃善為計。貴妃窘,乞哀皇太子,自明無它……二十八日,帝親御慈寧宮,皇太子侍御座右。召大學士方從哲、吳道南,暨文武諸臣入,責以離間父子,諭令磔張差、龐保、劉成,無他及。 (《明史》卷二四四《王之寀傳》) 甫還宮,帝意復變。乃先戮差,令九卿三法司,會訊保、成於文華門……不承罪……帝以二囚涉鄭氏,付外庭,議益滋。乃潛之於內,言皆以創重身死。而馬三道等五人,命予輕比坐流配,其事遂止。 (《明史》卷二四一《張問達傳》) 乙 紅丸 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丙子朔,帝不豫……乃崩。八月丙午朔,光宗嗣位……帝已於乙卯得疾……辛酉,帝不視朝……時都下紛言,中官崔文升進泄藥,帝由此委頓。而帝傳諭,有頭目眩暈,身體軟弱,不能動履語,群情益疑駭……戊辰,新閣臣劉一燝、韓入直,帝疾已殆。辛未,召從哲、一燝、……等至乾清宮,帝御東暖閣……帝復問有鴻臚官進藥者安在。從哲曰:「鴻臚寺丞李可灼,自雲仙方,臣等敢信。」帝命宣可灼至。趣和藥進,所謂紅丸者也。帝服訖,稱忠臣者再。諸臣出,竢宮門外。頃之,中使傳上體平善,日晡。可灼出,言復進一丸。從哲等問狀,曰平善如前……九月乙亥朔……帝崩。中外皆恨可灼甚。而從哲擬遺旨,齎可灼銀幣。 (《明史》卷二一八《方從哲傳》) 丙 移宮 光宗嗣位,鄭貴妃以前福王故,懼帝銜之,進珠玉及侍姬八人噉帝。選侍李氏最得帝寵,貴妃因請立選侍為皇后,選侍亦為貴妃求封太后。……丁巳,帝力疾御門,命從哲封貴妃為皇太后。從哲遽以命禮部,侍郎孫如游力爭,事乃止……辛未,召從哲、一燝、……至乾清宮,帝御東暖閣,憑几……遂諭冊封選侍為皇貴妃。甲戌,復召諸臣,諭冊封事……乙亥……帝崩……時李選侍居乾清宮。群臣入臨,諸閹閉宮門,不許入。劉一燝、楊漣力拄之,得哭臨如禮,擁皇長子出居慈慶宮。從哲委蛇而已。初鄭貴妃居乾清宮侍神宗疾,光宗即位,猶未遷。尚書(周)嘉謨,責貴妃從子養性,乃遷慈寧宮。及光宗崩,而李選侍居乾清宮。給事中楊漣及御史左光斗,念選侍嘗邀封后,非可令居乾清,以沖主付託也,於是議移宮。爭數日不決,從哲欲徐之。至登極前一日,一燝、邀從哲立宮門請,選侍乃移噦鸞宮。明日庚辰,熹宗即位。 (《明史》卷二一八《方從哲傳》) 光宗崩,選侍與心腹閹李進忠等,謀挾皇長子自重。安發其謀於漣。漣偕一燝等入臨,安紿選侍抱皇長子出,擇吉即位。選侍移別宮去。 (《明史》卷三○五《王安傳》) 次日,群臣立候上批。有旨,選侍著移仁壽宮,王安等從中恐喝。選侍遂不及侍從,手抱八公主,徒步以行。凡簪珥衾綢之屬,俱為群閹所掠奪……內閹李進忠、劉朝、田詒等,乘機竊盜內帑。王安發其事,追究牽及選侍之父。 (文秉《先撥志始》卷上) 魏忠賢擅權,諸黨皆入閹,慫恿忠賢匯集三案諭旨及爭執之詞,為《三朝要典》。蓋仿《明倫大典》之修,以王言定是非,兼為一網打盡之計。 天啟五年(1625年),五月癸亥,給事中楊所修請以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編次成書。從之。 (《明史》卷二二《熹宗紀》) 聖諭:「朕惟君臣父子,人道之大綱;慈孝忠敬,古今之通義。有國家者,修之則治,紊之則亂。為臣子者,從之則正,悖之則邪。自古迄今,未有能易者。迺有乘宮庭倉卒之際,遂懷傾危陷害之謀,抅朝家骨肉之嫌,自為富貴功名之地,其為亂臣賊子,可勝誅哉!洪惟我皇祖神宗顯皇帝,早建元良,式端國本,父慈子孝,厚無間然。而奸人王之寀、翟鳳翀、何士晉、魏光緒、魏大中、張鵬雲等,乃借梃擊以要首功。我皇考光宗貞皇帝,一月御天,千秋稱聖,因哀得疾,純孝彌彰。而奸人孫慎行、張問達、薛文周、張慎言、周希令、沈維炳等,乃借紅丸以快私憾。迨皇考賓天,朕躬纘緒,父子承繼,正統相傳。而奸人楊漣、左光斗、惠世揚、周朝瑞、周嘉謨、高攀龍等,又借移宮以貪定策之勛,而希非望之福。將憑几之遺言,委諸草莽,以待封之宮眷,視若寇讎,臣子之分謂何?敬忠之義安在?幸天牖朕衷,仰承先志,康妃、皇妹,恩禮有加。而守正之臣,凡因三案被誣者,皆次第賜環,布列在位。嘉言罔伏,朝政肅清。特允部院科道諸臣之請,將節次明旨,並諸臣正論,命史官編緝成書,頒行天下,使三朝慈孝,燦然大明,天下萬世,無所疑惑。其凡例、體裁,一仿《明倫大典》故事,即於新春開館纂修。特命輔臣顧秉謙、於紹軾、黃立極、馮銓為總裁官,施鳳來、孟紹虞、楊景辰、姜逢元、曾楚卿為副總裁官,徐紹吉、謝啟光、余煌、朱繼祚、張翀、華琪芳、吳孔嘉、吳士元、楊世芳為纂修官,喬煒、秦之垣、李桐為謄錄官,鄭崇光、姜雲龍為收掌官。卿等受此委任,須同心協力,研精殫思,採集周詳,持議明核。凡系公論,一切訂存,其群奸邪說,亦量行摘錄,後加史官斷案,以昭是非之實。務在早完。書成之日,名曰《三朝要典》,以仰慰皇祖皇考在天之靈,用副朕覲光揚烈之意。欽哉。故諭。天啟六年正月十五日。 (《三朝要典•聖諭》) 魏璫既誅,倪元璐請毀《三朝要典》一疏,持論頗為平允。 倪元璐……崇禎元年(1628年)……進侍講……四月,請毀《三朝要典》。言「梃擊、紅丸、移宮三議,斗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成於逆豎,其議可兼行,其書必當速毀。蓋當事起議興,盈廷互訟,主梃擊者力護東宮,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數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總在逆璫未用之先,雖甚水火,不害塤篪,此一局也。既而楊漣二十四罪之疏發,魏廣微此輩門戶之說興,於是逆璫殺人,則借三案,群小求富貴,則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全非矣。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正其頌德稱功於義父,又一局也。網巳密而猶疑有遺鱗,勢已重而或憂其翻局。崔魏諸奸,始創立私編,標題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則眾正之黨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鐵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也。今為金石不刊之論者,誠未深思。臣謂翻即紛囂,改亦多事,惟有毀之而已。」帝命禮部會詞臣詳議。議上,遂焚其板。 (《明史》卷二六五《倪元璐傳》) 7.復社 東林書院既毀,而不可復。崇禎以後,學子以砥勵舉業為名,紛結文社。而以復社為最著,創立條規,數舉大會,隱操政治之柄,實東林之變相。而黨羽之眾,交結之廣,有過之無不及。蓋東林所以講學,而講學者尚限於達官,復社則以論文,入社者皆有入學科舉之望,此所以從之者如水之赴壑也。 東林弓河書院,毀於逆璫。高景逸、顧庸菴兩先生,移建於錫城東門內,更名「道南」。終崇禎朝講學甚盛,從游者益眾,主席者亦不一其人。而其分則為復社,又分而為幾社,數千人。然講者聽者,或無功業於世,或鮮道德於身,徒事口舌,講論誦說。乃或偶踵東林之門,或偶聽講於東林,或出些微少資於東林,或假肄業於東林以博科第,或附影射於東林以求名高,或執役服於東林志求食,或入鄉賢名宦而不可得借足於東林,或甘阿勢求榮以趨承而邀福於東林者。 (陳鼎《東林列傳凡例》) 復社之眉目,實為二張(溥、采)。聲勢之盛,與崇禎一朝相終始。至操宰相進退之權,其與東林異者,東林之人自窺台鼎,復社則假手外人,預為要約,務求有濟,操術為較工。故當時如溫體仁諸人力與之持,雖以嚴旨臨之,而終不能遏制。 張溥,字天如(號西銘),太倉人……與同里張采(字受先,號南郭)共學齊名,號婁東「二張」。崇禎元年,以選貢生入都,采方成進士。兩人名徹都下,已而采官臨川;溥歸,集郡中名士,相與復古學,名其文社曰「復社」。四年,成進士,改庶吉士,以葬親乞假歸……四方噉名者,爭走其門,盡名為復社。溥亦傾身結納,交遊日廣,聲氣通朝右,所品題甲乙,頗能為榮辱。諸奔走附麗者,輒自矜曰:「吾以嗣東林也。」執政大僚,由此惡之。里人陸文聲者,輸貲為監生,求入社,不許。采又嘗以事抶之。文聲詣闕,言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溥、採為主盟,倡復社,亂天下。溫體仁方枋國事,下所司,遷延久之。提學御史倪元珙、兵備參議馮元颺、太倉知州周仲連,言復社無可罪。三人皆貶斥。嚴旨窮究不已。閩人周之夔者,嘗為蘇州推官,坐事罷去,疑溥為之,恨甚。聞文聲訐溥,遂伏闕,言溥等把持計典,己罷職,實其所為,因及復社恣橫狀。章下,巡撫張國維等,言之夔去官,無預溥事,亦被旨譙讓。至(崇禎)十四年(1641年),溥已卒,而事猶未竟。刑部侍郎蔡奕琛,坐黨薛國觀系獄,未知溥卒也,訐溥遙握朝柄,己罪由溥。因言采結黨亂政,詔責溥、採回奏,采上言……當是時體仁已前罷,繼者張至發、薛國觀,皆不喜東林,故所司不敢復奏。及是至發,國觀亦相繼罷,而周延儒當國,溥座主也。其獲再相,溥有力焉。故采疏上,事即得解。 (《明史》卷二八八《張溥傳》) 復社之盛,乃由各社合併而成。 夏允彝,弱冠舉於鄉……是時東林講席盛,蘇州高才生張溥、楊廷樞等慕之,結文會,名「復社」。允彝與同邑陳子龍(松江華亭人)、徐孚遠、王光承等,亦結「幾社」相應和。 (《明史》卷二七七《陳子龍附夏允彝傳》) 令甲以科目取人,而制義始重。士既重於其事,咸思厚自濯磨,以求副功令。因共尊師取友,互相砥勵,多者數十人,少者數人,謂之「文社」。即此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之遺則也。好修之士,以是為學問之地;馳騖之徒,亦以是為功名之門,所從來舊矣……吳江令楚人熊魚山開元……慕天如名,迎至邑館,巨室吳氏、沈氏諸弟子,俱從之遊學。於是為尹山大會。苕霅之間,名彥畢至。未幾,臭味翕集,遠自楚之蘄、黃,豫之梁、宋,上江之宣城、寧國,浙東之山陰、四明,輪蹄日至。比年而後,秦、晉、閩、廣,多有以文郵致者。是時江北匡社、中洲端社。松江幾社、萊陽邑社、浙東超社、浙西莊社、黃州質社與江南應社,各分壇坫。天如乃合諸社為一,而為之立規條,定課程,曰:「自世教衰,士子不通經術,但剽耳繪目,幾幸弋獲於有司,登明堂不能致君,長郡邑不能澤民。人材日下,吏治日偷,皆由於此。溥不度德,不量力,期與四方多士,共興復古學。將使異日者,務為有用,因名曰『復社』。又申明詞曰:「毋從匪彝,毋讀非聖書,毋違老成人,毋矜己長,毋形彼短,毋巧言亂政,毋干進辱身。嗣今以往,犯者小用諫,大則擯。既布天下,皆遵守之。」又有各郡邑中,推擇一人為長,司糾彈、要約,往來傳置。天如於是裒十五國之文而詮次之,目其集為國表(七百餘人,文二千五百餘首),受先作序冠弁首,集中詳列姓氏,以示門牆之峻,分注郡邑,以見聲氣之廣雲。 (陸世儀《眉史氏復社紀略》卷一) 入復社者幾遍全國。滇、黔僻壤,亦趨赴恐後,唯北方較少。 崇禎庚午(三年,1630年),鄉試,諸賓興者咸集,天如又為金陵大會。癸酉(崇禎六年)春,溥約社長,為虎邱大會。先期傳單四出,至日,山左、江右、晉、楚、閩、浙,以舟車至者數千人……復社聲氣遍天下,俱以兩張為宗……溥獎進門弟子,亦不遺餘力。每歲科兩試,有公薦,有轉薦,有獨薦,……復值歲科試,輒私擬等第名數,及榜發,十不失一。所以為弟子者,爭欲入社;為父兄者,亦莫不樂其子弟入社,迨至附麗者久,應求者廣。才俊有文,倜儻非常之士,雖入網羅,而嗜名躁進,逐臭慕羶之徒,亦多竄於其中矣……其於先達所崇為宗主者,皆宇內名宿……職任在外,則代之謀方面;在內,則為之謀爰立,皆陰為之地,而不使之知。事後彼人自悟,乃心感之。不假結納,而四海盟心。門牆之所以日廣,呼應之所以日靈,皆由乎此。 (陸世儀《眉史氏復社紀略》卷二) 文社之結,明亡未已。至清順治時,加以厲禁,其勢始殺。 文社始天啟甲子(四年,1624年),合吳郡、金沙、槜李,僅十有一人。張溥天如、張采受先、楊廷樞維斗、楊彝子常、顧夢麟麟士、朱隗雲子、王啟榮惠常、周銓簡臣、周鍾介生、吳昌時來之、錢栴彥林,分主五經文字之選。而效奔走以襄厥事者,嘉興府學生孫淳孟朴也。是曰「應社」。當其始取友尚隘,而來之彥林謀推大之,訖於四海,於是有廣應社。貴池劉城伯宗、吳應箕次尾、涇縣萬應隆道吉、蕪湖沈士柱昆銅、宣城沈壽民眉生,咸來會。聲氣之孚,先自應社始也。崇禎之初,嘉魚熊開元宰吳江,進諸生而講藝。於時孟朴里居,結吳扶九、吳允夏去盈、沈應瑞聖符等,肇舉「復社」。於時雲間有幾社,浙西有聞社,江北有南社,江西有則社,又有歷亭席社,昆陽雲簪社,而吳門別有羽朋社、匡社,武林有讀書社,山左有大社,僉會於吳,統合於復社。復社始於戊辰(崇禎元年,1628年),成於己巳(崇禎二年)……孟朴渡淮泗,歷齊魯,以達於京師。賢大夫士,必審擇而定衿契,然後進之於社……先後大會者三,復社之名動朝野……十年正月,蘇州民陸文聲,疏陳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庶吉士張溥,知臨川縣事張采,倡立復社,以亂天下。思陵下提督學政御史倪元珙察核。倪公言:「諸生誦法孔子,引其徒談經講學,互相切劘,文必先正,品必賢良,實非樹黨。文聲以私憾妄訐,宜罪。閣臣以公蒙飾,降光祿寺錄事。蘇州推官周之夔者,與溥同年舉進士,初亦入社,至是希閣臣意,墨絰詣闕,復訐奏溥等樹黨挾持。案久未結,讒言罔極,至有草檄以聲復社十罪者。大略謂,派則婁東、吳下、雲間,學則天如、維斗、臥子,上搖國柄,下亂群情,行殊八俊、三君,跡近八關、五鬼。外吾黨者,雖房、杜不足言事業;異吾盟者,雖屈、宋不足言文章。或呼學究智囊,或號行舟太保,傳檄則星馳電發,宴會則酒池肉林。所云行舟傳檄,殆指孟朴言之。十五年,御史金毓峒,給事中姜埰,各上疏白其事,始奉旨。朝廷不以語言文字罪人,復社一案准註銷。後福藩稱制,阮大鋮怨戊寅(崇禎十一年)秋南國諸生顧杲等一百四十人之具防亂公揭也,日思報復。爰有王實鼎東南利孔久湮,復社渠魁聚斂一疏。大鋮語馬士英雲,孔門弟子三千,而維斗等聚徒至萬,不反何待?至欲陳兵於江,以為防禦,心知無是事,而意在盡殺復社之主盟者。時昆銅暨宜興陳貞慧定生輩,皆就逮系獄,桐城錢秉鐙,宣城沈壽民,亡命得脫。假令王師下江南少緩,則復社諸君子,難乎免於白馬之禍矣。」 (《復社姓氏傳略》卷首引《靜志居詩話》) 社事以選文及會盟,為有力之結合。徒黨既盛,而內訌起,遂有周之夔之攻訐。之夔亦曾預社盟也。 於是天如、介生(周鍾)有復社國表之刻。復者,復興絕學之義也。先君子(杜麟征)與彝仲(夏允彝)有幾社六君子會義之刻(允彝、麟征、周立勛、徐孚遠、彭賓、陳子龍)。幾者,絕學有再興之幾,而得知幾其神之義也。兩社對峙,皆起於己巳(崇禎二年)之歲……自辛未(崇禎五年,1632年),至辛巳(崇禎十四年),婁東之局,幾比尼山。舉天下文武將吏、朝列大夫、雍庠子弟,稱門下士,從之游者,幾萬餘人……四方會弔畢,退而大集於虎邱,為復社最盛事……周公之夔者……奮身作難……雖門弟子日進,而局中之會盟,寢以少息……三吳子弟,各自一宗,不敢齒及復社二字者數年……至西銘之變,海內會葬者萬人。壬午(崇禎十五年)之春,又大集於虎阜……嗣後復社之大會,無復再舉矣。復社之大局雖少衰,而吾松幾社之大會,則日以振。 (杜登春《社事始末》) 往者邑子不快於社事,謂先生(溥)以闕里自擬,曰配,曰哲。傅會指目先生門下士……又有無名氏,詭托徐懷丹,檄復社十大罪……之夔入京師,執二書為左驗。 (吳傳業《復社紀事》) 時浙人溫體仁以清剛得君,專柄七年,力與眾正為難。周延儒本與體仁合,復社張溥力間之,使相攜貳。藉延儒以逐體仁。 周延儒,字玉繩,宜興人……(崇禎)六年(1633年)六月,引疾歸……(溫)體仁遂為首輔矣。始延儒里居,頗從東林游,善姚希孟、羅喻義。既陷錢謙益,遂仇東林。及主會試,所取士張溥、馬世奇等,又皆東林也。至是歸,失勢,心內慚。而體仁益橫,越五年始去。去而張至發、薛國觀相繼當國,與楊嗣昌等並以媢嫉稱。一時正人鄭三俊、劉宗周、黃道周等,皆得罪。溥等憂之,說延儒曰:「公若再相,易前轍,可重得賢聲。」延儒以為然。溥友吳昌時,為交關近侍。馮銓復助為謀。會帝亦頗思延儒,而國觀適敗,十四年二月,詔起延儒。九月至京,復為首輔……延儒被召,溥等以數事要之。延儒慨然曰:「吾當銳意行之,以謝諸公。」既入朝,悉反體仁輩弊政……廣取士額及召還言事遷謫諸臣……中外翕然稱賢……又信用文選郎吳昌時……昌時,嘉興人,有乾材,頗為東林效奔走。然為人墨而傲,通廠衛,把持朝官,同朝咸嫉之。 (《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吳應箕以一諸生,而倡發留都防亂揭,以攻閹黨餘孽阮大鋮,亦為復社一大公案。後來馬、阮當國,欲造順案,且欲藉僧大悲興黨獄,以陷應箕等,兼羅織東林,會明亡不果。 吳應箕,字次尾,貴池人……阮大鋮以附璫削籍,僑居南京,聯絡南北附璫失職諸人,劫持當道。應箕與無錫顧杲、桐城左國材、蕪湖沈士柱、餘姚黃宗羲、長洲楊廷樞等,為留都防亂公揭討之。列名者百四十餘人,皆復社諸生也。 (《明史》卷二七《邱祖德附吳應箕傳》) 時有狂僧大悲,出語不類,為總督京營戎政趙之龍所捕。大鋮欲假以誅東林及素所不合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目……納大悲袖中。 (《明史》卷三○八《馬士英傳》) 8.逆案 莊烈帝既立,立誅客魏,定為逆案六等,頒示天下。自舊輔以至庶僚,獲罪者三百二十餘人,重則立決,輕亦禁錮終身。是時東林復響用,實藉此為三案作報復。 方忠賢敗時,莊烈帝納廷臣言,將定從逆案。大學士韓、李標、錢龍錫,不欲廣搜樹怨,僅以四五十人上。帝少之,令再議。又以數十人上。帝不懌,令以「贊導」、「擁戴」、「頌美」、「諂附」為目,且曰內侍同惡者,亦當入。等以不知內侍對。帝曰:「豈皆不知?特畏任怨耳。」閱日,召入便殿,案有布囊,盛章疏甚伙。指之曰:「此皆奸黨頌疏,可案名悉入。」等知帝意不可回,乃曰:「臣等職在調旨,三尺法非所習。」帝召吏部尚書王永光問之。永光以不習刑名對。乃詔刑部尚書喬允升、左都御史曹於汴同事。於是案名羅列,無脫遺者。崇禎二年(1629年)三月,上之,帝為詔書,頒示天下。首逆凌遲者二人,魏忠賢、客氏;首逆同謀決不待時者六人,呈秀及魏良卿、客氏子都督侯國興,太監李永貞、李朝欽、劉若愚,交結近侍;秋後處決者十九人,劉志選、梁夢環、倪文煥、田吉、劉詔、薛貞、吳淳夫、李夔龍、曹欽程、大理寺正許志吉、順天府通判孫如洌、國子監生陸萬齡、豐城侯李承祚,都督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孫雲鶴、張體乾;結交近侍次等充軍者十一人,魏廣微、周應秋、閻鳴泰、霍維華、徐大化、潘汝禎、李魯生、楊維垣、張訥、都督郭欽、孝陵衛指揮李之才;交結近侍又次等論徒三年輸贖為民者,大學士顧秉謙、馮銓、張瑞圖、來宗道,尚書王紹徽、郭允寬、張我續、曹爾禎、孟紹虞、馮嘉會、李春、邵輔忠、呂純如、徐兆魁、薛鳳翔、孫杰、楊夢袞、李養德、劉廷元、曹思誠,南京尚書范濟世、張朴,總督尚書黃運泰、郭尚友、李從心,巡撫尚書李精白等一百二十九人;交結近侍減等革職閒住者,黃立極等四十四人;忠賢親屬及內官黨附者又五十餘人。 (《明史》卷三○六《崔呈秀傳》) 逆案既定,終崇禎十七年,不能翻案。南渡後,馬、阮當國,其案始翻。生者起用,死者追恤,復治北都從逆之罪,以脅東林舊人。一年之間,黨爭大起,馴至明亡。 案既定,其黨日謀更翻。王永光、溫體仁陰主之。帝持之堅,不能動。其後張捷薦呂純如,被劾去。唐世濟薦霍維華,福建巡按應喜臣薦內閒住通政使周維京,罪至謫戍。其黨乃不敢言。福王時,阮大鋮冒定策功起用,其案始翻。於是太僕少卿楊維垣、徐景濂,給事中虞廷陛、郭如闇,御史周昌晉、陳以瑞、徐復陽,編修吳孔嘉,參政虞大復輩,相繼而起。 (《明史》卷三○六《崔呈秀傳》) 福王時,楊維垣翻逆案,為維華等訟冤。章下吏部……追賜恤典、贈蔭、祭葬、諡,全者,維華及劉廷元、呂純如、楊所修、徐紹吉、徐景濂六人;贈蔭、祭葬,不予諡者,徐大化、范濟世二人;贈官祭葬者,徐揚先、劉廷宣、岳駿聲三人;復官不賜恤者,王紹徽、徐兆魁、喬應甲三人。他若王德完、黃克纘、王永光、章光岳、徐鼎臣、徐卿伯、陸澄源,名不麗逆案,而為清議所抑者,亦賜恤有差。 (《明史》卷三○六《霍維華傳》) 九 明之衰亡 1.滿洲之崛起 甲 建州女真 清為女真之裔。明初設建州衛以統之,所謂建州女真是也。後為兀狄哈(即野人女真)所侵,漸次南徙。 女真,古肅慎之地,居混同江(即松花江)東。後漢謂之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隋唐謂之黑水靺鞨。靺鞨強盛,號渤海。渤海浸弱,臣於遼。避遼興宗諱,更女真曰女直。至阿骨打始大,國號曰金。金亡歸元,元改萬戶府五,以總攝之。 (《剿奴撮議附陳繼儒建州考》) 國初定開元,改開原道,控帶諸夷。女直各部,在混同江以東,東濱海,西接兀良哈,南鄰朝鮮,北至奴兒干。略有三種:自湯站東抵開原居海西者,為「海西女直」;居建州、毛憐者,為「建州女直」;極東為「野人女直」。永樂元年,遣行人刑樞,招諭奴兒干諸部野人酋長來朝,因悉境附。九年春,遣中使治巨艦,勒水軍江上,召集諸酋豪,縻以官賞。於是……始設奴兒干都司。自開原東北,至松花江以西,先後置建州、毛憐、塔山等衛一百八十四,兀者等所二十。其酋為都督、都指揮、千百戶、鎮撫,賜敕印,各統分部。復置站地面,各七,寨一,不領於衛所。令歲以冬月,從開原入朝貢,唯野人女直,避遠無常期。諸部願內附者,開原設安樂州,遼陽設自在州處之。已又海西、建州各夷,立馬市開原,歲時賜予甚厚。終帝世,奉職謹,徵調輒赴。建州衛指揮阿哈出,以功賜姓名李思誠。其子釋家奴曰李顯忠,弟猛哥不花,亦以內附領毛憐衛,累都督同知。久之,顯忠死,子滿住襲,求駐牧蘇子河……宣德間,守臣務招徠,請居建州老營地……所名東建州乃是也……正統初,建州左衛都督猛哥帖木兒為七姓野人所殺。弟凡察,子童倉,走朝鮮,亡其印,詔更給。以童倉弟董山,襲建州衛指揮,亡何。凡察歸,得故印。詔上更給者,匿不出。乃更分置右衛,剖二印,令董山領左,凡察領右。 (茅瑞澂《東夷考略•女真通考》) 建州、毛憐,則渤海大氏遺孽,樂住種,善緝紡,飲食服用,皆如華人。自長白山迤南,可拊而治也。海西山寨之夷,曰熟女真。完顏之後,金之遺也,俗尚耕稼,婦女以金珠為飾,倚山作寨,聚其所親居之,居黑龍江省,曰生女真。其俗略同山寨,數山寨仇殺,百十戰不休。自乞里迷去奴兒干,三千餘里,一種曰女真野人,又一種曰北山野人,不事耕稼,惟以捕獵為生。諸夷皆善馳射。 (《皇明九邊考》卷二《遼東鎮邊夷考》) 建州三衛設置遷徙簡表 明之中葉,建州豪酋董山強悍,雖能誘殺之,而屢臨以兵,僅止羈縻。 正統末,董山與李滿住等,並附也先為耳目,抄掠遼東。景泰中,都御史王翱,諭歸所掠,稍寧戢……成化二年……董山來朝,語不遜,糾毛憐海西夷,頻盜邊。三年,命武靖伯趙輔,充靖虜將軍,……率漢番京邊官軍五萬,往征之。山悔自歸,詔羈廣寧,尋伏法。九月,分三道搗其巢……刻日會剿,朝鮮亦……佐兵萬人,遏東走路,俘斬千計,並誅李滿住……遂班師……六年,建州夷窺邊庾虛,謀作亂。巡撫御史彭誼……整師出遼陽,眾潰匿。朝廷因示羈縻,以董山子脫羅為指揮……諸夷復貢,然往往聲報董山仇,糾掠塞上。 (茅瑞澂《東夷考略•女真通考》) 繼董山而起者有王杲,殺戮邊將,其勢復強,為總兵李成梁所擊滅。 王杲,建州右衛都指揮使也。生而黠慧,解番漢語言字義,尤通日者術,剽悍好亂,數盜邊。嘉靖三十六年十月,窺撫順,殪備御彭文洙,益驁恣。歲掠東州、惠安、一堵牆諸堡,無虛月。四十一年五月,副總兵黑春搗杲巢。杲設伏媳娣山,得春,磔之。由是視殺漢官如莽,常深入遼陽,掠孤山,鹵撫順、湯站,前後戮指揮王國住等甚眾。 (茅瑞瀓《東夷考略•建州女真考》) 萬曆元年……建州都指揮王杲,故與撫順通馬市,及是誘殺備御裴承祖。成梁謀討之。明年(二年)杲復大舉入,成梁檄副將楊騰、游擊王惟屏分屯要害,而令參將曹簠挑戰,諸軍四面起,敵大奔,盡聚杲寨。寨地高,杲深溝堅壘以自固。成梁用火器攻之,破數柵,矢石雨下。把總於志文、秦得倚先登,諸將繼之。杲走高台,射殺志文。會大風起,縱火焚之,先後斬馘千一百餘級,毀其營壘而還……杲大創,不能軍,走匿阿哈納寨。曹簠勒精騎往,杲走南關。都督王台執以獻,斬之……十年……初王杲死,其子阿台,走依王台長子虎兒罕。以王台獻其父,嘗欲報之。王台死,虎兒罕勢衰。阿台遂附北關,合攻虎兒罕,又數犯孤山、汎河。成梁出塞,遇於曹子谷,斬首一千有奇,獲馬五百匹。阿台復糾阿海連兵,入抵瀋陽城南渾河,大掠去。成梁從撫順出塞百餘里,火攻古勒塞,射死阿台,連破阿海寨,擊殺之,獻馘二千三百,杲部遂滅。 (《明史》卷二三八《李成梁傳》) 迤東都督王兀堂繼起,亦為李成梁所破。 去靉陽二百一十里,為王兀堂部,靉陽故市地。兀堂亦奉約唯謹……萬曆元年……總兵李成梁請展築寬奠等六堡地……自是開原而南,撫順、清河、靉陽、寬奠並有市,諸夷亦利互易,無敢跳梁。當是時,東夷自撫順、開原而北,屬海西王台制之;自清河而南,抵鴨綠江,屬建州者,兀堂亦制之。 (茅瑞澂《東夷考略•建州女真考》) 萬曆七年……迤東都督王兀堂故通市寬奠。後參將徐國輔弟國臣,強抑市價,兀堂乃與趙鎖羅骨數遣零騎侵邊。明年(八年)三月,以六百騎犯靉陽及黃岡嶺,指揮王宗義戰死。復以千餘騎從永奠入,成梁擊走之。追出塞二百里,敵以騎卒拒,而步卒登山鼓譟,成梁大敗之,斬首七百五十,盡毀其營壘……其秋,兀堂復犯寬奠,副將姚大節擊破之。兀堂由是不振。 (《明史》卷二三八《李成梁傳》) 海西女真王台,勢強而得眾,為明廷捍邊。晚歲勢衰,同部起釁,爭戰不息,而建州女真日強,始陰有吞併之志。 永樂初,挹婁夷來歸,置塔山、塔魯諸衛,備外藩。宣德四年,海西女真始入寇,寖勾建州剽掠。正德間,祝孔革等為亂,阻朝貢。嘉靖初,夷酋速黑特捕殺叛夷猛克,修貢謹,賜金帶大帽。其後王台益強,能得眾,居開原東北,貢市在廣順關,地近南,稱南關。其逞加奴、仰加奴,居開原北,貢市在鎮北關,地近北,稱北關雲。開原孤懸,扼遼肩背。東建州,西恍惚太二夷,常謀窺中國。而台介東西二夷間,扞蔽令不得合,最忠順。因聽襲祖速黑忒右都督,為之長,東陲晏然,耕牧三十年,台有力焉。萬曆二年,西虜小黃台吉,以五千騎,壓海西新寨請婚。台以女許之,因約必無犯開原塞。明年(三年),台縛送建州逆酋王杲,加勛銜,晉二子都督秩。當是時,台所轄東盡灰扒、兀刺等江,南盡清河建州,北盡二如,延袤幾千里,內屬保塞甚。蓋晚歲而北關二奴之釁興,始逞仰二奴父。都督祝孔革,為台叔王忠所戮,奪貢敕並季勒寨。及台以女妻仰加奴卵翼之,已加奴等結婚西寨虜哈屯慌惚太,潛為鄉導,勢漸張。欺台老,日伺隙修怨。會台子虎兒罕,好殘殺,部夷虎兒干、白虎赤,先後叛歸加奴。因盡奪季勒寨,調兀刺江上夷,與虎兒罕構兵。是後仰加奴十三寨,止遺把吉把大哥五寨屬台,它如灰扒、兀剌及建州夷,各雲翔不受鈐束,南關勢漸蹙。十年七月,台竟以憂憤死。 (茅瑞澂《東夷考略•海西女真考》) 北關清佳砮、楊吉砮素仇南關。王台沒,屢侵台季子猛骨孛羅,且藉土蠻煖兔慌忽太兵,侵邊境。其年(萬曆十年)十二月,巡撫李松,使備御霍九皋許之貢市。清佳砮、楊吉砮,率二千餘騎,詣鎮北關謁松。九皋見其兵盛,譙讓之,則以三百騎入。松先伏甲於旁,約二人不受撫則炮舉甲起。頃之,二人抵關,據鞍不遜。松叱之,九皋麾使下,其徒遽拔刀擊九皋,並殺侍卒十餘人。於是軍中炮鳴,伏盡起,擊斬二人,並其從騎,與清佳砮子兀孫孛羅,楊吉砮子哈兒哈麻,盡殲焉。成梁聞炮,急出塞,擊其留騎,斬首千五百有奇。餘眾刑白馬,攢刀,誓永受約束,乃旋師。……十五年……北關既被創後,清佳砮子卜寨,與楊吉砮子那林孛羅,漸強盛,數與南關虎兒罕子歹商構兵。成梁以南關勢弱,謀討北關以輔翊之。明年(十六年)五月,率師直搗其巢。卜寨走與那林孛羅合,憑城守,城四重,攻之不下。用巨炮擊之,碎其外郛,遂拔二城,斬馘五百餘級。卜寨等請降,設誓不復叛,乃班師。 (《明史》卷二三八《李成梁傳》) 王台孽子康古陸,向奔逞加奴者,乘虎兒罕歿,即來歸。已並妻其父妾溫姐,分海西業,與猛骨孛羅、歹商鼎立……以仇虎兒罕故,甘心歹商,為北關內應……而猛骨孛羅以母溫姐故,亦助康古陸……會游擊黃應魁,勒兵執溫姐、康古陸,已念戮溫姐則猛酋攜,釋之,囚康古陸胥命。而猛骨孛羅竟為北關誘脅,從那酋攻歹商……並劫溫姐去……大將軍成梁,決策進剿……釋二酋不誅……並釋康古陸……亡何康古陸死……溫姐以乳瘡亦死。兵備使成遜因令北關卜寨、那林孛羅,南關猛骨孛羅、歹商,相結釋憾……是後卜寨亦以女許歹商,那林孛羅妻則歹商姊也。而歹商酗酒好殺,眾稍貳。(萬曆)十九年正月,往卜寨受室,因過視姊。中途,那卜二酋,陰令部夷……射商殪……自此以後,猛骨孛羅修貢唯謹,然南關勢孤且弱。而建州奴兒哈赤日益強……陰有窺海西意。 (茅瑞澂《東夷考略•海西女真考》) 乙 清太祖之興起 太祖之祖叫場與父他失,為李成梁嚮導,以討王杲之子阿台,旋亦被誤殺。成梁以太祖方幼,留置帳下。及長,助之還建州,統一諸部,遂雄據東方。 萬曆十一年春,阿台復糾虜大舉……成梁聞阿台有婿曰他失,其父曰教場,乃使教場紿阿台,而潛以兵襲之……直搗古勒寨……射阿台死……已而並殺教場、他失於阿台城下。他失子即清太祖也,以幼得不死,留置帳下……十四年……初清太祖多智,事成梁甚恭。成梁悉以所得諸部畀之,遂雄東方,蠶食諸小夷。 (《明史》抄略《李成梁傳》) 奴兒哈赤,王杲之奴,叫場之孫,他失之子也。(《清太祖實錄》:生於嘉靖三十八年。)先年,叫場、他失,皆忠順,為中國出力……大兵征剿阿台,圍寨攻急。他失因父在內,慌忙救護,混入軍中,叫場寨內燒死,他失被兵誤殺。因父子俱死,時鎮守李總兵,將他失屍首尋獲……又將寨內所得敕書二十道、馬二十匹,給領今奴兒哈赤,繼祖父之志,仍學好忠順。 (《籌遼碩畫卷首》程令名《東夷奴兒哈赤考》) 臣等謹案……明臣黃道周博物典匯……謂我顯祖宣皇帝……遇害時,太祖高皇帝方四歲,李成梁……迎太祖高皇帝及弟……厚致餼養。高皇帝稍長,讀書有謀略,十六歲,始出之建地。故兵端動,以復祖父仇為辭……此道周記明政之不綱,邊臣之召禍,與實錄可互證也。 (《開國方略》卷一) 太祖以保塞功,進秩龍虎將軍。既並海西南關地,其勢益張。既知遼防空虛,漸不相下,隙端屢啟,遂不可複製。 昔我父被大明誤殺,與我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送還屍首。坐受左都督敕書,續封龍虎將軍大敕一道,每年給銀八百兩、蟒段十五匹。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一) 奴兒哈赤,佟姓,故建州枝部也……斬克十五有功,得升都督,制東夷……奴兒哈赤既竊名號,誇耀東夷,則勢愈強……旋以保塞功,(萬曆)二十三年,得加龍虎將軍,秩視王台時矣……二十九年……當是時,奴酋新並南關,勢張甚。益結西虜齧灰扒、黑龍江諸夷,寬奠新疆居民六萬餘口逼奴酋穴,住種參貂市易,漸狎。李成梁再出鎮,乃……徙還故土。棄新疆為甌脫,復困……請金繒。即於靉陽清河諸沿邊田土,攤派給賞,維時三十三年……成梁等以招回華人敘功……奴兒哈赤得賞,志益驕。明年八月,沿清河邊,強裁參價索價,已復爭入貢車價,語狂悖。邊吏始倉皇請增兵。而朝鮮亦報奴酋席捲江上,併吞及海夷……三十六年,海建修貢,禮部議吾兒忽答(南關猛骨孛羅子)羈建州,冒敕領賞,宜折其謀。尋奴兒哈赤日治兵,聲略北關。三十七年,遣子莽骨太,以萬騎修南寨;已又勒七千騎聲言圍獵,入靖安堡……又勒五千騎往撫順關脅蟒段牛酒;已又勾西虜宰賽暖兔等,窺開原遼陽。邊吏日夜告急。御史熊廷弼按部,請添募兵萬……急撫北關,且收宰暖,以攜其交。頃之,奴兒哈赤請遵諭減車價入貢……三十九年……復耀兵侵兀刺諸酋。而江夷卜台吉,竟驅投北關。其婿也,因與北關金台失、白羊骨二酋修怨。四十一年三月,益墾南關曠土,圖窺伺,並糾西虜宰煖……二十四營,盡甲馳清河間。遼告急。征薊兵五千赴援,並禁糴及參貂珠寶。而奴兒哈赤亦已好語謝都御史張濤,謂撫安等區,耕牧日久,請奉約,新墾概罷……四十二年……益勾西虜圖北關……復墾前罷耕地。開原參議薛國用,力主驅逐……援兵……至者,道相望……奴聞震恐……遂遵諭退地定界……南關邊外四堡,曰三岔,曰撫安,曰柴河,曰靖安……及白家沖、松子二堡,共立碑六……姑給柴河秋獲,遂將六堡俱退,大書番字碑陰,自明年永不敢越種……四十三年,白羊骨竟許婚暖兔,遣諭不聽……奴兒哈赤亦訖無變動。 (茅瑞澂《東夷考略•建州女真考》) 臣復勘得,自撫順關起,至東州堡迤東,清河所屬,以至靉陽一帶,為成化中副總兵韓斌所定之舊界,內惟孤山一堡。又迤東新、寬、大、永、長五堡一帶,為萬曆二年巡撫張學顏、總兵李成梁所展之新界。而新舊分矣……不可謂其盡建夷地,今盡棄與夷……此棄地之大略也。卷查居民告墾者,自萬曆十三四年間已有之……無故趕回……而人眾數萬。不藉此先聲以劫之(謂奴酋將以兵索地),人豈肯入……自是燒毀人房屋,剽掠人財物生畜,自是驅逼人渡江潛避,而溺死千餘人,凍餒而死者萬餘人,余皆流離殍死,不知處所。此驅回人口之大略也……奴酋既安坐而得數百里之疆土矣。其心以為界碑不立,則撫順以南新得之地尚未定,撫順以北南關之地尚無名……會閣臣以車價通夷事發,謀同趙楫等,急求入貢,以完通夷之局……而奴酋曰:「必為我速立碑,我始貢。」……畢竟碑立而後起貢也。自此碑一立,我民即不敢於碑外拾取一草……此界碑之大略也。萬曆二十三年,夷人奏討賞銀五百兩、蟒段紗各五匹,向未議給。二十九年,委官潘仲禮等,議以漢人不必收回,量於種地人戶,派湊額賞,充前犒賞(前文,於東西新地,派銀三百八十兩,合撫順原有額賞一百二十兩,湊足五百兩)為存吾地耳。其後地既歸夷,前項賞賜……而楫復疏將寬奠、清河、撫順沿邊一帶,未曾起科田土,攤派充賞,見今查議,無處攤派。然自三十一年起,至三十五年,奴酋已三不貢矣。而所許賞銀,則已俱借庫銀,逐年支給,不敢遲缺。此撫賞之大略也。以上四略,臣絕不作一風聞影響語,皆翻閱卷案而總括之,可按而覆者。 (《籌遼碩畫卷》一《遼東巡按熊廷弼撫鎮棄地啗虜疏》) 當太祖初起之時,女真諸部方各爭雄長,不相統屬。 太祖起兵也……是時諸國分裂。滿洲國部五,曰蘇克素護河,曰渾河,曰完顏,曰棟鄂,曰哲陳;長白山國部二,曰訥殷,曰鴨綠;東海國部三,曰渥集,曰瓦爾喀,曰庫爾喀;扈倫部四,曰葉赫,曰哈達,曰輝發,曰烏拉……各主其方,爭相雄長,強陵弱,眾暴寡。而扈倫四部最強。在滿洲之北(惟烏拉當滿洲東北)皆以所居之河得名。烏拉、輝發二河入松花江,哈達、葉赫二河入遼河。即明之海西衛與建州衛、野人衛而三。海西亦謂之南關、北關。南關哈達,北關葉赫,逼處開原、鐵嶺,乃明邊之外障也。東海三部,則皆野人衛,在寧古塔以東,瀕海島嶼,距明邊絕遠,羈縻而已。而滿洲五部,長白山二部,則皆建州衛,處遼瀋之東。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太祖起兵,以復仇為名。先討尼堪外蘭,以其唆殺祖父也;繼服棟鄂、哲陳、完顏諸部,遂奄有建州之地。 明萬曆十一年,太祖年二十有五……以景、顯二祖之仇,起兵討尼堪外蘭,率甲十三,襲之於圖倫城(蘇克素護河部)。尼堪外蘭倉卒遁……又討之於嘉班城,於撫順邊外,皆不獲……尼堪外蘭遠遁,築城於鄂勒琿,恃諸部中隔,我兵不能往討。太祖乃先自近部始。萬曆十二年,以兵五百攻棟鄂部之翁鄂洛城。萬曆十三年,攻渾河之界藩城、棟嘉城、薩爾滸城……十四年,復攻蘇克素護河之爪蘭佳城,渾河部之貝琿城,哲陳部之託摩和城,皆克之……萬曆十五年,命巴圖魯額亦都攻哲陳部……克之。萬曆十六年,復克完顏部。時滿洲環境五豪部皆服,全有建州,遂與海西部為敵國……十七年,又遣兵收服長白之鴨綠江部,盡有其眾。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時海西四部正強,見太祖之勢漸盛,恐為所制,乃合九部之師攻之。轉為太祖所敗。 於是遐邇讋忌……遂協而圖我……萬曆二十一年,葉赫、哈達、輝發、烏拉、扈倫四部,科爾沁、錫伯、卦勒察(蒙古三部)、珠舍里、訥殷(長白山二部),九國之師三萬來侵,營渾河北岸,國人皆懼。太祖酣寢達旦,詰朝,率諸貝勒……啟行。至古呼山,據險而陣,諭將士曰:「烏合之眾,其心不一,殪其前鋒,必反走。走而乘之,必大克。」時敵方攻赫濟格城,命額亦都以百騎挑之。敵罷攻來戰,葉赫貝勒布齋(一作卜寨)、科爾沁貝勒明安,身先督陣。布齋馬觸木而踣,我兵斬之。明安馬陷淖,棄鞍跨驏馬遁,眾軍遂潰。乘勝逐北,斬級四千,獲馬三千,鎧胄千,並擒烏拉貝勒之弟布占泰,軍威大震……萬曆二十五年,葉赫、哈達、輝發、「烏拉」四部,遣使來乞明締姻。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海西內部交鬨。太祖計並哈達,攻滅輝發、烏拉、葉赫,遂奄有海四諸部,所以剪明之羽也。 萬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那酋又攻猛酋,猛酋力不能支,因質妻子求援於奴酋。奴酋利其妻妾部落,悉兵以出,襲而執之。猛酋寄命奴寨幾二年,奴酋乃偽以女許妻猛酋,而陰縱其妾與通。徐以私奸外母,射殺之,盡得其所有。此二十八年事也。及我中國切責……奴酋因悔罪,許妻猛酋子吾兒忽答以女……遂吾兒忽答歸南關……三十一年,那林孛羅與白羊谷(卜寨之子),又糾莊南搶殺吾兒忽答。吾酋窮迫無歸,因投奴寨自存。自後吾酋不返,而南關之敕書、屯寨、土地、人畜,盡為奴有矣。 (《籌遼碩畫卷首》程令名《東夷奴兒哈赤考》) 萬曆三十五年,輝發貝勒以所部多叛歸葉赫,遣子質我而樹援焉。已又信葉赫貝勒之誑,索還其子,以質於葉赫。所約之昏,亦背不來取,而築重城以拒守。是年……太祖征之,輝發以亡。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萬曆四十年,征烏拉。初布占泰陣獲於我,旋釋歸,使主其國,妻以宗女……三十五年,其所屬之瓦爾喀部來歸,太祖遣褚英、代善、費英東,以兵四千迎之。布占泰以兵萬人阻之,為我軍所敗……師還。又遣褚英、阿敏,以兵五千,克其宜罕山城。布占泰懼不敢戰,執獻葉赫之人以和,並求昏。上親女許之。四十年,復背盟,再侵我渥集部之虎爾哈路,欲娶我國所聘葉赫之女,又以鳴鏑射公主。太祖親臨烏拉河,克其沿河五城,盡焚其廬舍糗峙,許盟而還。布占泰復以其子質葉赫,怒我師。師至,布占泰以兵三萬逆戰。太祖身陷陣,敗其軍。先伏兵奪其城門,盡樹纛幟,布葉泰收敗卒,不能入,遂奔葉赫,烏拉以亡。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萬曆四十一年……是秋,遂以兵四萬征葉赫。葉赫盡斂其鄉民保城,使訴明曰:「扈倫四國,滿洲已滅其三。今復侵我,必及明矣。」明使游擊馬時相,率火器千,助葉赫。太祖服其七城十九寨旋師。葉赫恃明之援,遂以所許我國之女歸蒙古……太祖既誓師仇明……遂以天命四年(明萬曆四十七年)……而自將六師深入葉赫,克二十餘寨。葉赫告急於明,於是明有四路之師。太祖覆其軍二十萬。是秋克開原,克鐵嶺,拊葉赫之背。遂圍其貝勒錦台什(一作金台失,那林孛羅弟)於東城,圍其弟布揚古(一作白羊谷)於西城,攻東城之軍……陷之。錦台什登台自燔死,布揚古以西城降,遂殲守葉赫之明兵千。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復以其間出兵攻略野人女真,拓地日廣,兵力日加。 瓦爾喀部者,沿瓦爾喀河入鴨綠江,瀕海兩岸,皆其部落,在興京之南,近朝鮮。萬曆二十六年,遣長子褚英,以千卒征之,取其安楚庫路屯寨二十餘,招降萬餘。三十六年,瓦爾喀部優斐城長,以五百戶越烏拉境來歸……三十七年……以瓦爾喀部落之流寓朝鮮者,請於明。明為我諭朝鮮,遣還千餘戶。太宗天聰元年(明天啟七年),大兵征朝鮮。我瓦爾喀之在其國者,二百餘戶皆來歸。天聰九年(明崇禎八年),命武巴海等,以兵四百,自寧古塔往征瓦爾喀,收丁壯五百有六十。以其地多島嶼,明年復分兵四路,每路兵二三百,各攜鄉導,造海舠,先後共取還島丁千餘……崇德五年,命朝鮮以舟師攻瓦爾喀之叛入熊島者來獻捷,是為征瓦爾喀之師。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虎爾哈部者,居虎爾哈河。出吉林烏拉界,經寧古塔城,北行七百里至三姓城,入混同江,唐書渤海王都臨忽汗河者也。萬曆三十九年,命額亦都以兵二千攻東海虎爾哈部之札庫塔人,三日克其城,俘斬三千,並招降其附近五百戶。天命三年,東海虎爾哈路長,率百戶來朝……於是爭乞留,且轉招其族屬……天命四年,遣卒征虎爾哈部,收其丁壯二千。其路長來降者,駕出城親欵之……崇德八年,遣阿爾津等征虎爾哈於黑龍江,凡克三屯,招降四屯,獲男婦二千八百餘,牲畜貂皮虎豹皮稱是。是為征虎爾哈部之師。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渥集部者,在虎爾哈部之東,連山茂林。萬曆三十八年,以卒千征東海渥集部,取其三路屯寨,俘二千人,並降其虎爾哈路、瑚葉路而還。又有自歸之綏芬路、寧古塔路,命額亦都以千人往遷之,為渥集之雅蘭路人所掠,遂擊收其眾萬餘而還。三十九年,復以兵千,取渥集部之烏爾固辰、穆林二路,俘千餘人。是為征渥集部之師。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外此東海小部,隨時略服。天命元年,征東海薩哈連路,乘舟沿馬勒簡河,取屯寨數十。八月,至黑龍江岸……師遂濟。及還……又招服南岸之諾羅路、錫拉忻路,及使犬部音達琿塔庫喇二路。天命二年,遣兵四百,收瀕海散處各部。其島居負險者,刳小舟二百往,盡取之。天命十年,遣兵征東海卦勒察部,俘二千人。蓋東海諸部……與我隔於烏拉,又貪烏拉布市之利,甘為其屬。故自烏拉削平,而後威稜薄海表……至黑龍江等部……征之自太宗天聰九年始,時有入貢。索倫豪於騎射,乃命副都統霸奇蘭,率兵逾黑龍江,收撫其未服壯丁二千四百有奇,余丁七千二百而還。崇德元年,索倫為科爾沁部落侵掠,命來朝之索倫部長速歸防禦。五年,遣穆什哈等征索倫,俘其壯丁三千百有五十。六年,並征蒙古兵,征已降復叛之索倫博木果,擒其眾九百餘。蓋索倫當黑龍江極北,興安大嶺之麓,介俄羅斯及喀爾喀蒙古之間。挽強命中……雄於諸部。天命間,大兵雖一度黑龍江下游,未嘗至索倫。天聰、崇德,始臣絕域,際東北海。於是遼金部落,咸並於滿洲矣。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一》) 太祖武功既盛,內部制度亦漸臻完備,始建號稱尊。 「創製滿文」 已亥(萬曆二十七年)……二月……上欲以蒙古字,制為國語頒行。巴什額爾德尼、扎爾固齊噶蓋辭曰:「蒙古文字,臣等習而知之,相傳久矣,未能更制也。」……上曰:「無難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國之語音,聯綴成句,即可因文見義矣。」……於是上獨斷,將蒙古字制為國語,創立滿文,頒行國中。滿文傳布自此始。 (《清高皇帝實錄》卷三) 「八旗兵制」 辛丑(萬曆二十九年)……是年,上以諸國徠服人眾,復編三百人為一牛錄。每牛錄設額真一。先是我國凡出兵校獵,不計人之多寡,各隨族黨,屯寨而行。獵時每人各取一矢,凡十人設長一領之,各分隊伍,毋敢紊亂者。其長稱為牛錄額真,至是遂以名官。 (《清高皇帝實錄》卷三) 乙卯(萬曆四十三年)……上既削平諸國,每三百人設一牛錄額真(後改稱牛錄章京,即後佐領),五牛錄設一甲喇額真(後改稱甲喇章京,即後參領),五甲喇設一固山額真(即後都統),每固山額真左右設兩梅勒額真(後稱梅勒章京,即後副都統)。初設有四旗,旗以純色為別,曰黃,曰紅,曰藍,曰白。至是,添設四旗,參用其色鑲之(幅之黃白藍者紅綠,幅之紅者白綠),共為八旗。行軍時,地廣則八旗並列分八路,地狹則八旗合一路而行……當兵刃相接時,被堅甲執長矛大刀者為前鋒,被輕甲善射者從後衝擊,俾精兵立他處,勿下馬,相機接應……破敵之後,察核將士戰功必實。有罪者雖親不貰,必寘之法;有功者雖仇不遺,必加之賞……將士各欲建立功名,每聞征伐,靡不歡忻效命,攻則爭先,戰則奮勇……所至無敵,丕昭列焉。 (《清高皇帝實錄》卷四) 「理政大臣」 乙卯(萬曆四十三年)……又置理政聽訟大臣五人,扎爾固齊十人,佐理國事。上五日一視朝。 (《清高皇帝實錄》卷四) 「築城寨」 丁亥(萬曆十五年),上於碩里口、虎欄哈達、東南加哈河兩界中之平岡,築城三層,並建宮室。 (《清太祖實錄》卷二) 癸卯(萬曆三十一年)……上自虎欄哈達南岡,移於祖居蘇克蘇河、加哈河之間,赫圖阿剌地,築城居之。 (清高皇帝實錄卷三) 寨在寧古塔內,城高七丈,雜築土石,或用木植橫築之。城上環置射箭穴竇,狀若女牆,門皆用木板。內城居其親戚,外城居其精悍卒伍,內外見居人家,約二萬餘戶。北門外則鐵匠居之,專治鎧甲;南門外則弓人箭人居之,專造弧矢;東門外則有倉廒一區,共計一十八照,每照各七八間,乃是貯谷之所。 (《籌遼碩畫卷首》程令名《東夷奴兒哈赤考》) 「建元稱帝」 天命元年丙辰(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春正月壬申朔,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及八旗貝勒大臣,率群臣集殿前,分八旗序立。上升殿,登御座;眾貝勒大臣,率群臣跪;八大臣出班,跪進表章……尊上為覆育列國英明皇帝……建元天命,以是年為天命元年。時上年五十有八。 (《清高皇帝實錄》卷五) 萬曆四十七年……朝鮮方咨報奴酋移書聲嚇,僭號後金國汗,建元天命,斥中國為南朝,黃衣稱朕,意甚恣。 (《東夷考略•建州女真考》) 萬曆四十七年……五月,奴酋僭號後金皇帝,改元天命。 (許重熙《嘉靖以來注略》卷一一《萬曆注略》) 丙 清太祖與明之戰爭 當清太祖崛起之際,遼東諸地,半為其所據。而明之防禦,亦極空虛,所有兵馬糧械,一無足恃,識者早已憂之。 遼西起山海關,東抵鎮江,延袤二千三百餘里,而臨海一面不與焉。虜酋首以百計,控弦數十萬,直前屯者為賴蟒等酋,直寧遠者為獐兔、拱兔等酋,直廣寧者為少歹青、以兒鄧、黃台吉等酋。折而西北,則虎墩兔憨為虜王,而東西部皆屬之;北則暖赤、伯言、他不能等;折而東北,則卜言顧等;又折而東,則粆花等酋。此河西三面虜也。逾三岔河而東,則額伯革打大成等直海州西,孛兒敗伯言兒等直遼瀋西,暖兔、宰賽等直開原西,而北則恍惚太等。東北則北關,東則南關,遼瀋之東,則奴速等酋。此河東三面之虜也。面面環繞,如處重圍。而三岔由河界遼為兩段,虜又插入其內,據其心腹而居之。蓋無地無虜也……蓋無地無時而不急虜焉。而又則地方居民,被虜幾掠盡。自關以東至寧遠,三百餘里,不見村落。近廣寧雖稍有村落,而兩三落落如晨星。自廣寧東至三岔河,一百八十里,黃沙白草,一望悽然。而河東,起東昌歷遼、沈、開鐵、清河、寬奠、鎮江,近邊一帶,長亘千數百里,盡成甌脫……是屯塞如此其寡少也。沿邊墩台,大半塌,雖有存者又低矮……而所至城堡,更傾圮,甚且城多無門……是墩台壕塹城堡,又如此其廢壞也。全鎮軍額,失亡幾半,見在軍雖八萬餘……人馬精壯者,不過二萬有奇。除三大營已得三分之一,其餘又不過一萬有奇,而以守二千數百里之邊,散於兩協守、七參將、十二游擊、二十五守備之部下,能分幾何。其步軍皆不習弓馬……一切器械皆朽鈍……而買備馬匹……亦四選之餘。以我下駟當虜上駟,何以禦敵……是兵馬器械又如此其單弱而朽敝也。遼餉惟家丁差厚,其營堡軍士,月止四錢,或二錢五分,每歲折色四月,本色八月。各倉舊儲米豆,向因鹽糧援例人等買票虛出,通關情弊,以致陳者不出,新者不入,浥爛如糞,而近收者,又被官吏插和沙土糠秕等物。各軍雖得糧票,多不願關領,遇有前項買票者,則每票賣銀四五分,無則付之水火而已。而折色又假官帳,為將領所扣克,有經年不得分厘者,終歲嗷嗷,日見逃竄。是軍士又如此其飢餒而無食也。當此無地無時無不急虜之日,而我之屯塞城堡墩台壕塹軍馬器械錢糧之類,一無足恃,於此而欲收絕漠之功,談何容易……顧臣所尤慮者,不獨在強虜,而又在餓軍。何也?遼軍自東征騷擾以來,復遭高淮(稅監)毒虐,離心離德,為日已久。今又驅饑寒之眾,置之鋒鏑之下,憤怨之極,勢且離叛。嘗密聞外間人言:「向特怕虜殺我耳,今聞虜築板升以居我,推衣食以養我。歲種地,不過粟一囊,草數束,別無差役……我與其死於飢餓……死於兵刃……而無寧隨虜去,猶可得一活命也。」不祥之語,以為常談,而近益甚,洶洶皇皇,莫保旦夕。及今不為設法處餉,速行救濟,直待一旦內潰,為夷狄驅,而噬臍無及矣。 (《籌遼碩畫》卷一《遼東巡撫按熊廷弼務求戰守長策疏》) 太祖於建號之三年,始出兵攻明,首破撫順、清河。 天命三年戊午(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夏四月……壬寅巳刻,上率步騎兵二萬征明。臨行書七大恨告天,其書曰:「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一木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欲修好,設碑勒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詎明復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即北關),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網古里、方吉納,挾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獲,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陵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挾我以還其國。已而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何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故天厭扈倫啟釁,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七也。欺陵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上拜天畢,焚其書。 (《清太祖實錄》卷五) 萬曆四十六年四月,奴兒哈赤佯令都夷赴撫順市,潛以勁兵踵襲。十五日凌晨,突執游擊李永芳,城遂陷。巡撫都御史李維翰,趣總兵張承胤移師應援。二十一日,奴兒哈赤暫退,誘我師前,以萬騎迴繞夾攻。承胤及副總兵顏廷相、游擊梁汝貴死之,全軍覆沒……閏四月,奴兒哈赤歸漢人張儒紳等,齎夷文請和。自稱建州國汗,備述惱恨七宗……蓋張儒紳等,系東廠差役,奴酋藉以聞帝座……五月十九日,奴兒哈赤統眾,克撫安、三岔、白家沖三堡……七月……奴兒哈赤從鴉鶻關入,二十二日晨,圍清河。參將鄒儲賢拒守,援遼游擊張斾請戰,不從。賊冒板挖牆……墮東北角,因積屍上城,斾戰死。儲賢遙見叛人李永芳招脅,大罵赴敵,亦死之……自三岔至孤山,並遭焚毀。 (《東夷考略•建州女真考》) 明加遼餉七百萬,竭全國之力,費時一年。遣楊鎬為經略,四路出師,以師期先泄,三路皆敗。是為薩爾滸之役。明兵號稱四十七萬,實則八萬人。諸將皆百戰之餘,杜松、劉綎皆戰死。清兵號稱八旗,而預戰者不過萬人。以少勝眾,固由明師貪功深入,各不相救,以致將死兵殲;亦由明廷不習邊事,不知彼己,叫囂主戰,已有必敗之勢。明清興亡,實以此役為最大關鍵。 萬曆四十六年四月,清兵起,破撫順……遠近大震。廷議鎬熟諳遼事,起兵部右侍郎,往經略。既至,申明紀律,征四方兵,圖大舉。至七月,清兵由鴉鶻關克清河,副將鄒儲賢戰死。詔賜鎬尚方劍,得斬總兵以下官……其冬,四方援兵大集,遂議進師……大學士方從哲、兵部尚書黃嘉善、兵科給事中趙興邦等,皆以師久餉匱,發紅旗日趣鎬進兵。明年(四十七年),定議以二月十有一日誓師,二十一日出塞,兵分四道。總兵官馬林出關原,攻北;杜松出撫順,攻西;李如柏從鴉鶻關出,趨清河,攻南;東南則以劉綎出寬奠,由涼馬佃搗後,而以朝鮮兵助之,號大兵四十七萬。期三月二日,會二道關並進。天大雪,兵不前,師期泄。 (《明史》卷二五九《楊鎬傳》) 明遼東經略楊鎬,集兵瀋陽二十四萬,四路深入,每路兵六萬……合趨我都城……太祖盡征各路屯寨之兵,集城中,戒嚴以待。明將杜松,素勇輕敵,欲立首功,先期出撫順關,日馳百餘里。抵渾河,河流急,不結筏,策馬徑渡,軍多溺死。而軍營五百,阻水不克渡。三月朔,我各路偵卒,皆以明師告。太祖以南北二路皆山險且遠,敵不能即至,宜先敗其中路之兵。時杜松以三萬餘眾,屯薩爾滸山,而自引兵二萬圍界藩……太祖命大貝勒(代善)、四貝勒(皇太極)以二旗兵援界藩,而親統六旗兵攻薩爾滸。明兵恃火炮,甫戰日未昃,忽大霾晦,咫尺不相辨。明兵列炬以戰,我兵從暗擊明,萬矢雨集,發無不中。而明兵從明擊暗,銃炮皆中柳林……遂乘晦逾塹拔柵,潰其軍三萬餘。而右翼軍渡河援界藩者,先遣千騎,合山上兵,據高馳下,與山下兵夾攻,沖敵陣為數隊。杜松中矢死,逐北二十餘里……明北路兵聞之,急據尚間厓,環營三濠,火器列濠外,而騎兵繼後。又(監軍)潘宗顏及游擊龔念遂,各以萬人分營數里外,相犄角……龔念遂軍先與我軍遇。四貝勒引千騎橫衝之,步兵繼進,專攻一隅,斫其車,破其楯。太祖馳赴尚間厓,明兵二萬陣山麓……而馬林營內之兵,出與濠外兵合……大貝勒即怒馬直入其陣,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麾二旗兵繼之。於是後至之六旗兵,皆不及布陣,馳馬突入,人自為戰。諸貝勒兵已貫陣,出其背,與大軍表里夾擊,呼聲震天地,明兵瓦解……復破潘宗顏軍於芬斐山。馬林收殘卒,走開原,而葉赫兵已於中途遁還,於是兩路軍皆破。明楊鎬聞之,急檄止李如柏、劉二軍。惟如柏得檄還,而軍已涉險深入,距都城五十餘里,尚未知西北路敗信也。太祖移軍御之……軍連破寨,……分四萬兵為四軍,前二軍皆其精銳,第一軍陣阿布達里岡。四貝勒引右翼兵出其上,乘高擊之,軍殊死戰。大貝勒又引左翼兵出其西,冒杜松軍旗幟,被其衣甲,紿入營,大呼格殺,軍遂潰。退入後軍,未及陣,為我所乘,力戰死。其康應乾步兵,合朝鮮兵二萬……大敗遁去。朝鮮副元帥姜功烈,遂以朝鮮余兵五千,降於我。是役,明傾天下之力,盡征宿將猛士,及朝鮮、葉赫精銳,同日深入,使我不能兼顧。我軍不過四五萬,並力破其一路,閱五日,而三路皆破……明與我朝之興亡,肇於是戰。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二》) 師期豫宣,東人得預備,曰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李如柏不遇敵,得以全師歸,一時朝議喧然,謂李實通敵。 (夏允彝《倖存錄•東人大略》) 萬曆四十七年……五月……戶科李奇珍論李如柏,先納奴兒弟素兒哈赤女為妾,生第三子。彼中有「女婿作鎮守、遼東落誰手」之謠。 (許重熙《嘉靖以來注略》卷一一《萬曆注略》) 太祖乘勝,攻拔開原、鐵嶺而據之。遼、沈已成孤立。 奴兒哈赤遂乘勝窺開、鐵,圖搶金台失寨……六月從靜安堡入,薄開原,北關為出援兵二千。比至,城已被克(總兵馬林、副將於化龍等死之)。……奴兒哈赤以七月從三岔堡入。克鐵嶺(游擊喻成名、史鳳鳴、李克泰等陣沒)。鐵嶺、開原為遼重蔽,既並陷賊,則河東已在賊握中。北關與遼聲息不屬,而奴酋乘勝縛宰賽,脅暖兔炒花為助……八月,經略侍郎熊廷弼入遼,申軍令,方慰撫北關為犄角。奴兒哈赤佯攻遼瀋,綴我師,突引萬騎,連破金台失寨及白羊骨寨,北關並沒。 (《東夷考略•女真通考》) 明乃以熊廷弼為經略。廷弼嚴防守,人心復固。惟中朝結黨,為言官醜詆,不得已乞去。代以袁應泰,恃蒙兵為守。及清兵至,蒙人內應,遼陽遂下,應泰死之。瀋陽亦遂不守,遼東大小七十餘城盡失。 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曆)三十六年,巡按遼東……在遼數年,杜饋遺,核軍實,按劾將吏,不事姑息,風紀大振……四十七年,楊鎬既喪師,廷議以廷弼熟邊事……代鎬經略。未出京,開原失……甫出關,鐵嶺復失,瀋陽及諸城堡軍民,一時盡竄。遼陽洶洶,廷弼兼程進……督軍士造戰車,治火器,濬濠繕城,為守御計,令嚴法行。數月,守備大固。乃上方略,請集兵十八萬,分布靉陽、清河、撫順、柴河、三岔兒、鎮江諸要口,首尾相應,小警自為堵御,大敵互為應援。更挑精悍者為游徼,乘間掠零騎,擾耕牧,更番迭出,使敵疲於奔命,然後相機進剿。疏入,帝從之……廷弼乃躬自巡歷,自虎皮驛抵瀋陽,復乘雪夜赴撫順……時兵燹後,數百里無人跡……所至招流移,繕守具,分置士馬,由是人心復固。廷弼……自按遼,即持守邊議,至是主守御益堅。然性剛負氣,好謾罵,不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明年(四十八年)五月,清兵略地花嶺。六月,略王大人屯。八月,略蒲河,將士失亡七百餘人……而給事中姚宗文,騰謗於朝,廷弼遂不安其位。宗文者,故戶科給事中,丁憂還朝,欲補官。而吏部題請諸疏,率數年不下。宗文患之,假招徠西部名,屬當事薦已。疏屢上,不得命,宗文計窮,致書廷弼令代請。廷弼不從,宗文由是怨。後夤緣復吏科,閱視遼東士馬,與廷弼議多不合。遼東人劉國縉,先為御史,坐大計謫官。遼事起,廷用遼人,遂以兵部主事贊畫軍務。國晉主募遼人為兵,所募萬七千餘人,逃亡過半。廷弼聞於朝,國縉亦怨。廷弼為御史時,與國縉、宗文同在言路,意氣相得,並以排東林、攻道學為事。國縉輩以故意望廷弼,廷弼不能如前,益相失。宗文故出國縉門下,兩人益相比而傾廷弼……當是時,光宗崩,熹宗初立,朝端方多事,而封疆議起。御史馮三元劾廷弼……詔下廷議,廷弼憤,抗疏極辨,且求罷……給事中魏應嘉復劾之,朝議允廷弼去,以袁應泰代。 (《明史》卷二五九《熊廷弼傳》) 袁應泰,代(熊)廷弼為經略……應泰歷官,精敏強毅,用兵非所長,規劃頗疏。廷弼在邊,持法嚴,部伍整肅。應泰以寬矯之,多所更易。而是時蒙古諸部大飢,多入塞乞食。應泰言:「我不急救,則彼必歸敵,是益之兵也。」乃下令招降。於是歸者日眾,處之遼瀋二城……議者言,收降過多,或陰為敵用,或敵雜間諜其中為內應,禍且叵測……天啟改年(清太祖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十有二日,清兵來攻瀋陽。總兵官賀世賢、尤世功,出城門力戰敗還。明日,降人果內應,城遂破,二將戰死。總兵官陳策、童仲揆等赴援,亦戰死。應泰乃撤奉集威寧諸軍,並力守遼陽,引水注濠,沿濠列火器,兵環四面,守十有九日。清兵臨城,應泰身督總兵官侯世祿……出城五里迎戰,軍敗多死。其夕,應泰宿營中,不入城。明日,清兵……擊敗諸將,遂渡濠……應泰乃入城,與巡按御史張銓等,分陴固守……又明日(二十一日),攻城急,應泰督諸軍列楯大戰,又敗。薄暮,譙樓火,清兵從小西門入,城中大亂,民家多啟扉張炬以待……或言降人導之也。應泰居城樓,知事不濟……遂佩劍印,自縊死。 (《明史》卷二五九《袁應泰傳》) 遼陽既下,其遼東……河東大小七十餘城官民,俱剃髮降。 (《清太祖實錄》卷七) 明再起熊廷弼為經略,建三方布置之策,主守。而巡撫王化貞與廷弼不合,主攻。清兵來攻,廣寧復下,關外地盡失。廷弼、化貞皆論死。廷弼素有幹略,為時所倚,以無罪被論,復以牽連黨禍而罹極刑,任事者愈寒心矣。 天啟元年瀋陽破……遼陽破,河西軍民盡奔。自塔山至閭陽二百餘里,煙火斷絕,京師大震。(閣臣劉)一燝曰:「使廷弼在遼,當不至此。」……帝乃治前劾廷弼者……乃復詔起廷弼於家,而擢王化貞為巡撫……至六月,廷弼入朝,乃建三方布置策。廣寧用馬步列壘河上,以形勢格之,綴敵全力;天津、登萊各置舟師,乘虛入南衛,動搖其人心,敵必內顧,而遼陽可復。於是登萊議設巡撫如天津,以陶朗先為之。而山海特設經略,節制三方,一事權。遂進廷弼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駐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七月,廷弼啟行……又以京營選鋒五千,護廷弼行。先是……化貞乃部署諸將,沿河設六營……劃地分守西平、鎮武、柳河、盤山諸要害,各置戍設防。議既上,廷弼不謂然。疏言:「……今日但宜固守廣寧。若駐兵河上,兵分則力弱,敵輕騎潛渡,直攻一營,力必不支。一營潰,則諸營俱潰……河上止宜置游徼兵,更番出入,示敵不測……自河抵廣寧,止宜多置烽堠……而大兵悉聚廣寧,相度城外形勢,犄角立營,深壘高柵以俟……」疏上,優旨褒答……化貞以計不行,慍甚,盡委軍事於廷弼……先是四方援遼之師,化貞悉改為平遼,遼人多不悅。廷弼言遼人未叛,乞改為平東或征東,以慰其心。自是化貞與廷弼有隙,而經撫不和之議起……化貞為人呆而愎,素不習兵……與廷弼尤牴牾。妄意降敵者李永芳為內應,信西部言,謂虎墩兔助兵四十萬,遂欲以不戰取全勝……務為大言罔中朝。尚書(張)鶴鳴深信之,所請無不允。以故廷弼不得行其志。廣寧有兵十四萬,而廷弼關上無一卒,徒擁經略虛號而已……廷弼又顯詆鶴鳴……鶴鳴益恨……化貞一切反之,絕口不言守……馳奏辨,且曰願請兵六萬,一舉蕩平……時葉向高復當國,化貞座主也,頗右之……二年(清太祖天命七年,1622年),正月……清兵逼西平……圍急。化貞信中軍孫得功計,盡發廣寧兵畀得功及祖大壽往會……二十二日,遇清兵平陽橋。鋒始交,得功及參將鮑承先等先奔,鎮武、閭陽兵遂大潰,(劉)渠(祁)秉忠戰歿沙嶺,大壽走覺華島。西平守將(羅)一貫,待援不至,與參將黑雲鶴亦戰歿。廷弼已離右屯,次閭陽……時清兵頓沙嶺。化貞素任得功為腹心,而得功潛降於清,欲生縛化貞以為功,訛言敵已薄城。城中大亂奔走……化貞方闔署理軍書,不知也。參將江朝棟排闥入……推之出……遂棄廣寧,踉蹌走,與廷弼遇大凌河。化貞哭,廷弼微笑曰:「六萬眾一舉蕩平,竟何如?」化貞慚,議守寧遠及前屯。廷弼曰:「嘻,已晚,惟護潰民入關可耳。」乃以己所將五千人授化貞為殿,盡焚積聚……入關……清兵入廣寧,化貞逃已兩日矣。清兵追逐化貞等二百里,不得食,乃還。報至,京師大震。鶴鳴自請視師。二月,逮化貞,罷廷弼,聽勘。四月……奏上獄詞,廷弼、化貞並論死。後當行刑,廷弼令汪文言,賄內廷四萬金祈緩,既而背之。魏忠賢大恨,誓速斬廷弼。及楊漣等下獄,誣以受廷弼賄,甚其罪……會馮銓亦憾廷弼,與顧秉謙等侍講筵,出市刊《遼東傳》,譖於帝曰:「此廷弼所作,希脫罪耳。」帝怒,遂以五年八月棄市,傳首九邊。 (《明史》卷二五九《熊廷弼傳》) 天命七年……正月……上入廣寧城駐蹕……凡四十餘城守御官,各率其所屬百姓來降……二月……上還遼陽,留諸貝勒統兵守廣寧城,以河西所降各城堡官民,移之渡河至遼東。 (《清太祖實錄》卷八) 孫承宗奉命督師,納袁宗煥之議,主守寧遠。清太祖屢攻寧遠,崇煥皆固守不下。史謂太祖不懌而歸,實即受傷,故未久即死。 孫承宗,字稚繩,高陽人……(天啟)二年……清兵逼廣寧,王化貞棄城走,熊廷弼與俱入關……遂拜承宗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直辦事……兵部尚書王在晉,代廷弼經略遼東……在晉乃請于山海關外八里舖,築重關,用四萬人守之……承宗請身往決……承宗乃議守關外,監軍閻鳴泰主覺華島,袁崇煥主寧遠衛,在晉持不可,主守中前所……初化貞等既逃,自寧遠以西,五城七十二堡,悉為哈喇慎諸部所據,聲言助守邊。前哨游擊左輔,名駐中前所,實不出八里舖……還朝……承宗面奏在晉不足任,乃改南京兵部尚書……在晉既去,承宗知請督師……盡驅哈喇慎諸部……乃復出關巡視。抵寧遠,集將吏議所守。而崇煥……力請守寧遠,承宗然之。議乃定,令祖大壽興工。崇煥、滿桂守之……當是時,魏忠賢益盜柄,以承宗功高,欲親附之,令劉應坤犒軍中官等申意。承宗不與交一言,忠賢由是大憾……五年……九月……承宗求去益力,十月,始得請……承宗在關四年,前後修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冑器械弓矢炮石渠答鹵楯之具合數百萬,拓地四百里,開屯五千頃,歲入十五萬。 (《明史》卷二五○《孫承宗傳》) 袁崇煥,字元素,東莞人……天啟五年夏,承宗與崇煥計,遣將分據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繕城郭居之。自是寧遠且為內地……十月,承宗罷,高第來代,謂關外必不可守,令盡撤錦右諸城守具,移其將士於關內……崇煥力爭不可……第意堅,且欲並撤寧前二城。崇煥曰:「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第無以難,乃撤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等守具,盡驅屯兵入關,委棄米粟十餘萬……民怨而軍益不振……清知經略易與,六年(清太祖天命十一年,1626年),正月,舉大軍,西渡遼河。二十三日,抵寧遠。崇煥聞,即偕大將桂、副將左輔朱海、參將大壽、守備何可剛等,集將士,誓死守……乃盡焚城外民居,攜守具入城,清野以待。大軍進攻,戴楯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煥令閩卒羅立,發西洋巨炮,傷城外軍。明日再攻,復被卻,圍遂解……分兵數萬略覺華島,殺參將金冠等,及軍民數萬。崇煥方完城,力竭不能救也。高第鎮關門……至是坐失援。第、楊麒山海守將並褫官去,而以王之臣代第,趙率教代麒……清舉兵,所向無不摧破,諸將罔敢議戰守。議戰守自崇煥始。 (《明史》卷二五九《袁崇煥傳》) 天命十一年……二月,上至瀋陽。上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征討諸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惟寧遠一城不下,不懌而歸……七月……上不豫……八月……上崩。在位凡十一年,年六十有八。 (《清高皇帝實錄》卷十) 當清太祖之下遼陽也,即定為東京;旋遷瀋陽,謂之盛京。基業已成,凌逼中原。而明廷方急於黨爭,熟視無睹,雖欲不亡,不可得矣。 天命六年……三月……遼陽既下……上曰:「國之所重,在土地人民。今還師,則遼陽一城,敵且復至,據而固守……後必復煩征討,非計之得也。且此地乃明及朝鮮蒙古接壤要害之區,天即與我,即宜居之。」貝勒諸臣皆曰善。遂定議遷都,迎后妃諸皇子……四月……后妃諸皇子至遼陽,及諸臣眷屬皆遷至。 (《清高皇帝實錄》卷七) 天命七年……三月……上曰……遼陽城大,年久傾圮……遂築城於遼陽城東五里太子河邊,創建宮室,遷居之。名曰東京。 (《清高皇帝實錄》卷八) 天命十年乙丑……三月……上欲自東京遷都瀋陽……曰:「沈形勝之地,西征明,由都爾鼻渡遼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鮮,可由清河路以進,且於渾河、蘇克蘇滸河之上流伐木,順流下,以之治宮室為薪,不可勝用也。時而出獵,山近獸多,河中水族,亦可捕而取之。朕籌此熟矣。」……上自東啟行……至瀋陽。 (《清高皇帝實錄》卷九) 太宗天聰八年……四月……諭曰:「……瀋陽為天眷盛京,黑圖阿喇城為天眷興京。」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丁 清太宗之制度 清太祖之死,以貝勒四人共掌國事。後太宗以事誅阿敏及莽古爾泰,而代善素馴謹,乃定於一尊。 太宗文皇帝,太祖第八子也……太祖建元天命,以上及次子代善、第五子莽古爾泰、第貝勒舒爾哈齊之子阿敏,並為和碩貝勒。國中稱代善大貝,阿敏二貝勒,莽古爾泰三貝勒,上四貝勒。太祖初未嘗有必成帝業之心,亦未嘗定建儲繼立之議。上隨侍證討,運籌帷幄,奮武戎行,所向奏功,諸貝勒皆不能及。又善撫億眾,體恤將士……自是國中暨藩服,莫不欽仰……天命七年三月,諭分主八旗貝勒曰:「爾八人同心謀國,或一人所言,有益於國,七人共贊成之,庶幾無失。當擇一有才德能受諫者,嗣朕登大位。」……十一年八月……太祖……賓天……諸貝勒……遂合詞請上即位……九月庚午朔,太宗……即位……詔以明年為天聰元年。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三聰三年……正月……先是太祖天命六年二月,太祖命上及三大貝勒,佐理國中政事,按月分掌。上即位,仍令三大貝勒,分月掌理。至是,上諭曰:「向因直月之故,一切機務,輒煩諸兄經理。嗣後可令弟侄輩代之。儻有疏失,咎坐見直者。」三大貝勒皆曰善。遂以諸貝勒代理直月之事。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天聰五年……十二月……先是上即位,凡朝會行禮,代善、莽古爾泰並隨上南面坐,受諸貝勒率大臣朝見。不論旗分,惟以年齒為序。禮部參政李伯龍奏:「朝賀時,每有逾越班次,不辨官職大小,隨意排列者。請酌定儀制。」……命代善與眾共議。代善曰:「我等奉上居大位,又與上並坐,甚非此心所安。自今以後,上南面居中坐,我與莽古爾泰侍坐於側。外國蒙古諸貝勒,坐於我等之下,方為允協。」眾皆曰善……奏入……上是之……天聰六年正月,受朝賀,行新定朝儀。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天聰六年正月……上自即位以來,歷五年,凡國人朝見,上與三大貝勒俱南面同坐受。自是年更定,上始南面獨坐。 (《滿洲老檔秘錄》下編) 太宗徇諸臣之請,上尊號,史稱改號為大清,其實所稱者後金也。 天聰十年(明崇禎九年)……四月己卯(五日),內外諸貝勒文武群臣上表,請上稱尊號。是日……多爾袞捧滿字表文,土謝圖濟農捧蒙古表文,孔有德捧漢字表文,率諸貝勒大臣文武各官,詣闕跪進……乙酉黎明,上率諸貝勒大臣,祭告天地,乃受寬溫仁聖皇帝尊號,建國號為大清,改元為崇德元年……丁酉,敘功,冊封大貝勒代善為和碩禮親王,貝勒濟爾哈朗為和碩鄭親王,多爾袞為和碩睿親王,多鐸為和碩豫親王,豪格為和碩肅親王,岳托為和碩成親王,阿濟格為多羅武英郡王,阿巴泰為多羅饒余貝勒,科爾沁巴達禮為和碩土謝圖親王……辛丑,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尚可喜為智順王。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初太祖創八旗,每旗設總管大臣(舊稱固山額真,順治十七年改稱都統)各一,佐管大臣(舊稱梅勒額真,順治十七年改稱副都統)各二,特設議政五大臣,理事十大臣……至是,太宗即位,上集諸貝勒定議,每旗仍各設總管大臣一……是為總管旗務之八大臣。凡議國政,與諸貝勒偕坐共議之,出獵行師,各領本旗兵行,一切事務,皆聽稽察(如前次之固山額真,兼議政大臣)。其佐管大臣,每旗各二……此十六大臣,贊理本旗事務,審斷詞訟(如前此之梅勒額真,兼理事大臣),不令出兵駐防。又每旗各設調遣大臣二……此十六大臣,出兵駐防,以時調遣,所屬詞訟,仍令審理(後為駐防副都統,暨前鋒統領、護軍統領諸職)。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崇德二年……四月……命貝子尼堪羅托博洛等,與議國政,每旗復設議政大臣三員……上集王貝勒大臣及新設議政大臣。諭曰:「向來議政大臣,或出征,或在家,有事咨商,人員甚少。若遇各處差遣,則朕之左右及王貝勒之前,竟無議事之人矣……如某事應施行,某事應入告,當先與管旗大臣公議,然後奏聞。」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增編蒙漢八旗」 太祖天命元年之前二載(明萬曆四十二年),始立八旗……六萬人,然猶合滿洲蒙古漢軍為一也。其額滿洲佐領(即牛錄章京,又章京皆稱額真,雍正元年始改之)三百有八,蒙古佐領七十有六,漢軍佐領十有六,共四百佐領。每佐領編壯丁百有五十。及後歸附日眾,生齒日增,於是天聰九年,又分蒙古為八旗,兵萬六千八百四十。崇德七年,又分漢軍為八旗,兵二萬四千五十。凡孔、耿、尚三王之天祐兵、天助兵,皆歸入漢軍。自後佐領愈增,無定額。又於滿蒙漢八旗之外,設索倫、錫伯及察哈爾兵。 (魏源《聖武記》卷十一《武事余記》) 蒙古旗……天命時分為二旗……天命九年,始編蒙古五牛錄。天聰初時,分二旗,左翼蒙古固山額真……右翼蒙古固山額真……天聰九年二月丁亥,分蒙古為八旗,固山額真八員,梅勒章京十六員。 (松月堂目下舊見卷五) 漢軍旗……漢軍固山額真,天命時,總統漢人軍民一切事務。都統總兵官施古禮,額附佟養性(天命四年歸降,乃撫順客游商人達爾哈齊之孫,佟佳氏,命總統漢人。六年加總兵,天聰五年正月乙未,命總統漢人軍民,都統一切。六年卒,分為二旗),左右副將石廷柱、馬光遠。天聰九年,設新編漢人牛錄,分入旗內。崇德二年七月乙未,分漢人為兩旗。……左翼昂邦章京石廷柱(天命四年正月降,原明廣寧守備),右翼昂邦章京馬光遠(天聰四年正月歸降,原明建昌參將),照滿洲編壯丁為牛錄,纛元青色。崇德四年六月丙申,分漢軍為四旗,每旗固山額真一員,左右梅勒章京二員,甲喇章京四員,每旗設牛錄章京十八員。兩黃旗……纛元青鑲黃色……兩白旗……纛元青鑲白色……兩紅旗……纛元青鑲紅色,兩藍旗……纛元青色……崇德七年六月甲辰,分為八旗,纛歸本旗色。 (松月堂《目下舊見》卷五) 天聰八年……四月……諭曰:「朕聞國家承天創業,未有棄其國語,反習他國之語者……凡我國官名及城邑名,俱新易以滿語,勿仍襲總兵、副將、參將、游擊、備御等舊名。」(天命五年,列武爵,分總兵官為三等。副將、參將、游擊亦如之。牛錄額真俱稱備御,每牛錄下設千總四員。)嗣後賞冊書名,定五備御之總兵為一等公;一等總兵官為一等昂邦章京,二等總兵官為二等昂邦章京,三等總兵官為三等昂邦章京;一等副將為一等梅勒章京,二等副將為二等梅勒章京,三等副將為三等梅勒章京;一等參將為一等甲喇章京,二等參將為二等甲喇章京,游擊為三等甲喇章京,備御為牛錄章京。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改文館為內三院」 太祖……初創帝業,初設文館,以親近侍臣,在館辦事,名其官曰「巴克什」。至崇德元年,始改內三院,補滿洲漢軍大學士、學士等官。 (松月堂《目下舊見》卷一) 天聰十年……三月……改文館為內三院,一名「內國史院」,記註上起居、詔令,收藏御製文字。凡用兵行政,六部所辦事宜,外國所上章奏,俱令編為史冊,並纂修歷代祖宗實錄,擬郊天告廟祝文、功臣誥命、諸貝勒冊文。一名「內秘書院」,撰與外國書,及上賜敕書並諭祭文,錄各衛門奏疏及詞狀。一名內「弘文院」,注釋古今政事得失,進講御前,侍講皇子,並教諸親王,頒行制度……崇德元年五月……以希福為內弘文院大學士,范文程、鮑承先為內秘書院大學士,剛林為內國史院大學士。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國初直文館者,掌文字,學問優贍,則賜號「巴克什」……按天聰間,凡文臣前稱「榜式」者,皆改稱「筆帖式」。其特賜榜式者,仍稱榜式。(榜式即巴克什,清語滾舌音。) (吳振棫《養吉齋叢錄》卷一) 「設六部」 太宗天聰五年,設六部,以貝勒掌各部事,設滿蒙漢承政三員,參政八員,啟心郎一員,惟工部省蒙古漢軍參政六員。崇德三年,六部各留承政一員,余皆改參政,有左參政、右參政。 (吳振棫《養吉齋叢錄》卷一) 崇德三年……七月,更定六部官制五等(《東華錄》:每衙門止設滿洲承政一員,以下酌量設左右參政、理事、副理事、啟心郎、額者庫各官,凡五等)。睿王同希福、剛林、范文程等議定停止王領部院事,增設都察院、理藩院,始定部院各設承政一、參政二。 (弘旺《皇清通志綱要》卷二) 「考試儒生」 天聰三年……九月……初考試儒生。先是乙丑年明萬曆四十四年,十月,太祖察出明紳衿,盡行處死,謂種種可惡,皆在此輩。其時儒生隱匿得脫者,約三百人。至是考試,分別優劣,得二百人。凡在皇上包衣下,八貝勒等包衣下及滿洲蒙古家為奴者,皆拔出……俱免二丁差徭,並候錄用。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戊 清太宗之攻明 自明失全遼,賴袁崇煥為遼東巡撫,力守錦州、中左、大凌三城,以戰為守,以和為用。清太祖之死,崇煥遣使吊之,屢次議和,不得要領。天啟七年五月,清兵攻錦州,不克而歸。自清興以來,未有之挫也。未幾,崇煥以不得於魏奄,罷去。崇禎元年,再召為督師,以恢復全遼自任,首誅奄黨毛文龍,以一事權。二年,清兵大舉入關,圍京師。崇煥千里赴援。清人設間,謂與崇煥有成約,朝議遂以崇煥引敵脅和為罪,論死。實則仇東林者之報復,首具疏劾崇煥者,溫體仁也。 天啟六年……先是八月中,太祖高皇帝晏駕,崇煥遣使吊,且以覘虛實。太宗文皇帝遣使報之,崇煥欲議和,以書附使者還報……清兵將討朝鮮,欲因此阻其兵,得一意南下。七年(清太宗天聰元年),正月,再遣使答之,遂大興兵渡鴨綠江南討。朝議以崇煥、(王)之臣不相能,召之臣還,罷經略不設,以關內外盡屬崇煥……崇煥銳意恢復,乃乘大軍之出,遣將繕錦州、中左、大凌三城,而再使使持書議和……崇煥初議和,中朝不知;及奏報,優旨許之;後以為非計,頻旨戒諭。崇煥欲藉是修故疆,持愈力,而朝鮮及文龍被兵,言官因謂和議所致。四月……時(總兵趙)率教駐錦州,護版築……五月十一日,清兵直抵錦州,四面合圍。率教偕中官用,嬰城守……崇煥以寧遠兵不可動,選精騎四千,令尤世祿、祖大壽將,繞出大軍後決戰。別遣水師東出,相牽制……世祿等將行,清兵已於二十八日分兵趨寧遠。崇煥與中官應坤、副使畢自肅,督將士登陴守,列營濠內,用炮距擊。而滿桂、世祿、大壽,大戰城外,……大軍亦旋引去。益兵攻錦州,以溽暑不能克,士卒多損傷,六月五日,亦引還,因毀大小凌河二城。時稱寧錦大捷,桂、率教功為多,忠賢因使其黨論崇煥不救錦州為暮氣。崇煥遂乞休。中外方爭頌忠賢,崇煥不得已,亦請建祠,終不為所喜。七月,遂允其歸,而以王之臣代為督師,兼遼東巡撫,駐寧遠……未幾,熹宗崩,莊烈帝即位,忠賢伏誅,廷臣爭請召崇煥……崇禎元年四月,命……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七月,崇煥入都……上言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之說……八月初抵關,……崇煥遂留鎮寧遠……崇煥始受事,即欲誅毛文龍。文龍者,仁和人,以都司援朝鮮,逗留遼東。遼東失,自海道遁回,乘虛襲殺清鎮江守將。報巡撫王化貞……遂授文龍總兵,累加至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劍,設軍鎮皮島,如內地。皮島亦謂東江,在登萊大海中,綿亘八十里……北岸海面八十里,即抵清界;其東北海,則朝鮮也。島上兵本河東民。自天啟元年,河東失,民多逃島中。文龍籠絡其民為兵,分布哨船,聯接登州,以為犄角計。中朝是之。島事由此起……時清惡文龍躡後,故致討朝鮮,以其助文龍為兵端。顧文龍所居東江,形勢雖足牽制,其人本無大略……糜餉無算……無事則鬻參販布為業,有事亦罕得其用……崇煥嘗疏請遣部臣理餉,文龍惡文臣監製,抗疏駁之。崇煥不悅。及文龍來謁,接以賓禮,文龍又不讓,崇煥謀益決。至是崇禎二年,遂以閱兵為名,泛海抵雙島,文龍來會……六月五日,邀文龍觀將士射……伏甲士幄外。文龍至……縶縛……崇煥曰,爾有十二斬罪……遂取尚方劍,斬之帳前……乃分其卒二萬八千為四協,以文龍子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游擊劉興祚主之……帝驟聞,意殊駭,念既死,且方倚崇煥,乃優旨褒答……文龍既死,甫逾三月,清兵數十萬,分道入龍井關、大安口。崇煥聞,即督(祖)大壽、(何)可剛等入衛……清兵越薊州而西,崇煥懼,急引兵入護京師,營廣渠門外。帝立召見深加慰勞……與大軍鏖戰,互有殺傷……都人驟遭兵,怨謗紛起,謂崇煥縱敵擁兵。朝士因前通和議,誣其引敵脅和,將為城下之盟。帝頗聞之,不能無惑。會清設間,謂崇煥密有成約,令所獲宦官知之,陰縱使去。其人奔告於帝,帝信之不疑。十二月朔,再召對,遂縛下詔獄……方崇煥在朝,嘗與大學士錢龍錫語,微及欲殺毛文龍狀。及崇煥欲成和議,龍錫嘗移書止之。龍錫故主定逆案。魏忠賢遺黨王永光、高捷、袁弘勛、史范輩,謀興大獄,為逆黨報仇。見崇煥下吏,遂以擅主和議、專戮大帥二事,為兩人罪……法司坐崇煥謀叛,龍錫亦論死。三年八月,遂磔崇煥於市。 (《明史》卷二五九《袁崇煥傳》) 崇煥既誅,明乃起用孫承宗督師,收拾軍心,克復遵化、永平、遷安、灤州四城,以清關內,再築大凌、右屯二城以為守。崇禎四年,清兵再攻錦州,敗明兵於長山,大凌河遂失。言者論承宗築城起釁,承宗遂引疾去。 崇禎二年(清太宗天聰四年),十月,清兵……將薄都城。廷臣爭請召承宗,詔以原官兼兵部尚書,守通州……祖大壽……偕崇煥入衛,見崇煥下吏懼誅,遂與副將何可綱等,率所部萬五千人東潰……承宗聞……手書慰諭大壽……命承宗移鎮關門……大壽斂兵待命……三年正月,大壽入關謁承宗……時清兵拔遵化……永平……遷安,遂下灤州……攻撫寧及昌黎,俱不下。當是時……承宗、大壽軍在東,馬世龍及四方援軍在西……乃令東西諸營並進……五月……四城俱復……四年正月,出關東巡……初右屯、大凌河二城,承宗已設兵戍守,後高第來代,盡撤之,二城遂被毀。至是(邱)禾嘉巡撫遼東,議復取廣寧、義州、右屯三城。承宗言廣寧道遠,當先據右屯,築城大凌河,以漸而進。兵中尚書梁廷棟主之,遂以七月興工。工甫竣,清兵大至,圍數周。承宗聞,馳赴錦州,遣吳襄、宋偉往救。禾喜屢易師期,偉與襄又不相能,遂大敗於長山(在錦縣東南)。至十月,城中糧盡援絕,守將祖大壽,力屈出降,城復被毀。廷臣追咎築城非策也,交章論禾嘉及承宗。承宗復連疏引疾,十一月,得請……歸。 (《明史》卷二五○《孫承宗傳》) 承宗上奏曰:「……右屯城已隳,修築而後可守。築之敵必至,必復大小凌河,以接松、杏、錦州。錦州繞海而居,敵難陸運,而右屯之後即海,據此則糧可給,兵可聚,始得為發軔地。」奏入,廷棟力主之。於是有大凌築城之議……(崇禎)四年五月……(祖)大壽以兵四千據其地,發班軍萬四千人築之,議以石砫士兵萬人……工垂成,廷棟罷去。廷議大凌荒遠不當城,撤班軍赴薊,責撫鎮矯舉令回奏。禾嘉懼,盡撤防兵,留班軍萬人,輸糧萬石濟之。八月,清兵抵城下,掘濠築牆,四面合圍,別遣一軍截錦州大道,城外堠台皆下,城中兵出悉敗還。禾嘉聞之,馳入錦州,與總兵官吳襄、宋偉,合兵赴救……與清兵遇,大戰長山、小凌河間,互有傷損。九月望,清兵薄錦州,分五隊直抵城下。襄、偉出戰不勝,乃入城。二十四日,監軍張春,會襄、偉兵,過小凌河東五里,築壘列車營,為大凌聲援。清兵扼長山,不得進。禾嘉遣副將張洪謨、祖大壽、靳國臣、孟道等,出戰五里莊,亦不勝。夜趨小凌河,至長山,接戰大敗。春及副將洪謨、楊華征、薛大湖等三十三人俱被執,副將張吉甫、滿庫、王之敬等戰歿。大壽不敢出,凌城援自此絕……大凌糧盡,食人馬。清屢移書招之,大壽許諾,獨副將可綱不從。十月二十七日,大壽殺可綱與副將張存仁等三十九人,投誓書約降。是夕出見,以妻子在錦州,請設計誘降錦州守將,而留諸子於清……大壽偽逃還……入錦州大凌城……亦被毀。十一月六日,清復攻杏山。明日,攻中左所,城上用炮擊,乃退……禾嘉知其納欵狀。具疏聞於朝……而帝於大壽,欲羈縻之,弗罪也……禾嘉持論,每與承宗異,不為所喜,時有詆諆。既遭喪敗,廷論益不容,遂堅以疾請。五年四月,詔許還京,以楊嗣昌代。 (《明史》卷二六一《邱民仰附邱禾嘉傳》) 清兵既得大凌,後二年,復受耿、孔之降。初毛文龍之誅,分其部眾為兩協,其部將耿中明、孔有德為山東參將,將兵援大凌,懲於毛部多以事被誅,乃於崇禎四年中途叛明。翌年正月,攻據登州,明兵圍攻,期年不克。六年二月,始降於清,是為清兵撫有漢軍之始。內地虛實,得盡知之。明兵所恃者火器,耿、孔挾紅夷大炮以降,以利器資人,明更無所恃矣。故耿、孔之降,清廷極所以優異之,足以知其關係於明之存亡者甚大。 天聰七年明崇禎六年,三月……明故毛文龍部將孔有德、耿仲明據登州,遣其黨……自蓋州登岸來降……五月,上命貝勒濟爾哈朗、阿濟格、杜度率兵迎之。孔有德、耿仲明者,遼東人也。太祖取遼東時,奔入皮島,為毛文龍部下末弁,遂以毛氏稱之。後文龍為袁崇煥所殺,山東登州巡撫調有德為……參將,仲明亦為參將。辛未年(明崇禎四年,清天聰五年),上圍大凌河。登州巡撫遣有德率騎八百,援大凌河,至吳橋縣,遇巡撫所遣買馬參將李九成。二人相議,始有叛志……遂陷臨邑、陵、商河、青城等縣,往攻登州。城中耿仲明……等為內應,內外夾攻,遂得其城……孔有德……乃自稱都元帥,李九成為副元帥,整飭兵馬,攻取城堡,遇明兵,輒擊敗之。山東大亂。明總兵祖大弼率兵數萬來攻登州……九成陣亡,兵寡敵眾,度不能支,乃共議來奔我國,為旅順口城守總兵黃龍水軍截戰。副將李應元、田良祚被殺,有德等欲從鎮江登岸,朝鮮又以兵助明邀擊之。濟爾哈朗……率兵迎於江岸……明兵、朝鮮兵,見我兵勢盛,遂退。於是數百船官兵家口兵器槍炮等物,盡抵江岸,不遺一物……六月……新附元帥孔有德、總兵官耿仲明等至,上率諸貝勒出德盛門十里,迎至渾河岸……行抱見禮……八月,敕諭孔有德、耿仲明曰:「爾都元帥、總兵官,乃特專征伐之人……卿等攜來紅衣大小炮,已運至通遠堡矣。到時即以付卿,槍炮弓矢,須令軍士時時教演,不得間斷,旗纛俱用皂色。」十月……明廣鹿島副將尚可喜……來約降……天聰八年……春正月戊子朔,上御殿,命孔有德、耿仲明與八和碩貝勒,同列於第一班行禮……二月……命貝勒多爾袞、薩哈廉往迎降將尚可喜……三月……副將尚可喜奏,率三島官民……至海州。上降敕慰勞之……四月……降將尚可喜來朝,上出迎十里外……以尚可喜為總兵官,賜敕印……五月……諭……孔元帥兵為天祐兵,尚總兵兵為天助兵……天聰十年……四月……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尚可喜為智順王,部下官員,論功升擢,賞齎有差。 (王先謙《東華錄》卷二) 崇禎四年……孔有德反山東……有德者,遼人也。與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祿輩,皆毛文龍帳下卒也。文龍死,走入登州,登萊巡撫孫元化,官遼久,素言遼人可用。乃用承祿為副將,有德、仲明為游擊,九成為偏裨,且多收遼人為牙兵。是年,大凌河新城被圍,部檄元化發勁卒,泛海趨耀州鹽場示牽制。有德詭言風逆,改從陸赴寧遠。十月晦,有德及九成子千總應元,統千餘人以行。經月抵吳橋,縣人罷市,眾無所得食。一卒與諸生角,有德抶之,眾大嘩。九成先齎元化銀,市馬塞上,用盡無以償。適至吳橋,聞眾怨,遂與應元謀劫有德,相與為亂……元化者,故所號善西洋大炮者也,至是亦主撫,檄賊所過郡縣無邀擊,賊長驅無敢一矢加者。賊佯許元化降。元化師次黃山館而返,賊遂抵登州。元化遣將張燾率遼兵駐城外,總兵張可大率南兵拒賊……五年正月,戰城東,遼兵遽退,南兵遂敗。燾兵多降賊,賊遣之歸。士民爭請拒勿內,元化不從,賊遂入。日夕,城中火起,中軍耿仲明、都司陳光福等,導賊入自東門,城遂陷……元化……及府縣官悉被執……有德既破登州,推九成為主,己次之,仲明又次之。賊益攻來,輦元化所制西洋大炮,日穴城,城多頹……八月,(朱)大典合兵救萊。兵甫接,賊輒大敗,圍解。有德走登州……大典圍登,九成戰死,城破追剿,有德、仲明入海遁,生擒承祿等。斬應元,賊盡平……元化……嘉定人,天啟間舉於鄉,所善西洋炮法,蓋得之徐光啟雲。 (《明史》卷二四八《徐從治傳》) 崇禎三年……登萊巡撫孫元化,以劉興治亂東江,請(黃)龍往鎮。兵部尚書梁廷棟,亦薦龍為總兵,與元化恢復四衛。從之。先是毛文龍死,袁崇煥分其兵二萬八千為四協,命副將陳繼盛,參將劉興治、毛承祚、徐敷奏主之。後改為兩協,繼盛領東協,興治攝西協……興治凶狡好亂,與繼盛不相能……遂殺繼盛……龍蒞皮島受事,興治猶桀驚如故。四年三月,復作亂……殺參將沈世魁家眾。世魁率其黨夜襲殺興治,亂乃定……耿仲明遂偕孔有德反,以五年正月陷登州,招島中諸將,旅順副將陳有時,廣鹿島副將毛承祿,皆往從之。龍急遣尚可喜、金聲桓等,撫定諸島……賊黨高成友者據旅順,斷關寧天津援師。龍令游擊李維鸞偕可喜等擊走之,即移駐其地,援始通……六年二月,有德、仲明屢為巡撫朱大典所敗,航海遁去。龍度有德等必遁,遁必經旅順,邀擊之。有德幾獲而逸……有德等大憤,欲報龍。會賊舟泊鴨綠江,龍盡發水師剿之。七月,有德等偵知旅順空虛,遂引清兵來襲。龍數戰皆敗,火藥矢石俱盡……圍急,知不能脫,自剄死……事聞……以副總兵沈世魁代龍為總兵官……七年二月,廣鹿島副將尚可喜降於清,島中勢益孤。十年,朝鮮告急,世魁移師皮島為聲援。有德等來襲,世魁戰敗……陣亡……從子副將志科,集潰卒,至長城島,欲得世魁敕印。監軍副使黃孫茂不予,志科怒,殺之……遂率所部降清。諸島雖有殘卒,不能成軍,朝廷亦不置大帥,以登來總兵遙領之而已。明年(十一年)夏,楊嗣昌決策,盡徙其兵民寧、錦,而諸島一空。 (《明史》卷二七一《黃龍傳》) 自後清兵於崇禎七年,入宣、大、應、朔等處。八年,入代、忻、應、崞。九年入居庸,破昌平,逼京師,南下保定。十一年秋,入通州,分陷真定、廣平、順德、大名。明年正月,破濟南,執德王,二月北歸。蓋幾無歲不用兵,然皆不能從山海關直入,得地不能守。故必欲取關外四城,以通孔道。而錦州為必攻之地,故於十四年築長圍困之。七月,薊遼總督洪承疇,率八總兵、兵十三萬往救,死守松山。翌年二月,城破,承疇降,錦州、杏山、塔山皆下。寧遠關門勁卒盡喪,明只能憑關而守矣。 上(太宗)以大軍屢入塞,不得明尺寸地,皆由山海關阻隔。而欲取關,非先取關外四城不可。崇德六年(崇禎十四年),命睿親王多爾袞……等攻錦州,期以必克……命鄭親王濟爾哈朗往代,逼城築長圍困之,並扼松、杏援師之路……錦州告急……夏五月,明薊遼總督洪承疇、巡撫邱民仰,率王朴、唐通、曹變蛟、吳三桂、白廣恩、馬科、王廷臣、楊國柱八總兵,軍十三萬,馬四萬,集寧遠,芻糧支一歲。祖大壽遣卒自錦州逸出,傳語毋浪戰,但以軍營徐逼出境。承疇亦議以兵護糧餉輜重,由杏山輸松山,再由松山輸錦州(松山、錦州城南十八里,杏山錦州城西南四十里),步步立營,以守為戰。而兵部尚書陳新甲,以師久餉匱,遣職方司郎中張若麒赴軍。若麒素狂躁,日夜報捷,並請密敕趣戰。承疇遂不敢堅持前議,留糧餉於寧遠杏山,及塔山外之筆架岡(塔山、錦州城西南六十里),而以兵六萬先進,諸軍繼之。騎兵環松山三面,而步兵據城北之乳峰岡,兩山間列七營,衛以長濠。八月,太宗聞之,親統大軍赴援……六日而至,自山至海,橫塹大路,斷其杏山之餉。並分軍敗其塔山護餉之兵,遂獲筆架岡積粟。明兵既失餉道,又不敢野戰,遂撤其步兵七營,背松山城而陣,夜屢突營不利。太宗知明軍自寧遠至松山,所齎行糧不過五六日,勢必走,乃夜布諸軍潛伏塔山、杏山、小凌河諸要隘,邀其去路……而親督大軍橫列以待。次夜初更,吳三桂等六總兵,果更番殿後,嚴陣迭退。而王朴所部先遁,諸軍無復行列,爭奔杏山。我追兵躡其後,伏兵邀其前。明兵彌山亘野,且戰且走,六鎮兵皆潰入杏山。曹變蛟亦撤兵入松山城,與洪承疇、邱民仰、王廷臣等困守,突圍五次,皆不遂……上又料明杏山兵必奔寧遠,復遣精兵,一伏高橋,一伏桑噶爾齋堡,俟杏山軍出,扼險掩殺。王朴等僅以身免,張若麒匿漁舟,由海遁還……先後殲敵兵五萬三千七百八十餘……於是松山城中餉援皆絕。我軍復掘外圍困之。九月,駕還盛京。明侍郎沈廷揚,由天津海運糧餉,至松山濟師,始延數月。崇德七年(崇禎十五年),松山副將夏承德,密送質子為內應,我軍入城,生擒洪承疇、祖大樂等,送盛京。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等戰死,縱祖大樂還錦州。錦州被圍一載,聞松山失,亦降。旋克塔山、杏山。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三) 事聞,帝驚悼甚,設壇都城,承疇十六,民仰六,賜祭盡哀……尋命建祠都城外,與承疇並列,帝將親臨祭焉。將祭,聞承疇降,乃止。 (《明史》卷二六一《邱民仰傳》) 自崇煥之誅,人不敢復言和事。清廷欲和,未必出於本意。然明廷除和而外,決無復全遼之力。惜其時皆持虛憍之論,謂中朝無事「四夷」之理,不能戰而諱和。自松、杏既失,本兵陳新甲再申和議之請。明帝已允之矣,特不欲彰露其事,乃為周延儒所泄,言路大嘩。明帝遂堅不欲和,以罪誅新甲。 陳新甲……崇禎十三年正月,代傅宗龍為兵部尚書……十五年……三月,松山、錦州相繼失……當是時,「闖賊」蹂躪河南……初新甲以南北交困,遣使與清議和,私言於傅宗龍。宗龍出都日,以語大學士謝升。升後見疆事大壞,述宗龍之言於帝,帝召新甲詰責……升進曰:「倘肯議和,和亦可恃。」帝默然。尋諭新甲密圖之,而外廷不知也。已言官謁升,升言「上意主和,諸君幸勿多言。」言官愕,交章劾升。升遂斥去。帝既以和議委新甲,手詔往返者數十,皆戒以勿泄。外廷漸知之,故屢疏爭,然不得左驗。一日,所遣職方郎馬紹愉,以密語報,新甲視之,置几上。其家僮誤以為塘報也,付之抄傳,於是言路譁然……帝慍甚……降嚴旨切責新甲,令自陳。新甲不引罪,反自詡其功,帝益怒……七月……遂下獄……棄新甲於市……帝初甚倚之,晚特惡其泄機事,且彰主過,故殺之不疑。 (《明史》卷二五七《陳新甲傳》) 崇德七年三月,駐守錦州杏山王貝勒等……奏,明國差總兵二員、錦衣官一員、職方司官一員,至王貝勒前,欲求講和,齎來伊主敕諭一道云:「諭兵部尚書陳新甲。據卿部奏,遼瀋有休兵息民之意,中朝未輕信者,亦因以前督撫各官,未曾從實奏明。今卿部屢次代陳,力保其出於真心。我國家開誠懷遠,似亦不難聽從,以仰體上天好生之仁,以復還我祖宗朝恩義聯絡之舊。今特諭卿便宜行事,差官宣布,取有的確信音回奏。」……五月,鄭親王濟爾哈朗等奏,明遣兵部職方司員外馬紹愉、主事朱濟之,副將周維墉、魯宗孔,游擊,都司,守備八員,僧一名,從役九十九名,至寧遠城,欲來見皇上求和。命遣使迎之……來使攜有敕書一道云:「敕諭兵部尚書陳新甲。昨據卿部奏稱,前日所諭休兵息民事情,至今未有確報,因未遣官至沈,未得的音。今准該部便宜行事,差官前往,確探實情具奏。特諭。」……六月……遣還,命大臣送至五十里外,宴餞之,仍貽書明主曰:……「若兩國各能審度禍福,矜全億兆,誠心和好,則自茲以後,宿怨盡釋……至兩國有吉凶大事,須當遣使交相慶弔。每歲貴國饋兼金萬兩、銀百萬兩,我國饋人葠千斤、貂皮千張。若我國滿洲、蒙古、漢人及朝鮮人等,有逃叛至貴國者,當遣還我國;貴國人有逃叛至我國者,亦遣還貴國。以寧遠雙樹堡中間土嶺為貴國界,以塔山為我國界,以連山為適中之地。兩國俱於此互市。自寧遠雙樹堡土嶺界北至寧遠北台,直抵山海關長城一帶,若我國人有越入,及貴國人有越出者,俱加稽察,按律處死。或兩國人有乘船捕魚海中往來者,爾國自寧遠雙樹堡中間土嶺沿海至黃城島以西為界,我國以黃城島以東為界,若兩國有越境妄行者,亦當察出處死。儻願如書中所言,以成和好,則我兩人民或親誓天地,或各遣大臣代誓……若不願和好,再勿遣使致書……」於是以書授來使,命……送來使至連山而還。 (王先謙《東華錄》卷三) 清太宗四次入關,而時露欲和之意。說者遂謂清志在子女玉帛而已,明廷諱和,終以自誤。及李自成破北京,清兵劍及履及,興「弔民伐罪」之師,為明君復仇,且免三餉,以收人心。乃知其初言和,特多方以誤明,兼伺機待動,使果與之和,遂能止其不加兵耶。 東人一犯宣府,一入山西,兩由薊入燕。而壬午之入,直走青齊,及淮而止,所至屠掠一空,為禍至劇。我之兵力,每以討「寇」,「寇」急則調邊兵以征「寇」,東人急,又輟剿「寇」之兵將以防東人,卒之二患益張,國力耗竭,而事不可為矣。闖「寇」逼都城,欲輟關外之兵,入關御「寇」。議不久決,而「寇」已破都門而入,烈皇帝身殉社稷……「寇」之發難以何事起,天下嗷嗷,皆以加賦之故。然賦加於何年,皆以東人發難也。 (夏允彝《倖存錄•國運盛衰之始》) 自萬曆後,歲征遼餉六百六十萬。崇禎中,復加剿餉二百八十萬,練餉七百二十萬,先後共增賦千有六百七十萬。竭天下兵餉大半以事關東,而中原「盜賊」蜂起……所至破城陷藩,東西交。明之諸臣,於「流寇」或多議撫,而於我朝反諱議和,又不圖所以戰守,盈廷築室,蜩螗羹沸。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三》) 明末遼東重鎮失守經過簡表 己 對朝鮮之用兵 清太宗以朝鮮助明,於即位之始,遣兵攻之,所以絕東顧之憂也。 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明兵二十四萬,四路來侵。朝鮮遣其將姜宏立,以兵助明……太祖上賓,亦不遣使弔問。而明總兵毛文龍,招遼遺民數萬守皮島,亦名東江,在鴨綠江口,去朝鮮及我朝東境各八十里,屢出師襲沿海城寨,牽制我朝,與朝鮮犄角……太宗文皇帝天聰元年……當明天啟七年,朝鮮國王李倧嗣位之三年也。正月,命貝勒阿敏等率師征朝鮮,渡鴨綠江,先敗文龍兵於鐵山,文龍遁還皮島。遂克義州,定州及漢山城……長驅而進……進師平壤……逼國都。倧挈妻子遁江華島,復遣使詣軍謝罪。江華島在開州南海中,我軍無舟不能渡也,乃遣使赴島宣諭……三月……和議成,約為兄弟之國……乃分兵三千,戍義州,振旅而還……是秋,從倧請,召還義州之兵,並許贖所俘人民,定議春秋輸歲幣,互市中江。是年,明經略袁崇煥殺毛文龍於雙島……五年,將乘虛征諸島,徵兵船於朝鮮,使至其國,三日乃見。倧曰:「明國猶吾父也,助人攻吾父之國可乎?」自是漸渝成約。 (魏源《聖武記》卷六《國初征撫朝鮮記》) 至太宗改元稱尊,以朝鮮敗盟,統軍親征,鮮兵潰敗,其王納降,乘勝下皮島。明人自是不復守島,東憂盡絕。 天聰十年,當明崇禎九年也,四月,改元崇德,國號大清。是時我朝已臣蒙古,破明軍,無內顧憂,乃於十一月……親征,馳檄朝鮮官民,討其敗盟之罪……豫親王前鋒馬福塔等以三百騎潛襲王京,敗其精兵數千。倧倉皇遣使迎勞城外款兵,而徙妻子江華島,自率親兵逾江(漢江)保南漢山城……我軍入其都城……合軍渡江,圍南漢山城……明年二年正月……初倧遣使告急於明,並檄國中諸道勤王,欲固守以待外援。時明國方急流「寇」,不暇恤鄰……國中東南諸道援兵,相繼奔潰,西北援兵,逗撓……不進,城中食且盡。我軍四路並出,分略諸道……倧再上書請成。上太宗降敕切責,令出城親覲,並縛獻倡議敗盟之人。倧始奏書稱臣,乞免出城。適其妻子及大臣家口在江華島者,我睿親王……小舸徑渡,敗其島槍兵千餘,遂入島城,獲王妃王子宗室七十有二人,群臣家口百有六十六人……倧乃獻出倡議敗盟之宏文館校理尹集、修撰吳達濟及台諫官洪翼漢詣軍前。上敕令納明所給誥命冊印,委身歸命,質二子,奉正朔,歲時貢獻、表賀,一如明國舊制,有征伐,調兵扈從,並獻犒師禮物,毋擅築城垣,毋擅收逃人,則三百年宗社,數千里封疆,保爾無恙。倧頓首受命……從數十騎出城,先於漢江東岸三田渡,築壇設黃幄,上陳儀衛,渡江登壇……倧率其下伏地請罪,詔赦之……賜燕畢,還其君臣家屬於王京。二月,召回諸道之兵,振旅而西……四月,倧送質子、淏等至。五月,攻明皮島,以明降將孔有德等為嚮導,乘朝鮮兵船,盡俘島眾數萬而還,明人自是不復守島。 (魏源《聖武記》卷六《國初征撫朝鮮記》) 庚 內蒙古之平定 太祖初起時,內蒙察哈爾部,最稱強盛。諸部不堪其擾,紛來歸附。及太宗出兵攻察哈爾,遂一舉而定之。 內札薩克蒙古……東抵吉林、黑龍江界,西至賀蘭山,南界長城,北拒瀚海,絡雍、冀、幽、並、營五州北境,袤數千里。明初悉攘諸漠北,中葉復薦食漠南,邊患遂與明代相終始。我朝龍興,首臣科爾沁,繼平插漢(即察哈爾),於是諸部先後來庭……初元太祖起和林,削平西北諸國,建王駙馬等世守之……而仲弟哈薩爾以射聞,季弟勒格圖以勇聞,佐命功尤大。今之阿巴噶、阿巴哈納二部,皆勒格圖後也。兩科爾沁及札齎特、杜爾伯特、郭爾羅斯、四子部落、茂明安、烏刺善、青海和碩特九部,皆哈薩爾後也。又有太祖十五世孫達延車臣汗者,建庭和林,支裔繁布於漠南北,若奈曼、巴林、敖漢、蘇尼特、烏珠穆沁、鄂爾多斯、克什克騰、喀爾喀左右翼九部,皆其後也。翁牛特則太祖弟諤楚因之後,札魯特及土默特右旗,則太祖十八世孫之後。惟喀喇沁及土默特左翼,為太祖功臣濟拉瑪之後。余皆元子孫,皆以插漢部為大宗。 (魏源《聖武記》卷三《國朝綏服蒙古記一》) 「科爾沁部」 科爾沁部,在喜峰口外,東西距八百七十里,南北距二千有百里,南界盛京邊牆,北界索倫,本元太祖弟哈薩爾之後,明初置兀良哈三衛之一也。後自立國曰科爾沁,明洪熙間為厄魯特所破,東避嫩江,以同族有阿魯科爾沁,因號嫩江科爾沁以自別。其札齎特、杜爾伯特、郭爾羅斯三部,皆科爾沁一部所分,兄弟同牧,皆屬插漢部。我太祖初年,科爾沁與葉赫、哈達、烏拉、輝發、錫伯、卦爾察、珠舍里、納殷,共九部之師三萬來侵……陳兵古哷山。太祖親御破之。逾數年,復征烏拉部,敗科爾沁來援之眾,於是科爾沁與諸部遣使來乞好。天命九年,插漢林丹汗,以兵侵陵諸部,諸部或北徙瀚海依喀爾喀,或東走依科爾沁。科爾沁怨插漢之暴,思歸我朝,遂率之來覲,自是為不侵不叛之臣。 (魏源《聖武記》卷三《國朝綏服蒙古記一》) 「察哈爾部」 插漢部者,元之嫡裔大宗也。初順帝北歸和林,連易五主,始去國號,稱韃靼可汗,皆在洪武之世。永樂初,本雅失里可汗為阿魯台所立。宣德中,脫脫不花可汗為瓦剌酋長脫歡所立。景泰中,也先篡之。不久,部下仍立脫脫不花子,號小王子,自是世以小王子稱。正德中,小王子尤強……嘉靖中,稍厭兵,徙幕遼東邊外,稱土蠻,而分諸部落留西北邊……萬曆中,大清兵起,明人思用東部插漢小王子,欲以敵大清,而要挾歲賞,終無成效。末年,林丹汗士馬強盛,橫行漠南……天命四年來聘書稱,統領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青吉斯汗,致書水濱三萬眾滿洲國主,且恃其虓勁,馮陵諸部。諸部先後驅歸大清,請師援救。天聰六年四月,太宗統大軍,盡征各部蒙古兵征察哈爾……出其不意,逾內興安嶺千三百里,至其庭。林丹汗謀拒戰,而所部解體,遂徙其人畜十餘萬眾,由歸化城渡河西奔。沿途離散十之七八,林丹汗走死於青海之大草灘。我大軍至歸化城,收其部落數萬而遷……九年其子額哲,奉所部傳國璽來降,封親王。 (魏源《聖武記》卷三《國朝綏服蒙古記一》) 虎墩兔者,居插漢兒地,亦曰插漢兒王子,元裔也。其祖打來孫,始駐牧宣塞外……四傳至虎墩兔,遂益盛……(萬曆)四十六年……清兵起,略撫順及開原,插漢部乘隙擁眾挾賞……四十七年,清兵滅宰賽(喀爾喀部酋),及北關金台什、布羊古等。金台什孫女為虎墩兔婦,於是薊遼總督文球、巡撫周永春等,以利啗之,俾聯結炒花諸部以捍清兵,給白銀四千,明年為泰昌元年,加賞至四萬。虎乃揚言助中國,邀索無厭。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天聰二年二月……蒙古喀喇沁部塔布囊蘇布地……等,以書來奏曰:「察哈爾汗不道,傷殘骨肉,我喀喇沁部落,被其欺陵,奪去妻子牲畜」。我汗與……喀爾喀諸部落前來至土默特部落格根汗趙城地方,將所駐察哈爾兵四萬剿殺之。我汗……回時,值察哈爾兵三千人,赴張家口請賞於明,未得而回……又盡殺之。左翼阿魯阿霸垓三部落,及喀爾喀部落,遣使來約,欲與吾合力興師,且有與天聰皇帝同舉兵之語……觀伊等來約之言,察哈爾汗根本動搖,可乘此機……同嫩阿霸垓喀喇沁土默特興師。 (王先謙《東華錄》卷一) 2.人民之舉義 甲 十三家 始發難於延綏之邊兵,饑民紛起應之,固由天災所致;而延餉自萬曆末,至崇禎初,欠至一百三十八萬,兵民皆飢,所以揭竿而起。 「流賊」所由起,大約有六:叛卒、逃卒、驛卒、饑民、響馬、難民是也。天下形勢,莫強於秦。秦地山高土厚,其民多膂力,好勇敢斗,故六者之亂,亦始於此,而卒以亡天下。 (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四《「流賊」初起》) 秦以延綏、寧夏、甘肅為三邊,延綏據河為塞……分險列戍,沙磧不生五穀,軍民計口,仰食縣官。承平忨愒,算崇禎改元,上距萬曆四十七年,延餉缺額者,至一百三十八萬。天啟中,秦撫喬應甲、延撫朱童蒙,皆奄黨也。應甲貪婪狂易,法紀潰弛,四封之內,攻亭長,殺長史,而莫禁。童蒙朘削軍廩,助三殿大工,兵民側目。始禍實自兩人。秦地所出新餉,均輸、間架三者,專以備他急,數日增。吏因緣為奸,羨餘輒倍。西安鎮兵數萬,率買閒占役,以空名隸尺籍(宗室鄉紳,以供役使)。民不堪,復無所憚,以此糾合邊人為「賊」……崇禎己巳(二年),秦大旱,粟踴貴,軍餉告匱。總督楊鶴、甘撫梅之煥,分道勤王,是年復以稽餉而嘩。其潰卒畏捕誅,亡命山谷間,倡饑民為亂。時東事急,朝議核兵餉,各邊鎮咸厘汰,裁額至數十萬,乘障兵咸噪而下。而兵科給事劉懋疏請裁定驛站,歲可節金錢數十萬。上喜,著為令,有濫予者,罪勿赦。懋意謂蘇民也,而河北遊民,藉食驛糈,至是遂無所得食……潰兵乘之,而全陝無寧宇矣。 (吳偉業《綏寇紀略》卷一《澠池渡》) 崇禎元年……先是遼左用兵,逃軍憚不敢歸伍,相聚剽虜,至是關中頻歲祲。有司不恤下……群「賊」蜂起,三邊飢軍應之,「流氛」之始也。當是時,承平久,卒被兵,人無固志。大吏惡聞「賊」,曰「此饑民,徐自定耳」。明年,總督武之望死……遂拜鶴兵部右侍郎,代之望總督陝西三邊軍務……而繼起者益眾。鶴素有清望,然不知兵。其冬,京師戒嚴,延綏、寧夏、甘肅、固原、臨洮五鎮總兵官,悉以勤王行。延綏兵中道逃歸,甘肅兵亦嘩,懼誅,併合於「賊」,「賊」益張……鶴匿不奏,而給降「賊」……免死牒……「賊」淫掠如故,有司不敢問,「寇」患成於此矣。 (《明史》卷二六○《楊鶴傳》) 己巳,清兵薄畿,征四方援兵勤王。保定兵首潰,余亦多中路逃者,因與饑民合勢,嘯聚山澤。秦中鎮將守臣,議蹙「賊」於險,據隘殲之,可一鼓盡也。三邊總督楊鶴獨力主招撫議,「賊」出險,遂橫不可制。 (鄒漪《明季遺聞》卷一) 起兵者受欺就撫,旋復引去,由晉而東,轉至河南,大會於滎陽。所謂十三家,分途攻取,其勢浸盛。 「流賊」始亂,大抵皆秦晉間人也……其首亂者,則王子美、苗順、張聖、姬三兒、王嘉胤、黃虎、小紅狼、一丈青、龍得水、混江龍、掠地虎、上天猴、孟良、劉六等,其目甚眾。而神一元、高應登為最。自副將張應昌斬高應登、神一元後,其弟一魁領其眾,勾西人,陷城堡,其勢益強。督撫討之,久無功。(崇禎)四年,總督楊鶴招撫之,群目皆降。既而鶴殺茹成名,群「賊」疑懼,遂擁一魁復叛去。鶴被逮擬戍,時則有李老柴、一條龍、獨頭虎、獨行狼、上天龍、馬老虎、李二、田近庵、翻山鷂、蠍子塊、浪天猴之屬,其勢愈橫。是時李老柴、一條龍、獨行狼,共破中部縣,巡撫練國事圍之,李老柴、一條龍出降,而獨行狼潰圍走。是冬,群「盜」皆降於總督洪承疇。承疇患神一魁之難制也,誘而殺之。其黨十八寨大「賊」,皆叛入晉,由晉而東,漸逼畿輔矣。總督盧象升御之,「賊」遂入豫,猶在河北也。自……「賊」渡河而南……橫行於秦、蜀、楚、豫之間,飄忽震盪,蹂躪荼毒。 (鄭廉《豫變紀略》卷一) 崇禎八年正月,大會於滎陽,老回回、曹操、革里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橫天王、混十萬、過天星、九條龍、順天王及高迎祥、張獻忠,共十三家、七十二營,議拒敵。 (《明史》卷三○九《李自成傳》) 十三家簡表 乙 李自成張獻忠 人民倡義者,以張、李之勢最強,馳逐之地最廣。熊文燦主撫,固為無用;楊嗣昌四正六隅之策,實難盡行,亦等於空論。加以舉國鼎沸,顧此則失彼,已疲於奔命。當時督撫中能任事者,盧象升死於清,洪承疇降於清,孫傳庭則戰死,諸將若左良玉之流,皆「養寇自重」,此所以愈「剿」而愈滋。其時紀綱大紊,政以賄成,民苦苛斂,赴義者如水之赴壑,衣冠之士,亦抵掌畫策,爭為新朝佐命矣。 李自成,米脂人,世居懷遠堡李繼遷寨……幼牧羊於邑大姓艾氏,及長,充銀川驛卒,善騎射……數犯法,知縣晏子賓捕之,將置諸死,脫去為屠……崇禎元年……白水「賊」王二……等一時並起……有安塞馬「賊」高迎祥者,自成舅也,與饑民王大梁聚眾應之,迎祥自稱闖王。三年……延安「賊」張獻忠,亦聚眾據十八寨,稱八大王……四年……三十六營,眾二十餘萬,聚山西。自成乃與兄子過,往從迎祥,與獻忠等合,號闖將,未有名……九年……孫傳庭新除陝西巡撫……秋七月,禽迎祥於盩厔,獻俘闕下,磔死。於是「賊」乃共推自成為闖王矣……十三年……杞縣舉人李信……盧氏舉人牛金星……二人皆往投自成。自成大喜,改信名曰岩。金星又薦卜者宋獻策,長三尺余,上讖記云:「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悅。岩因說曰:「取天下以人心為本,請勿殺人,收天下心。」自成從之。屠戮減滅,又散所掠財物,賑饑民……岩復造謠詞曰:「迎闖王,不納糧。」使兒童歌以相煽,從自成者日眾……十五年……入襄陽。十六年……自成自號奉天倡義大元帥,號羅汝才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分其眾曰標營,領兵百隊,曰先後左右營,各領兵三十餘隊,標營白幟黑纛。自成獨白鬃大纛,銀浮屠,左營幟白,右緋,前黑,後黃,纛隨其色……自成善攻,汝才善戰,兩人相須若左右手。自成下宛、葉,克梁、宋,兵強士附,有專制心……斬汝才……悉兼其眾……牛金星教以創官爵名號,大行署置……凡五營二十二將,又置上相左輔右弼,六政府侍郎、郎中、從事等官;要地設防禦使,府曰尹,州曰牧,縣曰令……於是河南、湖廣、江北諸「賊,」莫不聽命……獻忠方據武昌,自成遣使賀,且脅之曰:「『老』已降,曹操輩誅死,行及汝矣。」獻忠大戄,南入長沙。當是時,十三家、七十二營諸大「賊」降死殆盡,惟自成、獻忠存。而自成獨勁,遂自稱曰「新順王」,集牛金星等議兵所向……顧君恩曰:「……關中,大王桑梓邦也……宜先取之,建立基業……」自成從之……冬十月,自成陷潼關……遂連破華陰、渭南……進攻西安,守將王根子開東門納「賊」……改西安曰長安,稱西京……十七年正月庚寅朔,自成稱王於西安,「僭」國號曰大順,改元永昌,改名自晟……設天佑殿大學士,以牛金星為之。增置六政府尚書,設弘文館、文諭院、諫議、直指使、從政、統會、尚契司、驗馬寺、知政使、書寫房等官,以乾州宋企郊為吏政尚書,平湖陸之祺為戶政尚書,真寧鞏焴為禮政尚書,歸安張嶙然為兵政尚書。復五等爵,大封功臣,侯劉宗敏以下九人,伯劉體純以下七十二人,子三十人,男五十五人。定軍制……籍步兵四十萬,馬兵六十萬……草檄,馳諭遠近。指斥乘輿。 (《明史》卷三○九《李自成傳》) 逮乎京師陷,其下爭走金帛財物之府以分之,此其為利同也。始何以合,今何以散,若是其懸焉者,則以前之所招饑民,而後之所御驕兵也。兵貪則驕,驕則惰,惰則不戰而潰矣……彼饑寒乞活之人,一旦見宮室帷帳,珍怪重寶以千數,志得意滿,飲酒高會,有富貴歸故鄉之心,胠篋擔囊,唯恐在後,何暇同心膽共功名哉?所謂驕而難制者此也。 (吳偉業《綏寇紀略》卷九《通城擊》) 張獻忠者,延安衛柳樹澗人也。與李自成同歲生,長隸延綏鎮為軍,犯法當斬,主將陳洪範奇其狀貌,為請於總兵官王威釋之,乃逃去。崇禎三年,陝西「賊」大起,王嘉允據府谷,陷河曲,獻忠以米脂十八寨應之,自號八大王。明年(四年),嘉允死,其黨王自用,復聚眾三十六營。獻忠及高迎祥、羅汝才、馬守應等,皆為之渠……十六年……陷武昌……獻忠遂「僭」號,改武昌曰天授府,江夏曰上江縣,據楚王第,鑄西王之寶,「偽」設尚書、都督、巡撫等官,開科取士……下令發楚邸金,振饑民,蘄、黃等二十一州縣悉附。時李自成在襄陽,聞之忌且怒,貽書譙責。左良玉兵復西上,「偽」官吏多被禽殺。獻忠懼,乃悉眾趨岳州、長沙……岳州……長沙陷。尋破衡州,吉玉、惠王、桂王俱走永州……自追三王於永……三王入廣西……城陷……又陷寶慶、常德……遂東犯江西,陷吉安、袁州、建昌、撫州、永新、安福、萬載、南豐諸府縣,廣東大震……「賊」有獻計取吳越者,獻忠憚良玉在,不聽,決策入川中。十七年春,陷夔州。至萬縣,水漲,留屯三月。已四月破涪州,敗守道劉麟長、總兵曹英兵,(六月)進陷佛圖關,破重慶。八月初九日……遂進陷成都……是時清兵已定京師,李自成遁歸西安。南京諸臣,尊立福王,命故大學士王應熊督川湖軍事。兵力弱,不能討「賊」,獻忠遂「僭」號大西國王,改元大順。冬十一月庚寅,即「偽」位,以蜀王府為宮,名成都曰西京,用汪兆麟為左丞相,嚴錫命為右丞相,設六部、五軍都督府等官,王國麟、江鼎鎮、龔完敬等為尚書,養子孫可望、艾能奇、劉文秀、李定國等,皆為將軍(可望為平東,能奇為定北,文秀為撫南,定國為安西),賜姓張氏。分徇諸府州縣,悉陷之。保寧、順慶先已降自成,置官吏,獻忠悉逐之。自成發兵攻不克,遂據有全蜀。惟遵義王祥守一郡,及黎州土司馬金,堅不下。 (《明史》卷三○九《張獻忠傳》) 照得朱賊楊嗣昌,昔天曾調天下兵馬,敢抗天兵,嗣昌幸早死,於吾忍矣。今過武陵,乃彼房屋土田填墓在此,只不歸順足矣,為何拴同鄉紳士庶,到處立團,合將九族盡誅,填墓盡掘,房屋盡行燒毀。霸占土田,查還小民,有捉楊姓一人者,賞銀十兩,捉其子孫兄弟者,賞千金,為此牌仰該府。 (楊山松《孤兒籲天錄》卷十六) 闖、獻縱橫,名都隳突者,皆以「寇」得我火器。 (吳偉業《綏寇紀略》卷十二《虞淵沉》) 崇禎朝大事年表 3.明之亡 甲 北都之傾覆 李自成既得關陝,乃自山西出雁門。大同迎降,自居庸入昌平,破京師,莊烈帝自縊於煤山。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八日……日暝,太監曹化淳啟彰義門,「賊」盡入。帝出宮,登煤山,望烽火徹天……徘徊久之,歸乾清宮,令送太子及永王、定王於戚臣周奎、田弘遇第,劍擊長公主,趣皇后自盡。十九日丁未,天未明,皇城不守,鳴鐘集百官,無至者。乃復登煤山,書衣襟為遺詔,以帛自縊于山亭。太監王承恩縊於側。 (《明史》卷三○九《李自成傳》) 「賊」遂薄內城……更余,召太監王承恩入,整內員為出亡計。又傳朱諭至內閣,命成國公提督內外諸軍,來輔東宮。已而微服欲奪門出,不得,望見正陽門城上,懸白籠燈三碗,知大事已去,即刻還宮。白籠燈者,自一至三,以表「寇」信之緩急也……走煤山,縊死……御筆血詔云:「朕在位十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建虜」入內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諸臣誤朕也。朕無顏見祖宗於地下,將發覆面而死,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鄒漪《明季遺聞》卷一) 京師既破,畿輔、山東、河南悉定。自成乃改定製度,分設各官。 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入承天門。「偽」丞相牛金星,尚書宋企郊、喻上猷,侍郎黎志升、張嶙然等,騎而從。登皇極殿,據御座,下令大索帝後。期百官三日朝見。文臣自范景文,勛戚自劉文炳以下,殉節者四十餘人……太子投周奎家,不得入,二王亦不能匿。先後擁至,皆不屈,自成覊之宮中。長公主絕而復甦,舁至,令「賊」劉宗敏療治。已乃知帝後崩……越三日已酉昧爽,成國公朱純臣,大學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入賀,皆素服,坐殿前。自成不出……百官懾伏不敢動……大學士陳演勸進,不許……自成自居西安,建置官吏。至是益盡改官制……召見朝官,自成南向坐,金星、宗敏、企郊等,左右雜坐。以次呼名,分三等授職。自四品以下,少詹事梁紹陽、楊觀光等,無不污「偽」命。三品以上,獨用故侍郎侯恂,其餘勛戚文武諸臣奎、純臣、演、德藻等,共八百餘人,送宗敏等營中,拷掠責賕賂,至灼肉折脛,備諸慘毒……時「賊」黨已陷保定,李建泰降,畿內府縣悉附。山東河南,徧設官吏,所至無違者。及淮,巡撫路振飛,發兵拒之,乃去。 (《明史》卷三○九《李自成傳》) 李闖既入五日,建設「偽官」,改印曰符、券、契、章。凡四等,令職方司收繳前印,悉更鑄之;更官名,六部更六政府,內門更天祐殿,翰林院更弘文院,文選更文諭院,巡撫更節度使,兵備道更防禦使,六科更諫議,御史更直指使,太僕寺更驗馬寺,尚寶寺更尚璽寺,通政司更知政使,布政司更統會,知府更尹,知州更牧,知縣更令,主事更從事,中書更書寫房,正總兵更正總權,副總兵更副總制,五軍府更五軍部,守備更守旅,把總更守旗,其餘皆如故。官服領帽,以云為級,一品一雲,九品為九雲……三月二十一日,文武官儀入朝者……牛金星執搢紳點名,不用者,發權將軍、制將軍處分;用者送吏部。既受職,止給小票,向禮政府領契,刻期赴任。 (錢《甲申傳信錄》卷五) 其不用者,令繳金寶,殺斬勛戚文武二百餘人。 百官之投職名也,用者既分三等,授「偽職」;其不用者,每官用馬兵二人,執刀隨之,驅往西華門外四牌樓街,鐵案銷五人一串,如逐羊豕然……頃之忽「偽」旨雲,前朝犯官,送權將軍劉處分……明日,……劉……以次論「贓」,內閣十萬,部院、京堂、錦衣帥七萬,科道、吏部郎五萬三萬,翰林一萬,部屬以千計,勛戚無定數……能繳者立搜進之,不能者即嚴刑。 (徐鼒《小腆紀年》卷四) 二十六日……諸「賊臣」……匍伏午門前,合詞勸進。其表文有獨夫授首,四海歸心,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皆傳周鍾所作。 (管葛山人輯《平寇志》卷十) 方事急時,明廷議撤關寧吳三桂師,以救京師,皆懼負失地之咎,久之始決議。三月二十日,三桂行至遵化,京師已破,復馳回榆關。自成屢招之不降。自成知邊兵勁,且慮清人出師,故自率大軍征之。三桂已降清,清人初聞京師破,即出師觀釁。以攝政王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尚逡巡未入關,比三桂請討「賊」復仇,其意乃決。 順治元年四月辛酉(四日),大學士范文程上攝政王啟曰:「……蓋明之勁敵,吾國與「流寇」也。正如秦失其鹿,楚漢逐之,雖與明爭天下,實與『流寇』角勝也。為今日計,我當任員以撫眾,使近悅遠來,蠢茲「流孽」,亦將進而臣屬於我。彼明之君,知我規模,非復往昔,言歸於好,亦未可知……」甲子(七日),以出師祭告太祖武皇帝、大行皇帝……命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爰代眇躬,統大軍前往伐明……賜大將軍勅印……統滿洲蒙古兵三之一……庚午(十三日),洪承疇上啟曰:「……『流寇』可一戰而除,宇內可計日而定矣。今宜先遣官宣布王令,以此行特掃除『逆亂』,期於滅『賊』……」壬申十五日……師次翁後,明平西伯吳三桂……自山海關來致書曰:「……我國與北朝通好,二百餘年,今無故而遭國難,北朝應惻然念之。而『亂臣賊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剪惡,大順也;拯危扶顛,大義也;出民水火,大仁也;興滅繼絕,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闈,示大義於中外。則我國之報北朝者,豈但金帛,將裂土以酬,不敢食言……」癸酉(十六日)……報吳三桂書曰:「予聞『流寇』覆絕崇禎帝,不勝發指。用是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滅『賊』,出民水火……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一則國讎得報,二則身家可保……」丁丑(二十日),三桂復……來致書曰:「接王來書,知大軍已至寧遠,救民伐暴,扶弱助強,義聲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實為吾先帝……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夾攻,『逆賊』可禽。京之東西,可傳檄而定也……」已卯(二十二日),師次山海關……是日進吳三桂為平西王。 ……(《初修世祖實錄》卷四) 自成與三桂大戰於一片石,清兵乘之,自成大敗西歸,仍以長安為都。 初三桂奉詔入援,至山海關,京師陷,猶豫不進。自成刧其父襄,作書招之。三桂欲降,至灤州,聞愛姬陳沅即陳圓圓被劉宗敏掠去,憤甚,疾歸山海關,襲破「賊」將。自成怒,親部「賊」十餘萬,執吳襄於軍,東攻山海關,以別將從一片石越關外。三桂懼,乞降於清。四月二十二日,自成兵二十萬,陣於關內,自北山亘海。我(清)兵對「賊」置陣,三桂居右翼末。悉銳卒搏戰,殺「賊」數千人,「賊」亦力斗,圍開複合。戰良久,我(清)兵從三桂陣右突出,沖「賊」中堅,萬馬奔躍,飛矢雨墜,天大風,沙石飛走,擊「賊」如雹。自成方挾太子登高岡觀戰,知為我(清)兵,急策馬下岡走。我(清)兵追奔四十里,「賊」眾大潰……自成奔永平,我清兵逐之。三桂先驅,至永平。自成殺吳襄,奔還京師。時牛金星居守,諸降人往謁,執門生禮甚恭。金星曰:「訛言方起,諸君宜簡出。」由是降者始懼,多竄伏矣。自成至,悉鎔所拷索金,及宮中帑藏器皿,鑄為餅,每餅千金,約數萬餅,騾車載歸西安。二十九日丙戌,「僭」帝號於武英殿,追尊七代皆為帝後,立妻高氏為皇后……是夕,焚宮殿及九門城樓。詰旦,挾太子二王西走,而使「偽」將軍左光先、谷可成殿。五月二日,清兵入京師,下令安輯百姓,為帝後發喪,議諡號,遣將偕三桂追自成……自成至定州,我兵追之,與戰,斬谷可成。左光先傷足,「賊」負而逃。自成西走真定,益發眾來攻。我兵復擊之,自成中流矢,創甚,西逾故關入山西。會我兵東返,自成乃鳩合潰散,走平陽……定州之敗,河南州縣多反正……李岩請率兵往,金星……因譖其欲反,自成令金星與岩飲,殺之。「賊」眾俱解體,自成歸西安。 (《明史》卷三○九《李自成傳》) 攝政王入京師,以討「賊」為名,首為莊烈帝發喪三日,且免三餉,以收人心。 五月戊子朔……清國師檄其三桂西行追「賊」……初三庚寅……攝政王入居武英殿……令各官俱照舊……為先帝設位帝王廟,哭臨三日……諡先帝為懷宗端皇帝……吳三桂追「賊」……及於真定,逐之出關而止……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十二己亥,三桂旋師入燕……十五壬寅,攝政王登武英殿,受朝賀。王出示京城,令官民除服薙髮,衣冠悉遵大清之制。自是京城內外,盡皆薙髮。 (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吳三桂請兵始末》) 是時清兵次第分定畿輔、山西、山東、河南諸地。 攝政王……入燕京……時京北京東諸府皆降,惟京南保定、大名、真定等府,「潰賊土寇」蜂起。而山東、河南聞自成敗竄,諸州縣並殺其「偽」防禦使牧令,復為明……六月,遺肅親王豪格往定山東、河南,遣都統葉臣等往定山西,又命戶部侍郎王永鰲招諭之。十月,清授吳三桂平西王勅印。尋議大舉討「流賊」,恐其阻關固守,又恐其西「竄」甘肅,乃以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又以豫親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孔有德等由河南夾攻潼關,約會於西安。是冬,葉臣等兵出固關,進平三晉,所至迎降。擒「偽」伯陳永福於太原,敗「偽」總兵李過於大同,巡撫馬國柱進剿汾州平陽之「賊」,山西悉平。直隸巡撫衛國允、沈文奎,先後削平真定、大名、順德、廣平山寨之「寇」,畿南始定。肅親王駐軍濟南,遣兵破青州,斬「賊」趙應元。應元前降復叛,殺侍郎王永鰲者也。又平滿家洞之「賊」,地界四縣,周二三百里,「巢窟」二百五十有奇……肅親王遣尚書爾格等搗之。明年(順治二年),饒余郡王阿巴泰繼攻各「穴」……始破,山東諸郡,悉置官吏。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四) 然後英王自塞外,豫王自河南,分兩路攻陝西。自成走湖廣,潰於九宮山,部屬降於南明,以圖抗清。而清兵勢銳,已席捲長江中游,豫王且先下江南矣。 順治元年十月,命和碩英親王阿濟格,為定遠大將軍,征「流寇」。英親王紆道邊外,從土默特鄂爾多斯部取駝馬,復轉入邊,二年二月抵西安。時和碩豫親王多鐸(授定國大將軍,帥師征江南)已移南征之師,以正月二日,克自成兵於潼關矣。英親王既至,豫親王轉南下。英親王乃建大將軍鼓旗,躡「賊」後,追之。時「賊」自西安收敗卒,出藍田,分道「鼠竄」。繇西而南,豫楚之間,所至皆「賊」,而獨不得自成所在……聞自成養子蔣鼐者,擁兵五千,衛「賊」家口,據湖廣承天府。於是大將軍令固山額真譚泰為帥,同貝子滿達海薄何託吞齊哈,暨諸將急擊之,席忒庫仍為前鋒。比師至,鼐業分「賊」兵水陸兩道遁去,我兵亦兩道追躡擊……自成復從間道潛走荊州。大師疾趨荊,自成又遁去。大師由荊州循江而東,乏舟不得濟,至湖口,獲「賊」艦二百餘,濟江……自成走武昌……圍武昌數匝,「賊」將「偽」劉侯、田侯,引兵五千人,出城迎敵,大敗之,自成復遁去……乘勝躡擊至富池口……直逼廬帳,自成……潛越富池口而遁……自成走九江。大將軍令譚泰等,率大師乘舟追之……「賊」軍師宋獻策……就擒……追及谷口,會「賊」方環山而陣。旋以精騎突入……自成復遁去……「賊」潰奔九宮山。大師薄山下,直摧中堅,入「賊」壘……生擒自成妻妾,及「賊」侯某。牛金星宋企郊皆遁亡,獨索自成不得。有降卒言,自成敗走時,領步兵才二十人,路為鄉民所困,自縊而死。遣人往視其屍,朽不可辨。自成生死,終未有實據云。是役也,大小戰凡十餘合,所過下河南、湖廣、江南、江西六十三城,收降「賊」眾二十餘萬……師次九江,明總督袁繼咸,御史黃澍,司道李猶龍,寧南侯左良玉子夢庚,總兵十二員,馬步十萬人,俱艤舟江中,悉招降之,獲其船四萬餘艘。 (張文《貞公集》卷七《紀滅闖獻二「賊」事》) 李自成死,眾擁其兄子錦(原名過)為主,奉自成妻高氏,及高氏弟一功,驟至灃州,擁眾三十萬,言乞降,遠近大震。允錫議撫之。總督何勝蛟亦馳檄至,乃躬入其營,開誠慰諭……別部田見秀、劉汝魁等,亦來歸,唐王大喜……授錦御營前部左軍,一功右軍,並掛龍虎將軍印,封列侯,賜錦名赤心,一功名必正……號其營曰忠貞,封高氏貞義夫人……然赤心書疏猶稱自成先帝,稱高氏太后雲……明年(清順治三年)正月,騰蛟大舉,期諸軍盡會岳州,獨赤心先至…… (《明史》卷二七九《堵允錫傳》) 當李自成據北京時,張獻忠入蜀,建號稱帝。蜀中楊展等十三家起而與抗,蜀愈紛亂。清兵既得關中,下江南,移師入蜀。獻忠死之,其部將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白文選,先後皆降永曆帝以抗清。後唯可望降清。定國崎嶇滇、緬間,發憤以死,尤為忠義卓絕。 順治三年正月,詔肅親王豪格為靖遠大將軍,同平西王吳三桂等,征張獻忠於四川……肅王以三月至西安,時明舊副總兵孫守法,鄖陽總兵王光恩,固原副將武大定、賀珍,起兵興安漢中,屢破「流賊」,遂陷鳳翔,圍西安,受唐王封伯爵。關中響應,總督孟喬芳,都統和洛輝,屢敗其眾,復渭南、蒲城、武功、同州。至是肅王遣兵分剿邠州、慶陽、延安之「寇」。五月,進軍漢中,破賀珍等於雞頭關,遂解漢中興安之圍。七月,分大軍之半進四川……是冬,大破張獻忠於西充,斬之。 (魏源《聖武記》卷一《開國龍興記》四) 甲申……獻忠以十一月十六日,即「偽位」……覊縻全川,惟遵義一郡不下。獻忠侈然有帝蜀之心矣。當是時,曾英、李占春、於大海起合州,王祥起遵義,楊展起犍為,曹勛起黎州,大學士王應熊縞素誓師……傳檄討「賊」……獻忠之去重慶,本不置兵,故英一鼓而巴渝復為國守……諸蜂起之魁,或稱四家,或稱十三家,袁韜、武大定……次有天字城之譚文、譚詣、譚宏,巫山之劉體純,鄷城之胡明道,金城之姚玉麟,施州衛之王光興,皆甚著。其王有進、呼九思、景果勒、張顯、劉惟靈、白蛟龍、楊炳英、李世傑等,莫可稽考,總所謂夔東十三家者也。……獻忠聞兵起,顧劉文季曰:「楊展不足忌。重慶要害地,不可失。」文秀往,而李占春逆之多功城,於大海併力夾擊,文秀大敗。其別將攻嘉定者,亦為兩人所挫衂,「賊」大沮。「賊」初謀自蜀入秦,平東(孫可望)先破馬於漢中,自謂秦隴可唾手得。李自成迺以賀珍易馬,而趣之進兵,平東與戰而敗……獻忠……漸以出兵數敗,士眾反覆,攘袂瞋目,有咀嚼蜀人之心……在諸將中,多用川民為兵,無如都督劉進忠,將執之而坑其眾……會本朝大兵至漢中,進忠因而歸命。王問以獻忠所在,進忠曰:「在順慶之金山鋪,為西充鹽亭之交境,去此千四百里,疾馳五晝夜可及。」獻忠以進忠守朝天關,殊不意有大兵。前驅至而未信,進忠已入營中,與善射者俱,而指示之曰:「此獻忠也。」發一矢中額,訝曰:「果然。」逃伏積薪之下,執近侍詢之而得,乃曳出斬之。獻忠不得志於漢中,謀東下吳楚而不果者,有曾英以為之沮也。 (吳傳業《綏寇紀略》卷一○《鹽亭誅》) 順治元年,福王立於南京……時張獻忠已據全蜀,惟遵義未陷。樊一蘅與王應熊避其地,(一蘅於崇禎十六年冬被命總督川陝軍務,福王復申前命,並命應熊總督川湖雲貴軍務。)檄諸郡舊將,會師大舉。會巡撫馬乾復重慶,松潘副將朱化龍,同知詹天顏……復龍安茂州,一蘅乃起舊將甘良臣為總統,副以侯天錫、屠龍,合參將楊展,游擊馬應試、余朝宗所攜潰卒,得三萬人。明年(二年)三月,攻敘州,應試、朝宗先登,展等繼至,「偽」都督張化龍走,遂復其城。一蘅乃犒師江上。初乾復重慶,「賊」將劉廷舉,求救於獻忠。獻忠命養子劉文秀攻重慶,水陸並進。副將曹英,與參政劉麟長,自遵義至,與部將於大海、李占春、張天相等夾擊,破「賊」兵數萬,英威名大振。諸別將皆屬兵二十餘萬,奉一蘅節制。楊展既復敘州,「賊」將馮雙禮來寇,每戰輒敗。孫可望以大眾援之……朱化龍……率番騎數百沖「賊」兵,「賊」驚潰,死者滿山谷……他將復連敗「賊」於摩泥滴水。一蘅乃命展、應試取嘉定邛眉,故總兵官賈連登及其中軍楊維棟取資簡,天錫、高明佐取滬州,占春、大海守忠涪。其他據城邑奉徵調者,洪雅則曹勛及監軍副使範文光,松茂則監軍僉事詹天顏,夔萬則譚弘、譚詣。一蘅乃移駐納溪,居中調度,與督師應熊會滬州,檄諸路刻期並進。獻忠頗懼……明年(三年)春,展盡取上川南地,屯嘉定,與勛等相聲援。而應熊及王祥在遵義,乾英在重慶,皆宿重兵。「賊」勢日蹙,惟保寧順慶,為「賊」將劉進忠所守,進忠又數敗。獻忠怒,遣孫可望、劉文秀、王尚禮等攻川南郡縣……連戰不利,又聞清兵入蜀境,劉進忠降,大懼。七月,棄成都,走順慶,尋入西充之鳳凰山。十二月,清兵奄至,射殺獻忠……可望等率殘卒南奔,驟至重慶,英出不意,戰敗,死於江。「賊」遂陷綦江。應熊避之畢節衛。逾月(四年正月),「賊」陷遵義,入貴州,清兵追至重慶,巡撫乾敗死。遂入遵義,以餉乏旋師。王祥等復取保寧二郡,一蘅再駐江上。為收復全蜀計,乃列上善後事宜及諸將功狀於永明王(永曆帝)……時應熊已卒,而宗室朱容藩,故偏沅巡撫李乾德,並以總制至,楊喬然、江爾文以巡撫至,各自署置……諸將袁韜據重慶,於大海據云陽,李占春據涪州,譚詣據巫山,譚文據萬縣,譚弘據天字城,侯天錫據永寧,馬應試據蘆衛,王祥據遵義,楊展據嘉定,朱化龍、曹勛仍據故地,搖黃諸家據夔州夾江兩岸。而李自成「餘孽」李赤心等十三家,亦在建始縣。一蘅令不行,保敘州一郡而已。順治五年,容藩自稱楚世子,建行台夔州,稱制封拜。時喬然已進總督,而範文光、詹天顏巡撫川南北。呂大器以大學士來督師,皆惡容藩,謀誅之。六年春,容藩遂為占春所敗,走死雲陽……乾德利展富,說韜、大定殺展,分其貲……諸鎮亦皆憤,有離心。(七年)秋九月,孫可望遣白文選攻殺祥,降其眾二十餘萬,盡得遵義、重慶……(八年十月)可望又使劉文秀大敗武大定兵,長驅至嘉定。大定、韜皆降,乾德投水死,文秀兵復東,譚弘、譚詣、譚文盡降,占春、大海降於清。明年(九年)正月,文秀還雲南,留文選守嘉定,劉鎮國守雅州。三月,清兵南征,文選、鎮國挾曹勛走,文光、天顏、化龍相繼死。 (《明史》卷二七九《樊一蘅傳》) 戊戌(順治十五年)……清兵大舉取滇。平西王統滿漢官兵,由四川一路進,自渝抵遵。所至之處,莫不迎降……總督李國英總統鎮將,「攻剿」夔東劉李……等十三家,困圍一載,始拔其寨而降其眾,地悉平。自此東西南三川,全歸大清,「蜀亂」暫定矣。自乙酉(順治二年)以迄……計九府,百二十州縣,惟遵義黎州武隆等處,免於屠戮,上南一帶,稍存孑遺,余則連城帶邑,屠盡殺絕……或有險遠山寨,間有逃出三五殘黎,初則采芹挖蕨,繼則食野草剝樹皮,草木俱盡,而人遇且相食矣。 (李馥榮《灩澦囊附歐陽氏遺書》) 自甲午(順治十一年)以後,蜀地漸歸版圖,而諸「賊」之負固者,猶出入重夔巴峽間。及順治十六年,譚宏譚詣……來降,未幾,大兵取重慶敘州馬湖等屬。時三郡為「賊」將盧名臣(孫可望部將)所據。我……水陸並進,攻破佛圖關,直抵「賊巢」,擒斬無數……獻「逆孽」之擾蜀者盡矣……初「闖賊餘孽」李赤心,竄死廣西南寧間,其子來亨代領其眾,走川東,分據川湖間,耕田自給。而先潰出關之郝搖旗,名永忠,袁宗第及劉虎等,共依結之。時獻黨雖盡,永忠、宗第尚據巴東。康熙元年壬寅冬十二月,我總督李國英奉旨統秦豫廣三省兵將,會四川進「剿」,師駐萬縣……二年癸卯,……宗第敗走巴東。大兵追及巫山,遂據其城……郝永忠、劉體純數合眾攻巫山甚急,我兵出戰,體純等敗走……體純自縊,大兵乘勝追至黃草坪,永忠宗第皆授首,惟李來亨居茅麓山,高險難攻。我兵四面圍之……來亨力窮勢迫,(三年)八月初六日,焚其妻子自縊。茅麓破,馬騰雲、拓天寶、王光興俱納款投誠,至是「闖孽」之在蜀所謂西山「寇」於是盡。 (彭遵泗《蜀碧》卷四) 乙 南明之支撐 「南都之亡」 北都失守,南京推立福王由崧為帝。以馬士英為大學士,居中用事;出史可法督師於外。建四鎮於江北,合之左鎮,歲糜餉三四百萬,歲入僅足取給,將帥驕橫,已露傾覆之端。 「福王……」聖安皇帝,神宗顯皇帝第二子福恭王之長子,諱由崧……崇禎十六年七月,嗣封福王。十七年三月,京師失守。四月己巳,烈皇帝凶問至南京……南京諸大臣聞變,倉卒議立君……以福王告廟……五月戊子朔,駐蹕於內守備府。己丑,群臣勸進,王辭讓,遵景帝故事,以福王監國……庚寅,王行告天禮,升殿,百官行四拜禮……壬辰,以史可法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高弘圖為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併入閣辦事;馬士英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仍總督鳳陽等處地方都察院右都御史軍務……可法請分江北為四鎮,以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高傑四人分統之……可法乃奏設督師於揚州,節制諸將……戊戍,群臣勸進……壬寅,王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弘光元年。 (顧炎武《聖安本紀》) 南明江北四鎮簡表 福王既立,馬、阮當國,立意報復,與東林為難,首誅北都從逆諸臣。時有偽太子、童氏、大悲僧,亦稱三案。群臣交鬨不已,皆指摘馬、阮。先是左懋第請和於清,清人拒之,致書史可法,責其不為故君復仇,為興師南下藉口。南都黨爭方急,一不為備。 馬士英,貴陽人,字瑤草。萬曆四十四年,與懷寧阮大鋮,同中會試。又三年,士英成進士……崇禎十七年三月,京師陷,帝崩,南京諸大臣聞變,倉卒議立君。而福王由崧、潞王常淓,俱避「賊」至淮安,倫序當屬福王。諸大臣慮福王立,或追怨妖書及梃擊、移宮等案;潞王立,則無後患,且可邀功,陰主之者。廢籍禮部侍郎錢謙益,力持其議者。兵部侍郎呂大器,而右都御史張慎言,詹事姜曰廣,皆然之。前山東按察使僉事雷演祚、禮部員外郎周鑣,往來遊說。時士英督師廬鳳,獨以為不可,密與操江誠意伯劉孔昭,總兵高傑、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等結。而公致書於參贊機務兵部尚書史可法,言倫序親賢,無如福王。可法意未決……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王之立,士英力也。當王監國時,廷推閣臣,劉孔昭攘臂欲得之。可法折以勛臣無入閣例。孔昭乃訟言:「我不可,士英何不可?」於是進士英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與可法及戶部尚書高弘圖並命,士英仍督師鳳陽。士英大慍,令高傑、劉澤清等,疏趣可法督師淮揚。而士英留輔政,仍掌兵部,權震中外。士英為人,貪鄙無遠略,復引用(阮)大鋮,日事報復……初(史)可法、(高)弘圖及姜曰廣、張慎言等,皆宿德在位,將以次引海內人望。而士英必欲起大鋮……中旨起大鋮兵部添注右侍郎……明年(弘光元年)二月,進本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仍閱江防。呂大器、姜曰廣、劉宗周、高弘圖、徐石麒,皆與士英齟齬,先後罷歸。士英獨握大柄,內倚中官田成輩,外結勛臣劉孔昭、朱國弼、柳祚昌,鎮將劉澤清、劉良佐等,而一聽大鋮計,盡起逆案中楊維垣、虞廷陛、郭如、周昌晉、虞大復、徐復陽、陳以瑞、吳孔嘉,其死者悉予贈恤……朝政濁亂,賄賂公行,四方警報狎至。士英身掌中樞,一無籌畫,日以助正人引凶黨為務。初舉朝以逆案攻大鋮,大鋮憾甚。及見北都從逆諸臣,有附會清流者,因倡言曰:「彼攻逆案,吾作順案與之對。」以李自成「偽」國號曰順也。士英因疏糾從逆光時亨等,時亨名附東林,故重劾之。大鋮又誣逮顧杲,及左光斗弟光先下獄,劾周鑣、雷演祚,殺之。時有狂僧大悲,出語不類,為總督京營戎政趙之龍所捕。大鋮欲假以誅東林及素所不合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目,書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等姓名,納大悲袖中,海內人望,無不備列……大鋮……將窮治其事。獄詞詭秘,朝士皆自危,而士英不欲興大獄,乃當大悲妖言律斬而止……先是,左良玉接監國詔書,不肯拜。袁繼感強之,乃開讀如禮。而屬承天守備何志孔,巡按御史黃澍入賀,陰伺朝廷動靜。澍挾良玉勢,當陛見,面數士英奸貪不法……澍……還湖廣……士英……削澍職,尋……逮澍……澍遂匿良玉軍中,良玉與士英由此有隙。及偽太子獄起,良玉遂假為兵端。太子之來也,識者指其偽,而都下士民譁然是之。時又有童氏者,自稱王妃,亦下獄。督撫鎮將交章爭太子及童妃事……眾論益籍籍,謂士英等朋奸,導王滅絕倫理。澍在良玉軍中,日夜言太子冤狀,請引兵除君側惡。良玉……又以士英裁其餉,大憾,移檄遠近,聲士英罪……遂引兵而東。士英懼,乃遣阮大鋮、朱大典、黃得功、劉孔昭等御良玉,而撤江北劉良佐等兵從之西……淮揚備御益弱。會良玉死,其子夢庚連陷郡縣,率兵至採石,得功等與相持。 (《明史》卷三○八《馬士英阮大鋮傳》) 史可法與馬士英不協,建空名於外,四鎮強橫,不奉號令。不待清師南下,識者已知其不可為矣。 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鄰,大興籍,祥符人,世錦衣百戶……可法……舉崇禎元年進士……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十七年四月朔,聞「賊」犯闕,誓師勤王,渡江抵浦口,聞北都既陷……南都議立君。張慎言、呂大器、姜曰廣等曰:「福王由崧,神宗孫也,倫序當立。而有七不可,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也。潞王常淓,神宗侄也,賢明當立。」移牒可法,可法亦以為然。鳳陽總督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咨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而士英已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發兵送福王至儀真。於是可法等迎王,……王監國……可法遂請督師,出鎮淮揚……議分江北為四鎮……得功、澤清、傑,爭欲駐揚州。傑先至,大殺掠,屍橫野,城中恟懼,登陴守。傑攻之浹月。澤清亦大掠淮上,臨淮不納。良佐軍亦被攻,朝命可法往解。得功、良佐、澤清皆聽命,乃詣傑,傑……旦日朝可法帳中……可法坦懷待之,接偏裨以溫語。傑大喜過望。然傑亦自是易可法……為具疏,屯其眾於瓜洲,傑又大喜。傑去,揚州以安,可法乃開府揚州。六月,清兵擊敗「賊」李自成,自成棄京師西走。青州諸郡縣,爭殺「偽官」,據城自保。可法請頒監國登極二詔,慰山東河北軍民心……傑居揚州,桀驁甚。可法開誠布公,導以君臣大義,傑大感悟,奉約束。十月,傑帥師北征;可法赴清江浦,遣官屯田開封。為經略中原計,諸鎮分汛地。自王家營而北,至宿遷,最衝要,可法自任之……順治二年正月……河上告警,詔良佐、得功率師扼潁壽,傑進兵歸徐。傑至睢州,為許定國所殺……清兵已取山東河南,北逼淮南。四月……還揚州。 (《明史》卷二七四《史可法傳》) 左良玉藉口偽太子之獄,以為真故君之子,忽起清君側之師,實則欲就食安慶。馬、阮急撤備北之兵以防之,故清兵渡淮入江,如入無人之境。良玉死於軍中,其子竟率部降清。 左良玉,字崑山,臨清人……崇禎十七年正月,詔封良玉為寧南伯……福王立,晉良玉為侯……以上流之事,專委良玉……湖廣巡撫何騰蛟,及總督袁繼咸,居江西,皆與良玉善,南都倚為屏蔽。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良玉自朱仙鎮之敗,精銳略盡,其後歸者,多烏合,軍容雖壯,法令不復相懾……良玉之起由侯恂,恂故東林也。馬士英阮大鋮用事,慮東林倚良玉為難,謾語修好,而陰忌之,築板磯城,為西防……會朝事日非,監軍御史黃澍挾良玉勢,面觸馬阮。既返,遣緹騎逮澍。良玉留澍不遣。澍與諸將日以清君側為請,良玉躊躇弗應。亡何,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傳檄討馬士英……良玉疾已劇,至九江,邀總督袁繼咸入舟中……繼咸正辭拒之,部將郝效忠,陰入城,縱火殘其城而去。良玉望城中火光曰:「予負袁公。」嘔血數升,是夜死,時順治二年四月也。諸將秘不發喪,共推其子夢庚為留後。七日,軍東下,朝命黃得功渡江防剿……諸軍自彭澤下,連陷建德,東流,殘安慶城,獨池州不破……諸將乃議旋師,時清兵已下泗州,逼儀真矣。夢庚遂偕澍以眾降於九江。 (《明史》卷二七三《左良玉傳》) 清世祖於順治元年入燕京,十月即皇帝位,建號曰大清。乃遣豫親王南征。二年五月六日,破南京,擒福王,諸臣迎降。馬士英奉福王太后走浙江,清兵追之,遂定江、浙。 順治元年……六月……丁卯,攝政睿親王多爾袞與諸王貝勒大臣等,定議應建都燕京……奏迎駕……八月……乙亥……車駕發盛京……十月……甲子,上御皇極門,頒詔天下。詔曰:「……於今年十月初一日……即皇帝位,仍建有天下之號曰大清,定鼎燕京,紀元順治。」 (王先廉《東華錄•順治》卷一) 順治元年……七月,招撫山東河南侍郎王鰲永密奏江南情形,言南中擁立福王,改元弘光,史可法為閣部……攝政王多爾袞遺書可法諭之降,可法旋報書,語多不屈。十月丁卯……晉多羅豫郡王多鐸為和碩親王,旋拜定國大將軍……將師下江南。 (張文《貞公集》卷七《紀平定江南事》) 順治二年……二月……命豫王移師征江南(轉師入關,同英王破西安,逐李自成之後)。豫王南下之師,三月……會于歸德府,時開封汝寧間,列寨百數。劉洪起長之,南陽列寨數十;蕭應訓長之,洛陽列寨亦數十;李際遇長之,各擁兵四五萬……時明……以江北分四鎮……議畫淮而守……及大兵南下,於是明睢州總兵許定國誘殺高傑,遂與李際遇先後納款我軍,為鄉導,河南諸郡邑,望風悉下……我兵二道並進,一出淮北,一出淮南……出淮北者,為都統准塔山東之兵。五月,降高傑部將李成棟於徐州,敗劉澤清兵於宿遷……追至淮安,澤清及總漕田仰,皆遁入海。我兵徇通州泰州皆下,其出淮南者,豫王自將之,由歸德趨泗州……渡淮。明督師大學士史可法……將督以援泗,至中途,泗州已失守,淮揚告急。福王方手書趣其入援,拒左良玉,及浦口,始命回揚……豫王大軍,自天長六合水陸並進,距揚州二十里而營……拒守七晝夜,發炮傷城外軍數百。豫王怒,令精兵大炮專攻城西北隅,崩聲如雷,守陴不退。我兵踐城下積屍而登,遂陷……可法死之。我兵留十日,屠之而南。五月初,師至揚子江……我兵乘霧夜渡……遂陷鎮江,自丹陽、句容抵南京,營於郊壇之北。而福王已先三日……走蕪湖,馬士英、阮大鋮亦率親兵數千由溧水走杭州矣。明諸勛戚文武大臣迎降……遣貝勒尼堪……等,追福王於蕪湖。明靖南侯黃得功中流矢死,總兵田雄馬得功擁福王出降,江南悉定。而英王上游追「流寇」之兵,亦至九江……遣章天於偕降將金聲桓徇江西,又遣兵分守荊州、武昌,盡敗湖北……豫王六月……令貝勒博洛等,追明潞王常淓於杭州,沿途徇所過郡邑,並分兵徇松江、太倉下之。明大學士馬士英、總兵方國安等迎戰敗走,渡錢塘江。我軍營於江岸……開門降……浙西亦略定。豫王承制,改南京為江南省,其郡邑以城降者即使為守,奏授江寧安慶巡撫以下官三百七十三人。七月,俘福王凱旋。命多羅貝勒勒克德渾為平南大將軍,同都統葉臣等鎮守江南;下令海內薙髮易衣冠;命內院大學士洪承疇,總督軍務,招撫南方。 (魏源《聖武紀》卷一《開國龍興記》四) 南都既破,清兵入浙,潞王迎降。浙東奉魯王監國,不用閩中之命。而其部將爭餉互攻,並舟山而不能守,魯王崎嶇海島以死,葬於金門。唯余張名振、張煌言,與鄭成功結連,為海上抗清之師。 「閩粵滇之繼潰」 繼福王而帝者,為唐王聿鍵,改元隆武,都於福州,號福京。時魯王以海監國紹興,頗相齟齬。唐王受制於二鄭,不足有為。大學士黃道周出師被執,清兵入閩,二鄭降,唐王不知所終。史稱被執而誅,未足為信也。繼唐王而立者,為唐王聿,立於廣州,改元紹武,未幾即亡。桂王稱帝於肇慶,改元永曆,擁有粵、桂、湘、贛、滇、黔之地,其勢漸振。清以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率師征之,命洪承疇為經略。桂王窮蹙入滇。吳三桂自蜀率師入滇,追至緬甸,擒桂王殺之,明始亡。自北都之覆,至是歷年二十。當清兵之下江南,薙髮令下,義師蜂起,不久皆敗沒。獨鄭成功據思明,時擾漳、泉,入長江,攻金陵,聲勢頗盛;復據台灣,與滇、黔遙相呼應。桂王既亡,成功亦卒為明祚一線之延,台灣始終奉永曆年號,至永曆三十七年始亡。茲略紀三王之立,而大事則備列於表。 「唐王」……帝諱聿鍵……太祖高皇帝九世孫,封國河南之南陽府……崇禎五年壬申……帝襲位……九年丙子八月,京師戒嚴,帝率護衛軍勤王,又殺其兩叔……前鋒值「寇」,亡其內豎二人,乃返國。十一月,下禮部議……廢為庶人,安置鳳陽高牆……弘光登極大赦,帝出高牆,遣官送寓廣西,道杭州而南都陷,帝勸潞王監國。三日,潞王出降。時靖鹵伯鄭鴻逵自京口,戶部主事蘇觀生自南都,胥會於杭,遂奉帝入閩,閏六月七日監國。二十七日……即皇帝位於福州……以福建省為福京,福州府為天興府,布政司為行在大明門……改是年乙酉七月一日以後為隆武元年,進靖鹵伯鄭鴻逵為定鹵侯,南安伯鄭芝龍為平鹵侯,以黃道周為少保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蘇觀生為禮部右侍郎,張肯堂少保吏部尚書,吳春枝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 (黃宗羲《行朝錄》卷一《隆武紀年》) 紹武皇帝,諱聿,思文帝第四弟也。隆武改元,封唐王以主唐祀,閩敗,浮海至廣州。時大學士丁魁楚、瞿式耜,已奉桂王監國於肇慶。隆武大學士蘇觀生從贛入廣,故與魁楚有隙,以為由隆武而言,則宜及其弟。乃與大學士何吾騶,布政司顧元鏡,在籍侍郎王應華,於丙戌十一月癸卯朔,請王監國……初五日,王即帝位,以廣州都司署為行在,改明年為紹武元年。自舊輔觀生而外,何吾騶仍為大學士,顧元鏡、王應華皆為東閣大學士,以軍國事專屬觀生。 (黃宗羲《行朝錄》卷一《紹武之立》) 「魯王」……王諱以海,太祖十世孫……崇禎十七年春二月甲戌,嗣魯王位。北都之變,諸王皆南下。乙酉夏四月,弘光帝命移駐台州。五月,南都不守。六月,浙中潞王亦降。閏六月已丑,九江道僉事孫嘉績,吏科都給事中熊汝霖,同起兵於餘姚。其明日,諸生鄭遵謙應之紹興……兵部尚書張國維起兵東陽。又明日,刑部員外郎錢肅樂起兵於鄞……奉箋赴台,請王監國,同時以兵以餉來歸者。總兵王之仁自定海,黃斌卿遣將自舟山,張名振自石浦,沈宸荃、馮元飀亦應之慈谿,聲勢震興。二十八日,再奉箋勸進……即日移駐紹興,以分守署為行在,進肅樂右僉都御史,加督師銜,以張國維、朱大典、宋之溥為東閣大學士,國維督師江上,大典鎮守金華,之溥司票擬……列兵江上,畫地戍守。總兵方國安,自浙西來。 (徐鼒《小腆紀傳》卷七《監國魯王紀》) 「桂王」……永曆帝,神宗之孫,桂端王常瀛少子也,諱由榔。崇禎九年,封永明王。十六年,張獻忠陷衡州,王由永州入粵西……隆武帝立……端王薨於蒼梧,長子安仁王由襲封,居肇慶……安仁王薨,隆武帝以王襲封……隆武二年丙戌八月,駕陷汀州。變聞,總督丁魁楚,(巡撫瞿)式耜與巡按御史王化澄、鄭封,知府朱治,錦衣衛僉事馬吉翔,太監龐天壽等,議監國……乃以冬十月十四日丙戌,監國肇慶……以府署為行在,頒詔楚滇黔蜀,以魁楚為東閣大學士兼戎政尚書,(呂)大器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式以大學士兼吏部右侍郎……十八日庚甲,即皇帝位,仍稱隆武二年,以明年為永曆元年……進督師何騰蛟為武英殿大學士……式耜為文淵閣大學士。 (徐鼒《小腆紀傳》卷四《永曆紀上》) 順治五年(1648年)戊子正月……上在桂林,稱永曆二年……是月癸亥,降將金聲桓偕其黨王得仁,以南昌……來歸……夏四月,明閏三月……乙亥,降將李成棟,以廣東……來歸,遣洪天擢、潘曾緯、李綺,奏赴南寧迎駕。時……乍聞成棟來歸,驚疑百端。天擢等力陳成棟忠誠,且述江西金聲桓事甚悉,人心始安……閏四月(明四月)乙未遣吏部侍郎吳貞毓,祥符侯侯性,勞李成棟軍,封成棟惠國公。 (徐鼒《小腆紀傳》四《永曆紀上》) 金聲桓使人間道齎佛經置密疏其中,赴南寧輸款……六月,廣東李成棟使亦至。成棟自廣西回,擊殺陳子壯、張家玉等,擢授提督。巡撫佟養甲為總督。李成棟自負功高,不欲受節制,又得金聲桓密書,遂反。使至,封李成棟惠國公……金聲桓豫國公,及王得仁、佟養甲……等侯伯有差……順治六年(1649年)己丑(肇慶稱永曆三年),大兵圍南昌久,金聲桓告急,使李成棟、何騰蛟、堵允錫等,分道援之。未至,南昌已破,烏金王大兵南下湘潭……何騰蛟被執,不屈死之。二月,李成棟兵亦敗於信豐,墜水死。事聞,贈何騰蛟與李成棟、金聲桓皆王爵。 (馮蘇《刼灰錄•永明王始末》) 永曆三年(1649年)己丑……七月,楚降將李赤心等,兵敗入廣。初,李「賊」部典之降於何騰蛟也。李過(一名錦)賜名赤心,封興國公。高必正封鄭國公,營名忠貞。騰蛟死,為大學士堵允錫所撫。湖南北既失,赤心等由郴桂竟趨梧州,欲入廣東,允錫力主其議。李元胤曰:「我輩做韃子時,公不來復廣東。今反正後,乃來爭廣東乎?皇上在此,他來何為?」允錫語塞而止。 (黃宗羲《行朝錄》卷三《永曆紀年》) 李定國者,陝西延安人,與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俱少從張獻忠為「賊」,張獻忠兒畜之……丁亥正月,陷貴州。三月,入雲南……庚寅,定國受封為西寧王,東攻靖州、江崗,皆克之。遂陷廣西,敗定南王孔有德,執陳邦傳等;北取永州、衡州,楚粵間歸附者日眾,不復受孫可望約束……永明王使封定國為晉王,召之入衛……丙申十二月,定國敗於新會,馳回安隆,奉永明王入滇……於是定國與蜀王劉文秀,並居雲南,而事權專歸定國……性亢直,與人無私,回滇矯孫可望之失,事永明王盡禮,進奉極豐;不以威凌士類,人以此多之……永明王入緬甸,定國伏兵於磨盤山(原名高黎貢山),大戰不勝,走至銅壁關結營,招集散失士馬……率眾駐孟定土府,聞白文選在木邦,移兵南島,與之會……定國知白文選不與同心,亦移屯猛緬。(辛丑)八月十八日,與白文選俱引還洞武……遂率所部東向九龍江而進……緬酋竟獻永明王於平西王吳三桂軍前。定國在九龍江聞報,東走景線。壬寅五月,至猛臘,士馬死亡日眾。定國乃置醮,自述平生所為,如天命已絕,願速死,毋徒苦眾人。未幾,雲南四月二十五日上崩之信亦至,定國遂病,以六月二十七日卒於軍。 (馮蘇《刼灰錄•李定國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