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二千年史 · 明世系 上
自太祖稱帝(1368年),至永曆帝被執(1661年),凡十九主,共二百九十四年。
太祖。姓朱,名元璋,字國瑞。先世家沛,徙句容,再徙泗州。父世珍,始徙濠州之鐘離。帝年十七,父母兄相繼歿,孤貧無所依,乃入皇覺寺為僧。以元順帝至正十二年(1352年),從郭子興起兵於濠州,二十四年(1364年)稱吳王,用韓林兒龍鳳年號。二十八年(1368年)即皇帝位。國號大明,建元洪武,在位凡三十一年。
惠帝。名允炆,太祖孫,懿文太子標第二子也。洪武二十五年,立為皇太孫。太祖崩,繼立,改元建文。燕王兵入京師,宮中火起,帝不知所終。在位凡四年。
成祖。名棣,太祖第四子也。封燕王。削藩議起,遂舉兵反,稱其師曰靖難。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陷京師,即帝位。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紀年。明年,改元永樂。在位凡二十二年。
仁宗。名高熾,成祖長子也。嗣立,改元洪熙。在位凡一年。
宣宗。名瞻基,仁宗長子也。嗣立,改元宣德。在位凡十年。
英宗。名祁鎮,宣宗長子也。嗣立,改元正統(十四年)。土木師潰,帝被虜北去。景帝即位,遙尊為太上皇帝。景泰元年歸,入居南內。八年正月,景帝有疾。石亨徐有貞等,迎太上皇帝復辟,改元天順(八年)。在位凡二十二年。
景帝。名祁鈺,宣宗次子也。封郕王。正統十四年八月,英宗北狩,繼立,改元景泰(七年)。英宗復辟,仍廢為郕王。在位凡七年。
憲宗。名見深,英宗長子也。嗣立,改元成化。在位凡二十三年。
孝宗。名祐樘,憲宗第三子也。嗣立,改元弘治。在位凡十八年。
武宗。名厚照,孝宗長子也。嗣立,改元正德。在位凡十六年。
世宗。名厚熜,憲宗孫也。父興獻王祐杬。武宗無嗣,慈壽皇太后與大學士楊廷和定策,迎王即帝位,改元嘉靖。在位凡四十五年。
穆宗。名載垕,世宗第三子也。封裕王。繼立,改元隆慶。在位凡六年。
神宗。名翊鈞,穆宗第三子也。隆慶二年,立為皇太子。嗣立,改元萬曆。在位凡四十七年。
光宗。名常洛,神宗長子也。嗣立,改元泰昌。在位凡一年。
熹宗。名由校,光宗長子也。嗣立,改元天啟。在位凡七年。
思宗。名由檢,光宗第五子也。封信王。繼立,改元崇禎。李自成破京師,帝崩於煤山。在位凡十七年。
弘光帝。名由崧,神宗之孫也。襲封福王。李自成破京師,避地至淮安。鳳陽總督馬士英等,迎王入南京。甲申(明崇禎十七年,清世祖順治元年,1644年)四月,稱帝。明年,改元弘光。乙酉(順治二年)五月,清兵破南京,帝走蕪湖。依黃得功,清兵追至,被執北去。在位凡一年。
隆武帝。名聿鍵,太祖九世孫(太祖第二十三子桱之後)。襲封唐王。南都破,南行至杭,鎮江總兵官鄭鴻逵等,遂奉以入閩。乙酉閏六月,立於福州,改元隆武。丙戌六月,清兵取紹興。八月,清兵入閩。帝至汀州,被執,死之。在位凡一年。
永曆帝。名由榔,神宗之孫也。隨父桂王,避地於梧州。隆武被執,於是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共推監國,迎立於肇慶。丙戌十一月,稱帝,改元永曆。後為清兵所逼,於甲午(清順治十一年)奔雲南。己亥(順治十六年)奔緬甸。辛丑(順治十八年,1661年)清兵臨緬,執之而歸。明年四月,為吳三桂所弒。在位凡十五年,明亡。
附明帝系表
一 明之統一
當太祖進取金陵,略定江表時,東有張士誠,西有陳友諒,俱稱勁敵。而友諒(稱漢)控扼上游,兵強勢盛,常有鯨吞之志。是以數相攻擊,得失互見。及鄱陽湖一戰,雌雄乃決,明之基業,於是始固。
(元順帝)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七月,太祖自將救洪都(即南昌,時為陳友諒所圍攻),次湖口。先伏兵涇江口及南湖觜,遏友諒歸路,檄信州兵,守武陽渡。友諒聞太祖至,解圍,逆戰於鄱陽湖。友諒兵號六十萬……太祖分軍十一隊以御之……友諒悉巨艦出戰。諸將舟小,仰攻不利……會日晡,大風起東北,乃……縱火焚友諒舟……友諒兵大亂,諸將鼓譟乘之……友諒氣奪,復戰,友諒復大敗。於是……太祖移軍扼左蠡,友諒亦退保渚磯……八月,友諒食盡,趨南湖觜,為南湖軍所遏,遂突湖口。太祖邀之,順流搏戰,及於涇江。涇江軍復遮擊之。友諒中流矢死,張定邊以其子理奔武昌。
(《明史》卷一《太祖紀一》)
友諒……死。軍大潰……太尉張定邊夜挾友諒次子理,載其屍遁還武昌……子理既還武昌,嗣偽位,改元德壽。是冬,太祖親征武昌。明年(至正二十四年)二月,再親征……太祖乃遣其故臣羅復仁入城招理,理遂降。
(《明史》卷一二三《陳友諒傳》)
太祖即滅漢,悉得江楚地,遂移師東指以征張士誠。
當是時,士誠所據,南抵紹興,北逾徐州,達於濟寧之金溝;西距汝、潁、濠、泗,東薄海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吳承平久,戶口殷盛。士誠漸奢縱,怠於政事……友諒亦遣使約士誠夾攻太祖。而士誠欲守境觀變,許使者,卒不行。太祖既平武昌,師還,即命徐達等規取淮東……圍高郵。士誠以舟師溯江來援。太祖自將擊走之。達等遂拔高郵,取淮安,悉定淮北地。於是移檄平江(今江蘇吳縣,士誠建都地),數士誠八罪。徐達、常遇春帥兵自太湖趨湖州……士誠知事急,親督兵來戰,敗於皂林……湖州守將李伯升等以城降,嘉興松江相繼降。潘原明亦以杭州降於李文忠(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十一月,大軍進攻平江。築長圍困之。……二十七年(即太祖吳元年)九月,城破。士誠……至金陵,竟自縊死。
(《明史》卷一二三《張士誠傳》)
時浙東尚為方國珍所據。太祖乘勝,遣兵擊滅之。
吳元年,克杭州。國珍據境自如,遣間諜假貢獻名覘勝負,又數通好於擴廓帖木兒及陳友定,圖為犄角。太祖聞之怒……至正二十七年九月,太祖已破平江,命參政朱亮祖攻台州。國瑛(國珍弟)迎戰,敗走。進克溫州。平南將軍湯和,以大軍長驅抵慶元(浙江鄞縣)。國珍帥所部遁入海。追敗之盤嶼,其部將相次降。和數令人示以順逆。國珍乃遣子關,奉表乞降。
(《明史》卷一二三《方國珍傳》)
太祖既下江浙,乃遣將分道經略南北。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帥師二十五萬,由淮入河,北取中原。胡廷瑞為征南將軍,何文輝為副將軍,取福建。湖廣行省平章楊璟、左丞周德興、參政張彬,取廣西。
(《明史》卷一《太祖紀一》)
其南定閩廣,用兵經過如下。
太祖既平方國珍,即發兵伐友定。將軍胡廷美、何文輝由江西趨杉關,湯和、廖永忠由明州海道取福州,李文忠由浦城取建寧……友定……聞杉關破,急分軍為二,以一軍守福,而自帥一軍守延平,以相犄角。及湯和等舟師抵福州之五虎門,平章曲出,引兵逆戰敗。明兵緣南台蟻附登城,守將遁去。
(《明史》卷一二四《陳友定傳》)
洪武元年(元順帝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正月……胡廷瑞克建寧……湯和克延平,執元平章陳友定,福建平。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洪武元年……(永忠)拜征南將軍。以朱亮祖為副,由海道取廣東。永忠先發書諭元左丞何真,曉譬利害。真即奉表請降。至東莞,真帥官屬出迎。至廣州……馳諭九真、日南、朱厓、儋耳三十餘城,皆納印請吏。進取廣西。至梧州……潯、柳諸路皆下。遣亮祖會楊璟,收未下州郡。永忠引兵克南寧,降象州,兩廣悉平。
(《明史》卷一二九《廖永忠傳》)
楊璟……以功擢湖廣行省參政……遷行省平章政事。帥左丞周德興、參政張彬,將武昌諸衛軍取廣西。洪武元年春,進攻永州……圍之……遣千戶王廷取寶慶,德興、彬取全州。略定道州、藍山、桂陽、武岡諸州縣,而永州久不下。令裨將分營諸門,築壘困之;造浮橋西江上,急攻之……遂克永州。而征南將軍廖永忠、參政朱亮祖;亦自廣東取梧州,定潯、貴、鬱林。亮祖以兵來會,進攻靖江……二月,克之。……張彬……復移師徇郴州,降兩江土官黃英、岑伯顏等。而永忠亦定南寧、象州,廣西悉平。
(《明史》卷一二九《楊璟傳》)
其北伐用兵經過如下。
召諸將議北征。太祖曰:「山東則王宣反側,河南則擴廓跋扈,關隴則李思齊、張思道梟張猜忌,元祚將亡……今將北伐……元建國百年,守備必固。懸軍深入,饋餉不前,援兵四集,危道也。吾欲先取山東,撤彼屏蔽;移兵兩河,破其藩籬;拔潼關而守之,扼其戶檻。天下形勝,入我掌握。然後進兵元都,勢孤援絕,不戰自克。鼓行而西,雲中、九原、關隴可席捲也。」
(《明史》卷一《太祖紀一》)
(徐達)拜征虜大將軍,以(常)遇春為副,帥步騎二十五萬人,北取中原。太祖親禡於龍江……又謂達,進取方略,宜自山東始。師行。克沂州,降守將王宣。進克嶧州,王宣復叛。擊斬之。莒、密、海諸州悉下。乃使韓政分兵扼河,張興祖取東平、濟寧。而自帥大軍拔益都,徇下濰、膠諸州縣。濟南降。分兵取登、萊,齊地悉定。
(《明史》卷一二五《徐達傳》)
洪武元年……還軍濟寧,引舟師泝河趨汴梁。守將李克彝走,左君弼、竹貞等降。遂自虎牢關入洛陽,與元將脫因帖木兒,大戰洛水北。破走之。梁王阿魯溫以河南降。略定嵩、陝、陳、汝諸州,遂搗潼關。李思齊奔鳳翔,張思道奔鄜城。遂入關,西至華州。
(《明史》卷一二五《徐達傳》)
達……遂與副將軍會師河陰。遣裨將分道徇河北地,連下衛輝、彰德、廣平,師次臨清。使傅友德開陸道通步騎,顧時浚河通舟師,遂引而北。遇春已克德州。合兵取長蘆,扼直沽。作浮橋以濟師,水陸並進,大敗元軍於河西務,進克通州。順帝帥后妃太子北去。逾日,達陳兵齊化門,填濠登城……捷聞,詔以元都為北平府,置六衛,留孫興祖等守之。
(《明史》卷一二五《徐達傳》)
達與遇春進取山西。遇春先下保定、中山、真定。馮勝、湯和下懷慶,度太行,取澤、潞。達以大軍繼之。時擴廓帖木兒,方引兵出雁門,將由居庸以攻北平。……乃引兵趨太原。擴廓至保安,果還救。達選精兵夜襲其營。擴廓以十八騎遁去。盡降其眾。遂克太原,乘勢收大同,分兵徇未下州縣,山西悉平。
(《明史》卷一二五《徐達傳》)
洪武二年,引兵西渡河,至鹿台。張思道遁。遂克奉元。時遇春下鳳翔,李思齊走臨洮。達會諸將議所向。皆曰:「張思道之才,不如李思齊。而慶陽易於臨洮。請先慶陽。」達曰:「不然。慶陽城險而兵精,猝未易拔也。臨洮北界河湟,西控羌戎……蹙以大兵,思齊不走,則束手縛矣。臨洮既克,於旁郡何有?」遂渡隴,克秦州,下伏羌、寧遠,入鞏昌。遣右副將軍馮勝,逼臨洮。思齊果不戰降。分兵克蘭州,襲走豫王……還出蕭關,下平涼。思道走寧夏,為擴廓所執。其弟良臣以慶陽降,達遣薛顯受之。良臣復叛,夜出兵襲傷顯,達督軍圍之。……遂拔慶陽……盡定陝西地。詔達班師。
(《明史》卷一二五《徐達傳》)
嶺表既平。中原奠定。惟明升猶據兩川稱帝。太祖復命傅友德、湯和等分道進討。連敗夏兵,定蜀地。
(洪武四年,友德)充征虜前將軍,與征西將軍湯和,分道伐蜀。和帥廖永忠等,以舟師攻瞿塘。友德帥顧時等,以步騎出秦隴。太祖諭友德曰:「蜀人聞我西伐,必悉精銳,東守瞿塘,北阻金牛,以抗我師。若出不意,直搗階、文,門戶既隳,腹心自潰。兵貴神速。患不勇耳。」友德疾馳至陝,集諸軍,聲言出金牛。而潛引兵趨陳倉,攀援岩谷,晝夜行,抵階州。敗蜀將丁世珍,克其城……拔文州……趨綿州……初,蜀人聞大軍西征,丞相戴壽等,果悉眾守瞿塘。及聞友德破階、文,搗江油,始分兵援漢州,以保成都。未至,友德已破其守將……援師遠來……迎擊,大敗之。遂拔漢州,進圍成都……壽等聞其主明升已降,乃籍府庫倉廩,面縛詣軍門。成都平,分兵徇州邑未下者……蜀地悉定。
(《明史》卷一二九《傅友德傳》)
洪武四年,(和)拜征西將軍。與副將軍廖永忠,帥舟師溯江伐夏。夏人以兵扼險,攻不克。江水暴漲,駐師大溪口,久不進。而傅友德已自秦隴深入,取漢中。永忠先驅,破瞿塘關,入夔州。和乃引軍繼之,入重慶,降明升。
(《明史》卷一二六《湯和傳》)
雲南為元梁王把匝刺瓦爾密所據。太祖召諭之,不聽。於是遣傅友德、藍玉、沐英等討平之,並戡定大理。至此,中國本部,始歸於一統。
洪武十四年……秋,充征南將軍,帥左副將軍藍玉、右副將軍沐英,將步騎三十萬,征雲南,至湖廣。分遣都督胡海等,將兵五萬,由永寧(四川敘永縣)趨烏撒(雲南鎮雄縣)。而自帥大軍由辰、沅趨貴州,克普定、普安,降諸苗蠻。進攻曲靖(雲南曲靖縣),大戰白石江,擒元平章達里麻。遂擊烏撒,循格孤山而南,以通永寧之兵,遣兩將軍趨雲南。元梁王(至元四年,封皇子忽哥赤為雲南王,為都元帥實合丁所毒死。二十七年,改封皇孫甘麻拉為梁王。自是鎮雲南者,多以梁王及雲南王為封爵。至正初,把匝拉瓦爾密以宗室襲封梁王)走死。友德城烏撒,群蠻來爭,奮擊破之。得七星關(在貴州畢節縣西九十里七星山上)以通畢節,又克可渡河(北盤江之上游),降東川烏蒙(雲南昭通縣)、芒部(雲南鎮雄縣)諸蠻……諸部皆降。
(《明史》卷一二九《傅友德傳》)
(洪武十四年)……拜征南右副將軍,同永昌侯藍玉、從將軍傅友德取雲南。元梁王遣平章達里麻,以兵十餘萬,拒於曲靖。英……大敗之,生擒達里麻……長驅入雲南。梁王走死……屬郡皆下。獨大理倚點蒼山、洱海,扼龍首、龍尾二關,關故南詔築。土酋段世(段思平,自石晉天福中,據有南詔地,稱大理國。宋寶祐三年,蒙古忽必列攻大理。段興智迎降。因改置大理萬戶府,授之。尋又改為大理路總管,使世守其職)守之。英自將抵下關,遣王弼由洱水東趨上關……夾擊,擒段世,遂拔大理。分兵收未附諸蠻……回軍,與友德會滇池。分道平烏撒、東川、建昌、芒部諸蠻……明年(十五年),詔友德及玉班師,而留英鎮滇中。
(《明史》卷一二六《沐英傳》)
遼東雖亦降附,但元氏遺族,尚盤據各地。其間擁眾最多者,則為納哈出。後經馮勝進攻,納哈出乃降。
洪武四年二月……元平章劉益,以遼東降。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初,元主北走,其遼陽行省參政劉益屯蓋州,與平章高家奴相為聲援,保金、復等州。帝遣斷事黃儔詔諭益。益籍所部兵馬錢糧與地之數來歸,乃立遼陽指揮使司,以益為指揮同知。未幾元平章洪保保、馬彥翬合謀殺益。右丞張良佐、左丞商暠,擒彥翬殺之。保保挾儔走納哈出營。良佐因權衛事,以狀聞,且言遼東僻處海隅,肘腋皆敵境。平章高家奴守遼陽山寨,知院哈拉章屯瀋陽古城,開元則右丞也先不花,金山則太尉納哈出,彼此相依,時謀入犯。今保保逃往,釁必起……帝命立良佐、暠俱為蓋州衛指揮僉事。即念遼陽重地,復設都指揮使司,統轄諸衛。以旺及雲並為都指揮使,往鎮之。
(《明史》卷一三四《葉旺馬雲傳》)
「納哈出者,元木華黎裔孫,為太平路萬戶。太祖克太平,被執。以名臣後,待之厚。知其不忘元,資遣北歸。元既亡,納哈出聚兵金山……數犯遼東。
(《明史》卷一二九《馮勝傳》)
丞相納哈出,擁二十萬眾,據鑫山(遼寧開原縣西北)。數窺伺遼。(洪武)二十年(1387年)春,命宋國公馮勝為大將軍,率潁川侯傅友德、永昌侯藍玉等,將兵二十萬征之。還其先所獲元將乃刺吾(納哈出驍將,洪武八年,侵金州,中伏被擒。見葉旺傳)。勝軍駐通州,遣藍玉乘大雪襲慶州(內蒙林西縣),克之。夏,師逾金山……乃刺吾歸,備以朝廷撫恤恩語其眾。於是全國公觀童來降。納哈出因聞乃刺吾之言已心悸,復為大軍所迫,乃陽使人至大將軍營納款,以覘兵勢。勝遣玉往受降。使者見勝軍,還報。納哈出仰天嘆曰:「天弗使吾有此眾矣。」遂率數百騎詣玉納降……先後降其部曲二十餘萬人。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二 明初之政局
1.開國治術
太祖既定宇內,懲元季姑息之弊,為政尚嚴,果於戮辱,視士大夫若仆隸。且集政柄於一身,廢宰輔不設,君權高張,前此未有。一切設施,名為祖訓制,一代不敢更易。中葉以後,主昏臣偷,政治混濁,為歷朝所無,未嘗不由始謀者之不臧也。
葉伯巨,字居升,寧海人……授平遙訓導。洪武九年,星變,詔求直言。伯巨上書,略曰:臣觀當今之事,太過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議者曰,宋元中葉,專事姑息,賞罰無章,以致亡滅。主上痛懲其弊,故制不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而用刑之際,多裁自聖衷,遂使治獄之吏,務趨求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獄之平,豈易得哉……古之為士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士者,以溷跡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綱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致使朝不謀夕。棄其廉恥,或事掊克,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陛下切切以民俗澆漓。人不知懼,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故或朝信而幕猜者有之,昨日所進,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尋改,已赦而復收。天下臣民,莫之適從……開國以來,選舉秀才,不為不多,所任名位,不為不重,自今數之,在者有幾?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昔年所舉之人,豈不深可痛惜乎!」
(《明史》卷一三九《葉伯巨傳》)
帝初即位,懲元寬縱,用法太嚴。奉行者重足立。
(《明史》卷一三八《周楨傳》)
時官吏有罪者,笞以上悉謫屯鳳陽,至萬數。
(《明史》卷一三九《韓宜可傳》)
工部尚書夏祥,斃杖下……廷杖之刑,亦自太祖始矣。
(《明史》卷九五《刑法志三》)
當太祖起事之初,賴群策群力,以定四方。對於死事者,廟祀典制特隆。
至正二十四年正月……乃即吳王位……四月,建祠,祀死事丁普郎等於康郎山,趙德勝等於南昌。
(《明史》卷一《太祖紀一》)
友諒圍南昌八十五日,先後戰死者,凡十四人……事平,皆贈爵侯、伯以下有差。立忠臣廟於豫章,並祠十四人,以德勝為首;而康郎由戰死者三十五人,首丁普郎。
(《明史》卷一三三《趙德勝傳》)
洪武二年正月,立功臣廟於雞籠山。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太祖即以功臣配享太廟,又命別立廟於雞籠山。論次功臣二十有一人(正殿:徐達、常遇春、李文忠、鄧愈、湯和、沐英。西序:胡大海、趙德勝、華高、俞通海、吳良、曹良臣、吳復、孫興祖。東序:馮國用、耿再成、丁德興、張德勝、吳楨、康茂才、茅成。),死者塑像,生者虛其位。
(《明史》卷五○《禮志四》)
諸將之有功者,更不惜崇以高位尊爵,每次出征還師,即行大除拜。
洪武三年十一月,北征師還,告武成於郊廟,大封功臣。進李善長韓國公、徐達魏國公,封李文忠曹國公、馮勝宋國公、鄧愈衛國公、常遇春子茂鄭國公、湯和等侯者二十八人。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洪武十二年九月,沐英大破西番,擒其部長三副使。十一月,沐英班師,封仇成、藍玉等二十人為侯。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迨天下粗定,帝慮諸功臣跋扈難制,為後世子孫患,乃羅織其罪,大肆誅戮。胡、藍兩獄,株連元勛宿將,得免者蓋寡。慘核寡恩,從古未之有也。
明祖借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盡舉取天下之人而盡殺之。其殘忍實千古所未有。蓋……明祖則起事雖早,而天下大定,則年已六十餘。懿文太子又柔仁。懿文死,孫更孱弱。遂不得不為身後之慮。是以兩興大獄,一網打盡。此可以推見其心跡也。胡惟庸之死,在洪武十三年。同誅者,不過陳寧、塗節數人。至胡黨之獄,則在二十三年,距惟庸死時,已十餘年。豈有逆首已死,同謀之人至十餘年始敗露者?此不過借惟庸為題,使獄詞牽連諸人,為草薙禽獮之計耳。胡黨既誅,猶以為未盡。則二十六年又興藍黨之獄。於是諸功臣宿將始盡……此外又有非二黨,而別以事誅者。廖永忠功最大,以僭用龍鳳諸不法事賜死。汪廣洋雖不入胡黨,帝追念其在江西曲庇朱文正,在中書不發楊憲奸,遂賜死。周德興年最高,以其子亂宮,並德興賜死。王弼已還鄉,又召入賜死。胡美因女為貴妃,偕子婿亂宮,並美賜死。李新、謝成,別以事誅死。文臣以事誅者,又有茹太素,以抗直不屈死。李仕魯以諫帝惑僧言,命武士捽死於階下。王朴、張衡,俱以言事死。孔克仁、陶凱、朱同,俱坐事死。於是文臣亦多冤死。帝亦太忍矣哉。
(趙翼《二十二史劄記》卷三二《胡藍之獄》)
至胡、藍兩獄之構成。分別述之於下。
「胡獄」
胡惟庸……洪武六年……七月,拜右丞相。久之,進左丞相……有異謀……乃遣明州衛指揮林賢,下海招倭,與期會。又遣元故臣封績,致書稱臣於元嗣君,請兵為外應……乃與御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等,謀起事。陰告四方及武臣從己者……明年(十三年)正月,塗節遂上變,告惟庸。御史中丞商暠,時謫為中書省吏,亦以惟庸陰事告。帝大怒,下廷臣更訊。詞連寧、節,乃誅惟庸、寧,並及節。惟庸既死,其反狀猶未盡露……十九年十月,林賢獄成,惟庸通倭事始著。二十一年,藍玉征沙漠,獲封績,善長不以奏。至二十三年五月,事發,捕績下吏,訊得其狀,逆謀益大著。會善長家奴盧仲謙,首善長與惟庸往來狀。而陸仲亨家奴封帖木,亦首仲亨及唐勝宗、費聚、趙雄三侯,與惟庸共謀不軌。帝發怒,肅清逆黨。詞所連及,坐誅者三萬餘人。乃為昭示奸黨錄,布告天下,株連蔓引,迄數年未靖雲。
(《明史》卷三○八《胡惟庸傳》)
獄具:謂善長元勛國戚,知逆謀不發舉,狐疑觀望懷兩端,大逆不道。會有言星變,其占當移大臣。遂並其妻女弟侄家口七十餘人誅之。而吉安侯陸仲享、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南雄侯趙庸、滎陽侯鄭遇春、宜春侯黃彬、河南侯陸聚等,皆同時坐惟庸黨死。而已故營陽侯楊璟、濟寧侯顧時等,追坐者又若干人。帝手詔條列其罪,傅著獄辭,為昭示奸黨三錄,布告天下。
(《明史》卷一二七《李善長傳》)
功臣之坐胡黨而死,及已故而追坐爵除者:
韓國公李善長(洪武三年十一月封。二十三年五月,追坐胡惟庸黨,賜死,爵除。)
吉安侯陸仲亨(同上。)
延安侯唐勝宗(同上。)
平涼侯費聚(同上。)
南雄侯趙庸(同上。)
滎陽侯鄭遇春(同上。)
宜春侯黃彬(同上。)
河南侯陸聚(同上。)
南安侯俞通源(洪武三年十一月封,二十二年卒。子祖,病不能襲。明年,追論胡黨,以死不問,爵除。)
永嘉侯朱亮祖(洪武三年十一月封。十三年九月,坐罪死,爵除。二十三年,追論亮祖胡黨,次子昱亦誅死。)
汝南侯梅思祖(洪武三年十一月封,十五年卒。二十三年,追坐胡黨,滅其家。)
永城侯薛顯(洪武三年十二月封,二十年卒。二十三年,追坐胡黨,以死不問,爵除。)
靖寧侯葉升(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封。二十五年,追坐胡黨死。藍玉,升姻也。玉敗復坐,故名隸兩黨。)
衛國公鄧愈子鎮(愈,洪武三年十一月封。鎮於十三年襲,改封申國公,坐胡黨死。)
淮安侯華雲龍子中(雲龍,洪武三年十一月封。中於九年襲,坐貶死。追論中胡黨,爵除。)
濟寧侯顧時子敬(時,洪武三年十一月封。敬於十五年襲。二十三年,追論胡黨,坐死,爵除。)
臨江侯陳德子鏞(德,洪武三年十一月封。鏞於十四年襲。二十年,從征納哈出,敗沒。二十三年,追坐胡黨,爵除。)
鞏昌侯郭興子振(興,洪武三年十一月封。振於二十二年襲。二十三年,追坐胡黨,爵除。)
六安侯王志子威(志,洪武三年十一月封。威於二十二年襲,坐事謫。志追坐胡黨,以死不問。)
靖海侯吳禎子忠(禎,洪武三年十一月封。忠於十七年襲。二十三年,追坐禎胡黨,爵除。)
營陽侯楊璟子通(璟,洪武三年十一月封。通於十七年襲,十二年降指揮使。二十三年,追坐璟胡黨,爵除。)
宣德侯金朝興子鎮(朝興,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封。鎮於十九年襲。二十三年,追坐朝興胡黨,降指揮使,爵除。)
「藍獄」
藍玉……洪武十一年……封永昌侯……二十一年……進涼國公(北征元脫古思帖木兒功,事詳後)……鐃勇略,有大將才……數總大軍,多立功。太祖遇之厚,浸驕蹇自恣……鐫其過於券。玉猶不悛,侍宴語傲慢,在軍擅黜陟將校。進止自專。帝數譙讓……比奏事多不聽,益怏怏。二十六年二月,錦衣衛指揮蔣,告玉謀反,下吏鞫訊。獄辭云:「玉同景田侯曹震、鶴慶侯張翼、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及吏部尚書詹徽、戶部侍郎傅友文等,謀為變,將伺帝出耤田舉事。獄具,族誅之。」列侯以下坐黨夷滅者,不可勝數。手詔布告天下,條列爰書為逆臣錄。至九月,乃下詔曰:「藍賊為亂,謀泄,族誅者萬五千人。自今胡黨、藍黨概赦不問」……於是元功宿將。相繼盡矣。凡列名逆臣錄者,一公、十三侯、二伯。
(《明史》卷一三二《藍玉傳》)
功臣之坐藍黨死而爵除者:
懷遠侯曹興(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封。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景川侯曹震(同上。)
曾寧侯張溫(同上。)
普定侯陳桓(洪武十七年四月封。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鶴慶侯張翼(同上。)
舳艫侯朱壽(洪武二十年十月封。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東平侯韓勛(父政,洪武三年十一月受封。勛於六年襲,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宣寧侯曹泰(父良臣,洪武三年十一月受封。泰於十九年襲。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瀋陽侯察罕(父納哈出,洪武二十年九月降,封西海侯。察罕二十一年襲,改封。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東莞伯何榮(父真,洪武二十年七月受封。榮於二十一年襲,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全寧侯孫恪(父興祖,洪武三年,北征戰死,封燕山侯。恪二十一年從藍玉北征,以功封侯。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西涼侯濮璵(父英,洪武二十年,征納哈出戰歿,封樂浪公。璵以父功封西涼侯。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徽先伯桑敬(父世傑,洪武初,征張士誠戰死。敬於二十三年九月封伯。二十六年二月,坐死,爵除。)
2.靖難稱兵
太祖既得天下,慮王室孤立,乃復行分封制度。大封諸子,分據津要,以為中央之藩衛。
洪武二年四月……編祖訓錄,定封建諸王之制。
(《明史》卷二《太祖紀二》)
太祖既正大位,詔封眾子為王,置傅相,設官屬,定禮儀。列爵而不臨民,分土而不任事,外鎮偏圉。內控雄域。洪武三年,封建禮成,告於太廟,遂定親王等封爵冊寶之制。
(《績通考》卷二○八《封建考三》)
明制,皇子封親王……府置官屬,護衛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萬九千人,隸籍兵部。(明史卷一一六諸王傳序。)
洪武中,太祖以子孫蕃眾,命名慮有重複,乃於東宮親王世系各擬二十字,字為一世;子孫初生,宗人府依世次立雙名,以上一字為據,其下一字則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為序。惟靖江王不拘。
(《明史》卷一○○《諸王世表序注》)
明初封藩簡表
初封之際,雖不使干預政事,但後來漸委重權,專制國中,諸王遂多驕蹇不法。沿邊各王,更畀以兵權,遂成尾大不掉之勢。
伯巨上書,略曰:「……先王之制,大都不過三國之一。上下等差,各有定分,所以強幹弱枝,遏亂源而崇治本耳。今裂土分封,使諸王各有分地,蓋懲宋元孤立,宗室不竟之弊。而秦、晉、燕、齊、梁、楚、吳、蜀諸國,無不連邑數十,城郭宮室,亞於天子之都,優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不掉。然後削其地而奪之權,則必生觖望,甚者緣間而起,防之無及矣。」……書上。帝大怒曰:「小子間吾骨肉,速逮來,吾手射之。」既至,承相乘帝喜以奏。下刑部獄,死獄中。
(《明史》卷一三九《葉伯巨傳》)
洪武二十五年,太祖御奉天門,手敕以賜諸王云:「常歲訓將練兵,臨視周迴險易,造軍器務精堅堪用。」因顧長孫(即惠帝)曰:「當使邊庭不驚,貽汝以安也。」自是諸王得專制國中,提兵防禦,地大權重,易生驕僭。
(《續通考卷》二○八《封建考三》)
是時帝念邊防甚,且欲諸子習兵事。諸王封並塞居者,皆預軍務,而晉燕二王尤被重寄,數命將兵出塞,及築城屯田。大將軍如寧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皆受節制。又詔二王,軍中事大者方以聞。
(《明史》卷一一六《晉王棡傳》)
惠帝即位,深以為患。乃用齊泰、黃子澄削藩之謀,以法繩諸王,摭其罪而為廢之。依次及燕,燕王棣(即成祖)遂舉兵反,以討奸臣變更舊制為名,號其師曰靖難。
齊泰,溧水人,初名德……皇太孫素重泰,及即位,命與黃子澄同參國政。尋進尚書。時遺詔諸王臨國中毋奔喪,王國吏民聽朝廷節制。諸王謂泰矯皇考詔,間骨肉,皆不悅。先是帝為太孫時,諸王多尊屬,擁重兵,患之。至是國密議削藩。建文元年,周、代、湘、齊、岷五王,相繼以罪廢。
(《明史》卷一四一《齊泰傳》)
黃子澄,名湜,以字行,分宜人……伴讀東宮……惠帝為皇太孫時,嘗坐東角門,謂子澄曰:「諸王尊屬,擁重兵,多不法,奈何?」對曰:「諸王護衛兵,才足自守。倘有變,臨以六師,其誰能支?漢七國非不強,卒底亡滅,大小強弱勢不同,而順逆之理異也。」太孫是其言。比即位,命……與齊泰同參國政。謂曰:「先生憶昔東角門之言乎?」子澄頓首曰:「不敢忘。」退而與泰謀。泰欲先圖燕。子澄曰:「不然。周、齊、湘、代、岷諸王,在先帝時,尚多不法,削之有名。今欲問罪,宜先周。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謀定,明日入白帝。會有言周王不法者,遂命李景隆帥兵襲執之。詞連湘、代諸府。於是廢及岷王楩為庶人,幽代王桂於大同,囚齊王榑於京師,湘王柏自焚死……於是命都督宋忠調緣邊官軍屯開平,選燕府護衛精壯隸忠麾下,召護衛胡騎指揮關童等入京以弱燕。復調北平永清左右衛官軍,分駐彰德、順德。都督徐凱練兵臨清,耿練兵山海關,以控制北平。皆泰、子澄謀也。
(《明史》卷一四一《黃子澄傳》)
王……智勇有大略,能推誠任人……屢帥諸將出征。並令王節制沿邊士馬。王威名大振……太祖崩,皇太孫即位……時諸王以尊屬擁重兵,多不法。帝納齊泰、黃子澄謀,欲因事以次削除之。憚燕王強,未發。乃先廢周王,欲以牽引燕。於是告訐四起,湘、代、齊、岷,皆以罪廢。王內自危,佯狂稱疾……建文元年(1399年)夏六月,燕山百戶倪諒告變,逮官校於諒、周鐸等伏誅。下詔讓王,並遣中官逮王府僚。王遂稱疾篤。都指揮使謝貴、布政使張昺,以兵守王宮。王密與僧道衍(即姚廣孝)謀,令指揮張玉、朱能,潛納勇士八百人,入府守衛。……七月……匿壯士端禮門,紿貴炳入,殺之,遂奪九門。上書天子,指泰、子澄為奸臣。並援祖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擁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書既發,遂舉兵自署官屬,稱其師曰靖難,拔居庸關,破懷來,執宋忠,取密雲,克遵化,降永平。二旬,眾至數萬。
(《明史》卷五《成祖紀一》)
明廷聞變,命耿炳文、李景隆,先後進討。其時元勛宿將,誅亡殆盡,皆非燕王之敵,每致挫敗。
洪武末年,諸公侯且盡,存者惟炳文及武定侯郭英二人。而炳文以元功宿將,為朝廷所倚重。建文元年,燕王兵起。帝命炳文為大將軍,帥副將軍李堅寧忠北伐,時年六十有五矣。兵號三十萬,至者惟十三萬。八月,次真定,分營滹沱河南北。都督徐凱軍河間。潘忠、楊松駐鄭州。先鋒九千人駐雄縣。值中秋,不設備,為燕王所襲……忠等來援……伏發……忠、松俱被執,不屈死。鄭州陷……炳文移軍盡渡河,並力當敵。軍甫移,燕兵驟至,循城蹴擊。炳文軍不得成列,敗入城……燕兵遂圍城……燕王知炳文老將未易下。越三日,解圍還。而帝驟聞炳文敗,憂甚。太常卿黃子澄,遂薦李景隆為大將軍,乘傳代炳文。
(《明史》卷一三○《耿炳文傳》)
(李)文忠三子,長景隆……景隆小字九江,讀書通典故。長身,眉目疏秀,顧盼偉然。每朝會進止,雍容甚都。太祖數目屬之。(洪武)十九年襲爵,屢出練軍湖廣、陝西、河南……建文帝即位,景隆以肺腑見親任,嘗被命執周王。及燕兵起,長興侯耿炳文討燕失利,齊泰、黃子澄等共薦景隆。乃以景隆代炳文為大將軍,將兵五十萬北伐……令一切便宜行事。景隆貴公子,不知兵,惟自尊大。諸宿將多怏怏不為用。景隆馳至德州,會兵,進營河間。
(《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附李景隆傳》)
李景隆本膏粱子,素不知兵,自代耿炳文後,觀望不進。而燕王亦殊輕之。遂得間略定北邊各地,還師大敗景隆兵,勢力頓增,益不可侮。
燕王聞之喜,語諸將曰:「李九江紈綺少年耳,易與也。」遂命世子居守,戒勿出戰,而自引兵援永平,直趨大寧。景隆聞之,進圍北平……及燕師破大寧,還軍擊景隆。景隆屢大敗,奔德州,眾軍皆潰。明年(建文二年)正月,燕王攻大同。景隆引軍出紫荊關往救,無功而還。帝慮景隆權尚輕,遣中官璽書,賜黃鉞弓矢,專征伐……四月,景隆大誓師於德州,會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等於真定,合軍六十萬,進營白溝河,與燕軍連戰,復大敗……走德州,復走濟南。斯役也,王師死者數十萬人,南軍遂不支。帝始詔景隆還。
(《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附李景隆傳》)
燕王屢勝,益輕明廷,遂舉兵南下。至東昌,敗於盛庸,無功而還。
盛庸……建文初,以參將從耿炳文伐燕。李景隆代炳文,遂隸景隆麾下。二年四月,景隆敗於白溝河,走濟南。燕師隨至,景隆復南走。庸與參政鐵鉉,悉力固守。燕師圍攻三月不克。庸、鉉乘夜出兵掩擊,燕眾大敗,解圍去,乘勝復德州。
(《明史》卷一四四《盛庸傳》)
建文二年九月……命為平燕將軍,充總兵官。陳暉、平安為左右副總兵,馬溥、徐直為左右參將。進鉉兵部尚書,參贊軍務。時吳傑、平安守定州,庸駐德州,徐凱屯滄州為犄角。是冬,燕兵襲滄州,破擒凱,掠其輜重,進薄濟寧。庸引兵屯東昌以邀之,背城而陣。燕王帥兵直前,薄庸軍左翼,不動,復沖中堅。庸開陣縱王入,圍之數重。燕將朱能,帥番騎來救,王乘間突圍出。而燕軍為火器所傷甚眾,大將張玉死於陣。王獨以百騎殿,退至館陶。庸檄吳傑、平安,自真定遮燕歸路。明年(三年)正月,傑、平安戰深州不利,燕師始得歸。是役也,燕精銳喪失幾盡,庸軍聲大振。
(《明史》卷一四四《盛庸傳》)
以盛庸代景隆為平燕將軍,命鉉參其軍務。是年(建文二年)冬,庸大敗燕王於東昌,斬其大將張玉。燕王奔還北平。自燕兵犯順,南北日尋干戈,而王師克捷,未有如東昌者。自是燕兵南下由徐沛,不敢復道山東。
(《明史》卷一四二《鐵鉉傳》)
翌年,再出兵南下。以肘腋未清,顧慮根本,還師。
建文三年二月,復帥師南下。三月,與盛庸遇於夾河(河北武邑縣南,漳水分流也),譚淵戰死,朱能、張武殊死斗,庸軍少卻……復戰,自辰至未,兩軍相勝負。東北風忽起,塵埃蔽天,燕兵大呼,乘風縱擊。庸大敗,走德州。
(《明史》卷五《成祖紀一》)
燕師出大名。安與庸及吳傑等,分兵擾其餉道。燕王患之……燕王亦決計南下。遣李遠等潛走沛縣,焚糧舟,掠彰德……時安在真定。度北平空虛,帥萬騎直走北平,至平村,去城五十里而軍。燕王懼,遣劉江等馳還救。安戰不利,引還。時大同守將房昭,引兵入紫荊關,據易州西水寨以窺北平……(建文三年)八月,燕兵北歸。安及燕將李彬戰於楊村,敗之。
(《明史》卷一四四《平安傳》)
燕王兩次大舉,俱無功而還,最後乃悉銳以行。淝河一戰,王師不振。燕王遂破金陵,登大位。
當是時,王稱兵三年矣。親戰陣,冒矢石,以身先士卒,常乘勝逐北,然亦屢瀕於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復為朝廷守,僅據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而已。無何,中官被黜者來奔,具言京師空虛可取狀。王乃慨然曰:「頻年用兵,何時已乎?要當臨江一決,不復返顧矣。」(建文)三年十二月丙寅,復出師。四年(1402年)春正月乙未,由館陶渡河。癸丑,徇徐州。三月壬辰,平安以四萬騎躡王軍。王設伏淝河,大敗之。……四月……何福等營靈壁,燕遮其餉道。平安分兵六萬人護之。己卯,王帥精銳橫擊,斷其軍為二。何福空壁來援,王軍少卻。高煦伏兵起,福敗走。辛巳,進薄其壘,破之,生擒平安、陳暉等三十七人。何福走免。五月己丑,下泗州……盛庸扼淮南岸。朱能、邱福潛濟,襲走之,遂克盱眙……徇揚州,駐軍江北。天子遣慶成郡主(成祖從姊)至軍中,許割地以和。不聽。六月癸丑,江防都督僉事陳瑄,以舟師叛附於王……自瓜洲渡,盛庸以海艘迎戰,敗績。戊午,下鎮江。庚申,次龍潭……至金川門。谷王橞、李景隆等,開門納王,都城遂陷。王……大索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五十餘人,榜其姓名曰奸臣。丙寅,諸王群臣上表勸進……即皇帝位……殺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並夷其族,坐奸黨死者甚眾。
(《明史》卷五《成祖紀一》)
3.《永樂大典》
甲 纂修之經過
明成祖靖難功成、盛行誅戮之後,即命儒生修《永樂大典》,蓋與宋初修《太平御覽》、《冊府元龜》、《文苑英華》同一用心,而規模之巨則遠過之。其為書凡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共為冊萬一千九十五。始纂於永樂元年,越年奏進,初名《文獻大成》。繼以所輯尚多未備,遂命重修,與其事者凡二千餘人。告成於永樂五年,更名《永樂大典》。當時政令嚴急,故能迅速成書。一準《洪武正韻》,以韻統字,以字系事,所載諸書均散入各韻之中。有以一字一句分韻者;有析取一篇,以篇名分韻者;有鈔錄全書,以書名分韻者。有割裂,無刪改,明以前佚文秘本、世所不傳者,賴其全部、全篇收入,得以略存古人著作,其功蓋不可沒。
永樂元年(1403年)秋七月丙子朔……上諭翰林侍讀學士解縉等曰:「天下古今事物,散載諸書,篇帙浩穰,不易檢閱。朕欲悉采各書所載事物,類聚之而統之以韻,庶幾考索之便如探囊取物爾。嘗觀《韻府》、《回溪》二書,事雖有統,而採摘不廣,紀載大略。爾等其如朕意,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至於天文、地誌、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備輯為一書,毋厭浩繁。」
(《明太宗實錄》卷二○)
永樂二年(1404年)十一月丁巳,翰林院學士兼右春坊大學士解縉等進所纂錄韻書,賜名《文獻大成》。賜縉等百四十七人鈔有差,賜宴於禮部。既而上覽所進書,尚多未備,遂命重修。而勅太子少師姚廣孝、刑部侍郎劉季箎及縉總之。命翰林學士王景、侍讀學士王達、國子祭酒胡儼、司經局洗馬楊溥、儒士陳濟為總裁。翰林院侍講鄒緝,修撰王褒、梁潛、吳溥、李貫、楊覯、曾棨,編修朱弦,檢討王洪、蔣驥、潘畿、王偁、蘇伯厚、張伯穎,典籍梁用行,庶吉士楊相,左春坊左中允尹昌隆,宗人府經歷高得賜,吏部郎中葉砥,山東按察僉事晏璧為副總(裁)。命禮部簡中外官及四方宿學老儒有文學者充纂修。簡國子監及在外郡縣學能書生員繕寫,開館於文淵閣,命光祿寺給朝暮膳。
(《明太宗實錄》卷三二)
永樂五年(1407年)十一月乙丑……太子少師姚廣孝等進重修《文獻大成》,書凡二萬二千二百一十一卷,一萬一千九十五本。更賜名《永樂大典》,上親制序以冠之。
(《明太宗實錄》卷五四)
乙 副本之重錄
《大典》原本,不詳何時移來北京,後貯於文樓。至嘉靖三十六年,奉天、華蓋、謹身三殿火,亟命救出,於是有重錄《永樂大典》之舉。始事於嘉靖四十一年,訖工於隆慶元年。繕寫者逾百人,每人日寫三葉,歷時五六年,止重錄一部。閣臣及在事諸臣升賞極優,蓋重其事。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八月乙丑,詔重錄《永樂大典》。命禮部左侍郎高拱、右春坊右中允管國子監司業事張居正,各解原務,入館校錄。拱仍以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同左春坊左諭德兼侍讀瞿景淳充總校官。居正仍以中允兼翰林院編修,同修撰林燫、丁士美、徐時行、編修呂旻、王希烈、張四維、陶大臨,檢討吳可行、馬自強充分校官。初,文皇帝命儒臣匯粹秘閣書籍,分韻類載,以便檢考。供事編輯者三千餘人,為卷凡二萬有奇,名曰《永樂大典》。書成,貯之文樓,其帙甚巨。上初年好古禮文之事,時取探討,殊寶愛之。自後凡有疑卻,悉按韻索覽,几案間每有一二帙在焉。及三殿災,上聞變,即命左右趣登文樓,出《大典》,甲夜中諭凡三四傳,是書遂得不燬。上意欲重錄一部,貯之他所,以備不虞,每為閣臣言之。至是,諭大學士徐階曰:「昨計重錄《永樂大典》,兩處收藏。茲秋涼,可處理。」乃選各色善楷書人禮部儒士程道南等百餘人,就史館分錄,而命拱等校理之。
(《明世宗實錄》卷五一二)
萬曆間,禁中又火,原本貯文淵閣者,竟無下落。而副本在明季已有散佚。
纍臣若愚曾聞成祖勅儒臣纂修《永樂大典》一部,系胡廣、王洪等編輯。時號召四方文墨之士,累十餘年而就,計二萬二千八百七十卷,一萬一千九十五本。因卷帙浩繁,未遑刻板,正寫冊原本。至孝廟弘治年,以《大典•金匱秘方》,外人所未見者,乃親灑宸翰,識以御寶,賜太醫院使臣王聖濟、殿內臣寵蓋,欲推之以福海內也。閣臣王文恪鏊恭撰頌以揄揚盛美。相傳至嘉靖年間,於文樓安置,偶遭回祿之變,世廟亟命挪救,幸未至焚。遂勅閣臣徐文貞階,復令儒臣照式摹抄一部,當時供謄寫官生一百八名,每人日抄三葉,自嘉靖四十一年起,至隆慶元年,始克告成。及萬曆年間,兩宮三殿復遭回祿。不知此新舊《永樂大典》二部,今又見貯於何處也。
(劉若愚《酌中志》卷一八)
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政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
(張岱《陶庵夢憶》卷六)
其副本貯皇史宬者,雍正初移於翰林院敬一亭,所缺幾二千冊,則存者九千餘冊而已。光緒初,存三千餘冊。甲午,經翁同龢點查,只存八百餘冊。庚子之役,翰林院被焚,全書蕩然無餘。通計世界各國圖書館所藏大典,凡三百餘冊,而我有其三之一焉。
聖祖仁皇帝實錄成,詞臣屏當皇史宬書架,則副本在焉。因移貯翰林院,然終無過而問之者。前侍郎臨川李公(紱)在書局,始借觀之,於是予亦得寓目焉……會逢今上纂修三禮,予始語總裁桐城方公苞鈔其三禮之不傳者,惜乎其闕失幾二千冊。
(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一七《鈔永樂大典記》)
光緒乙亥(元年,1875年),重修翰林院衙門,庋置此書不及五千冊。嚴究館人,交刑部,斃於獄,而書無著。余丙子(二年,1876年)入翰林,詢之清秘堂前輩,雲尚有三千餘冊……迨丙戌(十二年,1886年),志伯愚侍讀銳始導之入敬一亭觀書,並允借閱。每冊高一尺六寸,廣九寸五分,以至粗黃絹連腦包過,硬面宣紙,朱絲闌,每葉八行,每行大十五、小三十字,朱筆句讀,書名或朱書或否。乾隆間館臣原簽尚有存者。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四《永樂大典考》)
午初,至翰林院,赴大教習任……至清秘堂坐。辦事諸君咸集,揖坐,向來所無,因此次有院長也。看明鈔四史不全,《永樂大典》剩八百餘本。又至寶善亭看藏書,較從前不過有十之三耳。
(《翁文恭公日記》甲午六月初十日)
丙 大典中所存古書
乾隆三十七年二月,有詔搜訪遺書,安徽學政朱筠請輯大典中古書善本。因有四庫全書處之設,先後十餘年間,輯出古書數百種,多刻入《聚珍板叢書》,其為四庫著錄者三百六十五種,附存目者又一百有六種,其中以《舊五代史》、《續資治通鑑長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水經注》諸書為最有名。
臣在翰林院常閱前明《永樂大典》,其書編次少倫,或分割諸書以從其類。然古書之全而世不恆覯者,輒具在焉。臣請勅擇取其中古書完者若干部,分別繕寫,各自為書,以備著錄。書亡復存,藝林幸甚。
(朱筠《笥河文集》卷一《謹陳管見開館校書摺子》)
乾隆三十八年八月庚午……諭:「昨據軍機大臣議復朱筠條奏,校核《永樂大典》一折。已降旨派軍機大臣為總裁,揀選翰林等官,詳定規條,酌量辦理……著再添派王際華、裘曰修為總裁官,即會同遴簡分校各員,悉心酌定條例……」尋議……此書卷帙浩繁,必須多派人員,方能迅速排纂,謹派分校翰林三十員專司纂輯。仍派辦事翰林,並酌選軍機司員,作為提調。翰林院典簿等官作為收掌,常川趕辦,毋致作輟……再查翰林院署內迤西房屋一區……作為辦事之所,檢查較為近便。得旨依議,將來辦理成編時,著名《四庫全書》。
(《清高宗實錄》卷九二六)
章學誠謂周永年專司其事,實則鄒炳泰纂輯者最多。
宋元遺書,歲久煙沒,畸篇剩簡,多見采於明成祖時所輯《永樂大典》。時議轉從大典采綴,以還舊觀。而館臣多次擇其易為功者,遂謂搜取無遺逸矣。書昌(周永年)固執以爭,謂其中多可錄,同列無如之何,則盡舉而委之書昌。書昌無間風雨寒暑,目盡九千巨冊,計卷一萬八千有餘,丹鉛標識,摘抉編摩。於是永新劉氏兄弟公是、公非諸集以下,又得十有餘家,皆前人所未見者,咸著於錄。好古之士,以為書昌有功斯文,而書昌自是不復任載筆矣。
(章學誠《章氏遺書》卷一八《周書昌別傳》)
最先鈔大典者為全祖望,其未及鈔者,後皆入四庫。嘉慶中徐松所輯皆巨帙。光緒中葉,繆荃孫復輯得數種,文廷式嘗錄《經世大典馹站》。今僅存諸冊中足資輯錄者尚不少。
但鈔其欲見而不可得者,而別其例之大者為五:其一為經。諸解經之集大成者,莫如房審權之《易》,衛湜、王與之之二《禮》,此外莫有仿之者。今使取《大典》所有,稍為和齊而斟酌,則諸經皆可成也。其一為史。自唐以後,六史篇目雖多,文獻不足。今采其稗野之作,金石之記,皆足以資考索。其一為志乘。宋元圖經舊本,近日存者寥寥。明中葉以後所編,則皆未見古人之書而妄為之。今求之《大典》,厘然具在。其一為氏族。世家系表而後,莫若夾漈通略,然亦得其大概而已,未若此書之該備也。其一為藝文。東萊文鑒不及南渡,遺集之散失者,《大典》得十九焉。其餘偏端細目,信手薈萃,或可以補人間之缺本,或可以正後世之偽書,則信乎取精多而用物宏,不可謂非宇宙間之鴻寶也……自從事於是書,每日夜漏三下而寢,可盡二十卷。而以所簽分令四人鈔之,或至浹旬未畢。
(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一七《鈔永樂大典記》)
祁門馬嶰谷曰琯、仁和趙谷林昱,均為謝山(全祖望)致鈔資。而謝山改知縣,未久於其事。鈔出者,宋田氏《學易蹊徑》二十卷,高氏《春秋義宗》百五十卷,曹粹中《詩說》,王安石《周官新義》,《劉公是文鈔》,《唐說齋文鈔》,史真隱《尚書》、《周禮》、《論語》解,《二袁先生文鈔》,元竇苹《酒耘先生令譜》。(今《周官新義》、《劉公是文》、《二袁先生》文均成書,有傳本。余未聞。)杭堇浦(世駿)《續禮記集說》所采宋元人說,半出於《大典》。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四《永樂大典考》)
第諸書輯散為整,考訂不易。有業經輯出而未及進呈者,如宋元兩《鎮江志》、《嘉泰吳興志》、《嘉定維揚志》、《奉天錄》、《九國志》之類,亦復不少……而修《全唐文》時,大興徐星伯先生松曾鈔出《宋會典》五百卷、《中興禮書》一百五十卷、《河南志》三卷、秘書省續到闕書二卷。仁和胡書農學士敬鈔出施諤《臨安志》十六卷、《大元海運記》一卷。孫文靖公爾准鈔出仇遠《山村詞》。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四《永樂大典考》)
前後閱過九百餘冊,而余丁內艱矣。零落不完,毫無巨籍。鈔出《宋十三處戰功錄》、《曾公遺錄》、《順天志》、《滬州志》、《宋中興百官題名》、《國清百錄》諸書。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四《永樂大典考》)
三 明之疆域
明太祖奮起淮右,首定金陵,西克湖湘,東兼吳會;然後遣將北伐,並山東,收河南,進取幽燕;分軍四出,芟除秦晉,訖於嶺表;最後削平巴蜀,收復滇南……洪武初,建都江表,革元中書省,以京畿應天諸府,直隸京師。後乃盡革行中書省,置十三布政使司,分領天下府州縣,及羈縻諸司,又置十五都指揮使司,以領衛所番漢諸軍。其邊境海疆,則增置行都指揮使司。而於京師建五軍都督府,俾外都指揮使司,各以其方附焉。成祖定都北京……乃以北平為直隸,又增設貴州、交趾二布政使司。仁宣之際,南交屢叛,旋復棄之外徼。終明之世,為直隸者二,曰京師、曰南京。為布政使司者十三:曰山東、曰山西、曰河南、曰陝西、曰四川、曰湖廣、曰浙江、曰江西、曰福建、曰廣東、曰廣西、曰云南、曰貴州。其分統之府百有四十,州百九十有三,縣千一百三十有八。羈縻之府十有九,州四十有七,縣六。編里六萬九千五百五十有六。而兩京都督府,分統都指揮命名司十有六(萬全、遼東、大寧凡三,又十三布政司,各設都司一),行都指揮使司五(山西大同、陝西曰甘肅、四川建昌、湖廣鄖陽、福建建寧)……留守司二(中都留守司駐鳳陽,興都留守司駐承天),所屬衛四百九十有三,所二千五百九十有三,守御千戶所三百一十有五……其邊陲要地稱重鎮者凡九:曰遼東、曰薊州、曰宣府、曰大同、曰榆林、曰寧夏、曰甘肅、曰太原、曰固原,皆分統衛所。……計明初封略,東起朝鮮,西據土番,南包安南,北距大磧……自成祖棄大寧,徙東勝,宣宗遷開平於獨石,世宗時復棄哈密河套,則東起遼海,西至嘉峪,南至瓊崖,北抵雲朔,東西萬餘里,南北萬里。
(《明史》卷四○《地理志序》)
明疆域簡表
四 明與諸民族之關係
明之對外威力,遠遜於漢唐。雖當成祖之際,北破元裔,南並安南,又招致南洋諸國,稱盛一時。然再傳自宣宗以後,日就陵替,邊疆多事,國力虛耗,遂為衰亡之一因焉。
1.瓦剌與韃靼
明兵破元都,順帝北走,傳六世,被篡於鬼力赤,改稱韃靼。蒙古大汗之統系遂中絕。其時西部瓦剌漸強,與韃靼互相仇殺。明成祖每利其交鬨,強者擊之,弱者撫之,故北族坐是不能統一。
太祖洪武元年,大將軍徐達率師取元。元主自北平遁出塞,居開平,數遣其將也速等擾北邊。明年(二年),常遇春擊敗之,師進開平……元主奔應昌……三年春,以徐達為大將軍,使出西安,搗定西(時為王保保所據)。李文忠為左副將軍,馮勝為右副將軍,使出居庸,搗應昌。文忠……大破元兵於駱駝山,遂趨應昌。未至,知元主已殂,進圍其城,克之……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獨以數十騎遁去。而徐達亦大破王保保兵於沈兒峪口,走之……王保保擁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居和林……十一年夏,故元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卒……子脫古思帖木兒繼立……二十年……帝以故元「遺寇」,終為邊患,乃即軍中拜藍玉為大將軍……率師十五萬往征之(時玉擊降納哈出也)……明年(二十一年)春,玉……聞脫古思帖木兒在捕魚兒海,從間道馳進……馳至捕魚兒海……遂大破其軍……脫古思帖木兒,以其太子天保奴……等數十騎遁去……脫古思帖木兒既遁,將依丞相咬住於和林。行至土刺河,為其下也速迭兒所襲……縊殺之……自脫古思帖木兒後,部帥紛拏。五傳至坤帖木兒,咸被弒,不復知帝號。有鬼力赤者篡立,稱可汗,去國號,遂稱韃靼雲。成祖即位,遣使諭之通好,賜以銀幣,並及其知院阿魯台、丞相馬兒哈咱等。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瓦剌,蒙古部落也,在韃靼西。元亡,其強臣猛可帖木兒等據之。死,眾分為三。其渠曰馬哈木,曰太平,曰把禿孛羅。成祖即位,遣使往告。永樂初,複數使鎮撫答哈帖木兒等諭之,並賜馬哈木等文綺有差。六年冬,馬哈木等遣……來朝貢馬,仍請封。明年(七年)夏,封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時鬼力赤與瓦剌相仇殺,數往來塞下。帝敕邊將各嚴兵備之……久之,阿魯台殺鬼力赤。而迎元之後,本雅失里於別失八里,立為可汗。(永樂)六年春,帝即以書諭本雅失里……不聽。明年(七年)……復使給事中郭驥齊書往。驥被殺,帝怒。秋,命淇國公邱福為大將軍……將精騎十萬北討……時本雅失里已為瓦剌所襲破,與阿魯台徙居臚朐河。福率千騎先馳,遇游兵,擊破之。軍未集,福乘勝渡河追敵。敵輒佯敗引去……敵眾奄至圍之,五將軍皆沒。帝益怒。明年(八年),帝自將五十萬眾出塞。本雅失里聞之懼,欲與阿魯台俱西。阿魯台不從,眾潰散,君臣始各為部。本雅失里西奔,阿魯台東奔。帝追及斡難河,本雅失里拒戰,帝……敗之。本雅失里……以七騎遁……班師至靜虜鎮,遇阿魯台……遂戰。帝率精騎大呼衝擊,矢下如注,阿魯台墜馬,遂大敗。追奔百餘里乃還。冬,阿魯台使來貢馬,帝納之。越二年,本雅失里為瓦剌馬哈木等所殺。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時,元主本雅失里,偕其屬阿魯台居漠北。馬哈木乃以兵襲破之。(永樂)八年,帝既自將擊破本雅失里及阿魯台……十年,馬哈木遂攻殺本雅失里……瓦剌士馬強,請予軍器。帝曰:「瓦剌驕矣。」……明年(十一年),馬哈木留敕使不遣,復請以甘肅寧夏歸附韃靼者,多其所親,請給還。帝怒,命中官海童切責之。冬,馬哈木等擁兵飲馬河,將入犯……帝詔親征。明年(十二年)夏,駐蹕忽蘭。忽失溫三部,掃境來戰。帝……大破之……追奔……至土剌河,馬哈木等脫身遁。乃班師。明年(十三年)春,馬哈木等貢馬謝罪……受其獻。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阿魯台之內附,困於瓦剌,窮蹙而南,思假息塞外。帝納而封之(和寧王)……數年,生聚畜牧,日以蕃盛。遂慢我使者,拘留之。其貢使歸,多行「劫掠」,部落亦時來窺塞。(永樂)二十年春,大舉入興和。於是詔親征之。阿魯台聞大軍出,懼……於是盡棄其輜重馬畜……以其孥直北徙。帝命焚其輜重,收其馬畜,遂班師……二十二年春,開平守將奏職魯台「盜」邊……帝復親征。師次蘭答納木兒河,得諜者,知阿魯台速遁。帝意亦厭兵,乃……還。崩於榆木川……阿魯台數敗於瓦剌,部曲離散……日益蹙,乃率其屬,東走兀良哈。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明終認北族為鉅敵,故其九邊防禦,頗稱周密,後乃漸隳。其最失策者,則為成祖之棄大寧以畀三衛,既不能控制漠南,復不能輔翼遼左。異日邊釁紛紜,蓋肇因於此。
元人北歸,屢謀興復。永樂遷都北平,三面近塞。正統以後,敵患日多。故終明之世,邊防甚重。東起鴨綠,西抵嘉峪,綿亘萬里,分地守御。初設遼東、宣府、大同、延綏西鎮,繼設寧夏、甘肅、薊州三鎮。而太原總兵治偏頭,三邊制府駐固原,亦稱二鎮。是為九邊。初,洪武……二十年,置北平行都司於大寧……及營州五屯衛,而封皇子權為寧王,調各衛兵往守。先是李文忠等取元上都,設開平衛及興和等千戶所……東接大寧,西接獨石。二十五年,又築東勝城於河州(甘肅導河縣)東受降城之東,設十六衛,與大同相望。自遼以西數千里,聲勢聯絡。建文元年,文帝起兵,襲陷大寧,以寧王權及諸軍歸。及即位,封寧王於江西;而改北平行都司為大寧都司,徙之保定;調營州五屯衛於順義、薊州、平谷、香河、三河,以大寧地畀兀良哈。自是遼東與宣、大聲援阻絕。又以東勝孤遠難守,調左衛於永平,右衛於遵化,而墟其地。先是興和亦廢,開平徙於獨石,宣府遂稱重鎮。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邊防》)
朶顏、福余、泰寧,高皇帝所置三衛也。其地為兀良哈,在黑龍江南,漁陽塞北……其地也。元為大寧路北境。高皇帝有天下,東蕃遼王、惠寧王、朶顏元帥府,相率乞內附。遂即古會州地,置大寧都司,營州諸衛,封子權為寧王,使鎮焉。已數為韃靼所抄。洪武二十二年,置泰寧、朶顏、福餘三衛指揮使司,俾其頭目各自領其眾,以為聲援。自大寧(在今赤峰、承德間)前,抵喜峰口,近宣府曰朶顏;自錦義歷廣寧,至遼河曰泰寧;自黃泥窪逾瀋陽鐵嶺,至開原曰福余,獨朶顏地險而強。久之,皆叛去。成祖從燕起靖難,患寧王躡其後,自永平攻大寧。入之,謀脅寧王,因厚賂三衛說之來。成祖行,寧王餞諸郊,三衛從,一呼皆起,遂擁寧王西入關。成祖複選其三千人為奇兵從戰。天下既定,徙寧王南昌,徙行都司於保定。遂盡割大寧地畀三衛,以償前勞。
(《明史》卷三二八《朶顏傳》)
初太祖沿邊設衛,惟土著兵及有罪謫戍者。遇有警,調他衛軍往戍,謂之「客兵」。永樂間,始命內地軍番戍,謂之「邊班」。其後戰役逃亡之數多,乃有召募,有改撥,有修守、民兵、士兵,而邊防日益壞。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邊防》)
初,太祖時,以邊軍屯田不足,召商輸邊粟,而與之鹽。富商大賈,悉自出財力,募民墾田塞下,故邊儲不匱。弘治時,戶部尚書葉淇,始變法,令商納銀太倉,分給各邊。商皆撤業歸,邊地荒蕪,米粟踴貴,邊軍遂日困。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邊防》)
瓦剌脫歡攻破韃靼,並有其眾,又統一內部,其勢日漲,遂雄視於漠北。其子也先,尤稱英傑。不僅漠南諸部俱被征服,且東脅朝鮮,西略哈密,環明之北邊,幾盡為之役使。
未幾,馬哈木死……(永樂)十六年春……馬哈木子脫歡,請襲爵,帝封為順寧王……宣德元年……脫歡與阿魯台戰,敗之,遁母納山察罕腦剌間。九年,脫歡襲殺阿魯台……未幾,脫歡內殺其賢義、安樂兩王,盡有其眾,欲自稱可汗。眾不可,乃共立脫脫不花(元後裔),以先所並阿魯台眾歸之。自為丞相,居漠北,哈喇嗔等部俱屬焉。已襲破朶兒只伯,復脅誘朶顏諸衛,窺伺塞下。(正統)四年,脫歡死,子也先嗣,稱太師淮王。於是北部皆服屬也先,脫脫不花具空名,不復相制……也先攻破哈密,執王及王母,既而歸之;又結婚沙州赤斤蒙古諸衛,破兀良哈,脅朝鮮。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也先既強大,遂有侵凌明室之志。後果以邀賞不遂,糾合諸部,大舉攻明。
故事,瓦使不過五十人,利朝廷爵賞。歲增至二千餘人,屢敕不奉約,使往來多行殺掠;又挾他部與俱,邀索中國貴重難得之物,稍不饜,輒造釁端,所賜財物,亦歲增也……時朝使至瓦剌,也先等有所請乞,無不許。瓦剌使來,更增至三千人,復虛其數,以冒廩餼。禮部按實予之,所請又僅得五之一,也先大媿怒。十四年(1449年)七月,遂誘脅諸藩,分道大舉入「寇」。脫脫不花以兀良哈「寇」遼東,阿剌知院「寇」宣府……又遣別騎「寇」甘州,也先自「寇」大同。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也先貢馬互市,中官王振裁其馬價,也先大舉入「寇」。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馬市》)
時英宗方寵信宦者王振。振喜用兵,欲耀威北方,勸帝親征,致有「土木之變」。
正統十四年(1449年),其太師也先貢馬,振滅其直,使者恚而去。秋七月,也先大舉入「寇」。振挾帝親征,廷臣交諫弗聽。至宣府,大風雨,復有諫者,振益虓怒……八月乙酉,帝駐大同,振益欲北。鎮守太監郭敬,以敵勢告,振始懼,班師……振初議道紫荊關,由蔚州,邀帝幸其第。既恐蹂鄉稼,復改道宣府,軍士紆迴奔走。壬戌,始次土木(河北懷來縣西)。瓦剌兵追至,師大潰,帝蒙塵,振乃為亂兵所殺。
(《明史》卷三○四《王振傳》)
正統十四年七月,也先入「寇」。中官王振,挾帝親征……未至大同……前驅敗報踵至,始懼欲還……振欲邀帝至蔚州,幸其第……復折而東,趨居庸。八月辛酉,次土木,地高,掘地二丈,不及水。瓦剌大至,據南河。明日佯卻,且遣使通和……振遽令移營就水,行亂,「寇」騎蹂陣入。帝突圍不得出,擁以去。
(《明史》卷一六七《曹鼐傳》)
英宗被虜後,郕王以監國而即帝位。也先復挾英宗攻京師,舉朝大震。賴于謙等極力城守,也先不得逞,乃出邊。
于謙,字廷益,錢塘人……舉永樂十九年進士……正統十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明年(十四年)秋,也先大入「寇」,王振挾帝親征……乃駕陷土木。京師大震,眾莫知所為。郕王監國,命群臣議戰守。侍講徐珵(後更名有貞)言星象有變,當南遷。謙厲聲曰:「言南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王是其言,守議乃定。時京師勁甲精騎皆陷沒,所余疲卒,不及十萬,人心震恐,上下無固志。謙請王檄取兩京河南備操軍,山東及南京沿海備倭軍,江北及北京諸府運糧軍,亟赴京師,以次經畫部署,人心稍安。即遷本部尚書……大臣憂國無主,太子方幼,「寇」且至,請皇太后(孫氏)立郕王。……九月,景帝立……十月,敕謙提督各營軍馬。而也先挾上皇破紫荊關,直入窺京師……謙……分遣諸將,率師二十二萬,列陣九門外……「寇」逐至土城,居民升屋號呼,投磚石擊「寇」,嘩聲動天……相持五日,也先邀請既不應,戰又不利……又聞勤王師且至,恐斷其歸路,遂擁上皇由良鄉西去。謙調諸將,追擊至關而還。
(《明史》卷一七○《于謙傳》)
郕王自監國即皇帝位,尊帝(英宗)為太上皇帝。也先詭稱奉上皇還,由大同陽和,抵紫荊關攻入,直前犯京師。兵部尚書于謙,督武清伯石亨、都督孫鏜等御之。也先邀大臣出迎上皇,未果。亨等與戰,數敗之。也先夜走,自良鄉至紫荊……而出。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京師圍解後,于謙命邊將嚴修兵備以扼之。景帝既立,也先徒挾太上皇帝,計無所施。為其間諜之叛閹喜寧,又為明所擒斬。而脫脫不花與阿剌知院,復與也先不協。有此數因,也先遂送還英宗。
乃益兵守真、保、涿、易諸府州,請以大臣鎮山西,防「寇」南侵。……自是邊將人人主戰守,無敢言講和者,初,也先多所要挾,皆以喜寧(英宗北狩,叛附也先)為謀主。謙密令大同鎮將,禽寧戮之(也先使寧還京索禮物,上皇密令斬之)。又計授王偉,誘誅間者小田兒……也先始有歸上皇意,遣使通款。
(《明史》卷一七○《于謙傳》)
初,也先有輕中國心。及犯京師,見中國兵強,城池固,始大沮。會中國已誘誅賊閹喜寧,失其間諜;而脫脫不花、阿剌知院,復遣使與朝廷和,皆撤所部歸,也先亦決意息兵。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初,也先欲取大同為「巢穴」,故數來攻。及每至輒敗,有一營數十人不還者,敵氣懾,始有還上皇意。
(《明史》卷一七三《郭登傳》)
景泰元年(1450年)七月……右都御史楊善、工部侍郎趙榮,使瓦剌……楊善至瓦剌,也先許上皇歸。八月癸酉,上皇發瓦剌……遣侍讀商輅,迎上皇於居庸關。丙戍,上皇還京師……入居南宮。
(《明史》卷一一《景帝紀》)
也先恃強而驕,荒於酒色,為阿剌知院所攻殺。有韃靼部孛來者,復殺阿剌,瓦剌部屬分散,致衰落不振。
也先與脫脫不花,內相猜……也先亦疑其通中國,將謀已,遂治兵相攻。脫脫不花敗走,也先追殺之……遂乘勝追脅諸藩,東及建州兀良哈,西及赤斤蒙古哈密(時景泰二年,1451年)……明年(五年)冬,也先自立為可汗,以其次子為太師,來朝,書稱大元田盛大可汗,末曰添元元年。田盛猶言天聖也,報書稱曰瓦剌可汗……也先恃強日益驕,荒於酒色。六年,阿剌知院攻也先,殺之。韃靼部孛來,復殺阿剌,奪也先母妻,並其玉璽……自也先死,瓦剌衰,部屬分散。
(《明史》卷三二八《瓦剌傳》)
瓦剌既衰,韃靼繼之而起,實為蒙古勢力之復興。然各部長自專一方,互相仇殺,仍為混亂之局面。其初為明邊患,尚不甚烈。及得河套以為根據,西陲始由此多事。
也先……為所部阿剌知院所殺。韃靼部長孛來,復攻破阿剌,求脫脫不花子麻兒可兒立之,號小王子。阿剌死,而孛來與其屬毛里孩等,皆雄視部中,於是韃靼復熾……麻兒可兒復與孛來相仇殺。麻兒可兒死,眾共立馬古可兒吉思,亦號小王子。自是韃靼部長,益各專擅……始韃靼之來也,或在遼東、宣府、大同,或在寧夏、莊浪(甘肅莊浪縣)、甘肅,去來無常,為患不久。景泰初,始犯延慶,然部落少,不敢深入。天順間,有阿羅出者,率屬潛入河套居之。遂逼近西邊,河套古朔方郡,唐張仁願築三受降城處也。地在黃河南,自寧夏至偏頭關(山西偏關縣),延袤二千里,饒水草。外為東勝衛(山西東勝縣)。東勝而外,土平衍,敵來,一騎不能隱。明初守之,後以曠絕內徙。至是,孛來與小王子、毛里孩等,先後繼至,擄中國人為鄉導,「抄掠」延緩無虛時,而邊事以棘。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未幾,諸部內爭。孛來弒馬可古兒吉思;毛里孩弒孛來,更立他可汗;斡羅出(憲宗紀作阿羅出)者,復與毛里孩相仇殺;毛里孩遂殺其所立可汗,逐斡羅出……(成化)三年(1467年),……毛里孩再乞通貢,而別部長孛魯乃亦遣人來朝。帝許之……明年(五年)……冬,(毛里孩)復糾三衛入「寇」,延綏榆林大擾。六年春,大同巡撫王越遣游擊許寧擊敗之。楊信等亦大破之於胡柴溝。時孛魯乃與斡羅出,合別部癿加思蘭、孛羅忽,亦入據河套,為久居計。延綏告急。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毛里孩、孛魯乃、斡羅出稍衰。滿魯都入河套,稱可汗,癿加思蘭為太師。(成化)九年秋,滿魯都等與孛羅忽並「寇」韋州。王越偵知敵盡行,其老弱「巢」紅監池(陝西定邊縣西北。與甘肅鹽池縣接界),乃與許寧及游擊周玉,率輕騎晝夜疾馳至,分薄其營,前後夾擊,大破之。復邀擊於韋州,滿魯都等敗歸,孳畜廬帳盪盡,妻孥皆喪亡,相顧悲哭去,自是不復居河套,邊患少弭……初,癿加思蘭以女妻滿魯都,立為可汗。久之,殺孛羅忽,並其眾,益專恣。滿魯都部脫羅干亦思馬因謀殺之,尋滿魯都亦死。諸強酋相繼略盡,邊入稍得息肩。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蒙古既據河套,明之邊防計劃,亦集全力於此。勞軍糜費,煩擾至極。征討無功,變計為守。巡撫餘子俊興築邊牆之議,乃得實行。
「寇」據河套,歲發大軍征討,卒無功。(成化)八年秋,子俊復言:「今征套士馬,屯延綏者八萬。芻茭煩內地。若今冬「寇」不北去,又須備來年軍資。姑以今年之數約之,米豆需銀九十四萬,草六十萬;每人運米豆六斗,草四束,應用四百七萬人,約費行資八百二十五萬。公私煩擾至此,安得不變計?臣前請築牆建堡,詔事寧舉行。請於明年春夏,「寇」馬疲乏時……興工。」……帝是子俊言,命速舉……明年(九年)……以搗「巢」故遠徙,不敢復居套內地,患稍息。子俊得一意興役。東起清水營(陝西府谷縣西北),西抵花馬池(甘肅鹽池縣),延袤千七百七十里,鑿崖築牆,掘塹其下,連比不絕。每二三里置敵台崖砦備巡警,又於崖砦空處築短牆,橫一斜二如箕狀,以瞭敵避射。凡築城堡十一,邊墩十五,小墩七十八,崖砦八百十九,役軍四萬人,不三月而成。
(《明史》卷一七八《餘子俊傳》)
韃靼內部,紛擾多時。至達延汗崛起,統一漠南北,蒙古由此復興。明世宗時,達延南下,留其季子格哷森扎居漠北,號所部為喀爾喀,是為外蒙古之祖;自與嫡孫卜赤,居漠南東部,為內蒙古察哈爾之祖;封其三子巴爾斯於漠南西部,巴爾斯長子兗必里克居河套,為鄂爾多斯之祖;次子俺答,居今呼和浩特市西,為土默特之祖。茲據蒙古源流及《明史》,列其世係為簡表如下。
達延汗世簡表
俺答與袞必里克,相率攻明,明甚苦之。袞必里剋死,俺答並有其眾,於是勢力陡增,輕明更甚。曾三次進薄京畿幾,明竟不能制。
(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夏,小王子奉書求貢,自稱大元大可汗(以時考之,即達延汗),朝廷方務優容。許之……(世宗)嘉靖十一年(1532年),……時小王子最富強,控弦十餘萬,多畜貨貝。稍厭兵,乃徙幕東方,稱土蠻;分諸部落在西北邊者甚眾,曰吉囊(副王之義),曰俺答……據河套,雄黠喜兵,為諸部長,相率躪諸邊……二十一年……吉囊死,諸子狼台吉等,散處河西,勢即分。俺答獨盛,歲數擾延綏諸邊。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春,俺答……傳箭諸部大舉。秋,循潮河川南下,至古北口……別遣精騎從間道潰牆入……遂大掠懷柔,圍順義,抵通州,分兵四掠……畿甸大震。敵大眾犯京師。大同總兵咸寧侯仇鸞,巡撫保定都御史楊守謙等,各以勤王兵至。帝拜鸞為大將軍,使護諸軍。鸞與守謙,皆懦懦不敢戰。兵部尚書丁汝夔,恇擾不知所為,閉門守。敵焚掠三日夜引去……三十八年春,老把都(俺答弟)、辛愛(俺答子)謀大舉入犯……使其諜詭稱東下。總督王忬不能察,遽分兵而東,號令數易,敵遂乘間入薊鎮潘家口。(《明史》卷二○四《王忬傳》:三十八年二月,把都兒、辛愛,數部屯會州,挾朶顏為鄉導,將西入,聲言東。忬遽引兵東。寇乃以其間由潘家口入,渡灤河而西,大掠遵化、遷安、薊州、玉田,駐內地五日。京師大震。)……四十二年……冬,大掠順義、三河……京師戒嚴。大同總兵姜應熊,御之於密雲,敗之,敵退。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當俺答正強之時,嚴嵩當國。嵩知世宗厭兵,不敢主戰。而官以賂遷,邊事益壞。其黨仇鸞請開馬市於大同宣府,冀以弭兵息爭,至於盡撤邊防。俺答更如入無人之境。
當是時,俺答歲「寇」邊,羽書疊至。天子方齋居西內,厭兵事。而大學士嚴嵩竊權,邊師率以賄進,疆事大壞。
(《明史》卷二○四《丁汝夔傳》)
俺答躪京師。咸寧侯仇鸞以勤王故有寵。帝命鸞為大將軍,倚以辦「寇」。鸞中情怯,畏「寇」甚,方請開互市市馬,冀與俺答媾。幸無戰鬥,固恩寵。
(《明史》卷二○九《楊繼盛傳》)
大將軍仇鸞力主貢市之議。明年(嘉靖三十年),開馬市於大同,然「寇掠」如故。又明年(三十一年),馬市罷。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邊防》)
迨俺答年老信佛,厭亂戒殺,又以其孫投明。遇之甚厚,乃始就撫受封,自此西陲方告相安無事。
自河套以東,宣府大同邊外,吉囊弟俺答昆都力駐牧地也……俺答又納叛人趙全等,據古豐州地,招亡命數萬,屋居佃作,號曰板升。全等尊俺答為帝,為治城郭宮殿……又日夜教俺答為兵,東入薊、昌,西掠忻、代,游騎薄平陽、靈石,至潞安以北。起嘉靖辛丑(二十年,1541年)。擾邊者三十年……(穆宗隆慶)四年正月,詔崇古總督宣大山西軍務……把漢那吉者,俺答第三子鐵背台吉子也。幼失父,育於俺答妻一克哈屯。長娶大成比妓,不相得,把漢自聘我兒都司女,號三娘子,即俺答外孫女也。俺答見其美,奪之。把漢恚,又聞崇古方納降。是年十月,率妻子十餘人來歸。巡撫方逢時以告,崇古今因此制俺答,則趙全等可除也。留之大同,慰藉甚至。偕逢時疏聞於朝……大學士高拱、張居正,力主崇古議。詔授把漢指揮使……俺答方掠西番,聞變急歸,調辛愛兵,分道入犯,索把漢甚急。辛愛佯發兵,陰擇便利。以故俺答不得志。一克哈屯思其孫,朝夕哭。俺答患之。巡撫逢時,遣百戶鮑崇德入其營……曰:「……今朝廷待而孫甚厚,稱兵是速其死也。」俺答疑把漢已死,及聞言心動,使使詗之。崇古令把漢緋袍金帶見使者,俺答喜過望。崇德因說之曰:「趙全等旦至,把漢夕返。」俺答大喜,屏人語曰:「我不為亂,亂由全等。今吾孫降漢是天遣之合也。天子幸封我為王,永長北方諸部,孰敢為患?即不幸死,我孫當襲封。彼受朝廷厚恩,豈敢負耶?」遂遣使與崇德俱來……並請互市。崇古以聞,帝悉報可。俺答遂縛全等十餘人以獻……乃詔封俺答順義王,名所居城曰歸化……自是邊境休息,東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鎮數千里,軍民樂業,不用兵革,歲省費什七。
(《明史》卷二二二王《崇古傳》)
已而俺答請金字經及剌麻僧,詔給之……俺答老佞佛,復請于海南建寺。詔賜寺額仰華……自是約束諸部無入犯,歲來貢市,西塞以寧……(宗神)萬曆十年(1582年)春,俺答死……其妻哈屯,率子黃台吉等上表……封黃台吉為順義王……立三歲而死……十五年春,子撦力克嗣,其妻三娘子,故俺答所奪之外孫女而為婦者也,歷配三王,主兵柄,為中國守邊保塞,眾畏服之,乃敕封為忠順夫人。自宣大至甘肅,不用兵者二十年。
(《明史》卷三二七《韃靼傳》)
自俺答受封,河套亦靖。而東方插漢兒(即察哈爾)部,又繼之而興。張居正當國,委戚繼光鎮薊門,李成梁鎮遼東。二人皆當時名將,長於戰守,北邊始稍寧謐。
時俺答已通貢,宣大以西,烽火寂然。獨小王子(達延汗)后土蠻,徙居插漢地,控弦十餘萬,常為薊門憂。而朵顏董狐狸,及其兄子長昂,交通土蠻,時「叛」時服……繼光在鎮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晏然。繼之者踵其成法,數十年得無事。亦賴當國大臣徐階、高拱、張居正,先後倚任之。居正尤事與商榷,欲為繼光難者,輒徙之去……動無掣肘,故繼光益發舒。
(《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俺答雖款塞,而插漢部長土蠻,與從父黑石炭,弟委正、大委正,從弟暖兔、拱兔,子卜言台周,從子黃台吉,勢方強。泰寧部長速把亥、炒花,朵顏部長董狐狸、長昂佐之……時窺塞下……成梁乃大修戎備,甄拔將校,收召四方健兒,給以厚餼,用為選鋒,軍聲始振……成梁鎮遼二十二年,先後奏大捷者十……邊帥武功之盛,二百年來未有也。……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八月……乃命再鎮遼東……是時土蠻長昂及把兔兒已死……開原、廣寧之前,復開馬木二市。諸部耽市賞利,爭就款。以故成梁復鎮八年,遼左少事。
(《明史》卷二三八《李成梁傳》)
俺答款塞,久不為害。獨小王子部眾十餘萬,東北直遼左,以不獲通互市,數入「寇」。居正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門。成梁力戰卻敵,功多至封伯;而繼光守備甚設,居正皆右之,邊境晏然。
(《明史》卷二一三《張居正傳》)
2.日本
甲 倭寇之起
日本自與元構釁,禁其民與中國交通。元亦特懸厲禁。其在海舶中私相貿易者,遂目為「海寇」。又元中葉時,日本分為南北朝。明初,南朝為北朝所並,遺臣遁入海,與之相合,「海寇」之勢益盛。但其時海防嚴飭,倭寇尚不能為大患。然通觀一代,真倭少而「海寇」多。所謂「海寇」,實吾民之窮而無告者也。
日本……元世祖數遣使趙良弼招之,不至。乃命忻都、范文虎等,帥舟師十萬征之。至五龍山,遭暴風,軍盡沒。後屢招不至,終元世,未相通也。明興,高皇帝即位,方國珍、張士誠相繼誅服。諸豪亡命,往往糾島人,入「寇」山東濱海州縣。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沿海之地,自廣東樂會接安南界,五千里抵閩,又二千里抵浙,又二千里抵南直隸,又千八百里抵山東,又千二百里逾寶坻、盧龍抵遼東,又千三百餘里抵鴨綠江,島寇倭夷,在在出沒,故海防亦重。吳元年,用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言,嘉興、海鹽、海寧,皆設兵戍守。洪武四年十二月,命靖海侯吳禎,籍方國珍所部溫、台、慶元三府軍士,及蘭秀山無田糧之民,凡十一萬餘人,隸各衛為軍,且禁沿海民私出海。時國珍及張士誠餘眾,多竄島嶼間,勾倭為「寇」。五年,命浙江福建造海舟防倭。明年(六年),從德慶侯廖永忠言,命廣洋江陰橫海水軍四衛,增置多櫓快船,無事則巡徼,遇「寇」以火船薄戰,快船逐之……每春以舟師出海,分路防倭,迄秋及還。十七年,命信國公湯和,巡視海上,築山東、江南北、浙東西沿海諸城。後三年,二十年命江夏侯周德興,抽福建、興、漳、泉四府三丁之一,為沿海戍兵,得萬五千人,移置衛所於要害處,築城十六……二十一年,又命(湯)和行視閩粵,築城增兵……二十三年,從衛卒陳仁言,造蘇州太倉衛海舟;旋令濱海衛所,每百戶及巡檢司,皆置船二,巡海上盜賊。後從山東都司周彥言,建五總寨於寧海衛,與萊州衛八總寨,共轄小寨四十八。已復命重臣勛戚魏國公徐輝祖等,分巡沿海。帝素厭日本詭譎,絕其貢使。故終洪武、建文世,不為患。永樂六年,命豐城侯李彬等,緣海捕倭;復招島人蜑戶賈豎漁丁為兵,防備益嚴。十七年,倭寇遼東。總兵官劉江,殲之於望海堝。自是倭大懼,百餘年間,海上無大侵犯。朝廷閱數歲,一令大臣巡警而已。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海防》)
至世宗時,明祚中微,日本割據勢盛。號令不一,其島主乃假通貢為名,與中國貿易。瀕海之民,復與之結,遂種異日之禍根。嗣因日本使者爭真偽問題,大掠寧波。明廷竟罷廢市舶司,貿易權乃轉移於豪貴之手,以負倭值不償,倭不得歸,轉而為寇。海濱之民,復與之謀主響導,剽掠內地,兵禍自此日劇。
明初……海外諸國入貢,許附載方物,與中國貿易。因設市舶司,置提舉官以領之……復嚴禁瀕海居民及守備將卒,私通海外諸國。……嘉靖二年,日本使宗設、宋素卿分道入貢,互爭真偽。市舶中官賴恩納素卿賄,右素卿,宗設遂大掠寧波。給事中夏言言倭患起於市舶,遂罷之。市舶既罷,日本海賈往來自如,海上奸豪與之交通,法禁無所施,轉為「寇賊」。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市舶》)
初,明祖定製,片板不許入海。承平久,「奸民」闌出入,勾倭人及佛郎機諸國,入互市。閩人李光頭,歙人許棟,踞寧波之雙嶼,為之主,司其質契,勢家護持之,漳泉為多。或與通婚姻,假濟渡為名,造雙桅大船,運載違禁物,將吏不敢詰也。或負其直,棟等即誘之攻剽負直者,脅將吏捕逐之。泄師期,令去,期他日償;他日至,負如初。倭大怨恨,益與棟等合。而浙閩海防久隳……倭剽掠輒得志,益無所忌,來者接踵。
(《明史》卷二○五《朱紈傳》)
祖制,浙江設市舶提舉司,以中官主之,駐寧波。海舶至,則平其直,制馭之權在上。及世宗盡撤天下鎮守中官,並撤市舶,而濱海奸人遂操其利。初市猶商主之,及嚴通番之禁,遂移之貴官家。負其直者愈甚,索之急,則以危言嚇之,或又以好言紿之,謂我終不負若直。倭喪其貨不得返,已大恨。而「大奸」若汪直、徐海、陳東、麻葉輩,素窟其中,以內地不得逞,悉逸海島為主謀。倭聽指揮,誘之入寇。海中巨盜,遂襲倭服飾旗號,並分艘掠內地,無不大利。故倭患日劇。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日本通貢之道在浙江。故倭寇之起,東南受禍最烈。明廷因倭患日亟,始派遣重臣,從事防禦。浙撫朱紈廉知亂源所在,乃嚴誅通藩之徒。然射利勢豪,大感不便,終排擠之而去。繼任得懲於前失,撤備弛禁,於是東南沿海諸邑,大遭蹂躪。
日本地與閩相值,而浙之招寶關(浙江鎮海縣東北二里),其貢道在焉。故浙閩為最沖,南寇則廣東,北寇則由江犯留都淮揚。
(《明史》卷九一《兵志三•江防》)
朱紈……(嘉靖二十六年)七月,倭寇起,改提督浙閩海防軍務,巡撫浙江……革渡船,嚴保甲,搜捕「奸民」。閩人資衣食于海,驟失重利,雖士大夫家亦不便也,欲沮壞之……紈上疏曰:「……去外國盜易,去中國盜難;去中國瀕海之盜猶易,去中國衣冠之盜尤難。」閩浙人益恨之……自紈死,罷巡視大臣不設。中外搖手,不敢言海禁事……撤備弛禁,未幾,「海寇」大作,毒東南者十餘年。
(《明史》卷二○五《朱紈傳》)
各島諸倭,歲常侵掠濱海,「奸民」又往往勾之。紈乃嚴為申禁,獲交通者,不俟命,輒以便宜斬之。由是浙閩大姓,素為倭內主者,失利而怨。紈又數騰疏於朝,顯言大姓通倭狀,以故閩浙人皆惡之,而閩尤甚。巡按御史周亮,閩產也,上疏詆紈,請改巡撫為巡視以殺其權。其黨在朝者左右之,竟如其請。又奪紈官,羅織其擅殺罪,紈自殺。自是不置巡撫者四年。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浙江巡撫朱紈訪知舶主皆貴官大姓,市番貨,皆以虛直轉鬻牟利,而直不時給,以是構亂,乃嚴海禁……奏請鐫諭戒大姓,不報。(嘉靖)二十八年,紈又言:「長澳諸大俠林恭等,勾引夷舟作亂,而巨奸關通射利,因為鄉導,躪我海濱,宜正典刑。」部覆不允。而通番大猾,紈輒以便宜誅之。御史陳九德劾紈措置乖方,專殺啟釁。帝逮紈聽勘。紈既黜,奸徒益無所憚,外交內訌,釀成禍患。汪直、徐海、陳東、麻葉等起而海上無寧日矣。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市舶》)
明海防不修,衛戍空設,一與倭遇,輒望風奔潰。故倭寇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亦由內地空虛之故。
明初沿海要地,建衛所,設戰船,董以都司巡視副使等官,控制周密。迨承平久,船敝伍虛。及遇警,乃募漁船,以資哨守。兵非素練,船非專業,見「寇」舶至,輒逃匿,而上又無統率御之,以故賊帆所指,無不殘破。(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三月,汪直勾諸倭,大舉入寇。連艦數百,蔽海而至,浙東西、江南北,濱海數千里,同時告警……縱橫來往,若入無人之境……大抵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倭戰則驅其所掠之人為軍鋒,法嚴,人皆致死。而官軍素懦怯,所至潰奔。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時嚴嵩方專國政,以其黨趙文華督視海防。文華顛倒功罪,牽制兵機,致使諸軍解體,倭寇愈熾。
當是時,總督尚書張經方征四方及「狼土兵」,議大舉。自以位文華上,心輕之。文華不悅。「狼兵」稍有斬獲功,文華厚犒之,使進剿。至漕涇,戰敗,亡頭目十四人。文華恚,數趣經進兵。經慮文華輕淺泄師期,不以告。文華益怒,劾經養寇失機。疏方上,經大捷王江涇(浙江嘉興縣北三十里)。文華攘其功,謂己與巡按胡宗憲督師所致。經竟論死。又劾浙江巡撫李天寵罪,薦宗憲代。天寵亦論死。帝益以文華為賢,命鑄督察軍務關防,即軍中賜之。文華自此出總督上,益恣行無忌。欲分蘇松巡撫曹邦輔滸墅關(江蘇吳縣西北)破賊功不得,則以陶宅之敗,重劾邦輔。陶宅之戰,實文華、宗憲兵先潰也……帝終信文華言,邦輔坐遣戍。文華既殺經、天寵,復先後論罷總督周珫、楊宜(張經被逮,代以周珫,逾月珫罷,代以楊宜),至是又傾邦輔,勢益張。文武將吏,爭輸貨其門。顛倒功罪,牽制兵機,紀律大乖,將吏人人解體,徵兵半天下,賊寇愈熾。
(《明史》卷三○八《嚴嵩附趙文華傳》)
時賊勢蔓延,江浙無不蹂躪。新倭來益眾,益肆毒,每自焚其舟,登岸劫掠。自杭州北新關,西剽淳安,突徽州歙縣,至績谿、旌德,過涇縣,趨南陵,遂達蕪湖,燒南岸,奔太平府,犯江寧鎮,徑侵南京……犯大安德門及夾岡,乃趨秣陵關而去,由溧水流劫溧陽、宜興。聞官兵自太湖出,遂越武進,抵無錫,駐惠山。一晝夜奔百八十餘里,抵滸墅,為官軍所圍,追及於楊林橋,殲之。是役也,賊不過六七十人,而經行數千里,殺戮戰傷者幾四千人,歷八十餘日始滅。此(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事也……十月,倭自樂清登岸,流劫黃岩、仙居、奉化、餘姚、上虞,被殺擄者無算,至嵊縣及殲之,亦不滿二百人。顧深入三府,歷五十日始平。其先一枝,自山東日照,流劫東安衛,至淮安、贛榆、沭陽、桃源,至清河阻雨,為徐邳官兵所殲,亦不過數十人,流害千里,殺戮千餘。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在倭寇初起之際,沿海衛所戍兵,已畏縮不可用。當事者調兵四方,並征及「狼土兵」。客軍雲集,時起私鬥,往往遺誤戎機,而「狼土兵」尤難馭制,為害地方,人民於寇患之外,又罹兵苦。其甚者,鬧餉譁變,戕殺官吏。
正統二年,上言:「潯州與大藤峽,諸山相錯,「猺寇」出沒……左右兩江,士官所屬……其「狼兵」素勇,為賊所畏。若量撥田州土兵,於近山屯種,分界耕守,斷賊出入,不過數年,賊必坐困。報可。」嗣後東南有急,輒調用「狼兵」,自此始也。
(《明史》卷一六六《山雲傳》)
舊制,凡「狼兵」調征,經過之處,不許入城……有司不善遇之,擄掠之患,在所不免……廣西「狼兵」,于海內為尤悍。
(《續通考》卷一二八《兵考八》)
經征兩廣「狼土兵」聽用……以江浙山東兵屢敗,欲俟「狼土兵」至用之……經……死,代經者應城周珫、衡水楊宜,節制不行,「狼土兵」肆焚掠。東南民既苦倭,復苦兵矣……倭據陶宅,官軍久無功。文華遂劾宜。宜以「狼兵」從剽掠,不可用,請募江浙義勇、山東箭手,益調江浙、福建、湖廣漕卒,河南毛兵。比客兵大集,宜不能馭,川兵與山東兵私鬥,幾殺參將;酉陽兵潰於高橋,奪舟徑歸蘇州。
(《明史》卷二○五《張經楊宜傳》)
南京……振武營者,尚書張鏊募健兒以御倭,素驕悍。舊制,南軍有妻者,月糧米一石;無者減其四。春秋二仲月,米石折銀五錢。馬坤掌南戶部,奏減折色之一。督儲侍郎黃懋官又奏革募補者妻糧。諸軍大怨。代坤者蔡克廉方病,諸軍以歲飢,求復折色故額於懋官。懋官不可,給餉又逾期。(嘉靖)三十九年二月……振武卒鼓譟……諸營軍已甲而入。予之銀,爭攫之。懋官見勢洶洶,越垣投吏舍,亂卒隨及……竟戕懋官,裸其屍於市。(守備太監何)綬、(魏國公徐)鵬舉遣吏持黃紙,許給賞萬金。卒輒碎之。至許犒十萬金,乃稍定……許復妻糧及故額,人畀之一金補折價,始散。
(《明史》卷二○五《李遂傳》)
趙文華薦胡宗憲督浙,以官軍屢敗,患不易平,乃定招撫之計,以分其勢。宗憲用離間手段,使之互攻。後誘誅汪直,其勢驟衰。及轉趨閩廣,又為俞大猷、戚繼光所擊破。至神宗時,疆臣整飭海防,其患始平。然沿海之地,已凋敝不堪矣。
官軍既屢敗,文華知賊未易平,欲委責去。會川兵破賊周浦,俞大猷破賊海洋,文華遂言水陸成功,江南清晏,請還朝。帝悅,許之。比還,敗報踵至。帝疑其妄,數詰嵩……嵩令文華自請行,為帝言,江南人矯首望文華。帝以為然,命兼右副都御史,總督江南浙江諸軍事。時宗憲先以文華薦,代楊宜為總督。及文華再出,宗憲欲借文華以通於嵩,諂奉無不至。文華素不知兵,亦倚宗憲,兩人交甚歡。
(《明史》卷三○八《嚴嵩附趙文華傳》)
倭犯浙東諸州縣,殺文武吏甚眾。宗憲乃與文華定招撫計。文華還朝,盛毀總督楊宜,而薦宗憲……代宜。
(《明史》卷二○五《胡宗憲傳》)
時兩浙皆被倭。……浙西柘林、乍浦、烏鎮、皂林間,皆為賊巢,前後至者二萬餘人……是時徐海、陳東、麻葉,方連兵攻圍桐鄉。宗憲設計間之,海遂禽東、葉以降,盡殲其餘眾於乍浦。未幾,復蹴海於梁莊,海亦授首,餘黨盡滅。江南浙西諸寇略平,而江北倭……侵淮安府,集於廟灣,逾年乃克。其浙東之倭,則盤踞於舟山,亦先後為官軍所襲。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汪直之踞海島也,與其黨王滶、葉宗滿、謝和、王清溪等,各挾倭寇為雄……及是內地官軍頗有備,倭雖橫,亦多被剿戮。有全島無一人歸者,往往怨直。直漸不自安。宗憲與直同郡(績溪),館直母與其妻孥於杭州,遣蔣洲其家書招之。直知家屬固無恙,頗心動……(嘉靖)三十六年十月……乃遣王滶入見宗憲……滶即毛海峰,直養子也。宗憲慰勞甚至……直以為信,遂……來。宗憲大喜,禮接之甚厚,令謁巡按御史王本固於杭州。本固以屬吏。(直論死)滶等聞大恨……焚舟登山,據岑港堅守,逾年……揚帆南去……其患盡移於福建。而潮廣間亦紛紛以倭警聞矣……亟征俞大猷、戚繼光、劉顯諸將,合擊破之……福建亦平。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其後廣東「巨寇」曾一本、黃朝太等,無不引倭為助……(神宗)萬曆十六年,犯浙江。然時疆吏懲嘉靖之禍,海防頗飭,「賊」來輒失利。其犯廣東者,為「蜑賊」梁本豪勾引,勢尤猖獗。總督陳瑞,集眾軍擊之,斬首千六百餘級,沉其船百餘艘,本豪亦授首。帝為告謝郊廟,宣捷受賀雲。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乙 朝鮮之戰
高麗自被元征服,世受約束。至明太祖時,奪於李氏,遣使入貢。明賜國號曰朝鮮,王氏之系統遂絕。
後唐時,王建代高氏(即高麗),兼併新羅、百濟……元至元中……內屬……明興,王高麗者王顓。太祖即位之元年,遣使賜璽書。二年……顓表賀,貢方物,且請封。帝……封顓為高麗國王……三年一聘貢……七年……顓為權相李仁人所弒。顓無子,以寵臣辛肫之子禑為子。於是仁人立禑。八年,禑……來告哀……十年……貢馬及方物,卻不受……十八年正月,貢使至。帝諭禮臣曰:「高麗屢請約束,朕數不允,而其請不已。故索歲貢以試其誠偽……今既聽命,宜損其貢數。」……七月,禑上表請襲爵,並請故王諡。命封禑為高麗國王,賜故王顓諡恭愍……二十年……十二月,命戶部咨高麗王,鐵嶺(在江原咸鏡兩道間)北東西之地,舊屬開元者,遼東統之;鐵嶺之南,舊屬高麗者,本國統之。各正疆境,毋侵越。二十一年四月,禑表言,鐵嶺之地,實其世守,乞仍舊便。帝曰:「高麗舊以鴨綠江為界,今飾辭鐵嶺,詐偽昭然。其以朕言諭之,俾安分,毋生釁端。」……是年四月,禑欲寇遼東,使都軍相崔瑩、李成桂,繕兵西京。成桂使陳景屯艾州,以糧不繼退師。王怒,殺成桂之子。成桂還兵攻破王城,囚王……十月,禑請遜位於其子昌。……二十二年,權國事昌,奏乞入朝。帝不許。是歲,成桂廢昌而立定昌國院君瑤……明年(二十五年)……成桂自立,遂有其國。瑤出居原州,王氏自五代,傳國數百年(自後梁末帝貞明四年,即918年,王建立國,至明洪武二十五年,即1392年,奪於李氏。凡傳三十二主,共四百七十五年),至是絕。
(《明史》卷三二○《朝鮮傳》)
高麗……奏言:「本國自恭愍王薨,無嗣。權臣李仁人,以辛肫子禑主國事,昏暴好殺,至欲興師犯邊。大將李成桂以為不可而回軍。禑負罪惶懼,遜位於子昌。國人弗順,啟請愍王妃安氏,擇宗親瑤,權國事,已及四年。昏戾信讒,戕害勛舊……國人謂瑤不足主社稷。今以安氏命,退瑤於私第。王氏子姓,無可當輿望者。中外人心。咸系成桂。臣等與國人耆老,共推主國事,惟聖主俞允。」帝以高麗僻處東隅,非中國所治,令禮部移諭。果……不啟邊釁,使命往來……我又何誅。冬,成桂……請更國號,帝命仍古號曰朝鮮。
(《明史》卷三二○《朝鮮傳》)
日本自開國後,世與蝦夷(日本土人)為敵。唐德宗時,日本桓武天皇於東北邊置征夷大將軍。源氏、平氏,世守其地。其後源氏攻滅平氏,始置武職於諸州,而政權盡歸幕府,遂造成割據之局面。源氏為家臣北條氏所滅,北條氏復為家臣足利氏所滅。當其相繼攘竊時,益以大封啖將士,而其將士又各以其地分封屬下,全國遂分裂。明神宗時,織田氏所屬豐臣秀吉,乃起而平定之。
日本故有王,其下稱關白者最尊,時以山城州渠信長為之。偶出獵。遇一人臥樹下,驚起衝突,執而詰之。自言為平秀吉,薩摩州人之奴,雄健矯捷,有口辯。信長悅之,令牧馬,名曰木下人。後漸用事,為信長畫策,奪並二十餘州,遂為攝津鎮守大將。有參謀阿奇支者得罪,信長命秀吉統兵討之。俄信長為其下明智所殺。秀吉方攻滅阿奇支,聞變,與部將行長等,乘勝還兵誅之,威名益振。尋廢信長三子,僭稱關白,盡有其眾。時為萬曆十四年(1586年)。於是益治兵征服六十六州……乃改國王所居山城為大閣(即大坂)……其用法嚴,軍行有進無退……以故所向無敵。
(《明史》卷三二二《日本傳》)
正親町天皇(立於明世宗嘉靖三十七年,卒於神宗萬曆十四年)時,……織田信長……代足利氏而興……信長任用豐臣秀吉等,平定近畿,位右大臣……惜寵任明智光秀,猝為所殺。秀吉誅光秀,築大坂城,自奏請為關白,置五奉行,以議國事……後陽成天皇嗣,秀吉為太政大臣……既平海內,約列侯,奉戴王室。
(黃遵憲《日本國志》卷二)
豐臣秀吉威服內部,念亂源終未盡絕,欲盡驅其眾於國外,遂舉兵以侵朝鮮。朝鮮承平日久,武備廢弛,不能抵抗,求救於明。明遣兵往援,致與日本發生戰事。
朝鮮與日本對馬島相望,時有倭夷往來互市。(萬曆)二十年(1592年)五月,秀吉遂分渠帥行長清正等,率舟師逼釜山鎮。潛渡臨津。時朝鮮承平久,兵不習戰,昖又湎酒弛備,猝島夷作難,望風皆潰。昖棄王城……奔平壤。已復走義州,願內屬……是時倭已入王京……八道幾盡沒,旦暮且渡鴨綠江。請援之使,絡繹於道。廷議以朝鮮為國藩籬,在所必爭……而倭業抵平壤,朝鮮君臣益急,出避愛州。游擊儒等,率師至平壤,戰死;副總兵祖承訓,統兵渡鴨綠江援之,僅以身免,中朝震動。
(《明史》卷三二○《朝鮮傳》)
明兵連挫,中朝震動。乃遣兵部侍郎宋應昌為經略,李如松為提督,率大軍繼往。如松初戰,大捷於平壤,繼而輕進中伏,敗於碧蹄館。在平壤未戰之先,兵部尚書石星,曾遣沈惟敬往日本議款。如松狃勝,事遂中輟;及敗,和議復起。應昌亦主和最力者。
倭入豐德等郡,兵部尚書石星,計無所出,議遣入偵探之。於是嘉興人沈惟敬應募。惟敬者,市中無賴也。是時秀吉次對馬島,分其將行長等,守要害為聲援。惟敬至平壤,執禮甚卑。行長紿曰:「天朝幸按兵不動。我不久當還。以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盡屬朝鮮耳。」惟敬以聞,廷議倭詐未可信,乃趣應昌等進兵。
(《明史》三二○《朝鮮傳》)
朝鮮倭患棘,詔如松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諸軍,剋期東征……如松新立功,氣益驕,與經略宋應昌不相下……抵平壤……如松親提大軍,直抵城下,攻……克之……行長渡大同江,遁還龍山……遂復開城。所失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並復。酋清正據咸鏡,亦遁還王京。官軍既連勝,有輕敵心……朝鮮人以賊棄王京告,如松信之,將輕騎趨碧蹄館,距王京三十里,猝遇倭,圍數重……(副將)楊元兵亦至,斫重圍入,倭乃退。官軍喪失甚多……官軍乃退駐開城……倭將平秀嘉,據龍山倉,積粟數十萬。密令(參將查)大受,率死士從間焚之,倭遂乏食。初官軍捷平壤,鋒銳甚,不復問封貢事。及碧蹄館敗衄,如鬆氣大索,應昌、如松急欲休息;而倭亦芻糧並絕,且懲平壤之敗,有歸志,於是惟敬款議復行……倭棄王京……乃結營釜山,為久留計。
(《明史》卷二三八《李如松傳》)
久之,和議無成。秀吉再發兵,侵略朝鮮。明亦大事徵調,期必獲捷。不意楊鎬、邢玠,相繼潰敗,然猶繼續增援,卒使日兵潰歸,戰事始告結束。
(萬曆)二十三年正月,遣都督僉事李宗城、指揮楊方亨,封平秀吉為日本國王……二十四年九月,楊方亨至日本,平秀吉不受封,復侵朝鮮。
(明史卷二○神宗紀一)
帝大怒,命逮石星、沈惟敬案問。以兵部尚書邢玠總督薊遼;改麻貴為備倭大將軍,經理朝鮮;僉都御史楊鎬駐天津,申警備;楊汝南、丁應泰,贊畫軍前……玠至遼……遂決意用兵……玠以朝鮮兵惟嫻水戰,乃疏請募兵川、浙,並調薊遼、宣大山陝兵,及福建吳淞水師……川、漢兵。
(《明史》卷三二○《朝鮮傳》)
萬曆二十五年……會朝鮮再用兵……擢右僉都御史,經略朝鮮軍務……當是時,倭將行長清正等,已入據南原全州,引兵犯全羅、慶尚,逼王京,銳甚。賴沈惟敬就禽,鄉導乃絕。而朝鮮兵燹之餘,千里蕭條,賊掠無所得。故但積粟全羅,為久留計。而中國兵亦漸集。九月朔,鎬始抵王京,會副將解生等,屢挫賊。朝鮮軍亦數有功。倭乃退屯蔚山。十二月,鎬會總督邢玠、提督麻貴,議進兵方略,分四萬人為三協……合攻蔚山……賊……據島山,結三柵城外以自固……堅守以待援。官兵四面圍之。地泥淖,且時際窮冬,風雪裂膚,士無固志……賊知官兵懈,詭乞降以緩之。明年(二十六年)正月二日,行長救兵驟至,鎬大懼,狼狽先奔,諸軍繼之。賊前襲擊,死者無算……輜重多喪失。是役也,謀之經年,傾海內全力,合朝鮮通國之眾,委棄於一旦,舉朝嗟恨。鎬既奔,挈貴奔趨廣州,懼賊乘襲,盡撤兵還王京……士卒死亡殆二萬。
(《明史》卷二五九《楊鎬傳》)
萬曆二十六年正月,邢玠以前役乏水兵,無功,乃益募江南水兵,議海運為持久計。二月……分兵三協,為水陸四路。路置大將,中路(李)如梅(後代以董一元),東路(麻)貴,西路(劉),水路(陳)璘,各守汛地,相機行剿。時倭亦分三窟,東路則清正據尉山,西路則行長據粟林……中路則石曼子據泗州。而行長水師,番休濟餉,往來如駛……九月,將士分道進兵,劉進逼行長營……陳璘舟師協堵……行長潛出千餘騎扼之,不利退,璘亦棄舟走。麻貴至尉山,……倭偽退誘之,貴入空壘,伏兵起,遂敗。董一元進取晉州,乘勝渡江……倭退保泗州老營。鏖戰下之,前逼新寨……十月,董一元遣將,四面攻城……忽營中火藥崩,煙焰漲天,倭乘勢衝擊……兵遂大潰,奔還晉州……是月,福建都御史金學曾報,七月九日,平秀吉死,各倭俱有歸志。十一月,清正發舟先走……諸倭揚帆盡歸。自倭亂朝鮮七載,喪師數十萬,糜餉數百萬,中朝與屬國,迄無勝算。至關白死,而禍始息。
(《明史》卷三二○《朝鮮傳》)
3.安南
安南於明初,即通貢稱臣,列在藩屬。建文帝時,外戚黎氏,篡有其國。成祖即位,乃遣使奉表朝貢,詭稱陳氏嗣絕,為眾所推,請賜封爵。明即封之為安南國王。
安南,古交阯地。唐以前,皆隸中國。五代時,始為土人曲承美竊據。宋初,封丁部領為交址郡王,三傳,為大臣黎桓所篡;黎氏亦三傳,為大臣李公蘊所篡;李氏八傳,無子,傳其婿陳日炬。元時,屢破其國。洪武元年,王(陳)日煃聞廖永忠定兩廣,將遣使納款,以梁王在雲南,未果。十二月,太祖命……招諭之。日煃遣……奉表來朝,貢方物。明年(二年)六月……封為安南國王……日煃……卒,侄日熞嗣……四年……其冬,日熞為伯父叔明逼死……帝命……叔明,姑以前王印視事。七年,叔明遣使謝恩,自稱年老,乞命弟煓攝政。從之……十年,煓侵占城,敗沒,弟煒代立……二十一年……時國相黎季氂竊柄,廢其主煒,尋弒之,立叔明子日焜主國事……日焜年幼,國事皆決秀氂父子……建文元年,秀氂弒日焜,立其子顒;又弒顒,立其弟安,方在襁褓中;復弒之,大殺陳氏宗族而自立,更姓名為胡一元,名其子蒼曰胡,謂出帝舜裔胡公後;僭國號大虞,年號元聖。尋自稱太上皇,傳位。朝廷不知也。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成祖既承大統,遣官以即位詔告其國。永樂元年,自署權理安南國事,遣使奉表朝貢。言高皇帝時,安南王日煃,率先輸誠,不幸早亡。後嗣絕,臣陳氏甥,為眾所推,權理國事,於今四年,望天恩賜封爵……帝乃……封為安南國王。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已而陳氏舊臣裴伯耆,詣明告難。寮國復以日煃弟天平來奔,請兵復仇。蒙蔽之案始翻。成祖切責黎氏。黎氏懼,佯請奉迎天平,成祖信之。以兵護天平返國,黎氏要殺之於中途。成祖怒,遣張輔等往征討。既平,遂郡縣之,安南復入中國版圖。
故陪臣裴伯耆,詣闕告難。言……「賊」臣黎秀氂父子,弒主篡位,屠戮忠良……原興吊伐之師,隆繼絕之義,盪除奸凶,復立陳氏後。……會寮國(即南掌,一名撣人,夾瀾滄江而居,在越南西,泰國之東北)送陳天平至。言臣天平,前王日烜孫,奣子,日煃弟也。「黎賊」盡滅陳族,臣越在外州,獲免……「賊」兵見迫,倉皇出走……得達寮國……祈……迅發六師。用章天討。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永樂三年(1405年)……安南黎季氂弒其主,自稱太上皇,立子蒼為帝。其故王之孫陳天平,自寮國來奔,季氂佯請歸國。帝遣都督黃中,以兵五千送之,前大理卿薛嵓為輔。季氂伏兵芹站,殺天平,嵓亦死。帝大怒,命成國公朱能為征夷將軍,輔為右副將軍,帥豐城侯李彬等十八將軍,兵八十萬,會左副將軍西平侯沐晟,分道進討……四年十月,能卒於軍。輔代領其眾,自憑祥進師,度坡壘關……進破隘留、雞陵二關,道芹站,走其伏兵,抵新福。晟軍亦自雲南至,營於白鶴。安南有東西二都,依宣、洮、沲、富良四江為險。「賊」緣江南北岸立柵,聚舟其中,築城於多邦隘……欲據險以老輔師……十二月,輔軍次富良江北,遣驃騎將軍朱榮,破「賊」嘉林江。遂與晟合軍,進攻多邦城……進克東都……遣別將……取西都。季氂焚宮室倉庫逃入海……明年(五年)春……「賊」由富良江入,輔與晟夾岸迎戰……大破之……乘勝窮追……五月,至奇羅海口,獲季氂及其子蒼,並偽太子諸王將相大臣等,檻送京師。安南平,得府州四十八,縣一百八十,戶三百十二萬。求陳氏後不得,遂設交阯布政司,以其地內屬。自唐之亡,交阯淪於蠻服者四百餘年,至是復入版圖……六年夏,輔振旅還京師。
(《明史》卷一五四《張輔傳》)
安南自內隸後,陳氏故臣,陰具恢復之志。其人民又苦中國約束,吏卒侵擾,亦憤疾思動。是以大軍甫還,亂事即起。張輔凡前後四往,「剿撫」兼施,規畫甚備。黃福掌布、按二司事,頗能施治,交人稍安之。
(永樂)六年……冬,陳氏故臣簡定復叛,命沐晟討之,敗績於生厥江。明年(七年)春,復命輔佩征虜將軍印,帥師往討。時簡定已僭稱越上皇,別立陳秀擴為皇,勢張甚輔……大破之……獲間定於美良山中,及其黨,送京師。八年正月,進擊「賊」餘黨……惟秀擴未獲。帝留沐晟討之,召輔班師……時陳秀擴雖請降,實無悛心,乘輔歸,攻剽如故。晟不能制。交人苦中國約束,又數為吏卒侵擾,往往起「附賊」。……九年正月,仍命輔與沐晟,協力進討……明年(十二年)正月,……抵其「巢」……秀擴走寮國,遣指揮師祐,以兵索之。破其三關,遂縛季擴及其孥,送京師。「賊」平……留軍守之而還。十三年春,至京,旋命為交阯總兵官往鎮。而「余寇」陳月湖等,復「作亂」。輔悉討平之。十四年冬,召還。輔凡四至交阯,前後建置郡邑,及增設驛傳遞運,規畫甚備。交人所畏惟輔。
(《明史》卷一五四《張輔傳》)
安南既平,郡縣其地,命福以尚書掌布政、按察二司事。時遠方初定,軍旅未息,庶務繁劇。福隨事制宜,咸有條理……編氓籍,定賦稅,興學校,置官師,數召父老,宣諭德意,戒屬吏毋苛擾,一切鎮之以靜,上下帖然。
(《明史》卷一五四《黃福傳》)
輔與福先後召還,交人舉兵者四起。鎮守中官馬騏復以苛虐激之,亂事益擴大。舉兵者尤以黎利稱最強,同時諸將又不協,屢戰無功。至宣宗時,王通往討失利,私和退師。明不得已,始放棄交阯。自此黎氏據有安南,復為藩屬。
交人故好「亂」。中官馬騏以採辦至,大索境內珍寶,人情騷動,桀黠者鼓煽之。大軍甫還,即並起「為亂」……(黎)利初仕陳季擴,為金吾將軍,後歸正,用為清化府俄樂縣巡檢,邑邑不得志。及大軍還,遂「反」,僭稱平定王。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進兵部尚書……仁宗召黃福還,以洽掌布、按二司,仍參軍務。中官馬騏貪暴,洽不能制,反者四起,黎利尤桀黠。而榮昌伯陳智、都督方政,不相能,「寇」勢日張。
(《明史》卷一五四《陳洽傳》)
仁宗即位……時交阯總兵官豐城侯李彬已前卒,榮昌伯陳智、都督方政,以參將代鎮,不協。黎利益張,數破郡邑,殺將吏。智出兵數敗。宣宗削智爵,而命通佩征夷將軍印,帥師往討。黎利弟善,攻交州城,都督陳浚等擊卻之。會通至,分道出擊……至應平之寧橋,中伏,軍大潰,死者二三萬人。尚書陳洽與焉,通中傷,還交州。利……聞之,自將精卒圍東關。通氣沮,陰遣人許為利乞封……(宣德)二年(1427年)二月……圍交益急。通斂兵不出。利乞和,通以聞。會柳升戰歿,沐晟師至水尾縣,不得進。通益懼,更啖利和,為利馳上謝罪表。其年十月,大集官吏軍民,出城立壇與利盟,約退師……十二月,通令太監山壽與陳智等,由水路還欽州,而自帥步騎還廣西。至南寧,始以聞,會廷議厭兵,遂棄交阯。交阯內屬者二十餘年,前後用兵數十萬,饋餉至百餘萬,轉輸之費不與焉,至是棄去。
(《明史》卷一五四《王通傳》)
利既與通有成言,乃詭稱陳氏有後,率大小頭目,具書詣(柳)升軍,乞罷兵,立陳氏裔。升不啟封,遣使奏聞……書略言……黎賊篡弒,陳族避禍,方遠竄,故無從訪求。今有遣嗣暠,潛身寮國……已訪得之……暠表亦至,稱臣暠先王暊三世嫡孫,其詞與利書略同。帝心知其詐,欲藉此息兵,遂納其言。初帝嗣位,與楊士奇、楊榮語交阯事,即欲棄之,至是以表示廷臣,諭以罷兵息民意。士奇、榮力贊之……詔未至,通已棄交阯……(宣德)三年夏……利遣使奉表謝恩,詭言暠……物故,陳氏子孫絕,國人推利守其國,謹俟朝命。帝亦知其詐,不欲遽封……明年(六年)夏……復進頭目耆老奏,仍為利乞封。帝乃許之……命利權署安南國事……利雖受敕命,其居國稱帝,紀元順天。建東西二都,分十三道,曰山南、京北、山西、海陽、安邦、諒山、太原、明光、諒化、清華、乂安、順化、廣南,各設承政司、憲察司、總兵使司,擬中國三司……置百官,設學校,以經義、詩賦二科取士,彬彬有華風焉……子麟繼……貢獻不絕……正統元年……閏六月……封麟為安南國王。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世宗時,安南黎氏,為莫登庸所篡。發兵往討,登庸懼而請降。於是削安南國王,改設都統使司。時黎氏後黎寧據清華,仍稱大越。莫氏但保高平一郡,苟延歲月,不足以言分據兩存也。
麟卒……子濬繼……其庶兄……琮弒之而自立,為國人所誅。……以濬弟灝繼……灝卒……子暉繼……暉卒……子繼……甫七月而卒……弟誼繼……誼寵任母黨阮種、阮伯勝兄弟……逼誼自殺,擁立其弟伯勝……國人……討誅之,立灝孫晭……(正德)七年(1512年)受封。多行不義。十一年,社堂燒香官陳暠,與二子昺、升作亂,殺晭而自立。詭言前王陳氏後,仍稱大虞皇帝……晭臣都力士、莫登庸……與黎氏大臣阮弘裕等,起兵討之。暠敗走……登庸等乃共立晭兄灝之子……以登庸有功,封武川伯,總水陸諸軍。既握兵柄,潛蓄異志……嘉靖元年(1522年),登庸自稱安興王。謀弒,母以告,乃與其臣杜溫潤,簡行以免,居於清華。登庸立其庶弟懬,遷居海東長慶府……六年,登庸令其黨范嘉謨,偽為懬禪詔,篡其位……立子方瀛為皇太子……九年,登庸禪位於方瀛,自稱太上皇。……其年九月,黎卒於清華,國亡……十六年,安南黎寧,遣國人鄭惟僚等赴京,備陳登庸篡弒狀,言寧即子,卒,國人立寧為世孫,權主國事……十八年……仍遣(仇)鸞、(毛)伯溫南征……十九年,伯溫等抵廣西,傳檄諭以納款宥罪意。時方瀛已卒,登庸即遣使請降。……帝大喜,命削安南國為安南都統使司……改其十三道為十三宣撫司,各設宣撫、同知、副使、僉事,聽都統黜陟。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萬曆)三年(1575年)……時莫氏漸衰,黎氏復興,互相構兵,其國益多故。始黎寧之據清華也,仍僭帝號,於嘉靖九年,改元元和。居四年,為登庸所攻,竄占城界,國人立其弟憲……嘉靖十五年,廉知寧所在,迎歸清華,後遷於漆馬江。寧卒,其臣鄭檢,立寧子寵。寵卒,無子,國人共立黎暉四世孫維邦。維邦卒,檢子松立其子維潭,世居清華,自為一國。萬曆十九年,維潭漸強,舉兵攻茂洽(登庸卒,孫福海嗣;福海卒,子寵瀷嗣;宏瀷卒,子茂洽嗣),茂洽敗奔喜林縣。明年(二十年)冬,松誘土人內應,襲殺茂洽,奪其都統使印……茂恰子敬恭……屯諒山高平……列狀告當事,維潭亦叩關求通貢……二十一年,廣西巡撫陳大科等上言:「……儻如先朝故事,聽黎氏納款,而仍存莫氏……於計為便。」廷議如其言……自是安南復為黎氏有,而莫氏但保高平一郡……迄明之世,二姓分據,終不能歸一雲。
(《明史》卷三二一《安南傳》)
4.土司
元時於西南苗彝部落之內附者,皆授其長為宣慰司、宣撫司等官,土司之名由此而起。明興,仍依之。成祖時,貴州諸土司互相仇殺,禁之不聽,乃派兵往平之。遂郡縣其地,治以布政使司。貴州列為內地,自茲始。
洪武八年,調守貴州。時群蠻叛服不常,成連歲出兵,悉平之……成在貴州凡十餘年,討平諸苗洞寨以百數……(永樂)六年……思州宣慰使田琛,與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構兵,詔成以兵五萬壓其境,琛等就禽。於是分思州、思南地,更置縣,通設貴州布政司。
(《明史》卷一四四《顧成傳》)
永樂十一年二月辛亥,始設貴州布政司。
(《明史》卷六《成祖紀二》)
明中葉以後,屢以「靖邊」為辭,興師攻伐苗瑤,勞兵糜費,損耗國力。其間發兵最多,則為麓川、大藤峽二役。大約臨民者務脧削,居位者圖封拜,一代土司之事,可以兩言概之。
甲 麓川
麓川(雲南騰越縣附近怒江西岸)、平緬,元時皆屬緬甸。緬甸,古朱波地也……元時最強盛。元嘗遣使招之,始入貢……洪武十五年,大兵下雲南,進取大理,下金齒。平緬與金齒壤地相接,土蠻思倫發聞之懼,遂降。因置平緬宣慰使司,以倫發為宣慰使……尋改平緬軍民宣慰使司為麓川平緬宣慰使司……以倫發遣使貢,命兼統麓川之地……平緬俗不好佛,有僧至自雲南,善為因果報應之說,倫發信之……位諸部長上,刀干孟等不服……倫發率其家走雲南。西平侯沐春遣送至京師。帝憫之,命春為征南將軍……率雲南四川諸衛兵,往討刀干孟,並遣倫發歸……倫發始還平緬……分其地,設孟養、木邦、孟定三府……倫發已死,子行發襲,亦死,次子任發襲為麓川宣慰,狡獪愈於父兄……欲盡復其故地,稱兵擾邊。
(《明史》卷三一四《麓川傳》)
(正統)三年……麓川宣慰使思任發……數敗王師。黔國公沐晟討之,不利,道卒。以沐昂代,昂條上攻取策,徵兵十二萬人。中官王振方用事,喜功名,以驥可屬,思大舉。驥亦欲自效。六年(1441年)正月,遂拜蔣貴平蠻將軍,李安、劉聚為副,而驥總督軍務,大發東南諸道兵十五萬討之……驥……至雲南,部署諸將……分道夾擊……思任發攜二子走孟養……犁其「巢穴」,留兵守之而還。思任發之竄緬甸也。其子思機發,復帥餘眾居者藍,乞入朝謝罪。廷議因而撫之,王振不可。是年(七年)八月,復命驥總督雲南軍務……八年五月,復命蔣貴為平蠻將軍,調士兵五萬往,發卒轉餉五十萬人。驥初檄緬甸送思任發,緬人陽聽令,持兩端。是年冬,大軍逼緬甸……終不肯獻思任發。驥乃趨者藍,破思機發「巢」,得其妻子部落,而思機發獨脫去。明年(九年)召還……是時,緬人已以思任發來獻,而思機發竊駐孟養地……諭孟養執之以獻,亦不聽命。於是振怒,欲盡滅其種類。十三年春,復命驥總督軍務,宮聚為平蠻將軍,帥師十五萬人往。明年(十四年),造舟浮金沙江。蠻人柵西岸拒守,宮軍聯舟為浮橋以濟,拔其柵,進破鬼哭山……思機發終脫去,不可得。是時官軍逾孟養,至孟海。地在金沙江西,去麓川千里,自古兵力所不至。諸蠻見大軍,皆震怖。而大軍遠涉,驥慮饋餉不繼,亟謀引還。時思機發雖遁匿,而思任發少子思陸,復擁眾據孟養。驥度「賊」終不可滅,乃與思陸約,立石表,誓金沙江上曰:「石爛江枯,爾乃得渡。」遂班師。驥凡三征麓川,卒不得思機發。議者咎驥等老師費財,以一隅騷動天下。
(《明史》卷一七一《王驥傳》)
乙 大藤峽
廣西瑤僮,流剽廣東,殘破郡邑殆偏。成化元年(1465年)正月,大發兵,拜都督趙輔為總兵官……改雍左僉都御史,贊理軍務。雍馳至南京,集諸將議方略……雍曰:「『賊』已蔓延數千里,而所至與戰,是自敝也。當全師直搗大藤峽,南可援高肇雷廉,東可應南韶,西可取柳慶,北可斷陽峒,諸路首尾相應。攻其腹心,『巢穴』既傾,余迎刃解耳。」……眾曰善。輔亦知雍才足辦「賊」,軍謀一聽雍。雍等遂倍道趨全州。陽峒苗掠興安,擊破之,至桂林……按地圖與諸將議曰:「『賊』以修仁荔浦為羽翼,當先收二縣以孤『賊』勢。」乃督兵十六萬人,分五道,先破修仁「賊」……荔浦亦定。十月,至潯州……遂長驅至峽口……雍令總兵官歐信等為五哨,自象州武宣攻其北;自與輔督都指揮白全等八哨,自桂平平南攻其南;參將孫震等為二哨,從水路入;而別分兵守諸隘口。「賊魁」侯大狗等大懼,先移其累重於桂州橫石塘,而立柵南山,多置滾木、礌石、鏢槍、藥弩,拒官軍。十二月朔,雍等督諸軍,水陸並進,擁團牌登山,殊死戰,連破石門林峒沙田右營「諸巢」,焚其室廬積聚。「賊」皆奔潰。伐木開道,直抵橫石塘,及九層樓諸山。「賊」復立柵數重,憑高以拒。官軍誘「賊」發矢石,度且盡,雍躬督諸軍緣木攀藤上,別遣壯士從間道先登,據山頂舉炮。「賊」不能支,遂大敗。先後破「賊」三百二十四砦,生擒大狗及其黨……峽有大藤如虹,橫亘兩厓間。雍斧斷之,改名斷藤峽,勒石紀功而還。分兵擊餘黨,鬱林、陽江、洛容、博白,次第皆定。
(《明史》卷一七八《韓雍傳》)
丙 播州
(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三月,(李)化龍起故官,總督湖廣川貴軍務,兼巡撫四川,討播州「叛」臣楊應龍。應龍之先曰楊鑒,明初內附,授宣慰使。應龍……數從徵調……知川兵脆弱,陰有據蜀志。……所屬五司七姓,不堪其虐,走貴州告變。巡撫葉夢熊疏請大征,詔不聽,逮系重慶獄。應龍詭將兵征倭自效,得脫歸……應龍益結生苗,奪五司七姓地,並湖貴四十八屯以畀之,歲出侵掠……賜化龍劍,假便宜討「賊」……化龍劾諸大帥不用命者,沈尚文逮治,童元鎮、劉皆革職,充為事官。諸軍大集,化龍先檄水西兵三萬守貴州,斷招苗路,乃移重慶,大誓文武。明年二月,分八道進兵……每路兵三萬,官兵三之,土司七之。貴州巡撫郭子章駐貴陽,湖廣巡撫支可大移沅州,化龍自將中軍策應……應龍以勁兵二萬,屬其子朝棟曰:「爾破綦江,馳南川,盡焚積聚,彼無能為也。」比抗,諸路兵皆大敗……先入婁山關,直抵海龍囤,璘、疆臣兵亦至。「賊」勢急,上囤死守,遣使詐降。化龍檄諸將斬使焚書,以與應龍有舊,諭無通「賊」。械其人以自明。八路兵皆會囤下,築長圍困之,更番迭攻。六月,破土月二城。應龍窘,與二妾俱縊。明晨,官軍入城,七子皆被執,詔磔應龍屍,並子朝棟於市。自出師至滅「賊」,凡百有十四日。播自唐干符中入楊氏,二十九世,八百餘年,至應龍而絕。以其地置遵義、平越二府,分屬川貴。
(《明史》二二八《李化龍傳》)
(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起李化龍節制川湖貴州諸軍事,調東征諸將劉、麻貴、陳璘、董一元南征……二十八年(1600年),應龍五道並出,破龍泉司。時總督李化龍已移駐重慶,徵兵大集,遂以二月十二日誓師,分八路進……總兵劉破其前鋒,楊朝棟僅以身免,「賊」膽落……尋破九盤,入婁山關。關為「賊」前門,萬峰插天,中通一線。從間道攀藤毀柵入,陷焉。四月朔,師屯白石,應龍率諸苗決死戰。親勒騎沖中堅,分兩翼夾擊,敗之,追奔至養馬城。連破龍爪、海雲險囤,壓海龍囤。「賊」所倚天險,謂飛鳥騰猿不能逾者……八路師大集海龍囤。化龍念「賊」前囤險不能越,令馬孔英率兵,並力攻其後……先士卒,克土城……入……「賊」平。
(《明史》三一二《四川土司•播州宣慰司》)
二月,所調延寧四鎮,河南、山東、天津、滇、浙、粵西兵,至者踵背相屬。土司如酉陽、石砫、永寧、天全、鎮雄、平茶、邑梅、水西,久在防守。烏蒙、施州、散毛、容美、永順、保靖、烏羅、獨山等,先後報至。總督乃分為八路。蜀分四路:一綦江,以原任總兵劉將,參游麻鎮等隸之,督以參政張文耀;一南川,以總兵馬孔英將,參游周國柱、宣撫冉御龍等隸之,督以僉事徐仲佳;一合江,以總兵吳廣將,游督余世威等隸之,督以參議劉一相;一永寧,以原任副將曹希彬將,受吳廣節制,參將吳文杰、宣撫奢世績等隸之……楚黔亦分四路:總兵童元鎮,統土知府瀧澄、知州岑紹勛等,由烏江;參將朱鶴齡,受元鎮節制,統宣慰安疆臣等,由沙溪;總兵李應祥,統宣慰彭元瑞等,由興隆;而偏橋分兩翼。總兵陳璘、統宣慰彭養正等,由白泥;副總兵陳良玭,受璘節制,統宣撫單宜等,由龍泉。以偏橋江外為四牌,江內為七牌,五司遺種,及九股「惡苗」盤據故也……其黔楚巡撫郭子章駐貴陽,支可大移沅州。
(茅瑞徵:《萬曆三大征考•播州》)
國家十餘年間,更三大征,千里轉餉。西事凡費二百萬;東事首尾七年,逾七百萬;楚役亦逾二百萬,而調兵獨最廣,疲中國,空內帑……白骨山積,海內騷動……而或者猶侈言開疆斥土,以播駕說,抑獨何歟?
(茅瑞徵:《萬曆三大征考•播州》)
五 明之海上交通
1.明初之招徠
洪武、永樂兩朝,既假武力掃定四方,民力日富。遂欲以方張威稜,誇耀絕域,頻遣使節,廣事招徠,東西交通,因以復興。維時元裔相攻,局成對峙。帖木兒雄踞中亞,懷意東侵,陸路常阻,故不若海上之繁盛焉。
撒馬兒罕(即元史之尋思干。《地誌•西北附錄》,作撤麻耳干,城在今柴拉夫香河之中央島上)……元太祖蕩平西域,盡以諸王駙馬為之君長。……元末為之王者,駙馬帖木兒也。(帖木兒,蒙古疏族。察罕台汗國之臣,鎮中晉,於洪武二年,即1369年,叛立,建帝國於撒馬兒罕。悉定察罕台舊地,並攻滅伊兒汗國,侵略欽察汗國,又破南印度,自稱印度皇帝。而破土耳其與埃及兵,聲威震播。版圖遼廓,西至地中海,東至蔥嶺,南盡波斯灣,北及俄羅斯之一部。洪武世,方值用兵,無暇東顧,乃與明委蛇通好。迨永樂三年,以恢復蒙古為名,大會兵東征,但帖木兒出都門不百里即卒,雙方始未發戰事。帖木兒娶察罕台西國克桑算端汗之女為後,明史故稱之為駙馬也。)洪武中,太祖欲通西域,屢遣使招諭,而遐方君長,未有至者。二十年(1387年)四月,帖木兒首遣回回滿刺哈非思等來朝……二十七年八月,帖木兒貢馬二百……明年(二十八年),命給事中傅安等,璽書幣帛報之。其貢馬一歲再至,以千計,並賜寶鈔償之。成祖踐阼,遣使敕諭其國。永樂三年(1405年),傅安等尚未還,而朝廷聞帖木兒假道別失八里率兵東,敕甘肅總兵官宋晟儆備。五年六月,安等還。初,安至其國,被留,朝貢亦絕。尋令人導安遍歷諸國數萬里,以夸其國廣大。至是帖木兒死,其孫哈里嗣,乃遣使臣虎歹達等,送安還,貢方物……其國東西三千餘里,地寬平,土壤膏腴。王所居城廣十餘里,民居稠密,西南諸蕃之貨,皆聚於此,號為富饒……其旁近東有沙鹿海牙(錫爾河北岸)、達失干(塔什干)、賽藍(賽藍城)、養夷(錫樂河北岸)、西有渴石(夏兒城)、迭里迷(阿母河北岸)諸部落,皆役屬焉。
(《明史》卷三三二《撒馬兒罕傳》)
其出使由陸路者,則有傳安、陳誠等。但傳安出使時,正值帖木兒強盛,故僅至撒馬兒罕。陳誠時,帖木兒已卒,國中分裂。所稱經歷諸國,凡位在中亞者,率其部屬而獨立者也。
傅安,字志道,太康人。永樂初,使撒馬兒罕,羈留虜廷,凡十三年。初,安之使西域也,方壯齡,比歸,鬚髮皆白。同行御史姚臣,太臨劉惟,俱物故。官軍千五百人,而生還者十有七人而已。安既歸,以老病不能任事,懇乞骸骨。上憫之,賜一品服致仕,仍令有司月給米十二石、輿夫八人。宣德四年,卒於家。上……命有司治葬事,墓在朱仙鎮岳廟後。
(陳繼儒:《見聞錄》卷一)
永樂間,中書李達、吏部員外郎陳誠等,使西域還。西域諸國哈烈、撒馬兒罕、火州、土魯番、失剌思、俺都淮等處,各遣使貢文豹西馬方物。誠上《使西域記》,所歷凡十七國,山川風俗物產悉備焉。
(陳誠:《使西域記敘略》)
永樂十三年,陳誠自西域還。所經哈烈(阿富汗國都城也里)、撒馬兒罕、別失八里(新疆烏魯木齊)、俺都淮(波斯北)、八答黑商(巴達克山)、迭里迷、沙鹿海牙、賽藍、渴石、養夷、火州(新疆吐魯番縣)、柳城(同上)、吐魯番(同上)、鹽澤(同上)、哈密(新疆哈密縣)、達失干、卜花兒(布哈爾),凡十七國,悉詳其山川、人物、風俗,為《使西域記》以獻,以故中國得考焉。
(《明史》卷三三二《卜花兒傳》)
其出使由海道者,則有尹慶、鄭和等。而和遠至非洲之東岸,尤為振振有聲者。
鄭和,雲南人,世所謂三保太監者也。初事燕王於藩邸,從起兵有功,累擢太監。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蹤跡之,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永樂三年(1405年)六月,命和及其儕王景弘等,通使西洋。將士卒二萬七千八百餘人,多金幣,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十二。自蘇州劉家河,泛海至福建,復自福建五虎門揚帆,首達占城,以次偏歷諸番國。宣天子詔,因給賜其君長,不服則以武懾之……和經事三朝(成祖、仁宗、宣宗),先後七奉使,所歷占城、瓜哇、真臘、舊港、暹羅、古里、滿剌加、渤泥、蘇門答剌、阿魯、柯枝、大葛蘭、小葛蘭、西洋瑣里、瑣里、加異勒、阿撥、把丹、南巫里、甘把里、錫蘭山、喃渤利、彭亨、急蘭丹、忽魯謨斯、比剌、溜山、孫剌、木骨都束、麻林、刺撒、祖法兒、沙里灣泥、竹步、榜葛剌、天方、黎伐、那孤兒,凡三十餘國。(明馬觀《瀛涯勝覽》,記永樂時巡航所至者,凡十九國。費信《星槎勝覽》,記宣德時凡四十國。正德時,吳郡黃省會,又依「瀛涯」、「星槎」諸書,而纂集《西洋朝貢典錄》,記事甚詳。)所取無名寶物不可勝計,而中國耗廢亦不貲。自宣德以還,遠方時有至者。要不如永樂時,而和亦老且死。自和後,凡將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夸外番。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明初盛事雲。
(《明史》卷三○四《鄭和傳》)
鄭和出使簡表
明初招徠遠人,待遇極優。其貢道地點,海上則在寧波、泉州、廣州,陸路則在肅州。中葉以後,國力日耗,憚於供給,交通事業遂衰。
明初……海外諸國入貢,許附載方物,與中國貿易。因設市舶司,置提舉官以領之……洪武初,設於太倉黃渡。尋罷,復設於寧波、泉州、廣州。寧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廣州通占城、暹羅、西洋諸國。……永樂初,西洋剌泥國回回哈只馬哈沒奇等來朝,附載胡椒,與民互市。有司請征其稅。帝曰:「商稅者,國家抑逐末之民,豈以為利?今夷人慕義遠來,乃侵其利,所得幾何,而虧辱大體多矣。」不聽。三年,以諸番貢使益多,乃置驛於福建、浙江、廣東三市舶司以館之。福建曰來遠,浙江曰安遠,廣東曰懷遠。尋設交址雲南市舶提舉司,接西南諸國朝貢者。初入貢海舟至,有司封識,俟奏報,然後起運。宣宗命至即馳奏,不待報,隨送至京。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五•市舶》)
永樂時,成祖欲遠方萬國,無不臣服,故西域之使,歲歲不絕。諸藩貪中國財帛,且利市易,絡繹道途。商人率偽稱貢使,多攜馬駝玉石,聲言進獻。既入關,則一切舟車水陸晨昏飲饌之費,悉取之有司。郵傳困供億,軍民疲轉輸。比西歸,輒緣道遲留,多市貨物。東西數千裡間,騷然繁費,公私上下,罔不怨咨。廷臣莫為言,天子亦莫之恤也。
(明史卷三三二于闐傳)
英宗幼沖,大臣務休息,不欲疲中國以事外蕃,故遠方通貢者甚少。至天順元年,複議通西域,大臣莫敢言。獨忠義衛吏張昭抗疏切諫,事乃止。七年,帝以中夏乂安,而遠蕃朝貢不至,分遣武臣,璽書采幣往諭……然自是來者頗稀。
(《明史》卷三三二《哈烈傳》)
我國人之往南洋貿易者,自兩漢、六朝以來,漸趨興旺。明時使節頻通,往者日眾,辟草萊,建闤闠,其傑出者,並為一方首領。
元史弼、高興伐瓜哇,遭風,至此山下,舟多壞,乃登山伐木重造。遂破瓜哇。其病卒百餘,留養不歸,後益蕃衍,故其地多華人。
(《明史》卷三二三《麻葉瓮傳》)
合貓里……又名貓里務,近呂宋,商舶往來,漸成富壤。華人入其國,不敢欺陵,市法最平。故華人為之語曰:「若要富,須往貓里務。」
(《明史》卷三二三《合貓里傳》)
其國有新村,最號饒富。中華及諸番商舶,幅輳其地,寶貨填溢,其村主即廣東人。
(《明史》卷三二四《瓜哇傳》)
洪武三十年……時瓜哇已破三佛齊,據其國,改其名曰舊港,三佛齊遂亡。國中大亂,瓜哇亦不能盡有其地。華人流寓者,往往起而據之。有梁道明者,廣州南海縣人,久居其國。閩粵軍民,泛海從之者數千家,推道明為首,雄視一方……永樂三年……入朝貢方物,受賜而還。四年,舊港頭目陳祖義……亦廣東人,雖朝貢而為盜海上。貢使往來者苦之。五年,鄭和自西洋還,遣人招諭之。祖義詐降,潛謀劫。有施進卿者,告於和。祖義來襲被禽,獻於朝。伏誅……嘉靖末,廣東大「盜」張璉作亂,官軍已報克獲。萬曆五年,商人詣舊港者,見璉列肆為蕃舶長,漳泉人多附之,猶中國市舶官雲。
(《明史》卷三二四三《佛齊傳》)
嘉靖末,倭寇擾閩,大將戚繼光敗之……其黨林道乾……懼為倭所並,又懼官軍追擊,揚帆直抵浡泥,攘其邊地以居,號道乾港。
(《明史》卷三二三《雞籠傳》)
波羅,又名文菜……萬曆時,為王者,閩人也。或言鄭和使婆羅,有閩人從之,因留居其地,其後人竟據其國而王之。邸旁有中國碑。王有金印一,篆文,上作獸形,言永樂朝所賜。民間嫁娶,必請此印印背上,以為榮。
(《明史》卷三二三《婆羅傳》)
明初海上交通諸國簡表
2.歐力之東漸
甲 通商之起源
自意人馬哥孛羅,仕於元世祖朝,歸國後,著遊記,盛稱東方之富麗,遂啟歐人羨慕之心。當明之初,黑海航權,為土耳其所握。凡欲東遊者,自須別覓途徑,海航提倡,於是稱盛。西班牙人科倫布,發見新大陸(明孝宗弘治五年,1492年),葡萄牙人繞好望角而至印度之臥亞(弘治九年,1496年),雖其東西取道不同,而尋求中國之目的則一也。葡人既抵印度,復東進而據錫蘭、摩鹿加、爪哇、麻六甲諸島,東方航權遂操諸其手。中西勢力之消長,此其關鍵焉。
佛郎機(《明史》於葡萄牙及西班牙,均謂為佛郎機,此乃葡萄牙也)……正德中,據滿剌加地,逐其王。
(《明史》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佛郎機強,舉兵侵奪其地。王蘇端媽末出奔,遣使告難。時世宗嗣位,敕責佛郎機,令還其故土;諭暹羅諸國王以救災恤鄰之義,迄無應者,滿剌加竟為所滅。
(《明史》卷三二五《滿剌加傳》)
萬曆時,佛郎機來攻,其酋戰敗請降。乃宥令復位,歲以丁香充貢,不設戍兵而去。
(《明史》卷三二三《美洛居傳》)
萬曆時,佛郎機屢攻之。城據山險,迄不能下。
(《明史》卷三二五《蘇錄傳》)
葡人在南洋既得勢,遂求通商於中國。而明廷時許時否,政策不定,致海疆常感不安。最後葡人竟以詐力侵據澳門,為通商之地。
佛郎機……正德中,據滿剌加地,逐其王。(正德)十三年(1518年),遣使臣加必丹末等,貢方物,請封,始知其名。詔給方物之直,遣還。其人久留不去,剽劫行旅……已而夤緣鎮守中貴,許入京……其留懷遠驛者,益掠買良民,築室立寨,為久居計。十五年,御史邱道隆言:「滿剌加乃敕封之國,而佛郎機敢並之,且啖我以利,邀求封貢,決不可許。宜卻其使臣,明示順逆,令還滿剌加疆土,方許朝貢。倘執迷不悛,必檄告諸蕃,聲罪致討。」御史何鰲言:「佛郎機最凶狡,兵械較諸蕃獨精。前歲駕大舶,突入廣東會城,炮聲殷地,留驛者違制交通,入都者桀驚爭長。今聽其往來貿易,勢必爭鬥殺傷,南方之禍,殆無紀極。祖宗朝貢有定期,防有常制,故來者不多。近因布政吳廷舉,謂缺上供香物,不問何年,來即取貨,致番舶不絕海澨,蠻人雜沓於州城。禁防既疏,水道益熟,此佛郎機所以乘機突至也。乞悉驅在澳番舶,及番人潛居者,禁私通,嚴守備,庶一方獲安。」疏下。禮部言:「道隆先宰順德,鰲即順德人,故深晰利害。宜俟滿剌加使臣至廷,詰佛郎機侵奪鄰邦擾亂內地之罪,奏請處置。其他悉如御史言。」報可。
(《明史》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佛郎機遂縱橫海上無所忌。而其市香山澳壕鏡者,至築室建城,雄踞海畔,若一國然。將吏不肖者,反視為外府矣。壕鏡在香山縣南虎跳門外。先是暹羅、占城、瓜哇、琉球、浡泥諸國互市,俱在廣州,設市舶司領之。正德時,移於高州之電白縣。嘉靖十四年,指揮黃慶納賄,請於上官,移之壕鏡,歲輸課二萬金。佛郎機遂得混入。高棟飛甍,櫛比相望,閩粵商人趨之若鶩。久之,其來益眾,諸國人畏而避之,遂專為所據……番人既築城,聚海外雜番,廣通貿易,至萬餘人。吏其土者,皆畏懼莫敢詰,甚有利其寶貨,佯禁而陰許之者。總督戴燿,在事十三年,養成其患。
(《明史》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西班牙發現美洲後,取墨西哥以為殖民地(世宗喜靖元年,1522年)。復航太平洋而至斐律賓群島。初屢攻呂宋,不能克。至水師提督雷格斯勃,建瑪尼拉城,作根據地(穆宗陸慶五年,1571年),遂逐漸征服全島。然終為葡人所扼,未能直接通商於中國,祇在島上與華商貿易而已。
萬曆四年。……時佛郎機(西班牙)強,與呂宋互市。久之,見其國弱可取,乃奉厚賄遺王,乞地如牛皮大,建屋以居。王不虞其詐而許之。其人乃裂牛皮聯屬至千丈,圍呂宋地,乞如約。王大駭。然業已許諾,無可奈何,遂聽之,而稍徵其稅如國法。其人既得地,即營室築城,列火器,設守御具,為窺伺計。已竟乘其無備,襲殺其王,逐其人民而據其國。名仍呂宋,實佛郎機也。
(《明史》卷三二三《呂宋傳》)
繼西班牙而至者,又有荷蘭。荷人進至南洋,取葡屬諸地而有之。復攻澳門,戰敗,乃轉據台灣、彭湖。商港相接於海上,盛極一時。
和蘭,又名紅毛番……其人深目長鼻,發眉須赤,足長尺二寸,頎偉倍常。萬曆中,福建商人歲給引,往販大泥呂宋及咬吧(即爪哇)者,和蘭人就諸國轉販,未敢窺中國也。自佛郎機市香山,據呂宋,和蘭聞而慕之,二十九年(1601年),駕大艦,攜巨炮,直薄呂宋。呂宋人力拒之,則轉薄香山澳。澳中人數詰問,言欲通貢市,不敢為寇。當事難之……澳中人慮其登陸,謹防禦,始引去。海澄人李錦,及奸商潘秀、郭震,久居大泥,與和蘭人習,語及中國事。錦曰:「若欲通貢市,無若漳州者。漳南有彭湖嶼,去海遠,誠奪而守之,貢市不難成也。」其酋麻韋郎曰:「守臣不許,奈何?」曰:「稅使高寀,嗜金銀甚。若厚賄之,彼特疏上聞,天子必報可,守臣敢抗旨哉!」酋曰:「善」。錦乃代為大泥國王書,一移寀,一移兵備副使,一移守將。俾秀、震以來,守將陶拱聖大駭,亟白當事,系秀於獄,震遂不敢入。初秀與酋約,入閩有成議,當遣舟相聞。而酋卞急,不能待,即駕二大艦直抵彭湖。時三十二年之七月,汛兵已撤,如入無人之墟。遂伐木築舍,為久居計……撫按嚴禁奸民下海,犯者必誅。由是接濟路窮,番人無所得食。十月末,揚帆去……然是時,佛郎機橫海上,紅毛與爭雄,復泛舟東來,攻破美洛居國,與佛郎機分地而守。後又侵奪台灣地(天啟元年,1621年),築室耕田,久留不去。海上奸民,闌出貨物與市,已又出據彭湖,築城設守,漸為求市計。守臣懼禍,說以毀城遠徙,即許互市。番人從之。天啟三年(1623年),果毀其城,移舟去。巡撫商周祚,以遵諭遠徙上聞。然其據台灣自若也。已而互市不成,番人怨,復築城彭湖……已又泊舟風櫃仔,出沒浯嶼、白坑、東椗、莆頭、古雷、洪嶼、沙洲、甲洲間,要求互市。而海寇李旦復助之。濱海郡邑為戒嚴……崇禎中,為鄭芝龍所破。不敢窺內地者數年,乃與香山佛郎機通好,私貿外洋……而番人猶據台灣自若。
(《明史》卷三二五《和蘭傳》)
自歐人接踵至南洋,勢力益張。吾華人之旅其地者,遂為外力所支配,大受挫折。西班牙人嫉視華人,華人竟遭大批慘殺。然吾民不視為畏途,往者仍絡繹。
萬曆時,佛郎機(葡萄牙)來攻。其酋戰敗請降……不設戍兵而去。已紅毛番橫海上,知佛郎機兵已退,乘虛直抵城下,執其酋。語之曰:「若善事我,我為若主,殊勝佛郎機也。」酋不得已,聽命,復位如故。佛郎機酋聞之,大怒,率兵來攻……時紅毛番雖據美洛居,率一二歲,率眾返國,既返復來。佛郎機……大舉兵來襲,值紅毛番已去。遂破美洛居,殺其酋,立己所親信主之。無何,紅毛番至,又破其城,逐佛郎機所立酋,而立美洛居故王之子。自是歲構兵,人不堪命。華人流寓者,遊說兩國,令各罷兵,分國中萬老高山為界,山以北屬紅毛番,南屬佛郎機,始稍休息。而美洛居竟為兩國所分。
(《明史》卷三二三《美洛居傳》)
萬曆時,紅毛番築土庫於大澗東,佛郎機(葡萄牙)築於大澗西,歲歲互市。中國商旅,亦往來不絕。
(《明史》卷三二四《瓜哇傳》)
閩人……據其國而王之……後佛郎機(西班牙)橫舉兵來擊,王率國人走入山谷中,放藥水流出,毒殺其人無算,王得返國。
(《明史》卷三二三《婆羅傳》)
呂宋……閩人以其地近,且饒富,商販者至數萬人,往往久居不返,至長子孫。佛郎機(西班牙)既奪其國,其王遣一酋來鎮。慮華人為變,多逐之歸,留者悉被其侵辱。(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八月,酋郎雷蔽里系朥,侵美洛居,役華人二百五十助戰。有潘和五者,為其哨官。蠻人日酣臥,而令華人操舟,稍怠,輒鞭撻,有至死者。和五曰:「叛死棰死,等死耳。否亦且戰死。曷若刺殺此酋以救死,勝則揚帆歸,不勝而見縛,死未晚也。」眾然之。乃夜刺殺其酋,持酋首大呼。諸蠻驚起,不知所為,悉被刃,或落水死。和五等盡收其金寶甲仗,駕舟以歸,失路之安南,為其國人所掠……和五竟留安南不敢返。初酋之被戮也,其部下居呂宋者,盡逐華人於城外,毀其廬。及貓吝(酋之子)歸,令城外築室以居,會有傳日本來寇者,貓吝懼交通為患,複議驅逐……然華商嗜利,趨死不顧。久之,復成聚。其時礦稅使者四出,奸宄蜂起言利。有閻應龍、張嶷者,言呂宋機易山素產金銀,采之,歲可得金十萬兩,銀三十萬兩。以三十年七月,詣闕奏聞,帝即納之……事下福建,守臣持不欲行,而迫於朝命,乃遣海澄丞王時和、百戶干一成,偕嶷往勘……(酋)留嶷,欲殺之。諸華人共解,乃獲釋歸。時和還任,即病悸死……而呂宋人終自疑,謂天朝將襲取其國,諸流寓者為內應,潛謀殺之。明年(三十一年,1603年),聲言發兵侵旁國,厚價市鐵器,華人貪利,盡鬻之,於是家無寸鐵。酋乃下令錄華人姓名,分三百人為一院,入即殲之。事稍露,華人群走菜園,酋發兵攻,眾無兵仗,死無算,奔大侖山。蠻人復來攻,眾殊死斗,蠻兵少挫。酋旋悔,遣使議和。眾疑其偽,撲殺之。酋大怒,斂眾入城,設伏城旁。眾飢甚,悉下山攻城,伏發,眾大敗,先後死者二萬五千人……巡撫徐學聚等,亟告變於朝……學聚等乃移檄呂宋,數以擅殺罪,令送死者妻子歸,竟不能討也。其後,華人復稍稍往,而蠻人利中國互市,亦不拒。久之,復成聚。
(《明史》卷三二三《呂宋傳》)
呂宋……地近閩疆漳泉。兩郡之民,流寓其地者,不下數萬。其例,內地客民,每年輸丁票銀五六兩,方許居住。
(徐繼畬《瀛寰志略》卷二)
中國之通南洋,自唐以前,利其珍寶,其重在貢。唐以後,榷其貨稅,其重在市。明季兩粵各費,均仰互市為挹注;閩浙各地,想亦相同。然明廷懼禍而拒之,疆臣貪利而縱之,亦可異之狀態也。
漢時,朱崖南有都元、湛離、甘都虛、黃支等國……戶口蕃滋,多異物。漢武帝時,帝遣應募人,與其使具入海,市明珠、璧、琉璃、奇石、異物……夷珍貨流入中國,始此……桓帝時,扶南之西天竺、大秦等國,皆由南海重譯貢獻,而賈胡自此充斥於揚粵矣……唐始置市舶使,以嶺南帥臣監領之。設市區,令蠻夷來貢者為市,稍收利入宮……貞觀十七年,詔三路舶司,番商販到龍腦、沉香、丁香、白豆蔻四色,並抽解一分……宋開寶四年,置市舶司於廣州……淳化二年,始互抽解二分……建炎……舊法,番物分粗細二色,龍腦珍珠之類,皆為細物,十分抽一,後又博買四分;粗色十分中抽二又博買四分……細色以五十兩為一綱,粗色以萬觔為一綱。每逢一綱,則有腳乘贍家錢一千餘緡。其後……十一綱,至分為三十三綱,多費腳乘贍家錢三十餘貫……元世祖嘗立提舉司,尋罷。至英宗治平六年,遣使榷廣東番貨,乃復立之,聽海商貿易,歸征其稅……明朝……諸番例當三年一貢……可以互市,立市舶提舉司,以主諸番入貢……若國王王妃及陪臣等附至貨物,抽其十分之五,其餘官給之直……其番商私賷貨物,入為市易者,舟至水次,悉封籍之,抽其十二,乃聽貿易。然閩廣奸民,往往有椎髻耳環,效番衣服聲音,入其舶中,導之為奸。因緣鈔掠,傍海甚之。……成化、弘治之世,貢獻至者日盛。有司惟容其番使入見,余皆停留於驛……番貨甚賤,貧民承令博買,多致富。
(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一二○)
初,廣東文武官月俸,多以番貨代,至是。(嘉靖九年)貨至者寡,有議復許佛郎機(葡萄牙)通市者。給事中王希文力爭,乃定令,諸番貢不以時,及勘合差失者,悉行禁止。由是番舶幾絕。巡撫林富上言:「粵中公私諸費,多資商稅。番舶不至,則公私皆窘。今許佛郎機互市,有四利:祖宗時,諸番常貢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餘,足供御用,利一;兩粵比歲用兵,庫藏耗竭,籍以充軍餉,備不虞,利二;粵西素仰給粵東,小有徵發,即措辦不前,若番舶流通,則上下交濟,利三;小民以懋遷為生,持一錢之貨,即得展轉販易,衣食其中,利四。助國裕民,兩有所賴。此因民之利而利之,非開利孔,為民梯禍也。」從之。自是佛郎機得入香山澳為市,而其徒又越境商於福建,往來不絕。
(《明史》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乙 科學之輸入
自歐亞之航路發見,天主教士聯袂而至,頗知問學。故吾國士大夫喜與交接,為之游揚。如徐光啟、李之藻,其尤著者也。
意大里亞,居大西洋中……萬曆時,其國人利瑪竇至京師,為萬國全圖,言天下有五大洲。第一曰亞細亞洲,中凡百餘國,而中國居其一。第二曰歐羅巴洲,中凡七十餘國,而意大里亞居其一。第三曰利未亞洲(今稱亞非利加洲),亦百餘國。第四曰亞墨利加洲,地更大。以境土相連,分為南北二洲,最後得墨瓦臘泥加洲(明末,歐洲地理家以為南美洲之南冰洋之下,有大洲,乃稱此名),為第五。而域中大地盡矣,其說荒渺莫考。然其國人,充斥中土,則其地固有之,不可誣也。大都歐羅巴諸國,悉奉天主、耶穌教。而耶穌生於如德亞,其國在亞細亞洲之中,西行教於歐羅巴。其始生在漢哀帝元壽二年庚申(紀元,始於平帝元始元年辛酉),閱一千五百八十一年。至萬曆九年(1581年),利瑪竇始泛海九萬里,抵廣州之香山澳,其教遂沾染中土。至二十九年(1601年),入京師,中官馬堂,以其方物進獻,自稱大西洋人……已而帝嘉其遠來,假館授粲,賜給優厚。公卿以下重其人,咸與晉接。瑪竇安之,遂留居不去。以三十八年(1610年)四月,卒於京,賜葬西郭外(平則門外)……其國人東來者……所著書,多華人所未道。故一時好異者,咸尚之。而士大夫如徐光啟、李之藻輩,首好其說,且為潤色其文詞,故其教驟興。時著聲中土者,更有龍華民、畢方濟、艾如略、鄧玉函諸人。華民、方濟、如略及熊三拔,皆意大里亞國人;王函,熱而瑪尼國(日耳曼)人;龐迪我,依西把尼亞國(西班牙)人;陽瑪諾,波而都瓦爾國(葡萄牙)人。皆歐羅巴洲之國也。
(《明史》卷三二六《意大里亞傳》)
徐光啟,字子先,上海人。萬曆二十五年,舉鄉試第一。又七年,成進士,由庶吉士歷贊善,從西洋人利瑪竇,學天文、歷算、火器、盡其術。遂偏習兵機、屯田、鹽筴、水利諸書……天啟三年……擢禮右侍郎。五年,魏忠賢黨智鋌劾之,落職閒住。崇禎元年,召還……以左侍郎理部事……擢本部尚書……五年五月,以本官兼東閣大學士,入參機務……尋加太子太保,進文淵閣。光啟雅負經濟才,有志用世。及柄用,年已老,值周延儒、溫體仁專政,不能有所建白。明年(六年)十月卒。
(《明史》卷二五一《徐光啟傳》)
同時各種科學,隨之而輸入。其著稱一時者,炮火而外,則為曆法。
(萬曆三十八年)十一月朔,日食。歷官推算多謬,朝議將修改。明年(三十九年),五官正周子愚言:「大西洋歸化人龐迪我、熊三拔等,深明曆法。其所攜曆書,有中國載籍所未及者,當令譯上,以資採擇。」禮部侍郎翁正春等,因請仿洪武初設回回曆科之例,令迪我等同測驗,從之……崇禎時,曆法益疏舛,禮部尚書徐光啟,請令其徒羅雅谷、湯若望等,以其國新法相參較,開局纂修。報可。久之書成,即以崇禎元年戊辰為曆元,名之曰崇禎曆書。雖未頒行,其法視大統歷為密,識者有取焉。
(《明史》卷三二六《意大里亞傳》)
嘉靖初,廣東巡簡何儒嘗招降佛郎機(葡萄牙)人,得其蜈蚣船,並銃法,以功升上元簿。蜈蚣船底尖面平,不畏風浪,用板捍蔽矢石,長十丈,闊三尺。旁架櫓四十餘,置銃三十四,約每舟撐駕三百人。櫓多人眾,雖無風可疾走。銃發,彈落如雨,所向無敵。其銃用銅鑄,大者千餘斤,因名曰佛郎機。
(陳仁錫《皇明世法錄》卷八二《佛郎機》)
其所恃惟巨舟大炮,舟長三十丈,廣六丈,厚二尺余,樹五桅。後為三層樓,旁設小窗,置銅炮。桅下置二丈巨鐵炮,發之可洞裂石城,震數十里,世所稱紅夷炮,即其制也。
(《明史》卷三二五《和蘭傳》)
明末清初西來教士著作簡表
六 明代之政治
明太祖罷丞相,設大學士以備顧問,而寄大政於六部。建文中,罷大學士,以卿佐參政。成祖復太祖之制,自後三楊秉政,始有調旨之事。閣體漸尊,語其任寄,不亞丞相。然有明一代宰相,不受制於宦官者甚少。故政權在上,實分操於宰相、宦官之手。地方之任,親民之官,其初府縣並重。中葉以後,知推因得行取之故,位卑權重,然鄉紳又從而撓之。故政權在下,實分操於知縣、鄉紳之手。
1.宰相之任使
甲 蹇夏三楊之久任
「蹇夏」
明制,吏部體最尊,戶部權最重。蹇、夏久居此任,觀其設施,足知明初休養生息之政。蹇、夏皆參預機務,居股肱之任。雖為部臣,實無異於元輔也。
宣德三年十月乙酉,勅少師等官蹇義、楊士奇、夏原吉、楊榮,各輟所務,朝夕侍左右,討論至理。諭曰:「古者師保之職,論道經邦,寅亮變理,不煩以有司之政。今蹇義、楊士奇、夏原吉、楊榮,皆先帝簡畀以遺朕者,而年俱高,令兼有司之務,禮非攸當。於是賜勑諭義、士奇、原吉、榮,可輟所務,朝夕在朕左右,相與討論至理,共寧邦家。職名俸祿,悉如舊。卿其專精神,審思慮,益致嘉猷,用稱朕眷注老成之意。」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九)
蹇義,字宜之,巴人……齊泰、黃子澄當國,外興大師,內改制度,義無所建明……燕師入迎附,遷左侍郎。數月,進尚書。時方務反建文之政,所更易者,悉罷之。義從容言曰:「損益貴適時宜。前改者,固不當,今必欲盡復者,亦未悉當也。」……義熟典故,達治體,軍國事皆倚辦。時舊臣見親用者,戶部尚書夏原吉,與義齊名。中外稱曰「蹇夏」……仁宗即位,義、原吉皆以元老為中外所信……宣宗即位,委寄益重……明年(宣德四年)……尋以胡濙言,命義等四人(蹇義、夏原吉、楊士奇、楊榮)議天下官吏軍民,建言章奏……英宗即位,齊宿得疾,遣醫往視。問所欲言,對曰:「陛下初嗣大寶,望敬守祖宗成憲,始終不渝耳。」遂卒,年七十三。
(《明史》卷一四九《蹇義傳》)
宣德三年四月……吏部尚書蹇義等,請裁減內外添設冗員。從之。蹇奏:「近年以來,內外各衙門官,因營造催辦夫匠,收運糧儲,整理農務,採取木植,在內添設郎中、主事,在外布按府州縣,添設參政、參議、副使、同知、縣丞等官。今擬在外,除馬政農務外,其餘依制裁減。在京從堂上官,量事繁簡,斟酌去留,不許冗濫。其在內府各監庫,郎中、員外、主事,俱宜裁革。」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九)
夏原吉,字維哲。其先……官湘陰……遂家焉。成祖即位……與蹇義同進尚書,偕義等詳定賦役諸制。建白三十餘事,皆簡便易遵守。曰行之而難繼者,且重困民,吾不忍也。浙西大水,有司治不效。永樂元年,命原吉治之……原吉請循禹三江入海故跡,濬吳淞下流,上接太湖,而度地為閘,時蓄泄。從之。役十餘萬人。明年(二年)正月,原吉復行浚白茆塘、劉家河、大黃浦。大理少卿袁復為之副,已復命陝西參政宋性佐之。九月,工畢水泄,蘇松農田大利。三年,還……還理部事。首請裁冗食,平賦役,嚴臨法錢鈔之禁,清倉場,廣屯種,以給邊蘇民,且便商賈。皆報可。凡中外戶口府庫田賦贏縮之數,各以小簡書置懷中,時檢閱之……時兵革初定,論靖難功臣封賞,分封諸藩,增設武衛百司。已又發卒八十萬,問罪安南;中官造巨艦,通海外諸國;大起北都宮闕,供億轉輸,以鉅萬萬計,皆取給戶曹。原吉悉心計應之,國用不絀。六年,命督軍民輸材北都……原吉雖居戶部,國家大事,輒令詳議……十九年冬,帝將大舉征沙漠,命原吉……等議。皆言兵不當出……帝益怒,召原吉。系之內官監……並籍原吉家,自賜鈔外,惟布衣瓦器……帝……崩……太子令出獄……問赦詔所宜。對以振飢,省賦役,罷西洋取寶船,及雲南交阯採辦諸道金銀課。悉從之……宣宗即位,以舊輔益親重……(宣德)五年正月,兩朝實錄成,復賜金幣鞍馬。旦入謝,歸而卒,年六十五……原吉與義,皆起家太祖時。義秉銓政,原吉莞度支,皆二十七年,名位先於三楊。仁宣之世,外兼台省,內參館閣,與三楊同心輔政。義善謀,榮善斷,而原吉與士奇尤持大體,有古大臣風烈。
(《明史》卷一四九《夏原吉傳》)
「三楊」
「三楊」歷事四朝,稱為賢相。觀其為政,嚴邊備,崇吏治,省煩費,寬賦役,專務休養生息。當太祖、成祖草創之後,文治之基,由茲始奠。然王振弄權,土木北狩之禍,亦即伏於此時。
按內閣臣職,在司內外製而已,未有所謂調旨也。自宣德中,大學士二楊公,與尚書蹇、夏,始有調旨之說。而二楊公復以位尊惡煩,特奏以少詹事兼講讀學士曾棨、王直、王英,專知誥勅。然內閣實總之。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八)
英宗以幼沖即位,「三楊」慮聖體之倦,因創權制。每日早朝,止許言事八件。前一日,先以副本詣閣下,豫以各事處分陳上。遇奏,止依所陳傳旨而已。英宗崩,三臣卒,無一人敢復祖宗之舊章,迄代今遂為定製。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一一)
正統初,內閣三相,為楊文貞士奇、楊文敏榮、楊文定溥,號「三楊」。以居第為別,文貞曰「西楊」,文敏曰「東楊」。文定曰「南楊」。西楊以少師八十卒,東楊亦以少師七十卒,南楊以少保七十五卒。其在閣,遠者四十餘年,最近者亦十六年。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五八)
楊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成祖即位,改編修,已簡入內閣,典機務……仁宗即位,擢禮部侍郎,兼華蓋殿大學士……命兼兵部尚書,並食三祿……時有上書頌太平者,帝以示諸大臣,皆以為然。士奇獨曰:「陛下雖澤被天下,然流徒尚未歸,瘡痍尚未復,民尚艱食,更休息數年,庶幾太平可期。」帝曰:「然。」因顧蹇義等曰:朕待卿等以至誠,望匡弼。惟士奇曾五上章,卿等皆無一言。豈果朝無闕政,天下太平耶?」諸臣慚謝……宣德元年……時交阯數叛,屢發大車征討,皆敗沒。交址黎利,遣人偽請立陳氏後。帝亦厭兵,欲許之。英國公張輔、尚書蹇義以下,皆言與之無名,徒示弱天下。帝召士奇、榮謀。二人力言:「陛下恤民命以綏荒服,不為無名。漢棄珠厓,前史以為美談,不為示弱。許之便。」……帝以四方屢水旱,召士奇議,下詔寬恤,免災傷租稅,及官馬虧額者。士奇因請並蠲逋賦薪芻錢,減官田額,理冤滯,汰工役,以廣德意。」民大悅。逾二年,帝謂士奇曰:「恤民詔下已久,今更有可恤者乎?」士奇曰:「前詔減官田租,戶部征如故。」帝怫然曰:「今首行之,廢格者論如法。」士奇復請撫逃民,察墨史,舉文學武勇之士,令極刑家子孫,皆得仕進。又請廷臣三品以上及二司官,各舉所知,備方面郡守選。皆報可。當是時,帝勵精圖治,士奇等同心輔佐,海內號為治平……帝之初即位也,內閣臣七人。陳山、張瑛,以東宮舊恩入,不稱,出為他官。黃淮以疾致仕,金幼孜卒。閣中惟士奇、榮、溥三人。榮疏闓果毅,遇事敢為,數從成祖北征,能知邊將賢否,阨塞險易遠近,敵情順逆,然頗通饋遺。邊將歲時致良馬,帝頗知之。以問士奇,士奇力言榮曉暢邊務,臣等不及,不宜以小眚介意……宣宗崩,英宗即位,方九齡。軍國大政,關白太皇太后。太后推心任士奇、榮、溥三人,有事遣中使詣閣咨議,然後裁決。三人者亦自信,侃侃行意。士奇首請練士卒,嚴邊防,設南京參贊機務大臣,分遣文武鎮撫江西、湖廣、河南、山東,罷偵事校尉。又請以次蠲租稅,慎刑獄,嚴核百司。皆允行。正統之初,朝政清明,士奇等之力也……九年三月卒,年八十……正統初,士奇言:「瓦剌漸強,將為邊患。而邊軍缺馬,恐不能御。請於附近太僕寺關領,西番貢馬,亦悉給之。」士奇歿未幾,也先果入寇,有士木之難,識者思其言。又雅善知人,好推轂寒士,所薦達有初未識面者。而于謙、周忱、況鍾之屬,皆用士奇薦。居官至一二十年,廉能冠天下,為世名臣雲。
(《明史》卷一四八《楊士奇傳》)
上(仁宗)嘗論科舉之弊。公(楊士奇)曰:「科舉當兼取南北士。」上曰:「北人學問,不逮南人。」公曰:「長才大器,多出北方,豈但南人可用也。」上曰:「然則將何如?」公曰:「試卷例緘其姓名,請於外書南北二字。如當取百人,則南六十,北四十,南北人才,皆入彀矣。」上曰:「卿言良是。」命與禮部計議以聞。議定未上,而宮車晏駕。宣宗即位,遂行之。
(陳仁錫《皇明世法錄》卷八六《楊文貞公傳》)
公又言方面及郡守。請令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按察薦舉,務取廉公端厚,能為國為民者,吏部審其可用,奏授以官。後犯贓罪,並坐舉者。凡因保舉授官,而有指告其罪者,先逮問。餘人有驗,然後及之,庶不為小人所誣。年來吏員太冗,請令部院同考選擇而用之。軍民中有文學才行,卓然出眾,及精於武略者,亦宜察舉。唐虞之世,罰弗及嗣。今極刑之家,有賢子弟,例不許進用。上(宣宗)曰:「舜殛鯀用禹,聖人至公之心也。今除謀反大逆外,其餘犯者,並聽舉用。」
(陳仁錫《皇明世法錄》卷八六《楊文貞公傳》)
楊士奇……對曰:「……部符下郡縣採辦買辦諸務,但槩派征,更無分別出產與否。非產處,百姓數十倍價買納。此請戒約該部,今後凡物只派產有之處,不許一槩均派苦民……今工匠之弊尤多。四方遠近,每戶不問幾丁,悉征在京。役於工者,什不一二,余皆為所管之人私役,不得營生,嗟怨溢路。此請命官巡察究治,及分豁戶丁之半放回,單丁者免,老病無餘丁者除籍。又有平民本非業匠,為怨家誣引者,當審實除豁。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一○)
少傅楊士奇題請,初即位(英宗)合行事宜。一勅五府及兵部,整肅軍政,以莊國威;一勅南京戶部尚書黃福,參贊軍務;一勅淮安鎮守,嚴加守備,一分委文臣,鎮守江西、湖廣、河南、山東,以防嘯聚;一勅襄城伯李隆,緝捕江盜;一勅錦衣衛,緝捕北京盜賊;一勅陝西、甘肅、寧夏及宣大、開平,補給馬匹,以防瓦剌入寇;一勅兵部,發回各衛操軍,以便調用;一勅都督沐昂,贊輔黔國,以馴蠻夷。一戒緝事官校,使平人少冤;一令巡按,考黜不職;一選王府官,以正輔王;一放回在外取來樂工。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一○)
楊榮,字勉仁,建安人,初名子榮……成祖……即位,簡入文淵閣,為更名榮……(永樂)五年,命往甘肅經書軍務。所過覽山川形勢,察軍民,閱城堡……八年,從出塞,次臚朐河,選勇士三百人為衛,不以隸諸將,令榮領之……又明年(十二年),征瓦剌……帝嘗晚坐行幄,召榮計兵食。榮對曰:「擇將屯田,訓練有方,耕耨有時,即兵食足矣。」……二十年,復從出塞,軍事悉令參決……征阿魯台,或請調建文時江西所集民兵,帝問榮。榮曰:「陛下許民復業且二十年,一旦復征之,非示天下信。」從之。明年(二十一年),從出塞,軍務悉委榮……時帝凡五出塞,士卒飢凍,饋運不繼,死亡十二三……榮、(金)幼孜,從容言,宜班師……仁宗即位……進太子少傅,謹身殿大學士……進工部尚書,食三祿……宣德元年,漢王高煦反,帝召榮等定計。榮首請帝親征……帝從其計。至樂安,高煦出降……正統三年,與士奇俱進少師。五年,乞歸展墓……還至武林驛而卒,年七十……性喜賓客,雖貴盛無稍崖岸,士多歸心焉。或謂榮處國家大事,不愧唐姚崇,而不拘小節,亦頗類之。
(《明史》卷一四八《楊榮傳》)
楊溥,字弘濟,石首人……永樂初,侍皇太子為洗馬……十二年,東宮遣使迎帝遲,帝怒黃淮,逮至北京系獄……下法司鞫,連溥,逮系錦衣衛獄……系十年……仁宗即位,釋出獄……宣宗即位,……召溥入內閣,與楊士奇等,共典機務……英宗初立……正統三年,宣宗實錄成,進少保,武英殿大學士。溥後士奇、榮二十餘年入閣,至是乃與士奇、榮並……是時,王振尚未橫,天下清平,朝無失政。中外臣民,翕然稱「三楊」。以居第目士奇曰「西楊」,榮曰「東楊」,而溥嘗自署郡望曰南郡,因號為「南楊」。溥質直廉靜,無城府,性恭謹。每入朝,循牆而走,諸大臣論事爭可否,或至違言,溥平心處之。諸大臣皆嘆服。時謂士奇有學行,榮有才識,溥有雅操,皆人所不及雲……溥孤立,王振益用事。十一年七月,溥卒,年七十五。
(《明史》卷一四八《楊溥傳》)
成祖時,士奇、榮與解縉等,同直內閣。溥亦同為仁宗宮僚。而三人逮事四朝,為時耆碩。溥入閣雖後,德望相亞。是以明稱賢相,必首「三楊」。
(《明史》卷一四八《傳贊》)
乙 嘉靖以後之首輔
明代宣、英以後,宦官弄權,權不在閣而在司禮。劉瑾既誅,武宗崩,楊廷和獨秉國政,閣權始專。世宗一代,裁抑宦者,張孚敬、張居正,皆以尊信國威、重輔臣體統為務,首輔始尊。秉筆者曰首輔,次曰次輔,又次曰群輔。首之與次,視若僚屬。故嘉靖以來之首輔,莫不由傾軋排擠而得之。雖以世宗之威權自握,竟墮其術中而不悟。張孚敬之排楊廷和、楊一清,夏言之排張孚敬,嚴嵩之死夏言,徐階之逐嚴嵩,張居正之逐高拱,當其相爭最烈,甚或嗾使台諫,以為爪牙。及其末流,仍不免依傍大璫,內外相維,狼狽相依,權仍歸於宦寺。
仁、宣之代,與卿並太宰位第一,華蓋次之,大宗伯位第三,謹身次之。正統、景泰之際,大宗伯太宰位皆第一,華蓋次之。然在正統,則中貴秉綸而專於內;在景泰,則司馬預帷幄而分於外,雖理亂之勢殊,而閣臣之不得言相猶故也。自天順之隆,寄於武功氏(徐有貞),然左珥橫胄,更得而抗持之,且未幾輒敗。其後屢寄於南陽(李賢),雖亦參之以太宰大司馬,而相端萌矣。若首次之低昂,亦以時露矣。成化末,太宰文帥,與首臣權相敵也。次之與首,勢相逼也。蓋皆有所挾而皆不勝,於是相形顯,而首次益低昂矣。弘治間,首次以官序而不異權,太宰大司馬以孤卿重而不相角,其治世之象乎哉!正德不親政,其始端委而聽閣臣之贊襄,既而使大閹奪之。閹敗,他閹復寄之,又復使介冑參之。於是閣臣孱不復能振,其無恥者,甘為之隸役。而竊以自私,何論相哉!是故芳(焦芳)為之次,而不得言首矣;宰彩(張彩)為之外。而不得言內矣。寧(錢寧)彬(江彬)進,而綸移於介冑矣。嘉靖入紹,盡掃其蠹而新之。歸政內閣,新都(楊延和)嶷然,三輔鼎承,百辟風偃。雖不久而有所扼以去,然相形成而首次遂大分。永嘉(張孚敬)之為卿佐,則擊內閣而破相之體;居內閣,則排六卿而成相之尊。其為次,則出首之上;為首,則惡次之近。然而直者猶能奮而與之抗,健者猶能挾而掣其肘。若乃屏苞苴,折奸倖,明主威,盪國蠹,斯亦功之首也巳。信州(夏言)之所結托,不能如永嘉,而汰過焉。上舞其上,下逞其下,寵盡而辱乘之,身首異處,為天下笑。袁州(嚴嵩)以柔用,竊人主之喜怒而為威福;荊州(張居正)以剛用,操人主之威福而成喜怒。六卿伺色探旨,若六曹吏稱次者,亦惕息屏氣,而不敢有所異同。於是乎相之形張矣,其首次則霄壤矣。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序》)
「張孚敬」
張璁,字秉用,永嘉人……正德十六年登第,年四十七矣。世宗初踐阼,議追崇所生父興獻王,延臣持之,議三上三卻。璁時在部觀政。以是年七月朔,上疏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陛下嗣登大寶,即議追尊聖考,以正其號;奉迎聖母,以致其食,誠大孝也。延議執漢定陶、宋濮王故事,謂為人後者為之子,不得顧私親。夫下豈有無父母國哉!記曰,禮非天降,非地出,人情而已。漢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預立為嗣,養之宮中。其為人後之義甚明。故師丹、司馬光之論,行於彼一時則可。今武宗無嗣,大臣遵祖訓,以陛下倫序當立而迎立之。遺詔直曰,興獻王長子,未嘗著為人後之義。則陛下之興,實所以承祖宗之統,與預立為嗣,養之宮中者,較然不同。議者謂孝廟德澤在人,不可無後。假令聖考尚存,嗣位今日,恐弟亦無後兄之義。且迎養聖母,以母之親也,稱皇叔母,則當以君臣禮見,恐子無臣母之義。禮長子不得為人後,聖考止生陛下一人,利天下而為人後,恐子無自絕其父母之義。故在陛下,謂入繼祖後而得不廢其尊親則可,謂為人後以自絕其親則不可。夫統與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漢文承惠帝後,則以弟繼;宣帝承昭帝後,則以兄孫繼。若必奪此父子之親,建彼父子之號,然後謂之繼統,則古有稱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謂之統乎?臣竊謂今日之禮,宜別立聖考廟於京師,使得隆尊親之孝,且使母以子貴,尊與父同,則聖考不失其為父,聖母不失其為母矣。」帝方扼廷議,得璁疏,大喜曰:「此論出,吾父子獲全矣。」亟下廷臣議。廷臣大怪駭,交起擊之。禮官毛澄等,執如初。會獻王妃至通州,聞尊稱禮未定,止不肯入。帝聞而泣,欲避位歸藩。璁乃著大禮或問上之,帝於是連駁禮官疏。廷臣不得已,合議尊孝宗曰皇考,興獻王曰本生父興獻帝。璁亦除南京刑部主事以去。追崇議且寢。至嘉靖三年正月,帝得桂萼疏,心動,復下廷議。汪俊代毛澄為禮部,執如澄。璁乃復上疏曰:「陛下遵兄終弟及之訓,倫序當立。禮官不思陛下實入繼大統之君,而強比與為人後之例,絕獻帝天性之恩,蔑武宗相傳之統,致陛下父子、伯侄、兄弟,名實俱紊,寧負天子,不敢忤權臣,此何心也!伏睹聖諭雲,『興獻王獨生朕一人,既不得承緒,又不得徽稱,罔極之恩,何由得報?』執政窺測上心,有見於推尊之重,故今日爭一帝字,明日爭一皇字。而陛下之心,亦日以不帝不皇為歉。既而加稱為帝,謂陛下心既慰矣;故留一皇字,以覘陛下將來未盡之心。遂敢稱孝宗為皇考,稱興獻帝為本生父,父子這名既更,推崇之義安在?乃遽詔告天下,乘陛下不覺,陷以不孝。禮曰,君子不奪人之親,亦不可奪親也。陛下尊為萬乘,父子之親,人可得而奪之,又可容人之奪之乎?故今日之禮,不在皇與不皇,惟在考與不考。若徒爭一皇字,則執政必姑以是塞今日之議,陛下亦姑以是滿今日之心。臣恐天下知禮者,必將非笑無已也。」與桂萼第二疏同上,帝益大喜,立召兩人赴京……二人已在道,復馳疏曰:「禮官懼臣等面質,故先為此術,求遂其私。若不亟去本生之稱,天下後世,終以陛下為孝宗之子,墮禮官欺蔽中矣。」帝益心動,趣召二人。五月,抵都,復條上七事。眾洶洶欲撲殺之。萼懼不敢出。璁閱數日始朝。給事御史張翀、鄭本公等,連章力攻。帝益不悅,特授二人翰林學士……由是璁等勢大張。其年九月,卒用其議,定尊稱。帝益眷倚璁、萼,璁、萼益恃寵,讎廷臣。舉朝士大夫,咸切齒此數人矣。四年冬,大禮集議成,進詹事,兼翰林學士。後議世廟神道廟樂武舞,及太后謁廟,帝率倚璁言而決。璁緣飾經文,委曲當帝意,帝益器之。璁急圖柄用,為大學士費宏所抑。遂與萼連章攻宏……五年七月,璁以省墓請。既辭朝,帝復用為兵部右侍郎,兼官如故……尋進璁左侍郎,復與萼攻費宏。明年(六年)二月,興王邦奇獄,構陷楊延和等,宏及石珤同日罷……會山西巡按馬錄治反賊李福達獄,詞連武定侯郭勛,法司讞如錄擬。璁讒於帝,謂廷臣以議禮故陷勛。帝果疑諸臣朋比,乃命璁署都察院,桂萼署刑部,方獻夫署大理覆讞,盡反其獄,傾諸異已者……其年冬,遂拜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入參機務。去釋褐六年耳,楊一清為首輔,翟鑾亦在閣,帝待之不如璁……七年正月……乃手勅加二人太子太保。璁辭以未建青宮,官不當設,乃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明倫大典成,復進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一清再相,頗由璁、萼力,傾心下二人。而璁終以壓於一清,不獲盡如意,遂相齟齬……璁乞休者再,詞多陰詆一清。帝乃褒諭璁。而給事中陸粲復劾其擅作威福,報復恩怨。帝大感悟,立罷璁……璁行抵天津,帝命行人手敕召還。一清遂罷去,璁為首輔……而夏言始用事……十年二月,璁以名嫌御諱,請更。乃賜名孚敬,字茂恭,御書四大字賜焉。夏言恃帝眷,數以事訐孚敬。孚敬銜之,未有以發,納彭澤言,構陷行人司正薛侃。因侃以害言,廷鞫事露,旨斥其忮罔……帝諭法司,令致仕。孚敬乃大慚去。未幾,遣行人敕召之。明年(十一年)三月,還朝。言已擢禮部尚書,益用事。李時、翟鑾在閣,獻夫繼入,孚敬亦不能專恣如曩時矣。八月,彗星見東井,帝心疑大臣擅政。孚敬因求罷。都給事中魏良弼詆孚敬奸……許之致仕……十二年正月,帝復思之,遣鴻臚敕召。四月,還朝。六月,彗星復見華昂間。乞避位,不許。明年(十三年),進少師,兼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初,潞州陳卿亂,孚敬主用兵,賊竟滅。大同再亂,主用兵,薦劉源清為總督,師久無功。其後亂定,代王請大臣安輯,夏言遂力詆用兵之謬,請如王言,語多侵孚敬……孚敬以議不用,稱疾乞休。疏三上,已而子死,請益力。帝報曰:「卿無疾,疑朕耳。」孚敬復上奏,不引咎,且歷詆同議禮之蕚、獻夫(霍)、韜(黃)、綰等。帝詰責之。乃復起視事……十四年春,得疾。帝遣中官賜尊牢……孚敬幸得溫諭,遂屢疏乞骸骨。命行人御醫護歸,有司給廩隸如制。明年(十五年)五月,帝復遣錦衣官手敕視疾。趣其還,行至金華,疾大作,乃歸。十八年二月,卒……孚敬剛明果敢,不避嫌怨,既遇主,亦時進讜言。帝欲坐張延齡反,族其家。孚敬諍曰:「延齡守財虜耳,何能反?」數詰問,對如初。及秋盡當論,孚敬上疏,謂「昭聖皇太后春秋高,卒聞延齡死,萬一不食,有他故,何以慰敬皇帝在天之靈?」帝恚,責孚敬:「自古強臣令主非一,若今愛死囚,令主矣。當悔不從廷和事敬皇帝耶?」帝故為重語,愒止孚敬。而孚敬意不已,以故終昭聖皇太后世,延齡得長系。他若清勛戚莊田,罷天下鎮守內臣,先後殆盡,皆其力也。持身特廉,痛惡贓吏,一時苞苴路絕。而性狠愎,報復相尋,不護善類,欲力破人臣私黨,而已先為黨魁。大禮大獄,叢詬沒世。顧帝始終眷禮,廷臣卒莫與二,嘗稱少師蘿山而不名。
(《明史》卷一九六《張璁傳》)
張孚敬相業,以裁抑中人為最著。
孚敬……數言,中貴人之使外者,多貪橫為國蟊賊。上具悉其狀,悉裁革鎮守監倉市舶之數,後先殆盡。
(王世貢《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二)
嘉靖以來,首次輔相構不絕,其端實肇於張孚敬。
孚敬復上疏,謂「三楊以後,奸人鄙夫,占據內閣,貪汙無恥,習以為常。復以間廢有年,陰求起用。去而復來,略不懲悔前軌;來而復去,尤且陰為後圖。其有人日輕,其勢日重。且不知何緣,止推首者一人,余皆唯唯。小有異同,旋加擠斥。」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二)
給事秦鰲復論孚敬強辯飾非,媢嫉愈甚。頃上諭以舉賢容眾,同寅協恭;今言官論列,輒文致其罪。而內閣同列,亦欲以禍機中之,曰曲法,曰媚人。且票擬聖旨,引以自歸,明示中外以天子之權在其掌握。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二)
「夏言」
夏言,字公謹,貴溪人……舉正德十二年進士,授行人,擢兵科給事中……嘉靖初,偕御史樊繼祖等,出按莊田,悉奪還民產,劾中官趙霦、建昌侯張延齡。疏凡七上,請改後宮負郭莊田為親蠶廠公桑園,一切禁戚里求請,及河南山東奸人獻民田王府者……屢遷兵科都給事中……七年,調吏科。當是時,帝銳意禮文事,以天地合祀非禮,欲分建二郊,並日月而四。大學士張孚敬不敢決。帝卜之太祖,亦不吉。議且寢,會言上疏,請帝親耕南郊,後親蠶北郊,為天下倡。帝以南北郊之說,輿分建二郊合,令孚敬諭旨。言乃請分祀天地。廷臣持不可,孚敬亦難之,詹事霍韜詆尤力。帝大怒,下韜獄。降璽書獎言,賜四品服俸,卒從其請。又贊成二郊配饗議……自是大蒙帝眷,郊壇工興,即命言監之……十年三月,遂擢少詹事,兼翰林學士掌院事,直講如故……八月,四郊工成,進言禮部左侍郎,仍掌院事。逾月,代李時為本部尚書。去諫官未浹歲拜六卿,前此未有也……閣臣李時、翟鑾取充位……十五年……皇子生。帝賜言甚渥,初加太子太保,進少傅,兼太子太傅。閏十二月,遂兼武英殿大學士,入參機務……時李時為首輔,政多自言出……其冬,時卒,言為首輔。十八年,以衹薦皇天上帝冊表,加少師,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明世人臣,無加上柱國者,言所自擬也。武定侯郭勛得幸,害言寵,而禮部尚書嚴嵩亦心妒言……帝幸大峪山,言進居守敕稍遲,帝責讓。言懼請罪。帝大怒曰:「言自卑官因孚敬議郊禮進,乃怠慢不恭,進密疏不用賜章。」……削少師勛階,以少保尚書大學士致仕……居數日,怒解,命止行,復以少傅太子太傅入直……陝西奏捷,復少師太子太師,進吏部尚書。華蓋殿……(顧)鼎臣已歿,翟鑾再入,恂恂若屬吏然,不敢少齟齬。而霍韜入掌詹事府,數修怨,以郭勛與言有隙,結令助已。三人日相構。既而韜死,言、勛交惡自若。九廟災,言方以疾在告,乞罷。不允。昭聖太后崩,詔問太子服制,言報疏有字。帝切責言。言謝罪,且乞還家治疾。帝益怒,令以少保尚書大學士致仕……初言撰青詞及他文,最當帝意。言罷獨翟鑾在,非帝所急也。及將出都,詣西苑齋宮叩首謝。帝聞而憐之,特賜酒饌,俾還私第治疾,俟後命……給事中高時者,言所厚也,盡發勛貪縱不法十數事。遂下勛獄,復言少傅、太子太師、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疾愈入直。言雖在告,閣事多取裁。治勛獄,悉其指授。二十一年……入直西苑諸臣,帝皆令乘馬,又賜香葉束髮巾,用皮帛為履。言謂非人臣法服,不受,又獨乘腰輿。帝積數憾,欲去言。而嚴嵩因得間之。嵩與言同鄉,稱先達,事言甚謹。言入閣,援嵩自代,以門客畜之。嵩心恨甚。言既失帝意,嵩日以柔侫寵。言懼斥,呼嵩與謀。嵩則已潛造陶仲文第,謀言,代其位。言知甚慍。諷言官屢劾嵩,帝方憐嵩,不聽也。兩人遂大郄。六月,嵩燕見,頓首雨泣,愬言見凌狀。帝使悉陳言罪,嵩因振暴其短。帝大怒,手敕禮部,歷數言罪……會七月朔,日食既。下手詔曰:「日食過分,正坐下慢上之咎,其落言職閒住。」……於是嚴嵩遂代言入閣……至二十四年,帝微覺嵩貪恣,復思言。遺官敕召遠,盡復少師諸官階。亦加嵩少師,若與言並者。言至,直陵嵩出其上,凡所批答,略不顧嵩。嵩噤不敢吐一語。所引用私人,言斥遂之,亦不敢救,銜次骨。海內士大夫,方怨嵩貪忮,謂言能壓嵩,制其命,深以為快。而言以廢棄久,務張權……未幾,河套議起。言故慷慨以經濟自許,思建立不世功。因陝西總督曾銑,清復河套,贊決之……銑喜,益銳意出師。帝忽降旨詰責,語甚厲。嵩揣知帝意,遂力言河套不可復,語侵言。言始大懼,謝罪;且言嵩未嘗異議,今乃盡諉於臣。帝責言強君脅眾。嵩復騰疏攻言,言亦力辨。而帝已入嵩,怒不可解。二十七年正月,盡奪言官階,以尚書致仕,猶無意殺之也。會有蜚語聞禁中,謂言去時怨謗。嵩復代仇鸞草奏,訐言納銑金,交關為奸利……遣官校逮言。言抵通州,聞銑所坐,大驚墮車,曰:「噫,吾死矣。」再疏訟冤,言鸞方就逮。上降諭不兩日,驚何以知上語,又何以知嵩疏,而附麗若此?蓋嵩與崔元輩詐為之以傾臣。嵩靜言庸違似共工,謙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權,父子專政,似司馬懿。在內諸臣,受其牢籠,知有嵩,不知有陛下;在外諸臣,受箝制,亦知有嵩,不知有陛下。臣生死系嵩掌握,惟歸命聖慈,曲賜保全。帝不省,獄成。刑部尚書喻茂堅、左都御史屠僑等,當言死,援議貴議能條以上。帝不從,切責茂堅等,奪其俸,猶及言前不戴香冠事。其年十月,竟棄言市……死時年六十有七。言豪邁有俊才,縱橫辨博,人莫能屈;既受特眷,揣帝意不欲臣下黨比,遂日與諸議禮貴人抗。帝以為不黨,遇益厚。然卒為嚴嵩所擠。言死,嵩禍及天下,久乃多惜者。而言所推轂徐階,後卒能去嵩為名相。
(《明史》卷一九六《夏言傳》)
夏言與嚴嵩爭權構釁,各出詐力相搏。崔元、陸炳、仇鸞,皆附嵩以傾言,言因致敗。
御史陳其學,以鹽法事,論京山侯崔元、都督同知陸炳。言擬旨令陳狀,皆造言請死。有所進橐,炳至長跪而解。以是皆與嵩比而謀構言,言殊不自悟。上左右小璫來謁言者,言奴視之。其詣嵩,嵩必執手,延坐款款,密持黃金置其袖。以是爭好嵩而惡言。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三)
夏言與曾銑主復河套,適世宗不願啟兵釁,乃為嚴嵩所陷。其實河套非不應復,非不能復也。
曾銑者,故亦功名士也。以御史平遼陽叛卒顯,累官總督陝西三邊。念河套饒地,久棄之邊,與敵共之,敵得乘間入,巢窟其中,畜牧水草,於犯秦隴甚易。欲以十萬眾逐之,因故地築城,增戍填其中,為全陝計甚備。聞於言,言見以為名美,大悅……言……以為功必可成,亟下兵部。會廷臣議。銑所請大司農金錢,以數十萬計,調山東河南良家子,亦不下萬餘。皆心知其難,不敢決。而言意小沮。曾銑疏復請給誓劍,得專僇節帥以下。上心惡之,始下諭言等:「河套之患久矣,今以征遂為名,不知師出果有名否?兵果有餘力,食果有餘積,成功可必否?一銑何足言,只恐百姓受無辜之僇耳。」言懼不敢決,請上裁。上乃以前諭下司禮監,印發兵部,及預議諸臣。嚴嵩既以窺上指,乃上疏極稱寇之不易勝,河套之必不可復。師既無名,費復不淺。而謂在廷之臣,無不知其非者,第有所畏耳。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三)
夏桂州(言)主復河套,欲為書生封公侯計。至作漁家傲曲,遍令人屬和,以為功在漏刻。至世宗入仇嚴之譖,始驚怖自辯,諉出套之罪於曾銑。上終不聽,以至西市之僇……當夏未下獄時,適陝西澄城縣有移山之變。事在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直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始入奏。時上方修長生祈福,而元旦得實封,且正值曾銑出塞失利之期。上震懼且大怒。而嚴介溪(嵩)授真人陶仲文密計,令譖夏於上。謂山崩應在聖躬,可如周太史答楚昭王故事,移於將相;又私語大璫,漢世災異,賜三公死以應天變;又密疏引翟方進事,而夏遂不免矣。上元旦即下聖諭,謂氣數固莫逃,亦不可坐視者是也。夏死後十四年,為壬戌歲。嚴氏敗,亦由術士藍道行扶乩,傳仙語,稱嵩奸而階忠。上玄不誅,而待上誅。時皆雲徐華亭(階)實使之,蓋夏嚴受禍,皆出讎口,而扶乩更巧於占驗矣。
(沈德符《野獲編》卷八《內閣》)
夏言倨侈,亦其致敗之由。
嚴相謂華亭公(徐階),吾生平為貴溪(夏言)所狼籍,不可勝數。而最不堪者二事。其一大宗伯時,貴溪為首揆,俱在直,欲置酒延貴溪者數矣,多不許。間許至,前一日而後辭,則所徵集方物、紅羊、貔狸、消熊、棧鹿之類,俱付之烏有。一日。侯出直,乃敢啟齒。又次揆諸城(翟鑾)為從臾。則曰:「吾以某日赴,赴自閣,出即造公,不過家矣。」至日,諸城為先憩西朝房以俟。乃貴溪復過家,寢於它姬所。薄暮始至,就坐進酒,三勺一湯,取略沾唇而已。忽傲然起,長揖命輿,諸城亦不敢後,三人者竟不交一言。又云:「貴溪之再相而至罷,垂二載。每閣中會饌,不食大官供,家所攜酒肴甚豐飫,器用皆用金。與某日共案而食,某自食大官供,寥寥草具,共案相對,未嘗以一匕見及也。」貴溪後嚴登第十二年,其成進士時,嚴以編修同經房試。初投刺,稱晚生;拜學士,用故事稱門生;為尚書日,稱侍生。既拜相,則曰言頓首而已。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三)
「嚴嵩」
嚴嵩在相位二十一年,委用最專,竊權最久,然其惡不顯,皆假帝意行之。故修《明史》時,尚有訟言其不應列入奸臣傳者。當世宗之時,「南倭北虜」之亂,經十餘年不絕。加以營建齋醮,用度不繼,始加賦百二十萬,加淮揚鹽課至百萬。公私困竭,雖非盡由嵩導之,而嵩以奸貪固位,明代之敗壞,未始不由於嵩也。
嚴嵩,字惟中,分宜人。長身戍削,疏眉目,大音聲。舉弘治十八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移疾歸,讀書鈐山十年,為詩古文辭,頗著清譽……召為國子祭酒。嘉靖七年,歷禮部右侍郎……遷吏部左侍郎,進南京禮部尚書,改吏部居南京五年,以賀萬壽節至京師。會廷議更修宋史,輔臣請留嵩,以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董其事。及夏言入內閣,命嵩還掌部事。帝將祀獻皇帝明堂,以配上帝,已又欲稱宗,入太廟。嵩與群臣議沮之。帝不悅,著明堂或問,示廷臣。嵩惶恐,盡改前說,條畫禮儀甚備。禮成,賜金幣。自是益務為佞悅……尋加太子太保……嵩遂傾言。斥之,言去。醮祀青詞,非嵩無當帝意者。二十一年八月,拜武英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仍掌禮部事。時嵩年六十餘矣,精爽溢發,不異少壯,朝夕直西苑板房,未嘗一歸洗沐。帝益謂嵩勤。久之,請解部事,遂專直西苑……尋加太子太傅。翟鑾資序在嵩上,帝待之不如嵩。嵩諷言官論之,鑾得罪去。吏部尚書許、禮部尚書張璧同入閣,皆不預聞票擬事。政事一歸嵩……累進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師……嵩尋加特進,再加華蓋殿大學士。窺言失帝眷,用河套事,構言及曾銑,俱棄市……嵩無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竊權罔利。帝英察自信,果刑戮頗護已短。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戕害人以成其私。張經、李天寵、王忬之死,嵩皆有力焉。前後劾嵩、世蕃者,謝瑜、葉經、童漢臣、趙錦、王宗茂、何維柏、王曄、陳塏、厲汝進、沈、徐學詩、楊繼盛、周、吳時來、張翀、董傳策,皆被譴。經、用他過置之死,繼盛附張經疏尾殺之。他所不悅,假遷除考察以斥者甚眾,皆未嘗有跡也……嵩年八十,聽以肩輿入禁苑。帝自十八年葬章聖太后後,即不視朝。自二十年官婢之變,即移居西苑萬壽宮,不入大內。大臣希得謁見,惟嵩獨承顧問。御札一日或數下,雖同列不獲聞,以故嵩得逞志。然帝雖甚親禮嵩,亦不盡信其言。間一取獨斷,或故示異同,欲以殺離其勢。嵩父子獨得帝窾要。欲有所救解,嵩必順帝意痛詆之,而婉曲解釋,以中帝所不忍。即欲排陷者,必先稱其媺,而以微言中之,或觸帝所恥與諱。以是移帝喜怒,往往不失。士大夫輻輳附嵩時,稱文選郎中萬寀、職方郎中方祥等,為嵩文武管家。尚書吳鵬、歐陽必進、高燿、許論輩,皆惴惴事嵩。嵩握權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浸厭之,而漸親徐階……階因得間傾嵩……會萬壽宮火,嵩請踅徙南城離宮。南城,英宗為太上皇時所居也。帝不悅。而徐階營萬壽宮,甚稱旨。帝益親階,顧問多不及嵩,即及嵩,祠祀而已……未幾,帝入方士藍道行言,有意去嵩。御史鄒應龍避雨內侍家,知其事,抗疏極論嵩父子不法曰:「臣言不實,乞斬臣首以謝嵩、世蕃。」帝降旨慰嵩,而以嵩溺愛世蕃,負眷倚,令致仕。馳驛歸,有司歲給米百石。下世蕃於理。嵩為世蕃請罪,且求解,帝不聽。法司奏,論世蕃及其子錦衣鵠、鴻、客羅龍文,戍邊遠。詔從之,特宥鴻為民,使侍嵩,而錮其奴嚴年於獄,擢應龍通政司參議。時四十一年五月也……其明年(四十四年),南京御史林潤奏,江洋巨盜,多入逃軍羅龍文、嚴世蕃家。龍文居深山,乘軒衣蟒,有負險不臣之志。世蕃得罪後,與龍文日誹謗時政,其治第役眾四千,道路皆言兩人通倭,變且不測。詔下潤逮捕,下法司論斬。皆伏誅。黜嵩及諸孫皆為民。嵩竊政二十年,溺信惡子,流毒天下,人咸指目為奸臣。其坐世蕃大逆,則徐階意也。又二年,嵩老病,寄食墓舍以死……時坐嚴氏黨被論者,前兵部右侍郎柏鄉魏謙吉,工部左侍郎南昌劉伯躍,南京刑部右侍郎德安何遷,右副都御史信陽董威,僉都御史萬安張雨,應天府尹祥符孟淮,南京光祿卿南昌胡植,南京光祿少卿武進白啟常,右諭德蘭谿唐汝楫,南京太常卿掌國子監事新城王材,太僕丞新喻張春,及嵩婿廣西副使袁應極等數十人,黜謫有差。
(《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嚴嵩之惡,以殺諫臣沈、楊繼盛為最著。
沈,字純甫,會稽人,嘉靖十七年進士,除溧陽知縣……補清豐,入為錦衣衛經歷……遂上疏:「……今大學士嵩,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於鐵石……姑舉其罪之大者言之。納將帥之賄,以啟邊陲之釁,一也;受諸王饋遺,每事陰為之地,二也;攬御史之權,雖州縣小吏亦皆貨取,致官方大壞,三也;索撫、按之歲例,致有司遞相承奉,而閭閻之財日削,四也;陰制諫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妒賢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縱子受財,斂怨天下,七也;運財還家,月無虛日,致道途驛騷,八也;久居政府,擅寵害政,九也;不能協謀天討,上貽君父尤,十也……帝大怒,之數十,謫佃保安。既至……縛草為人,像李林甫、秦檜及嵩,醉則聚子弟攢射之。或踔騎居庸關口,南向戟手詈嵩,復痛哭乃歸。語稍聞京師,嵩大恨,思有以報……世蕃以屬巡按御史……路楷,亦嵩黨也。世蕃屬與(總督楊)順合圖之,許厚報。兩人日夜謀所以中者。會尉州妖人閻浩等,素以白蓮教惑眾,出入漠北,泄邊情為患。官軍捕獲之,詞所連及甚眾。順喜,謂楷曰:「是足以報嚴公子矣。」竄名其中,誣浩等師事,聽其指揮。具獄上。嵩父子大喜。前總督(許)論,適長兵部,竟覆如其奏,斬宣府市,戍子襄極邊。
(《明史》卷二○九《沈傳》)
楊繼盛以劾權奸嚴嵩,被禍最酷。至今疏草猶存,雖鄉里婦孺,皆知其忠。嚴嵩之惡,亦盡於其疏中所指矣。
楊繼盛,字仲芳,容城人……嘉靖二十六年登進士,授南京吏部主事……改兵部員外郎。俺答躪京師,咸寧侯仇鸞以勤王故有寵,帝命鸞為大將軍,倚以辦寇。鸞中情怯,畏寇甚,方請開互市市馬,冀與俺答媾,幸無戰鬥,固恩寵。繼盛以為仇恥未雪,遽議和示弱,大辱國,乃奏言十不可,五謬……乃下繼盛詔獄,貶狄道典史……遷諸城知縣,月余調南京戶部主事。三日,遷刑部員外郎。當是時,嚴嵩最用事,恨鸞凌已,心善繼盛首攻鸞,欲驟貴之,復改兵部武選司。而繼盛惡嵩甚於鸞,且念起謫籍,一歲四遷官,思所以報國。抵任甫一月,草奏劾嵩。齋三日,乃上奏曰:「……方今外賊惟俺答,內賊惟嚴嵩……請以嵩十大罪,為陛下陳之。高皇帝罷丞相,設立殿閣之臣,備顧問,視制草而已。嵩乃儼然以丞相自居,凡府部題覆,先面白而後草奏,百官請命奔走,直房如市。無丞相名,而有丞相權。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是壞祖宗之成法,大罪一也。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薦也;斥一人曰,此非我所親,故罷之。陛下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罰一人,曰,此得罪於我,故報之。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群臣感嵩甚於感陛下,畏嵩甚於畏陛下,是竊君上之大權,大罪二也。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又以所進揭帖,刊刻行世,名曰嘉靖疏議。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於嵩,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也。陛下令嵩司票擬,蓋其職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擬,又何取而約諸義子趙文華輩群聚而代擬,題疏方上,天語已傳。如沈劾嵩疏,陛下以命呂本,本即潛送世蕃所,令其擬上。是嵩以臣而竊君之權,世蕃復以子而盜父之柄,故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是縱奸子之僭竊,大罪四也。嚴效忠、嚴鵠,乳臭子耳。未嘗一涉行伍,嵩先令效忠冒兩廣功,授錦衣所鎮撫矣。效忠以病告,鵠襲兄職,又冒瓊州功,擢千戶。以故總督歐陽必進,躐掌工部。總兵陳圭,洊統後府,巡按黃如桂,亦驟亞太僕,既藉私黨以官其子孫,又因子孫以拔其私黨。是冒朝廷之軍功,大罪五也。逆鸞先已下獄論罪,賄世蕃三千金,薦為大將。鸞冒禽哈兒功,世蕃亦得增秩。嵩父子自誇能薦鸞矣,及知陛下有疑鸞心,復互相排詆,以泯前跡。鸞勾賊而嵩、世蕃復勾鸞,是引背逆之奸臣,大罪六也。前俺答深入,擊其惰歸,此一大機也。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於嵩,嵩戒無戰。及汝夔逮治,嵩復以論救治紿之。汝夔臨死,大呼曰:「嵩誤我。」是誤國家之軍機,大罪七也。郎中徐學詩劾嵩,革任矣。復欲斥其兄中書舍人應豐。給事厲汝進劾嵩,謫典史矣。復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內外之臣,被中傷者,何可勝計。是專黜陟之大柄,大罪八也。凡文武遷擢,不論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將弁惟賄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賄嵩,不得不掊克百姓。士卒失所,百姓流離,毒徧海內。臣恐今日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也。自嵩用事,風俗大變。賄賂者為薦及盜跖,疏拙者黜逮夷齊,守法度者為迂疏,巧彌縫者為才能,勵節介者為矯激,善奔走者為練事。自古風俗之壞,未有甚於今日者。蓋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願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裕景二王,或詢諸閣臣,重置憲,輕則勒致仕。」……疏入,帝已怒。嵩見召問二王語,喜謂可指此為罪,密構於帝。帝益大怒,下繼盛詔獄,詰何故引二王……坐詐傳親王令旨律絞……遂以三十四年十月朔,棄西市,年四十。
(《明史》卷二○九《楊繼盛傳》)
嚴嵩之傾覆,由於鄒應龍、林潤疏劾其子世蕃以撼嵩,則授意於徐階。且通方士藍道行及內侍等,誅世蕃之爰書,亦出徐階手定。
鄒應龍,字雲卿,長安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授行人,擢御史。嚴嵩擅政久,廷臣攻之者,輒得禍,相戒莫敢言。而應龍知帝眷已潛移,其子世蕃益貪縱,可攻而去也。乃上疏曰:「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壞,市道公行,群小競趨,要價轉鉅。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平時交通贓賄,為之居間者,不下百十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嚴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為甚……臣請斬世蕃首,懸之於市,以為人臣兇橫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亦宜亟放歸田,用清政本。」帝頗知世蕃居喪淫縱,心惡之。會方士藍道行,以扶乩得幸。帝密問輔臣賢否,道行詐為乩語,具言嵩父子弄權狀。帝由是疏嵩而任徐階。及應龍奏入,遂勒嵩致仕,下世蕃等詔獄,擢應龍通政司參議。
(《明史》卷二一○《鄒應龍傳》)
臣近因嚴世蕃、羅文龍罪惡顯著,敬陳其概……仰荷聖明洞察,專委拿送。臣……馳赴九江……始得逆狀之詳,竊思世蕃之首惡雖拿,而餘黨猶未解,禍根猶未絕,人情洶洶,尚慮其後……切照逆犯嚴世蕃,罪惡滔天……任彭孔為主謀,任羅龍文為羽翼,任惡男嚴鵠等、家人嚴珍二等為爪牙……養家丁已逾二千,納亡叛更倍其數。以造房為名,而聚四千之眾;以防盜為名,而募數千之兵,精悍皆在其中,妖術並收於內。
(《皇明奏疏類鈔•林潤請申逆罪正典刑疏》)
初徐華亭(階)為分宜(嚴嵩)所猜防,乃以長君太常璠次女,字世蕃所愛幼子。分宜大喜,坦然不復疑。及世蕃逮至,將就法,則此女及笄矣。太常晨謁乃翁,色怒不言,偵知其意,遂酖其女以報。華亭囅然頷之,不浹日而世蕃赴市矣。
(沈德符《野獲編》卷八《內閣》)
嚴嵩父子蠹國之罪,即通賄一端,已不可逭。籍沒時,得現銀凡二百五萬,其珍物見於《冰山錄》者,尚不知紀極。民窮財盡,嘉靖以後,有明所以不振。
嚴世蕃積貲滿百萬,輒寘酒一高會。其後四高會矣,而乾沒不止。嘗與所厚客,屈指天下富家,居首等者,凡十七家。雖溧陽史恭甫,最有聲,亦僅得二等之首。所謂十七家者,已與蜀王、黔公、太監高忠、黃錦,及成公、魏公、陸都督炳,又京師有張二錦衣者,太監永之侄也,山西三姓,徽州二姓,與土官貴州安宣慰。積貲滿五十萬以上,方居上首等。前是無錫有鄒望者,將百萬;安國者,過五十萬。今吳興董尚書家,過百萬;嘉興項氏,將百萬。項之金銀、古玩實勝董,田宅、典庫、貲產不如耳。大璫馮保、張宏,家貲皆直二百萬之上。武清李侯,當亦過百萬矣。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六)
「徐階」
徐階與嚴嵩相構,卒以智力逐嵩,而獲世譽,籠絡台諫為已用。隆慶之初,復大禮大獄之貶逐者。欲以寬得人心,獨攬相權,遂為高拱所逐。
徐階,字子升,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年,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從王守仁門人游,有聲士大夫間……皇太子出閣,召拜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讓。丁母憂歸,服除,擢國子祭酒,遷禮部右侍郎,尋改吏部。故事,吏部率門,所接見庶官,不數語。階折節下之,見必深坐,咨邊腹要害,吏治民瘼。皆自喜得階意,願為用。尚書熊浹、唐龍、周用,皆重階。階數署部事,所引用宋景、張岳、王道、歐陽德、范總,皆長者。用卒,聞淵代,自處前輩,取立斷。階意不樂,求出避之。命兼翰林院學士,教習庶吉士,尋掌院事,進禮部尚書。帝察階勤,又所撰青詞獨稱旨,召直無逸殿……尋以推恩加太子太保。俺答犯京,階請釋周尚文,及戴綸、歐陽安等自效。報可。已請帝還大內,召群臣計兵事,從之……俺答求貢……帝復問階。階曰:「寇深矣。不許,恐激之怒;許則彼厚要我。請遣譯者紿緩之。我得益為備,援兵集,寇且走。」帝稱善者再。嵩、階因請帝出視朝。寇尋飽去,乃下階疏,弗許貢。嵩怙寵弄權,猜害同列。既仇夏言,置之死,而言嘗薦階,嵩以是忌之……一日,獨召對,語及階。嵩徐曰:「階所乏非才,但多二心耳。」蓋以其嘗請立太子也。階危甚,度未可與爭,乃謹事嵩,而益精治齋詞,迎帝意。左右亦多為地者,帝怒漸解。未幾,加少保,尋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務,密疏發咸寧侯仇鸞罪狀。嵩以階與鸞嘗同直,欲因鸞以傾階。及聞鸞罪發自階,乃愕然止,而忌階益甚。帝既誅鸞,益重階,數與謀邊事……一品,滿三載,進勛為柱國,再進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滿六載,兼食大學士俸,再錄子為中書舍人,加少傅。九載,改兼吏部尚書,賜宴禮部,璽書褒諭有加……楊繼盛之劾嵩也,嵩固疑階。趙景、王宗茂劾嵩,階又議薄其罰。及是,給事中吳時來、主事董傳策、張翀,劾嵩不勝,皆下獄。傅策,階里人。時來、,階門生也。嵩遂疏辨,顯謂階主使。帝不聽,有所密詢,皆舍嵩而之階。尋加太子太師。帝所居永壽宮災,徙居玉熙殿,隘甚,欲有所營建,以問嵩。嵩請還大內。帝不懌,問階。階請以三殿所余材,責尚書雷禮營之,可計月而就。帝悅,如階議。命階子尚寶丞璠,兼工部主事,董其役,十旬而功成。帝即日徙居之,命曰萬壽宮。以階忠,進少師,兼支尚書俸;予一子中書舍人,子璠亦超擢太常少卿。嵩乃日屈。嵩子世蕃,貪橫淫縱狀亦漸聞。階乃令御史鄒應龍劾之。帝勒嵩致仕,擢應龍通政司參議。階遂代嵩為首輔……帝以嵩直廬賜階。階榜三語其中曰:「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常還公論。」於是朝士侃侃,得行其意……階以張孚敬及嵩,導帝猜刻;力反之,務以寬大開帝意。帝惡給事御史抨擊過當,欲有所行遣。階委曲調劑,得輕論……言路益發舒……階獨當國,屢請增閣臣,且乞骸骨。乃命嚴訥、李春芳入閣。而待階益隆,以一品十五載考,恩禮特厚,復賜玉帶、繡蟒、珍藥。帝手書問階疾,諄懇如家人。階益恭謹。帝或有所委,通夕不假寐,應制之文,未嘗逾頃刻期。帝日益愛階。階采輿論利便者,白而行之。嘉靖中葉,南北用兵。邊鎮大臣,小不當帝指,輒逮下獄誅竄。閣臣復竊顏色為威福。階當國後,緹騎省減,詔獄漸虛,任事者亦得以功名終。於是論者翕然,推階為名相……未幾,帝崩。階草遺詔,凡齋醮、土木、珠寶、織作悉罷,大禮大獄,言事得罪諸臣,悉牽復之。詔下,朝野號慟感激,比之楊廷和所擬登極詔書,為世宗始終盛事雲。同列高拱、郭朴,以階不與共謀,不樂。朴曰:「徐公謗先帝,可斬也。」拱初侍穆宗裕邸,階引之輔政。然階獨柄國,拱心不平。世宗不豫時,給事中胡應嘉嘗劾拱,拱疑階嗾之。隆慶元年,應嘉以救考察被黜者,削籍去。言者謂拱修舊郤,協階斥應嘉。階復請薄應嘉罰。言者又劾拱。拱欲階擬杖,階從容譬解,拱益不悅。令御史齊康劾階,言其二子多干請,及家人橫里中狀。階疏辯乞休。九卿以下,交章劾拱譽階。拱遂引疾歸。康竟斥,朴亦以言者攻之,乞身去。給事御史,多起廢籍,恃階而強,言多過激。帝不能堪,諭階等處之。同列欲擬譴,階曰:「上欲譴,我曹當力爭,乃可導之譴乎?」……給事中張齊,以私怨劾階。階因請歸。帝意亦漸移,許之,賜馳驛……拱再出,扼階不遺餘力。郡邑有司希拱指,爭齕階,盡奪其田,戍其二子。會拱復為(張)居正所傾而罷,事乃解。萬曆元年,階年八十,詔遣行人存問,賜璽書金幣。明年(二年)卒……階立朝有相度,保全善類,嘉隆之政,多所匡救,間有委蛇,亦不失大節。
(《明史》卷二一三《徐階傳》)
徐階居鄉豪橫,高拱誅求不已,賴呂光遊說得免,實張居正陰為之營解。
呂光者,浙之崇德人,別號水山,又名呂需。少嘗殺人,亡命河套。因備知厄塞險要,遇赦得解,走京師。以其復套策,干曾石塘制台(銑)。曾以聞之夏貴溪(言),夏大喜,因議舉兵出蒐如呂謀。分宜(嚴嵩)以挑釁起禍,間之世宗,兩公俱死西市。晚年,游徐華亭(階)門,為入幕客。徐為高新鄭(拱)所恨,授旨吳之兵使蔡國熙,至戍其長子,氓其兩次子,籍其田六萬。呂詐為徐之奴,持徐乞哀書,伏哭高公庭下,如申包胥故事。高為心動,至高夫人亦感泣勸解。高入閣,條旨謂所儗太重,令地方官改讞。其獄未結,而高去位,徐事盡化烏有矣。駔俠至此,可怖哉!呂后游輦下,以貲得官,年已七十餘。予幼時亦曾識面,真傾危之尤也。
(沈德符《野獲編》卷八《內閣》)
「高拱」
高拱以招致俺答一事為最有功。雖成於王崇古,而主持者,則拱也。隆、萬以後,韃靼擾邊之患遂減。
高拱,字肅卿,新鄭人,嘉靖十二年進士……累遷侍講學士……四十五年,拜文淵閣大學士,與郭朴同入閣。拱與朴,皆階所薦也……穆宗即位,進少保,兼太子太保。階雖首輔,而拱自以帝舊臣,數與之抗。朴復助之,階漸不能堪。而是時,(陳)以勤與張居正,皆入閣。居正亦侍裕邸講。階草遺詔,獨與居正計,拱心彌不平。會議登極賞軍,及請上裁去留大臣事,階悉不從拱議,嫌益深……拱不自安,乞歸……隆慶元年五月也。拱以舊學蒙眷注,性強直自遂,頗快恩怨,卒不安其位去。既而階亦乞歸。三年冬,帝召拱以大學士兼掌吏部事,拱乃盡反階所為……階子弟頗橫鄉里,拱以前知府蔡國熙為監司,簿錄其諸子皆編戍。所以扼階者無不至,逮拱去位,乃得解。拱練習政體,負經濟才,所建白皆可行……以時方憂邊事,請增置兵部侍郎,以儲總督之選。由侍郎而總督,由總督而本兵,中外更番,邊材自裕……俺答孫把漢那吉來降,總督王崇古受之,請於朝,乞授以官。朝議多以為不可。拱與居正力主之,遂排眾議請於上,而封貢以成……拱初持清操,後其門生親串。頗以賄聞,致物議。帝終眷拱不衰也。始拱為祭酒,居正為司業,相友善。拱亟稱居正才。及是,李春芳、陳以勤皆去。拱為首輔,居正肩隨之……六年春,帝得疾,大漸,召拱與居正、高儀,受顧命而崩。初帝意專屬閣臣,而中官矯遺詔,命與(中人)馮保共事。神宗即位,拱以主上幼沖,懲中官專政。條奏請詘司禮權,還之內閣。又命給事中雒遵、程文,合疏攻保,而已從中擬旨遂之。拱使人報居正,居正陽諾之,而私以語保。保訴於太后,謂拱擅權不可容。太后頷之。明日,召群臣入,宣兩宮及帝詔。拱意必逐保也,急趨入。比宣詔,則數拱罪而逐之。拱伏地不能起,居正掖之出……居家數年卒。
(《明史》卷二一三《高拱傳》)
高拱之進用,由於宦官陳洪之汲引。
邵芳者,號樗朽,丹陽人也。穆宗之三年,華亭(徐階)、新鄭(高拱)俱在告家居。時廢棄諸公商之邵,欲起官,各醵金合數萬,使覓主者。邵先以策干華亭,不用,乃走新鄭,謁高公。初猶難之,既見,置之坐隅,語稍洽,高大悅,引為上賓,稱同志。邵遂與謀復相,走京師,以所聚金,悉市諸瑰異,以博諸大璫歡。久之,乃云:「此高公所遺物也。高公貧,不任治此奇寶。吾為天下計,盡出橐裝,代此公為壽。」時大璫陳洪,故高所厚也。因賂司禮之掌印者,起新鄭於家,且兼掌吏部。諸廢棄者,以次登啟事。而陳洪者,亦用邵謀,代掌司禮印矣。時次相江陵(張居正)稔其事,痛惡之。及其當國,授意江南撫台張崌峽(佳胤),誘致獄而支解之。
(沈德符《野獲編》卷八《內閣》)
其敗也,由於張居正、馮保,合力相傾。內閣之權,從此復奪於司禮。
隆慶六年六月二日,皇后懿旨、皇貴妃令旨、皇帝聖旨:「說與內閣五府六部等衙門官員,大行皇帝賓天先一日,召內閣三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親受遺囑。說東宮年小,要你們輔佐。今有大學士高拱,專權擅政,朝廷威福,都強奪自專,通不許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為。我母子三人,驚懼不寧。高拱便著回籍閒住,不許停留。你每大臣,受國家厚恩,當思竭忠報主,如何只阿附權臣,蔑視幼主。姑且不究,今後都要洗心滌慮,用心辦事。如再有這等的,處以典刑。」
(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一五)
「張居正」
明至嘉靖以後,邊患大作,上下困竭,紀綱不振,官吏泄沓,風俗頹敝。論儲蓄,則太倉僅存百餘萬兩。論邊備,則九邊兵百萬,僅存六十萬。而冗官之多,至十餘萬員。錦衣旗校,至萬六七千人;內府工匠之數,與是相等。國家歲入,萬曆五年,為四百三十五萬;六年,為三百五十五萬。而歲出為三百八十八萬八千,十之九耗於諸邊歲例。張居正當國十六年,最初即以六事上陳:一省議論,二振紀綱,三重詔令,四核名實,五固邦本,六飭武備。得君專任,力行不怠。萬曆初政,百廢俱舉,四境晏然。太倉太僕,積六七百萬金,京通倉積粟八百萬石。居正為政,可謂能起衰振敝。非毀之者,乃力持奪情一事,為得罪名教。三楊李賢,皆奪情任事,成為故事,非居正作俑。或譏其驕倨,督撫跪拜於途;病時,內外官屬,為之齋醮祈年,因致身後之禍。與人書,自稱孤,或曰不穀;上表乞休,而曰拜手稽首歸政,明明以攝自居。雖恩怨之談,亦足見首輔權重,至居正而蔑以復加矣。首輔中當以居正事功最顯。
張居正,字叔大,江陵人……嘉靖二十六年,居正成進士,改庶吉士。日討求國家典故,徐階輩皆器重之。授編修,請急歸。亡何,還職。居正為人,頎而秀眉目,須長至腹,勇敢任事,豪傑自許,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測也。嚴嵩為首輔,忌階。善階者皆避匿,居正自如。嵩亦器居正,遷右中允,領國子司業事。與祭酒高拱善,相期以相業……階代嵩首輔,傾心委居正。世宗崩,階草遺詔,引與共謀。尋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月余,與裕邸故講官陳以勤,俱入閣。而居正為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時徐階以宿老居首輔,與李春芳皆折節禮士。居正最後入,獨引相體,倨見九卿,無所延納,間出一語,輒中肯。人以是嚴憚之,重於他相。高拱以很躁被論去,徐階亦去,春芳為首輔。亡何,趙貞吉入,易視居正。居正與故所善掌司禮者李芳謀,召用拱,俾領吏部,以扼貞吉,而奪春芳政。拱至,益與居正善。春芳尋引去,以勤亦自引。而貞吉、殷士儋,皆為所構罷。獨居正與拱在,兩人益相密。拱主封俺答,居正亦贊之,授王崇古等以方略……初徐階既去,令三子事居正謹。而拱銜階甚,嗾言路追論不已,階諸子多坐罪。居正從容為拱言,拱稍心動。而拱客構居正,納階子三萬金,拱以誚居正……兩人交遂離。拱又與居正所善中人馮保郄,穆宗不豫。居正與保密處分後事,引保為內助,而拱欲去保,神宗即位,保以兩宮詔旨逐拱……居正遂代拱為首輔……帝虛已委居正,居正亦慨然以天下為己任。中外想望丰采。居正勸帝遵守祖宗舊制,不必紛更,至講學、親賢、愛民、節用,皆急務。帝稱善,大計廷臣,斥諸不職及附麗拱者,復具詔召群臣廷飭之……帝內任保,而大柄悉以委居正。居正為政,以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主。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漕河通,居正以歲賦逾春發,水橫溢,非決則涸。乃采漕臣議,督艘卒以孟冬月兌運,及歲初畢發,少罹水患。行之久,太倉粟充盈,可支十年。互市饒馬,乃減仆種馬,而令民以價納太僕,金亦積四百餘萬……太后以帝沖年,尊禮居正甚至。同列呂調陽,莫敢異同。及吏部左侍郎張四維入,恂恂若屬吏,不敢以僚自處。居正喜建豎,能以智數馭下,人多樂為之盡。俺答款塞,久不為害,獨小王子部眾十餘萬,東北直遼左,以不獲通互市,數入寇。居正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門。成梁力戰卻敵。功多至封伯,而繼光守備甚設,居正皆右之,邊境安然。兩廣督撫殷正茂、凌雲翼等,亦數破賊有功。浙江兵民再作亂,用張佳允往撫即定。故世稱居正知人。然持法嚴,核驛遞,省冗官,清庠序,多所澄汰。公卿群吏,不得乘傳,與商旅無別。郎署以缺少,需次者輒不得補,太邑士子額隘,艱於進取,亦多怨之者。時承平久,群盜蝟起,至入城市劫府庫,有司恆諱之。居正嚴其禁,匿弗舉者,雖循吏必黜,得盜即斬決,有司莫敢飾情。盜邊海錢米盈數,例皆斬,然往往長系,或瘐死。居正獨亟斬之,而追捕其家屬,盜賊為衰止。而奉行不便者,相率為怨言,居正不恤也……未幾,丁父憂。帝遺司禮中官慰問,視粥藥,止哭。絡繹道路,三宮賻贈甚厚。戶部侍郎李幼孜,欲媚居正,倡奪情議。居正惑之。馮保亦因留居正。諸翰林王錫爵、張位、趙志皋、吳中行、趙用賢、習孔教、沈懋學輩,皆以為不可。弗聽。吏部尚書張瀚以持慰留旨被逐去。御史曾士楚、給事中陳三謨等,遂交章請留,中行、用賢及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進士鄒元標,相繼爭之,皆坐廷杖,謫斥有差……居正乞歸葬父……(帝)戒次輔呂調陽等,有大事,毋得專決,馳驛之江陵,聽張先生處分。居正請廣內閣員,詔即令居正推。居正因推禮部尚書馬自強、吏部右侍郎申時行入閣……時帝漸備六宮,太倉銀錢,多所宣進。居正乃因戶部進御覽數目陳之,謂每歲入額,不敵所出,請帝置坐隅,時省覽,量入為出,罷節浮費。疏上留中。帝復令工部鑄錢給用,居正以利不勝費,止之。言官請停蘇松織造,不聽。居正為面請,得損大半;復請停修武英殿工,及裁外戚遷官恩數。帝多曲從之……居正以江南貴豪怙勢,及諸奸猾吏民善逋賦,選大吏精悍者,嚴行督責。賦以時輸,國藏日益充,而豪猾率怨居正……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愛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賄賂……亡何,居正病。帝頻頒敕諭問疾,大出金帛為醫藥資。四閱月不愈,百官並齋醮為祈禱。南都秦晉楚豫諸大吏,亡不建醮。帝令四維等理閣中細務,大事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後憊甚不能遍閱,然尚不使四維等參之。及病革乞歸,上復優詔慰留,稱太師張太岳先生……及卒,帝為輟朝,諭祭九壇,視國公兼師傳者……贈上柱國,諡文忠……於是四維始為政,而與居正所薦引王篆、曾省吾等交惡。初帝所幸中官張誠,見惡馮保,斥於外。帝使密詗保及居正,至是誠復入,悉以兩人交結恣橫狀聞,且謂其寶藏逾天府。帝心動。左右亦浸言保過惡。而四維門人御史李植,極論徐爵與保挾詐通姦諸罪。帝執保禁中,逮爵詔獄。謫保奉御居南京,盡籍其家,金銀珠寶鉅萬計。帝疑居正多蓄,益心艷之。言官劾篆、省吾,並劾居正。篆、省吾俱得罪,新進者益務攻居正。詔奪上柱國太師,再奪諡。居正諸所引用者,斥削殆盡。召還中行、用賢等,遷官有差。劉台贈官,還其產。御史羊可立,復追論居正罪,指居正構遼庶人憲獄。庶人妃因上疏辯冤,且曰:「庶人金寶萬計,悉入居正。」帝命司禮張誠及侍郎邱橓,偕錦衣指揮給事中,籍居正家。誠等將至荊州,守令先期錄人口,錮其門。子女多遯避空室中。比門啟,餓死者十餘輩。誠等盡發其諸子兄弟藏,得黃金萬兩,白金十餘萬兩。其長子禮部主事敬修,不勝刑,自誣服寄三十萬金於省吾、篆及傅作舟等。尋自縊死。事聞,時行等與六卿大臣合疏,請少緩之。刑部尚書潘季馴疏。尤激楚。詔留空宅一所,田十頃,贍其母……後言者復攻居正不已。詔盡削居正官秩,奪前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謂當剖棺戮屍而姑免之……(崇禎)十三年……尚書李日宣等言:「故輔居正,受遺輔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勞任怨,舉廢飭弛,弼成萬曆初年之治。其時中外又安,海內殷阜,紀納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論定,人益追思。」
(《明史》卷二一三《張居正傳》)
其政治見解,除章疏外,可得窺見者,略記如下。
本朝立國規模大略,似商周以下,遠不及也。列聖相承,綱維丕振。雖歷年二百有餘,累經大故,而海內人心晏然不搖,斯用威之效也。
(《張太岳文集》卷一八《雜著》)
自仆受事以來,一切付之於大公。虛心鑒物,正已肅下,法所宜加,貴近不宥,才有可用,孤遠不遺。務在強公室,杜私門,省議論,核名實,以尊主庇民,率作興事。
(《張太岳文集》卷二五《與李漸庵書》)
仆以一豎儒,擁十餘齡幼主,而立於天下臣民之上,威德未建,人有玩心。況自隆慶以來,議論滋多,國是靡定,紀綱倒植,名實混淆。自仆當事,始布大公,彰大信,修明祖宗法度,開眾正之路,杜群枉之門。一切以尊主庇民,振舉頹廢為務,天下始知有君也。
(《張太岳文集》卷二八《答陸五台書》)
孤數年以來,所結怨於天下者不少矣。夫惡黨,顯排陰嗾,何嘗一日忘於孤哉。念已既忘家徇國,遑恤其他。雖機穽滿前,眾鏃攢體,孤不畏也。以是能少有建立。
(《張太岳文集》卷三○《答林雲源書》)
俺答受封,為隆、萬間一大事。主持其事者,為高拱、張居正。而事後綢繆,苦心調護將帥之間,邊備克修,空心敵台之建,至一千餘座,東面北面之防愈固,則純屬居正之功。
自順義(俺答)受封,朝廷以八事課邊臣。曰積錢穀,修險隘,練兵馬,整器械,開屯田,理鹽法,收塞馬,散叛黨。三歲,則遣大臣閱視而殿最之。
(《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降虜事,前已悉。若彼果能執送諸逆,則當以禮遣還那吉,厚其賞賚,以結其心。卻責令奉表稱臣,謝朝廷不殺之恩,賜賚之厚,因求講和,納款效貢。俟其誠心向化,誓永不犯,乃可議其封爵貢額耳。
(《張太岳文集》卷二二《與王鑑川書》)
且此事有五利焉。虜既通貢,邏騎自稀,邊鄙不聳,穡人成功,一利也。防守有暇,可以修復屯田,蓄吾士馬之力,歲無調援,可省行糧數十百萬,二利也。土蠻、吉能,每借俺酋以為聲勢;俺酋既服,則二虜不敢輕動,東可以制土蠻,西可以服吉能,三利也。趙全等既戮,板升眾心已離。吾因與虜約,有願還者,必勿阻之。彼既無勾引之利,而又知虜之不足恃,則數萬之眾皆可漸次招來,曹州之地可虛矣,四利也。彼父子祖孫,情乖意阻,胡運將衰,其兆已見。老酋死,家族必分;不死,必有冒頓呼韓之變。我因得其機而行吾之計,五利也。
(《張太岳文集》卷二二《答王鑑川書》)
其所當修備者,亦有四要。城堡及時修並,邊境之險,漸次可復,一也。募招沿邊之氓,開墾荒屯,充實行伍,鍛礪戈矛,演習火器,訓練勇敢,常若敵來,二也。趙全等妻子黨與,尚在虜中。宜於互市之時,陰察賊情,知其主名,可招則招之,不可則擒之。庶逆黨可消,後患可弭,三也。搗巢趕馬,在邊士雖藉以邀功冒賞,而虜中亦頗畏之。今既禁不出塞,則虜人寡畏,而邊士袖手,無所覬幸。他日渝盟之事,不在虜而在邊人矣。此宜預處,以杜釁端,四也。
(《張太岳文集》卷二二《與王鑑川書》)
穆宗用張居正言,悉以兵事委綸,而諭(巡撫劉)應節等無撓。綸相度邊隘緩衝,道里遠近,分薊鎮為十二路,路置一小將,總立三營。東駐建昌,備燕河以東;中駐三屯,備馬蘭松太;西駐石匣,備曹牆古石……遂與(戚)繼光圖上方略,築敵台三千,起居庸,至山海,控守要害……台工成,益募浙兵九千餘守之,邊備大飭,敵不敢入犯。
(《明史》卷二二二《譚綸傳》)
自嘉靖以來,邊牆雖修,墩台未建。繼光巡行塞上,議建敵台,略言:「薊鎮邊垣,延袤二千里,一瑕則百堅皆瑕。比來歲修歲圮,徒費無益。請跨牆為台,睥睨四達。台高五丈,虛中為三層,台宿百人,鎧仗糗糧具備。令戍卒畫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然邊卒木強,律以軍法,將不堪。請募浙人為一軍,用倡勇敢。」督撫上其議,許之。
(《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乘塞沿邊,區別緩急,計垛受兵。沖者,一垛二三人;緩者,一垛一二人。沖者,創築空心敵台。每台高三丈,縱橫如之,騎牆曲突,四面制敵,上建層樓,宿兵貯器。空心台,每台共五十人,主軍十二名。四名管放佛朗機,四名專管裝運,二名管放神槍等火器,二名在上層專管梆旗。客兵三十八名,教放火器,學打銃石。其附牆台,主軍四名,三名管軍器,一名管梆旗並佛朗機。客兵各隨時編撥,每防添兵戍守。空心台以上臨下,用火器、佛朗機、子母炮,更番擊打。每台佛朗機八架,約每面二架,隨勢轉用。每架子銃四門,每門鉛子三十枚,鐵閂剪錘等項俱備。又神槍十二桿,每杆神箭三十枝,鉛子六十枚,小木馬六十個,剪匙同此。器用盡以火槍代之。火藥三百斤,每二十斤用一壇盛,共十五壇。鐵頂棍八根,光大石子每重五十斤上下,計四百塊。小團石可手拋者四千塊,號旗一面,木梆鑼鼓各一。用白牌一面,將兵火器械等項書懸。俟查每軍食米鹽菜,預給一月。水瓮水櫃,注水滿足。附牆台每佛朗機三架,俱照空心台處置備用,亦人給柴米,務足月用,用盡仍給。凡牆垛沖處,每垛乾柴一束,重百斤;乾草五把,藺石大小各足,器械各隨所執。火器火藥,於台取用。隨人數多寡,各居鋪舍,有警登壇率守。每二台一百總,十台一把總,二十台一千總。空心附牆台,一體編派,遇報各照原編台垛人數,各司所執。如近百步,援兵登城,旗幟器械,一齊豎立;約火器力可至處,即放大將軍、虎蹲炮;至五十步內,火箭、火銃、弩矢齊發;聚擁攻城,兩台炮銃矢石交擊,更番不息,緩處步賊齊攻。台垛不支,則傳號以速援兵,各垛兵恃台為壯,火瓶、火銃、矢石,併力攻打。預寘石炮牆外,臨時發走藥線。每守夜台垛,各輪一人,敲梆傳籌。遇警,以所備柴薪預積牆外,燃火通明。城上不露虛實,凡起止號令,俱聽千把百總約束。
(劉效祖《四鎮三關志》卷六《經略考》)
據大疏,謂一台須五十人守之,則千台當五萬人矣。不知此五萬人者,即以擺守者聚而守之乎,抑別有增益乎?聚則乘垣者無人,增則見兵止有此數,不知又當何處也。又四面周廣,才一丈二尺,雖是收頂之式,度其根腳,當亦不過倍此數耳。以五十人周旋於內,一切守御之具,與士卒衣糧薪水之類,充牣其中,無乃太狹乎?
(《張太岳文集》卷二一《與譚二華書》)
築台守險,可以遠哨望,運矢石,勢有建瓴之便,士無露宿之虞。以逸待勞,為不可勝,乃策之最得者。
(《張太岳文集》卷二一《答譚二華書》)
台工之議,始終以為可行,確然而不搖者,惟區區一人而已。
(《張太岳文集》卷二二《答薊鎮督撫書》)
薊遼空心敵台表
遼鎮之設備,較少於薊鎮;而李成梁之戰功,則較戚繼光為多。
萬曆初,李成梁議移孤山堡於張其哈佃,移險山五堡於寬佃、長佃、雙墩、長嶺、散等(即寬、長、永、大、新五甸),皆據膏腴,扼要害……斥地二百餘里。於是撫順以北,清河以南,皆遵約束。
(《明史》卷二二二《張學顏傳》)
建州都指揮王杲,故與撫順通馬市。及是(萬曆元年),誘殺備御裴承祖。成梁謀討之。明年(二年)十月,杲復大舉入……成梁用火器攻之……杲走南關,都督王台執以獻。斬之……迤東都督王兀堂故通市寬奠。後參將徐國輔弟國臣,強抑市價,兀堂乃與趙鎖羅骨,數遣零騎侵邊。明年(八年)三月,以六百騎犯靉陽及黃岡嶺……成梁擊走之……其秋,兀堂復犯寬奠,副將姚大節擊破之。兀堂由是不振。
(《明史》卷二三八《李成梁傳》)
關於積弊之掃除,吏治之整肅,則有下列數事。
張居正當國,政尚嚴。州縣取士,不得過十五人;布按二司以下官,雖公事,毋許乘驛馬;大辟之刑,歲有定額;征賦以九分為率;有司不及格者罰;又數重譴言事者。
(《明史》卷二三○《趙世卿傳》)
近來驛遞,困敝至極。主上赫然,思以厘振之。明旨屢飭,不啻三令五申矣,而猶不信。承教謂外而方面,內而部屬以上,凡得遣牌行者,有司不敢不一一應付。若如近旨,但無勘合者,皆不應付,則可盡復祖宗之舊,更生罷困之民。
(《張太岳文集》卷二九人《答李漸庵書》)
居正定令,撫、按考成章奏,每具二冊,一送內閣,一送六科。撫、按延遲,則部臣糾之;六部隱蔽,則科臣糾之;六科隱蔽,則內閣糾之。
(《明史》卷二二九《劉台傳》)
居正天資刻薄,好申韓法,以智數馭下。而士大夫之黠者,爭欲投其意。張瀚以久任之說進,然僅能行之藩、臬、守、令,而不能行之給事、御史、吏部屬。
(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七)
先皇帝(穆宗)時,專務資格,人莫得竟其才,官職至耗亂也。今上(神宗)詔行久一簡眾職。尊禮公卿大臣,郡國守相,有治行異等者,皆進於廷陛,上親慰勞之,賜璽書、金綺、羊酒。六曹尚書郎,積有功能,得拜卿寺,不得更相除調。外臣有所調選,悉就近其地,察繁簡通塞,並用三途。督府部使者論薦所部吏,與簡台諫,皆以四分之一。待孝廉、明經、茂才,有舉不及格者罰。小吏如楊果、趙騰蛟等,得為令長。行太僕寺、苑馬寺,得行觀察使事,與都轉運。公卿子弟,有行能者,待以高爵,不以左遷困人。尤寓意遠方人材,不以衰老往遠方;有缺員,不復虛其官。
(《張太岳文集》卷四七《行實》)
居正之經濟政策,在整理賦稅,尤注意鋤抑東南豪強。
至謂今之財賦,不窘於國用之繁,而虧於士大夫之侈縱,誠膏肓之藥石也。
(《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李漸庵書》)
自嘉靖以來,當國者政以賄成,吏朘民膏,以媚權門。而繼秉國者,又務一切姑息之政,為逋負淵藪,以成兼併之私。私家日富,公室日貧,國匱民窮,病實在此……即如公言,豪家田至七萬頃,糧至二萬,又不以時納……故仆今約己敦素,杜絕賄門,痛懲貪墨,所以救賄政之弊也。查刷宿弊,清理逋欠,嚴治侵漁攬納之奸,所以砭姑息管政也。上損則下益,私門閉則公室強,故懲貪吏者,所以足民也。理逋負者,所以足國也。官民兩足,上下俱益,所以壯根本之圖,建安攘之策,倡節儉之風,興禮義之教。
(《張太岳文集》卷二六《答宋陽山書》)
蓋吳中財賦之區,一向苦於賦役不均。豪左撓法,致使官民兩困。仆甚患之。往屬陽山公稍為經理,而人心玩愒日久,一旦驟繩以法,人遂不堪,謗議四起。然仆終不為動,任之愈力。
(《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胡雅齋書》)
海剛峰之在吳,其施為雖若過當,而心則出於為民。霜雪之後,稍加和煦,人即懷眷,亦不必盡變其法以徇人也。
(《張太岳文集》卷三四《答朱東園書》)
同時復注意蠲免逋賦,且減徭役一百餘萬,以恤民困;復行一條鞭法,以示不再加派,而賦入有增無減。
是年(萬曆四年),太師偕呂公(調陽)、張公(四維)請蠲賦二百三十四萬有奇。今年(十年),太師偕張公、申公時行請蠲賦一百三萬有奇,本色米六十五萬五千二百有奇,絹布一百四十二萬七千二百有奇,顏料蠟茶三十三萬七千一百有奇。其他如己卯(七年)所減泗州、寶應、鹽城等郡邑賦錢,一十三萬二千七百有奇,河南賦錢一十三萬一百有奇,所在有之,多甚不記。且上在位十年,而賑貸蘇松等郡凡七,減漕七十餘萬,賑貸淮揚等郡凡十三,減漕九十三萬,不可謂非省憂鰥寡孤獨窮困矣。況外繇如馬船料價、糧料、馬價、班糧、工價、名糧、均徭、公費、驛遞、稅契等,皆歲有寬政。
(《張太岳文集》卷四七《行實》)
一條鞭法者,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於官。一歲之役,官為僉募,力差,則計其工食之費,量為增減銀差,則計其交納之費,加以贈耗。凡額辦派辦,京庫歲需,與存留供億諸費,以及土貢方物,悉並為一條,皆計畝征銀,折辦於官,故謂之一條鞭。立法頗為簡便。嘉靖間,數行數止,至萬曆九年,乃盡行之。
(《明史》卷七八《食貨志二》)
條編之法,有極言其便者,有極言其不便者,有言利害半者。仆思政以人舉,法貴宜民……若如公言,徒利於士大夫,而害於小民,是豈上所以恤下厚民者乎?公既灼知其不便,自宜告於撫按當事者,遵奉近旨罷之。若仆之於天下事,則不敢有一毫成心,可否興革,一順天下之公而已。
(《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楊二山書》)
遴言:「陛下歷十年之儲積,僅三百餘萬。今因一載蠲除,即收補於庫,計十餘年之積,不足償二年取補之資。矧金花額進,歲當百萬。自六年以後,增進二十萬,今合六年計之,不啻百萬矣。庫積非源泉,歲進不已,後將何繼?因言京通二倉,糧積八百萬石,足供九年之需。請量改折百五十萬石,三年而止。」詔許一年。
(《明史》卷二二○《王遴傳》)
汰冗員什二三,用一事權,絕人觀望之私,歲省稍食若干。計郡國吏,以賦入多寡為殿最,不煩加賦,得民宿逋歲若干。郡縣負邑,入皆銘校其數,奸人無所逃罪,得吏胥所乾沒若干。其較著者,則決策款虜,減客兵,清糧糗,有宿飽之士,無脫巾之憂。歲所省,凡得數十百萬。即如薊昌,每歲所犒虜,不過二萬七千六百。而所省保定忠順軍,及固原入衛兵馬,與山東、保河、灤、薊、寧夏兵餉,已至數十餘萬,即大較可知。以故嘉靖之季,太倉所儲,無一年之蓄;今公府庾廩,委粟紅貫朽,足支九年,猶得以其贏餘數十百鉅萬,征伐四夷、治漕,可謂至饒給矣。
(《張太岳文集》卷四七《行實》)
居正丈量天下民田,竟以三年蕆事。
萬曆六年,帝用大學士張居正議,天下田畝,通行丈量,限三載竣事。用開方法,以徑圍乘除,畸零截補。於是豪猾不得欺隱,里甲免賠累,而小民無虛糧。總計田數,七百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視弘治時贏三百萬頃。然居正尚綜核,頗以溢額為功。有司爭改小弓,以求田多,或掊克見田,以充虛額。北直隸、湖廣、大同、宣府,遂先後按溢額田增賦雲。
(《明史》卷七七《食貨志一》)
張居正當國,議天下田畝,通行丈量……因下戶部,條為八款:一明清丈之例,謂額失者,丈全則免;一議應委之官,以各右布政使總領之,分守、兵備分領之,府州縣官則專管本境;一復坐派之額,謂田有官民屯數等,糧有上中下數則,宜逐一查勘,使不得詭混;一複本征之糧,如民種屯地者,即納屯糧,軍種民地者,即納民糧;一嚴欺隱之律,有自陳詭占,及開墾未報者,免罪,首報不實者,連坐,豪右隱佔者,發遣重處;一定清丈之則;一行丈量磨算之法;一處紙劄供億之費。
(夏燮《明通鑑》卷六七)
萬曆八年庚辰……十一月,上有詔,度民田。先是高皇帝時,天下土田八百五十萬頃。歲久偽滋,編戶末民,無所得衣食。其勢必易常產,令豪民得以為奸。以故田賦之弊孔百出,而其大者,曰飛詭、曰影射、曰養號、曰掛虛、曰過都、曰受獻,久久相沿,引為故業。於是豪民有田無糧,而窮民特以力薄,莫可如何,始受其病矣。及縣官責收什一,貧民鬻妻子不能輸納,則其勢不得不行攤派。蓋自浮糧所在多有,而天下盡受其病矣。然民愁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則其勢又不得不請減額。今讀《大明會典所載,弘治十五年,天下土田,視高皇帝時,已減二十七萬。蓋自所減額,日以益多,而國家又受其病矣。太師日夜憂勞,念欲為君國子民計,非清丈不可。然其意懷未發也。會御史中丞勞公(堪)奉詔度閩荒田,閩人以為便。太師遂與張公(四維)申公(時行)大司徒張公(學顏)議,請以其意詔行諸路,所在強宗豪民,敢有撓法若潞城饒陽公族等者,皆請下明詔切責。以故天下奉行惟謹。凡莊田、屯田、民田、職田、養廉田、盪地、牧地,皆就疆理,無有隱奸。蓋既不減額,亦不溢賦,貧民不至獨困,豪民不能併兼。又民間新所墾治,皆賦其貢稅,以新賦均舊額中。則國初故額,得以減科,民賦幸益以輕,而天下吏民,皆冀幸有田,以為世業。
(《張太岳文集》卷四七《行實》)
丈量而外,復清理莊田及荒蕪之地。
時張居正當國,以學顏精心計,深倚任之。學顏撰會計錄,以勾稽出納;又奏列清丈條例,厘兩京、山東、陝西勛戚莊田,清溢額、脫漏、詭借諸弊;又通行天下,得官民屯,收湖陂八十餘萬頃,民困賠累者,以其賦抵之。自正、嘉虛耗之後,至萬曆十年間,最稱富庶,學顏有力焉。
(《明史》卷二二二《張學顏傳》)
居正留心水利建設,如修吳中水利,如欲復海運而修膠河故道。其最著者,則為任潘季馴以治河。
萬曆四年……是時河決崔鎮,黃水北流,清河口淤淀,全淮南徙,高堰湖堤大壞,淮陽、高郵、寶應間,皆為巨浸。大學士張居正,深以為憂。河漕尚書吳桂芳……卒。六年夏,命季馴以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代之……議築崔鎮以塞決口,築遙堤以防潰決……築高堰,束淮入清口……明年(七年)冬,兩河工成……季馴之再起也,以張居正援。
(《明史》卷二二三《潘季馴傳》)
萬曆七年己卯二月,河工成。先是淮安故有水患,然或所及僅一二縣道邑,揚固無恙也。至嘉靖中,河決崔鎮、呂泗、沖龍窩、周營等處,往往奪淮流入海。淮勢不敵,則或決高家堰,或決黃浦,或決八淺,淮揚諸郡,悉為巨浸。河高出民屋上,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數萬。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無算。又其從小河口、白洋河,挾永堌諸水,越歸仁集,直逼泗州,則其患不獨在民,且憂在陵寢矣。異日者,漕臣吳公(桂芳)請開草灣。夫水以海為壑,開草灣誠是矣。然金城等處,不足以分殺水怒。以數千里巨津,而獨令雲梯關當水沖,此勢所不得為者也。當是時,有請漕海者,有請開膠萊河者,有請開泇河者,或請開衛河者,有謂新集故道當棄者,有謂朱家口等處決口當勿塞者,有請鑿范堤者,有請開新興場牛團浦、導射陽諸水入海者,紛紛籍籍,迄無定論。大要以為天子日有事河,而河且不可為矣。上一日以問執政,太師與張公(四維)、申公(時行)因進言,故河道都御史潘季馴可使。上乃降璽書,即其家拜御史大夫,使持節行治河,一切假以便宜。久任責成,出帑藏及留所折科漕粟八十餘萬金,不問潘公出入;又令諸臣得條上所見,治其諸方命不及事事者,下詔獄鞫治之。於是當事者人人惴恐,建官舍河上,胼胝沾塗,日夜焦勞。蓋逾年而告成事,為土堤若干,石堤若干,塞決口若干,建減水閘若干,計費不過五十餘萬,省羨金二十四萬以歸水衡。今徐淮之間,延袤八百餘里,兩堤相望,蜿蜒綿亘,殆如長山夾峙,而河流其中。且黃河以歸仁堤,勢不得南決。其勢既不能及陵寢,又高家堰既塞,淮不能奔黃浦,皆盡趨清口,會黃河,由安東雲梯關入海。田廬皆盡已出,數十年棄地轉為耕桑,而河上萬艘,得捷於灌輸入大司農矣。
(《張太岳文集》卷四七《行實》)
追憶庀事之初,言者蜂起,妬功幸敗者,旁搖陰煽,蓋不啻築室道謀而已。仰賴聖明英斷,俯納瞽言。一舉而裁河道,使事權不分;再舉而逮王楊,使冥頑褫魄;三舉而詘林道之妄言,仆異議之赤幟。使無稽之徒,無所關其說,然後公得以展其鴻猷,底於成績。
(《張太岳文集》卷三一《答潘印川書》)
居正所以為世所毀,乃由廢書院一事。
萬曆七年正月,詔毀天下書院。先是原任常州知府施觀民,以科斂民財,私創書院,坐罪褫職。而是時士大夫競講學,張居正特惡之,盡改各省書院為公廨。凡先後毀應天等府書院六十四處。
(夏燮《明通鑑》卷六七)
但書院流弊,在嘉靖十七年,已一度遭廢矣。
嘉靖十七年五月,申毀天下書院。吏部尚書許贊上言:「近來撫按兩司及知府等官,多將朝廷學校廢壞不修,別起書院,動費萬金,征取各屬師儒,赴院會講。初發則一邑治裝,及舍則群邑供億,科擾尤甚。日者南畿各處,已經御史游居敬奏行撤毀,人心稱快。而諸路未及,宜盡查革。如有仍建立者,許撫按官據實參劾。」帝以其悉心民隱,即命內外嚴加禁約,毀其書院。
(《皇明大政紀》卷二三)
是時講學之風極盛。王學曾遭禁革,然推奉之者仍眾。末流之弊,山陰、泰州兩派,不止流於釋,而且流於俠,流於盜。如顏山農、何心隱,其著者也。
嘉靖八年二月……奪新建伯王守仁世爵恤典,及禁其學術……令都察院通行禁約,不許踵襲邪說,以壞人心。
(《皇明大政紀》卷二二)
嘉、隆之際,講學者盛行於海內。而至其弊也,借講學而為豪俠之具,復借豪俠而恣貪橫之私。其術本不足動人,而失志不逞之徒,相與鼓吹羽翼,聚散閃倏,幾令人有黃巾五斗之憂。蓋自東越之變為泰州,猶未至大壞,而泰州之變為顏山農,則魚餒肉爛,不可得支。顏山農者,其別號也,楚人,讀經書不能句讀,亦不多識字,而好意見,穿鑿文義,為奇衺之談,間得一二語合,亦自洒然可聽。所至必先使其徒預往,張大炫耀其術;至則無識淺中之人,亦有趨而附者。每言人之好貪財色,皆自性生。其一時之所為,實天機之發,不可壅閼之。第過而不留,勿成固我而已……最後至南京,挾詐人財事發,捕之官,笞臀五十,不哀祈,亦不轉側,坐罪至戍……何心隱者,其材高于山農,而幻勝之……每言天地一殺機而已,堯不能殺舜,舜不能殺禹,故以天下讓。湯武能殺桀紂,故得天下……善御史耿定向,游京師與處。而故相張江陵來訪,偶坐,各不及深語。既去,忽謂定向曰:「此人能操天下柄。」定向不以為然。又曰:「分宜欲滅道學而不能,華亭欲興道學而亦不能。興滅者,此子也。」謂定向:「子識之,此人當殺我。」久之,益縱游江湖間,放浪大言,以非久可以得志於世。而所至聚徒,若鄉貢大學諸生,以至惡少年,無所不心服。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五)
心隱亦江陵所深嫉,因示意楚撫王之垣、按臣郭思極,寘之法……江陵最憎講學,言之切齒。即華亭其所嚴事,獨至聚講,即艴然見色。
(沈德符《野獲編》卷八《內閣》)
夫昔之為同志者,仆亦嘗周旋其間,聽其議論矣。然窺其微處,則皆以聚黨賈譽,行徑捷舉,所稱道德之說,虛而無當……而其徒侶眾盛,異趨為事。大者搖撼朝廷,爽亂名實;小者匿蔽丑穢,趨利逃名。嘉、隆之間,深被其禍,今猶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憂也……今世談學者,皆言遵孔氏,乃不務孔氏之所以治世立教者,而甘蹈於反古之罪,是尚謂能學孔矣乎?明興二百餘年,名卿碩輔勳業烜赫者,大抵皆直躬勁節,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講學者每詆之曰:「彼雖有所建立,然不知學,皆氣質用事耳。」而近時所謂知學,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樹立,又遠出於所詆之下。將令後生小子,何所師法耶?此仆所未解也。仆願今之學者,以足踏實地為功,以崇尚本質為行,以遵守成憲為準,以誠心順上為忠。兔魚未獲,無舍筌蹄;家當未完,毋撤藩衛。毋以前輩為不足學,而輕事詆毀;毋相與造為虛談,逞其胸臆,以撓上之法也。
(《張太岳文集》卷二九《答屠平石書》)
今人妄謂孤不喜講學者,實為大誣。孤今所以上佐明主者,何有一語一事背於堯舜周孔之道?但孤所為,皆欲身體力行,以是虛談者無容耳。
(《張太岳文集》卷三○《答周友山書》)
丙 崇禎屢易閣臣
明代閣臣,多久任者。
自永樂以後,閣臣始專為輔弼。而在事久者,如胡吉水(廣)在閣十七年,楊建安(榮)在閣三十九年,楊太和(士奇)在閣四十三年,金新建(幼孜)在閣三十年,此輔政之最久者。次則楊石首(溥)兩任實在閣十六年。正統以來,則陳太和(循)十四年,而不免於戍。彭安福(時)兩任實在閣十八年,高興化(谷)十三年,商淳安(輅)兩任實在閣十九年,李南陽(賢)十年,萬眉州(安)十九年,劉壽光(珝)十一年,劉博野(吉)十八年,徐宜興(溥)十二年,劉洛陽(健)二十年,李茶陵(東陽)十八年,楊新都(廷和)兩任實在閣十六年,費鉛山(宏)三任實在閣十二年。謝餘姚(遷)十二年,再出,止半年。梁南海(儲)十二年,翟諸城(鑾)兩任實在閣十三年,張永嘉(孚敬)三任實在閣十年,夏貴溪(言)兩任實在閣十一年,嚴分宜(嵩)二十一年,徐華亭(階)十七年,張江陵(居正)十六年。
(沈德符《野獲編》補遺卷二《內閣》)
至崇禎時,其勢頓異,由會推之制,改為枚卜。所以防臣下之黨同,威福自操;閣臣只備顧問,首輔密對。則司禮太監同立殿上,實以宦豎當耳目股肱之寄。君臣猜忌,馴至明亡。自永樂以後,閣臣凡一百六十三人。而崇禎一十七年,則有五十人焉,自古所無也。
以宰相言之,神宗四十八年,只十九人;烈皇帝十七年,則五十九人矣。十九人,五十九人,相去遠;四十八年,十七年,又相去遠;治與不治,相去又絕遠。或謂神宗四十八年,宰相惟只十九人,故治;烈皇帝十七年,宰相惟五十九人,故不治。是不然。十九人,張居正當之前,太平之始基立矣,若五十九人皆何如?或謂帝用之不專,且不久,且又殺戮,故卒不能收大臣之效。是又不然。溫體仁其在位,不久乎?不專乎?又最專者,周延儒矣,其恩禮極矣。帝常曰:「還是他好。」一日,皇極殿大朝罷,召延儒上殿。帝降御座,竟袞冕執圭,揖延儒曰:「自古帝王,莫不有師。」竟欲太師延儒。及破大司馬陳新甲邊謀,帝覺之,瑕疵畢起,寵衰。外出督師,又罔軍旅事。又且罔帝。帝曰:「餉將盡,南解望不至,今得不用兵,即先生功也。」帝此時猶曲意保全,延儒卒不悟。其加誅也奚不宜……他若魏藻德,三年進士,即首輔……南都再創,有為范景文請恩蔭者。兵部謂:「諸臣多閣部大臣,謀國無能,致茲顛覆。烈皇帝不祀,諸臣延世加恩,臣誼何安?」乃不行。而帝之升遐,宮中御案上有遺詔云:「朕自登極十七年,上邀天罪,致東陷地三次。「逆賊」直逼京師,諸臣誤朕也。朕無顏見先皇帝於地下,將鬢掩面,任『賊』分裂朕屍,可將朝廷官盡皆殺死,無壞我陵寢,無傷我百姓一人也。嗚呼!」帝蓋恨之矣。
(李長祥《天問閣集》卷上)
以十七年之帝祚,而相者至五十人……徒歸咎於人主,以為求治太急,輕於用人,始見失之不明,繼且失之不慎。破格而終於痼,推誠而伏以奸……迨煬灶燎原之後,國破家亡,同歸於盡。
(曹溶《崇禎宰相年表序》)
崇禎五十宰相表
2.有明一代之吏治
有明一代吏治,中葉以前,頗稱修舉。其初地方之長,為布政司,次則按察。各道府及州縣,以次相屬,知府之任特重。郎官出守,每賜敕行事,俱得專奏。迨後以巡按御史查吏,以巡撫治民。地方之寄,上托於撫按,下則州縣之權漸重。由於考選之法既興,縣令得行取科道,上官不敢以法相繩,吏治頓廢。而巡按亦遂以屬官凌踞巡撫之上,前後輕重頓異矣。
明太祖懲元季吏治縱弛,民生凋敝,重繩貪吏,置之嚴典。府州縣吏來朝,陛辭,諭曰:「天下新定,百姓財力俱困,如鳥初飛,木初植,勿拔其羽,勿撼其根。然惟廉者能約己而愛人,貪者必朘人以肥己,爾等戒之。」洪武五年,下詔有司考課,首學校農桑諸實政……下逮仁、宣,撫循休息,民人安樂,吏治澄清者百餘年。英、武之際,內外多故,而民心無土崩瓦解之虞者,亦由吏鮮貪殘,故禍亂易弭也。嘉、隆以後,資格既重,甲科縣令,多以廉卓被征,梯取台省。而龔、黃之治,或未之覯焉。
(《明史》卷二八一《循吏傳序》)
甲 明初之吏治
「薦舉」
正統元年十月……勅諭吏部,選舉御史縣令。勅曰:「……凡親民之官,縣令最切,必得其人,庶民乃安。自今各處知縣有缺,令在京各衙門四品官,及國子監、翰林院堂上官,各部郎中、員外郎,六科掌科給事中,各道掌道御史,各舉一員。爾吏部亦精加體訪,必得廉潔公平、寬厚愛民者,具奏除授。如授官之後,但犯貪淫暴刻,及罷軟不勝任者,並罪舉者。」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一一)
宣德四年四月……是時二楊用事,政歸內閣,自布政使至知府闕,聽京官三呂以上薦舉。既又命御史知縣,皆聽京官五品以上薦舉。凡要職遷擢,皆不關吏部。
(夏燮《明通鑑》卷二○)
宣德五年五月……擢郎中況鍾等九人為知府,賜勅遣之。上以郡守多不稱職,會蘇州等九府缺,皆雄劇地,命部院臣舉其屬之廉能者補之。於是尚書蹇義、胡濙,大學士楊士奇等,首薦儀制司郎中靖安況鍾,詔以為蘇州知府。一時與鍾同薦者,戶部郎中羅以禮知西安,兵部郎中趙豫知松江,工部郎中莫愚知常州,戶部員外郎邵旻知武昌,刑部員外郎馬儀知杭州,陳本深知吉安,陳鼎知建昌,何文淵知溫州。九人者皆有治績,而鍾最著雲。
(夏燮《明通鑑》卷二○)
「久任」
史誠祖,解州人,洪武末……授汶上知縣。為治廉平寬簡……屢當遷職,輒為民奏留。閱二十九年,竟卒於任……是時縣令多久任。蠡縣吳祥,永樂時知嵩縣,至宣德中,閱三十二年,卒於任。臨汾李信,永樂時,由國子生授遵化知縣,至宣德中,閱二十七年,始擢無為知州,以年老不欲赴,遂乞歸。涓縣房岩,宣德間,為鄒縣知縣,至正統中,閱二十餘年,卒於任。
(《明史》卷二八一《史誠祖傳》)
「部民奏留」
自明興至洪、宣、正統間,民淳俗富,吏易為治。而其時長吏,亦多勵長者行,以循良見稱。其秩滿奏留者,不可勝紀……時帝方重循良,而吏部尚書蹇義,尤慎擇守令,考察明恕。沿及英宗,吏治淳厚,部民奏留,率報可。
(《明史》卷二八一《李信圭傳》)
乙 嘉靖以後之州縣
至憲宗,始重親民之任,乃以第三甲進士為之……自考選興,台省二地,非評博中行及外知推不得入。於是外吏驟重,而就中邑令,尤為人所樂就。蓋宦橐之入,可以結交要路,取譽上官。又近年乙酉科以後,令君悉充本省同考,門牆桃李,各樹強援。三年奏最,上台即以兩衙門待之,降顏屈體,反祈他日之陶鑄。
(沈德符《野獲編》卷二二《府縣》)
洪武十三年……作到任須知:首祀神,以時修飭,致其誠慎;次恤孤,親為存恤,無令失所;次獄囚,平允折衷,毋致冤抑;次田土,款分開揭,上備國用;次制書,講讀通曉,一一施行;次吏典,時驗勤怠,以為勸懲;次倉庫,檢查支用,毋致干廝沒;次會計,量入為出,毋使折閱;次公廨,補治修葺,毋重勞民;次學校,以時考試,勸勵成才。而重舉耆宿,旌揚德能,除去奸慝,簡飭衙役,凡諸條目,俾除授者既至官,畫一遵守。毋具文,爰頒責任條例。凡布政司於所屬,必歲月以須知內事目稽其動惰。有頑慢者,驗實奏聞,遺者按察司清之。府臨州治如藩課,遺者布政司清之;州臨縣治如府課,遺者本府清之;縣臨里甲如所課,遺者本州縣清之。苟藩不能清府,府不能清州,州不能清縣,縣不能去惡安善,遺者按察司清之。按察司遺者,巡按御史清之。諸司置立文簿,書其所行事跡,季上所司查考。司考府,府考州,州考縣,而布政司歲同本司事跡,齎京通考焉。
(朱健《古今治平略》卷一七)
至萬曆中……孫丕揚年疏曰:「……臣請以民隱責吏治……一曰,責守令以實兆民之戶口;二曰,責守令以辟兆民之荒蕪;三曰,責守令以供兆民之額賦;四曰,責守令以興兆民之禮教;五曰,責守令以備兆民之荒歉。大率以五事胥修者為上等,五事方修者次之……五事舉半廢半者又次之,五事盡廢者為下等。」
(朱健《古今治平略》卷一七)
丙 鄉紳
縣令之權雖重,足以撓之者,則唯鄉紳。蓋明初迴避之法興,又因科舉之籍有定,唐宋以來流寓之風漸息,士皆歸於本籍。大臣子弟及官吏坐廢者,皆豪橫里中,以劣衿供奔走,家奴為爪牙,其弊遂不可問。
「鄉紳之為患」
鄉紳為患,竟至役使鄉人,包庇盜匪,侵占人民田廬。
前明一代風氣,不特地主有司,私派橫征,民不堪命,而縉紳居鄉者,亦多倚勢恃強,親細民為弱肉,上下相撲,民無所控訴也……焦芳傳,芳治第宏麗,治作勞數郡,是數郡之民,皆為所役。又姬文允傳,文允宰滕縣,白蓮「賊反」,民皆從亂。文允問故,咸曰:「禍由董二。」董二者,故延綏巡撫董國光子,居鄉暴橫,民不聊生。故被虐者,至甘心從「賊」,則其肆毒,更可知也。又《瑯玡漫抄》載,松江錢尚書治第,多役鄉人,磚瓦亦取給於役者。有老傭後至,錢責之,對曰:「某擔自黃瀚墳,路遠,故遲耳。」錢益怒。答曰:「黃家墳亦吾所築,其磚亦取自舊塜,勿怪也。」此又鄉官役民故事也……溫體仁當國,唐世濟為都御史,皆烏程人。其鄉人盜太湖者,以兩家為奧主。兵備馮元颺捕得其魁,則世濟族子也。(元颺傅)是鄉官之族,且庇盜矣。又有投獻田產者,為奸民籍而獻諸勢要,則悉為勢家所有。天順中,曾翬為山東布政使,民墾田無賦者,奸民指為閒田,獻諸戚畹。翬斷遠民。(見李棠傳)……其他小民被豪占而不得直者,正不知凡幾矣。
(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四《明鄉官虐民之害》)
「鄉紳之遭禍」
鄉紳為惡之甚者,往往為人民所戕,其釁多起於奴。
徐汝圭,以按察副使罷歸里,好張大。每語人以某某訪察,皆我為之,而實不必爾。頗善占候。一日,謂己當有非常禍,避之莊舍中。所從僅二僮,而又疑之,鋃鐺其足於柱。夜不寐,有逾垣入者,汝圭覺而逃於廁。賊刦銀鐺者,便跡汝圭所,指示之,至廁而斧之為十餘段。竟不得賊。莊壬春,以知府歸,欲侵海上之塗田,挾守巡勢臨之。田主度不能勝,則偽為伏者,邀莊至塗所成券。飲之酒極醉,以小舟載莊,所幸僮從。至深處而裸之,刃刲其肉,而以鹽醢,寸割莊與僮之勢,使相啖,而後剖其腹。事發,論死者數十人……楊維平,以御史歸。有一中表之疏貧者,鬻其子為僮干,以不任也,出而凍餒之致死。一日,中表來,俟維平之出而無他仆也,且揖且前。維平方報揖,為所扼,縛手於柱,而刃刺腹,立死。其人亦自剄。欒大約,以御史丁憂歸,夜為人所殺,並其妻子家人老弱皆死。以為大盜也。半歲始得賊,乃其僮奴與其妾通,約其二弟,以夜刦殺之。俱磔於市……蔚鍾,以河南按察僉事歸。有少年來叩頭者,貌美而儇利,武捷便騎射,識書數,雲故河南部人,家有官事,願得托為奴。鍾甚嬖之。居兩月,而委寄出諸幹上,凡財賄出入,悉以寄之。一日,與之莊,所從者及莊客,皆令出責賦及子錢。至暮而歸,則鍾已橫屍地上,失其首。及廄中駿馬,與少年偕逸矣。蓋河南部中怨者,募使殺之也,竟不得主名……董傳策,以南京禮部右侍郎歸,御其家僮暴酷甚,死者前後數十。迫則謀欲殺傳策。傳策亦自覺之,欲避徙不果,竟為奴所縛,斧之。凡數創,腸胃皆出。事發,奴十餘人皆磔於市。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五)
「宰相之魚肉鄉里」
正統中,楊文貞公士奇在首揆。其子稷,為鄉人奏其貪橫不法數十事,逮至法司究治……稷竟論斬,瘐死於獄。正德中,南海縣民譚觀海者坐法誅,家有田百餘頃,為富人楊端等侵占。觀海之子振,遂以獻大學士梁儲子錦衣百戶次攄,故罷職尚書戴縉子仲明、及豪民歐陽元、李閏成為業……自是譚、楊相讎,攻無已。而他受獻者,謀盡殺諸楊,以快其忿,且絕後患。請於次攄……於是率諸佃徭,夜厲刃縱火攻楊氏,悉殺之,並殺其鄰居異姓男女二百餘人……於是南北科道,交章劾梁……覆勘……疏上,下三法司,坐元、閏成等,凌遲情罪。而別為次攄等請上裁。有旨,仲明發南樂府編管,次攄發邊衛立功,五年完日,帶俸差操。
(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六)
張孚敬還居里中,病廢,手足不仁。有從子郡者,竊勢自弄,噬敚人田廬婦女。里中苦之。巡按御史張汝員上言,孚敬痿痹昏眊,無復知識。從子郡,志窮荒度,謀肆吞噬,誅求盡於錙銖,剝削入於骨髓,流毒一郡,積害十年。
(《皇明大政紀》卷二三)
獻夫家居,引體自尊。臨司謁見,輒稱疾不報。家人姻黨,橫於郡中,鄉人屢訐告。
(《明史》卷一九六《方獻夫傳》)
有嚴壽二,則陰養刺客,而昏夜殺人。壽二與胡龍之妻何香兒稔奸,遂令勇士刺其夫而拐其妻,此則分宜縣訪獲成招監候可證也。或奪人妻女而致其孤寡者,則有嚴艮一占周龍一之妻,嚴艮二占易通秀之妻,嚴思一占易江之妻,嚴來童占鄢艮六之婦。或受人投獻而毆傷人命者,則有嚴和鳴之傷鄒均重,嚴鳴鳳之傷黃質練,嚴樊之傷任良諫,嚴瑞朋之傷鄒公顯。或奪人田地而負累陪糧者,則有嚴富之騙陳寶也,有嚴景八之騙孔源也,有嚴臻富之騙彭柏也,有嚴進壽之騙鍾發聲也,有嚴琴之騙楊口義也,有嚴珍之騙郭寓也,有嚴七之騙鄧承也,有嚴積之騙彭槐也。或奪人之房基而掯價不與者,則有被嚴保之害者李元三也,被嚴思之害者崔元二也,被嚴勤之害者王鎧也,被嚴珍之害者黃袞也,被嚴二漢之害者林紹新也,被嚴仲一之害者彭述古也,被嚴富二之害者蕭珠也,被嚴艮之害者張文耀也,被嚴志之害者朱寶、王鑾也,被嚴珍二之害者楊允積、陳子良也。凡此皆世蕃之黨令,彭孔之主謀。
(《皇明奏疏類鈔•林潤請申逆罪正典刑疏》)
(崇禎)二年,崑山民積怨秉謙,聚眾焚掠其家。秉謙年八十,倉皇竄漁舟得免,乃獻窖藏銀四萬於朝,寄居他縣以死。
(《明史》卷三○六《顧秉謙傳》)
故隆慶初,海瑞撫吳,痛繩之以法。
(隆慶)三年夏,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十府……素疾大戶兼併,力摧豪強,撫窮弱。貧民田入於富室者,率奪還之。徐階罷相里居,按問其家無少貸……已而給事中戴鳳翔劾瑞庇奸民,魚肉搢紳,沽名亂政。
(《明史》卷二二六《海瑞傳》)
王弇州(世貞)為華亭(徐階)畫計,草匿名詞狀,稱柳跖告訐夷齊二人,估奪首陽薇田。海悟,為之稍止。
(沈德符《野獲編》卷二二《督撫》)
3.內難之頻起
內難有宗室稱兵,為攘奪政權;而人民舉義,則為誅暴亂,二者殊不同科。今分述之如下。
甲 宗室稱兵
明成祖起靖難之師,以遵祖訓、討奸臣為名,其後高煦、寘鐇、宸濠,皆效之以稱兵。
「高煦」
漢王高煦,成祖第二子……徙封樂安州……宣德元年八月,遂反……大學士楊榮等,勸帝親征……於是車駕發京師……帝移蹕樂安城南。高煦將出城,王斌等力止曰:「寧一戰死,無為人擒。」高煦紿斌復入宮,遂潛從間道出見帝……帝令高煦為書召諸子,餘黨悉就擒……樂安改曰武定州……天津、青州、滄州、山西諸都督指揮,約舉城應者,事覺相繼誅,凡六百四十餘人。其故縱與藏匿坐死戍邊者,一千五百餘人。編邊氓者,七百二十人。帝制《東征記》以示群臣。高煦及諸子相繼皆死。
(《明史》卷一一八《漢王高煦傳》)
煦遣百戶陳剛進疏言,仁宗違洪武、永樂舊制,與文臣誥敕封贈。今上(宣宗)修理南巡席殿等事,為朝廷過。斥二三大臣夏原吉等為奸佞,並索誅之。又書與公侯大臣,驕言巧詆,污衊乘輿。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一六)
(宣德)五年,官田減租額一事,聖恩已下璽書。戶部格而不行,至今仍舊額追征,小民含寃不已。上怒曰:「戶部可罪也。」(士奇)對曰:「此循習之弊,永樂末年多如此。往年高煦反,以夏原吉為奸臣之首,正指此事為說。」
(雷禮《皇明大政紀》卷一○)
「寘鐇」
庶人寘鐇,祖秩炵……封安化王……寘鐇襲王爵……寧夏指揮周昂,千戶何錦、丁廣,衛諸學生孫景文、孟彬、史連輩,皆往來寘鐇所。正德五年……四月五日,寘鐇設宴,邀撫鎮官飲於第……錦、昂率牙兵直入,殺姜漢,及太監李增、鄧廣於坐……令孫景文作檄,以討劉瑾為名……(參將仇)鉞,刺昂死,令親兵馳寘鐇第,擊殺景文、連等十餘人。遂擒寘鐇,迎(副總兵楊)英眾入。寘鐇反十有八日而擒。
(《明史》卷一一七《慶王附寘鐇傳》)
安化王寘鐇反,詔起一清總制軍務,與總兵官神英西討,中官張永監其軍。未至,一清故部將仇鉞,已捕執之。
(《明史》卷一八九《楊一清傳》)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及都指揮何錦、周昂,指揮丁廣反。鉞時駐城外玉泉營,聞變,欲遁去。顧念妻子在城中,恐為所屠滅,遂引兵入城,解甲觀寘鐇,歸臥家稱病,以所將兵,分隸賊營。錦等信之,時時就問計。鉞亦謬輸心腹,而陰結壯士,遣人潛出城,令還報官軍旦夕至。鉞因紿錦、廣,宜急出兵守渡口,遏東岸兵,勿使渡河。錦、廣果傾營出,而昂獨守城。寘鐇以禡牙召鉞,鉞稱病亟。昂來視,鉞方堅臥呻吟,伏卒猝起,捶殺昂。鉞乃被甲橫刀,提其首,躍馬大呼,壯士皆集,徑馳詣寘鐇第,縛之。傅寘鐇令,召錦等還,而密諭其部曲以禽寘鐇狀,眾遂大潰。錦、廣單騎走賀蘭山,為邏卒所獲。舉事凡十八日而敗。
(《明史》卷一七五《仇鉞傳》)
「宸濠」
(正德)十四年……宸濠……以己生辰日(六月十三日)宴諸守土官,詰旦皆入謝。宸濠命甲士環之,稱奉太后密旨,令起兵入朝……以李士實、劉養正為左右丞相,王綸為兵部尚書,集兵號十萬……略九江、南康,破之。馳檄指斥朝廷。七月壬辰朔……攻安慶。汀贛巡撫僉都御史王守仁聞變……戊申,直攻南昌。辛亥,城破……宸濠方攻安慶不克,聞南昌破,大恐,解圍還。守仁逆擊之……宸濠大敗。諸妃嬪皆赴水死,將士焚溺死者三萬餘人。宸濠及其世子郡王儀賓,並李士實、劉養正、塗欽、王綸等俱就擒。宸濠自舉事至敗,蓋四十有三日。
(《明史》卷一一七《寧王權附宸濠傳》)
王守仁,字伯安,餘姚人……(正德)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軍。行至豐城,而寧王宸濠反……因集眾議曰:「賊若出長江,順流東下,則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計撓之。」……乃多遣間諜檄府縣,言……南贛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合十六萬,直搗南昌……又為蠟書遺偽相李士實、劉養正……而縱諜泄之。宸濠果疑,與士實、養正謀,則皆勸之疾趨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守仁聞南昌兵少,則大喜……或請救安慶,守仁曰:「不然。今九江南康,已為賊守……不如直搗南昌……賊聞南昌破,必解圍自救。逆擊之湖中,蔑不勝矣。」……凡三十五日而賊平……已論功,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世襲,歲祿一千石。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
(《明史》卷一九五《王守仁傳》)
移咨府部,傳檄遠近,指斥朝廷。謂武宗以莒滅鄫,高皇帝不血食,凡十四年。建寺禁內,雜處妓女、胡僧,玩弄邊兵,身衣異服。至於市井屠販,下流賤品之事,靡不樂為。棄置宗社陵寢,而造行宮於宣府,稱為家裡。黷貨無厭,荒游無度,東至永年諸處,西遊山陝三邊,所過掠民婦女,索取贖錢。常佩都太監牙牌,稱威武大將軍,既奪馬指揮妻,稱馬皇后,復納山西娼婦,稱劉娘娘。原其為心,不能御女,又將假此婦人,以欺天下,抱養異姓之子,如前所為也。
(朱國楨《皇明大事記》卷二四)
乙 人民舉義
「荊襄流民」
……成化元年,荊襄「賊」劉千斤等「作亂」。敕撫寧伯朱永為總兵官,都督喜信、鮑政為左右參將,中官唐慎、林貴奉監之,而以圭提督軍務,發京軍及諸道兵會討。千斤名通,河南西華人。縣門石狻猊重千斤,通只手舉之,因以為號。正統中,流民聚荊襄間,通竄入,為妖言,潛謀倡亂。石龍者,號石和尚,聚眾剽掠。通與共起兵,「偽」稱漢王,建元德勝,流民從者四萬人。圭等至南漳,「賊」迎戰。敗之,乘勝逼其巢。通奔壽陽,謀走陝西。圭遣兵扼其道,通乃退保大市,與苗龍合。官軍又破之雁坪,斬通子聰及其黨苗虎等。「賊」退保後岩山,據險下木石如雨。諸軍四面攻,圭往來督戰士,皆蟻附登。「賊」大敗,擒通及其眾三千五百餘人,獲「賊」子女萬一千有奇,焚其廬舍,夷險阻而還。石龍與其黨劉長子等逸去,轉「掠」四川,連陷巫山、大昌。圭等分兵蹙之。長子縛龍以降,余「寇」悉平……
(《明史》卷一七二《白圭傳》)
……白圭既平劉通,荊襄間流民屯結如故。通黨李鬍子者名原,「偽」稱平王,與小王洪王彪等「掠」南漳、房、內鄉、渭南諸縣。流民附「賊」者至百萬。六年冬,詔忠總督軍務,與湖廣總兵官李震討之。忠乃奏調永順保靖士兵而先分軍列要害,多設旗幟鉦鼓,遣人入山招諭流民歸者四十餘萬。彪亦就擒……(即)合(土兵)二十五萬分八道逼之,流民歸者又數萬。「賊」潛伏山砦,伺間出「劫」,忠命副使余洵、都指揮李振擊之。遇於竹山,乘溪漲半渡截擊,擒李原、小王洪等,「賊」多溺死。忠移軍竹山捕「餘孽」,復招流民五十萬……
(《明史》卷一七八《項忠傳》)
「鄧茂七」
正統中,鄧茂七以佃夫倡義,縱橫浙江、福建、江西三省。慶元人葉宗留,麗水人陳鑑湖,遂昌人蘇牙、俞伯通,皆與之相應。
沙縣佃人鄧茂七……既為甲長,益以氣役屬鄉民。其俗,佃人輸租外,例饋田主。茂七倡其黨令母饋,而田主自往受粟。田主訴於縣,縣逮茂七,不赴,下巡檢追攝。茂七殺弓兵數人。上官聞,遣軍三百捕之,被殺傷幾盡,巡檢及知縣並遇害。茂七遂……稱剷平王,設官屬,黨數萬人,陷二十餘縣。都指揮范真、指揮彭璽等,先後被殺。時福建參政交阯人宋新,賄王振得遷左布政使,侵漁貪惡,民不能堪,益相率從亂。東南騷動,(正統)十三年四月,茂七圍延平。刷卷御史張海,登城撫諭。「賊」訴乞貰死,免三年徭役,即解散為良民。海以聞,命瑄往招討,以都督劉聚、僉都御史張楷大軍繼其後。瑄既至,先令人敕往撫。茂七不肯降,瑄馳赴沙縣圖之。「賊首」林宗政等萬餘人,攻後坪,欲立砦。瑄令通判倪冕等,率眾先據要害,而身與都指揮雍埜等,邀其歸路,斬「賊」二百餘級,獲其渠陳阿岩。明年(十四年)二月,瑄誘「賊」復攻延平,督眾軍分道衝擊。「賊」大敗遁走,指揮劉福追之,遂斬茂七,招脅從復業。未幾,復禽其黨林子得等。尤溪「賊首」鄭永祖,率四千人攻延平。瑄偕埜等邀擊禽之,斬首五百有奇,餘黨潰散。楷之監大軍討「賊」也,至建寧,頓不進,日置酒賦詩為樂。聞瑄破「賊」,則馳至延平攘其功。瑄被脅,依違具奏。福不能平,愬之。詔責瑄具狀,楷等皆獲罪。瑄有功不問,功亦竟不錄。茂七雖死,其從子伯孫等復熾。朝廷更遣陳懋等以大軍討。
(《明史》卷一六五《丁瑄傳》)
「劉六劉七」
正德中,劉瑾弄權。人民迫而舉兵者,在江西撫州,則有王鈺五、徐仰三、傅傑一、楊端三等,南昌則有桃源汪澄三、王浩八、殷勇十、洪瑞七等,瑞州則有華林羅光權、陳福一等,贛州則有大帽山何積欽等,先後為陳金、俞諫等所破。在四川保寧,則有順天王藍廷瑞、刮地王鄢本恕、掃地王廖惠及廖麻子,與眉州劉烈等,其眾十餘萬,分據陝西、湖廣之境。自正德四年七月起,至九年五月止,始為洪鐘、林俊、彭澤所破。劉六、劉七、楊虎、齊彥名,起於文安,與劉惠、趙鐩聯合,馳逐畿輔、山東、山西、湖廣、江西,至江陰狼山,始為陸完、彭澤所破。為時先後凡二年。
明年(正德六年),霸州「賊」劉六、劉七等起,奉楊虎為首。惠安伯張偉,右都御史馬中錫,師出無功,逮系論死。八月,詔完兼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統京營、宣府、延綏軍討之。行及涿州,忽傳「賊」且逼京師,命還軍入衛。會副總兵許泰、游擊卻永等,敗楊虎等於霸州。「賊」南走,京師始解嚴。指揮賀勇等,再敗「賊」信安。副總兵馮楨復大敗之阜城。分兵追擊,「賊」東圍滄州。會劉六、七中流矢,乃解而南,陷山東縣二十。楊虎兵亦北殘威縣、新河。於是完頻請濟師,益發遼東、山西諸鎮兵逐「賊」。「賊」益南,圍濟寧,焚運舟,轉寇曹州。楨、泰、永擊斬二千餘人,獲其魁朱諒。錄功,進完右都御史,諸將皆增秩。中官谷大用、張忠,意「賊」旦暮平,乃自請督師。詔以大用總督軍務,伏羌伯毛銳,充總兵官,忠監神槍,統京軍五千人,會完討「賊」。時劉六等縱橫沂、莒間。而楊虎陷宿遷,執淮安知府劉祥,靈璧知縣陳伯安,連陷虹、永城、虞城、夏邑。及歸德州,邊兵追及。「賊」退至小黃河渡口,百戶夏時,設伏蹙之,虎溺死。余「賊」奔河南,推劉惠為首,大敗副總兵白玉軍,攻陷沈邱,殺都指揮王保,執都指揮潘翀,北陷鹿邑。有陳翰者,與寧龍謀,奉惠為奉天征討大元帥,趙鐩副之。翰自為侍謀軍國重務元帥府長史,與龍立東西二廠治事,分其軍為二十八營,以應列宿。營各置都督,聚眾至十三萬,欲牽制官軍。於是惠、鐩擾河南,劉六及齊彥名等擾山東,黨分為二。已而六復轉而北,永敗之濰縣,還趨霸州。帝將出郊省牲,聞之懼,急召完赴援。完擊破之文安。「賊」南至湯陰,完又督諸將追敗之,先後俘斬千人。當是時,六等眾號數萬,然多脅從,精銳不過千餘人。自兵部下首功令,官軍追「賊」,「賊」輒驅良民前行,急則棄所掠逸去。官軍所殺皆良民,以故捷書屢奏,而「賊」勢不衰。明年(七年)正月,六等復突霸州。京師戒嚴,詔完及大用、銳,還御近畿。「賊」乃西掠博野,攻蠡縣、臨城。大用、銳與遇於長垣,大敗。廷議召二人還,別命都御史彭澤,同咸寧伯仇鉞,辦河南「賊」。以畿輔山東「賊」委完。完遣永追敗劉六於宋家莊,「賊」南犯滕縣,副總兵劉暉大敗之。「賊」遂奔登萊海套。完師次平度,檄永、玉與游擊溫恭,三道進攻;命副總兵張俊、李鋐及泰、暉,分軍邀其奔逸。「賊」走,連戰皆大敗之。「賊」乃變服易馬而遁,先後禽斬二千六百餘人。「賊」止三百人北走,沿途招聚,勢復張,剽香河、寶坻、玉田,轉攻武清。游擊王杲敗沒,巡撫寧杲兵亦敗。畿輔復震動。而「賊」轉南,至冠縣,暉襲敗之。指揮張勳又敗之平原。「賊」南奔邳州,渡河,抵固始。會河南「賊」已平,劉六等勢益衰,遂走湖廣,奪舟至夏口,遇都御史馬炳然,殺之,復登陸,焚漢口。為指揮滿弼等追及,劉六中流矢,與子仲淮赴水死。劉七、齊彥名,率五百人舟行,自黃州順流抵鎮江。南京告急,完疾趨而南。帝命彭澤、仇鉞,會完軍進剿。大兵盡集江南北,「賊」猶乘潮,上下肆掠。操江武靖伯趙弘澤、都御史陳世良遇之,敗績,死者無算。七月,「賊」治舟孟瀆。完等至鎮江,留鉞防守,令恭以騎駐江北,暉、永以舟趨江陰。完率都指揮孫文、傅鎧趨福山港。「賊」懼,抵通州,颶風大作,棄舟,走保狼山。完命同知羅瑋,夜導軍登山南蹙之。彥名中槍死,七中矢,亦赴水死,余「賊」盡平。
(《明史》卷一八七《陸完傳》)
劉惠、趙鐆等「亂」河南,命澤與咸寧伯仇鉞,提督軍務討之。陳便宜十一事,厚賞峻罰,以激勸將吏……薄「賊」,大小數十戰,連破之。甫四月,「賊」盡平。
(《明史》卷一九八《彭澤傳》)
(正德)七年二月,拜平「賊」將軍,偕都御史彭澤,討河南「盜」劉惠、趙鐆……餘黨刑本道、劉資及楊寡婦等,先後皆被禽。凡出師四月,而河南「賊」悉平。趙鐆,一名風子,文安諸生也……稍有智計,定為部伍,勸其黨無妄殺;移檄府縣,約官吏師儒毋走避,迎者安堵。由是橫行中原,勢出劉六等上……有司遣人招撫榜至,鐆具疏附奏言:「今群奸在朝,舞弄神器,濁亂海內,誅戮諫臣,屏棄元老,舉動若此,未有不亡國者。乞陛下睿謀獨斷,梟群奸之首以謝天下,即梟臣之首以謝群奸。」
(《明史》卷一七五《仇鉞傳》)
丙 白蓮教徒
「唐賽兒」
唐賽兒,乃白蓮教之餘波。至嘉、萬以後,其教演為聞香、無為、龍天數派,有經典,有儀式,蔓延北方,為一種秘密宗教。繼賽兒而興兵者,則有徐鴻儒。
永樂十八年二月,蒲台……林三妻唐賽兒……自言得石函中寶書神劍,役鬼神,剪紙作人馬相戰鬥,徒眾數千,據益都卸石柵寨。指揮高鳳敗歿,勢遂熾。其黨董彥昇等,攻下莒、即墨,圍安邱。總兵官安遠侯柳升,帥都指揮劉忠,圍賽兒寨。賽兒夜刦官軍,軍亂,忠戰死,賽兒遁去。比明,升始覺,追不及,獲「賊」黨劉俊等,及男女百餘人。而「賊」攻安邱益急,知縣張旟、丞馬死戰,「賊」不能下。合莒、即墨眾萬餘人以攻。青方屯海上,聞之,帥千騎,晝夜馳至城下。再戰,大敗之。城中亦鼓譟出,殺「賊」二千,生擒四千,余悉斬之。時城中旦夕不能支,青救稍遲,城必陷。此「賊」敗,升始至,青迎謁,升怒其不待已,捽之出。是日,鰲山衛指揮王真,亦以兵百五十人殲「賊」諸城。「賊」遂平,而賽兒卒不獲。
(《明史》卷一七五《衛青傳》)
山東唐賽兒反,事平,俘脅從者三千餘人至。原吉請於帝,悉原之。
(《明史》卷一四九《夏原吉傳》)
「徐鴻儒」
先是薊州人王森得妖狐異香,倡白蓮教,自稱聞香教主。其徒有大小傳頭,及會主諸號,蔓延畿輔、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四川。森居灤州石佛莊。徒黨輸金錢,稱朝貢,飛竹籌報機事,一旦數百里。萬曆二十三年,有司捕系森,論死,用賄得釋。乃入京師,結外戚中官,行教自如。後森徒李國用,別立教,用符呪召鬼。兩教相仇,事盡露。四十二年,森復為有司所攝,越五歲,斃於獄。其子好賢,及鉅野徐鴻儒,武邑於弘志輩,踵其教,徒黨益眾。至是(天啟二年),好賢見遼東盡失,……與鴻儒等約是年中秋,並起兵。會謀泄,鴻儒遂先期反。自號中興福烈帝,稱大成興勝元年,用紅巾為識。五月戊申,陷鄆城,俄陷鄒、滕、嶧,眾至數萬。時承平久,郡縣無守備,山東故不置重兵。彥(山東巡撫)任都司楊國棟、廖棟,而檄所部練民兵,增諸要地守卒,請留京操班軍及廣東援遼軍,以備徵調,薦起故大同總兵官楊肇基為山東總兵官討「賊」……時「賊」精銳聚鄒滕中道……彥乃與肇基,令游兵綴「賊」鄒城,而以大軍擊「賊」精銳於黃陰紀王城。大敗「賊」,蹙而殪之嶧山,遂圍鄒……鴻儒抗守三月,食盡,「賊」黨盡出降。鴻儒單騎走,被擒。撫其眾四萬七千餘人。彥乃紀績告廟獻俘,磔鴻儒於市。鴻儒躪山東二十年,徒黨不下二百萬……於弘志亦於是年六月,據武邑白家屯,將取景州應鴻儒。(天津僉事來)斯行方赴援山東,還軍討之。弘志突圍走,為諸生葉廷珍所獲。凡舉事七日而滅,好賢亦捕得。
(《明史》卷二五七《趙彥傳》)
天啟二年,「妖賊」徐鴻儒反山東,連陷鄆、鉅野、鄒、滕、嶧,眾至數萬。巡撫趙彥,任都司楊國棟、廖棟,檄所部練民兵,增諸要地守卒。時肇基方家居,彥因即家薦起之,為山東總兵官討「賊」。
(《明史》卷二七○《馬世龍附楊肇基傳》)
天啟二年……八月初二日,保定撫張鳳翔奏曰:「鄒、滕、兗、鄆,首發大難,而武邑、衡水、棗強繼之。傳頭大主,則於弘志。景州李隱、馬習之,白晝「抄掠」。白蓮、聞香、無為、龍天等教,遍傳域中,如深州、束鹿、饒陽、武強、獻縣、清河、故城、冀州、南宮、清河、藁城、晉州、安陽,氣候相通,共數十萬。」
(方孔炤《全邊略記》卷一一)
朱國楨《湧幢小品》所載白蓮教經典如下。
成化中,山西崞縣民王良學佛法於彌陀寺僧李金華,見人輒為好言勸諭之。忻州民李鉞聞而悅之,願為弟子……良即撰表,欲上迤北小王子,請犯邊,當為內應……事敗……所追妖書圖本……有《番天揭地搜神紀經》,《金龍八寶混天機神經》,《安天定世繡瑩關九龍戰江神圖》,《天宮知賢變遷神圖經》,《鎮天降妖鐵板達通天混海圖》,《定天定國水晶珠經》,《金鎖洪陽大策金鋒都天玉鏡六甲明天九關夜海金船經》,《九關七返纂天經》,《八寶擎天白玉柱夫子金地歷》,《劉太保泄漏天機伍公經》,《奪天冊收門纂經》,《佛手記三煞截鬼經》,《金鎖攔天記緊關周天烈火圖玉盆經》,《換天圖飛歷》,《神工九轉玉甕金燈記天形圖天髓靈經》,《定世混天神珠通玄濟世鴛鴦經》,《錦珊瑚通天立世滾雲裘銀城論顯明歷》,《金璋紫綬經》,《玉賢鏡四門記收燕破國經》,《通天無價錦包袱三聖爭功聚寶經》,《金歷地經》,《奪天策海底金經》,《九曜飛光歷》,《土傘金華蓋水鑒書照賢金靈鏡經》,《硃砂符式坐壇記普濟定天經》,《周天烈火圖六甲天書三災救苦金輪經》,《智鎖天關書惑天迷化經變化經》,《鎮國定三世陽曆》,《玄元寶玉鏡傘錦華蓋換海圖轉天圖》,《推背書九曜飛天曆》,《彌勒頌通天玩海珠照天鏡玄天寶鏡經上天梯等經》,《龍女引道經》,《穿珠偈天形圖應刦經天圖形首妙經》,《玉賢鏡透天關盡天曆》,《玄娘聖母親書太上玄元寶鏡降妖斷怪伍家經》,《金光妙品奪日金燈紅塵三略照天鏡九關番天揭地神圖》,《金鋒都天玉鏡玉樹金蟬經》,《玄娘聖母經》,《七返無價紫金船銀城圖樣龍鳳勘合》。
(朱國楨《湧幢小品》卷三二)
黃育楩《破邪詳辯》載無為教經卷四十六種。知清道光時,其教猶盛行北方,唯顯與白蓮教為難。
癸巳冬初,調任鉅鹿,又為邪教出沒之藪。余即嚴密稽查……旋於民間抄出邪教經卷,並前任所貯庫者,共二十種。系刊板大字,印造成帙,經皮卷套,錦緞裝飾,經之首尾,繪就佛像,一切款式,亦與真正佛經相似。查其年限,系在萬曆崇禎等年;閱其文詞,則妖妄悖謬,煩冗雜錯,總不離乎真空家鄉,無生父母之語。
(黃育楩《破邪詳辯序》)
邪教有《古佛天真考證龍華寶經》,分二十四品……《天真收圓品》,有云:「……紅陽教飄高祖,淨空教淨空僧,無為教四維祖,西大乘呂菩薩,黃天教普靜祖,龍天教米菩薩,南無教孫祖師,南陽教南陽母,悟明教悟明祖,金山教悲相祖,頓悟教頓悟祖,金禪教金禪祖,還源教還源祖,大乘教石佛祖,圓頓教菩善祖,收源教收源祖。」……查邪經,飄高為萬曆時人,而居邪教之首。可知淨空等眾,同為明末妖人。而刊印邪經,又系明末太監。
(黃育楩《破邪詳辯》卷上)
邪教有《古佛天真考證龍華寶經》……《銷釋悟性還源寶卷》……《開心結果寶卷》……《下生嘆世寶卷》……《明證地獄寶卷》……《科意正宗寶卷》……《歸家報恩寶卷》……《護國佑民伏魔寶卷》……《混元紅陽顯性結果經》……《混元紅陽大法祖明經》……《混元紅陽血湖寶懺》……《混元無上大道元妙真經》……《苦功悟道卷》……《正信除疑無修證自在卷》……《巍巍不動太山深根結果卷》……《嘆世無為卷》……《破邪顯證鑰匙卷》……《姚秦三藏西天取清解論》……《普靜如來鑰匙通天寶卷》……《普明如來無為了義寶卷》……余辯邪經,共二十種,皆刊自明萬曆、崇禎年間,實為近世邪教之祖。
(黃育楩《破邪詳辯》卷上)
已亥春初,升任滄州,旋即查得城內有無生廟碑一座。廟已無存,碑猶如故。捷地有無生廟一座,舊州有無生廟一座。又查得城內外及四鄉各廟,收藏邪經,共有三十一種之多……有與鉅鹿相同者,僅止五種。其餘一十六種,則為鉅鹿所未有……邪教有《三義護國佑民伏魔功案寶卷》……《泰山東嶽十王寶卷》……《地藏菩薩執掌幽冥寶卷》……《靈應泰山娘娘寶卷》……《護國威靈西王母寶卷》……《佛說離山老母寶卷》《千手千眼菩薩報恩寶卷》……《銷釋白衣觀音菩薩送嬰兒下生寶卷》……《佛說彌陀寶卷》……《救苦忠教藥王寶卷》……《紳說梁皇寶卷》……《銷釋孟姜忠烈貞節賢良寶卷》……《佛說如來老祖寶卷》……《佛說無為金丹揀要科儀寶卷》……《佛說明宗顯性科儀》……《佛說通元收源寶卷》……《普渡新聲救苦寶卷》……《銷釋授記無相寶卷》……《銷釋大宏覺通寶卷》……《銷釋印空實際寶卷》……《銷釋金剛科儀》……《佛說大方廣圓覺多羅了義寶卷》……《佛說三迴九轉下生漕溪寶卷》……《佛說黃氏女看經寶卷》……《佛祖轉燈心印寶卷》……《皇極金丹九蓮正信皈真還鄉寶卷》。
(黃育楩《破邪詳辯》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