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二千年史 · 新

自王莽代漢(公元9年),至漢兵入關被殺(公元23年),凡十五年。 王莽,字巨君,漢孝元皇后弟之子,代漢而有天下,國號曰新,改元始建國(五年)、天鳳(六年)、地皇(四年),在位凡十五年。 一 王莽之改制 1.延攬文士 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莽獨孤貧,因折節為恭儉,受禮經師……勤身博學……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 (《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上》) 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皆驚。 (《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上》) 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余,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 (《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 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制度甚盛。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綱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繆,壹異說。 (《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上》) 2.井田與奴婢 漢時已有貧富不均之弊,而奴婢之蓄甚盛,故王莽及光武帝皆思革除之,以緩民怒。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畮。百畮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此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執,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富者田連仟伯,貧者亡立錐之地。又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去奴婢,除專殺之威。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古者什一而稅,以為天下之中正也。今漢氏或百一而稅,可謂鮮矣。然豪強人占田逾侈,輸其賦大半,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於豪強也……不正其本,而務除租稅,適足以資豪強也。 (《通考》卷一《田賦考一》) 哀帝時,議名田而未行。 哀帝即位(前6年),師丹輔政,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巨萬,而貧弱俞困。蓋君子為政,貴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將以救急也,亦未可詳,宜略為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請……國中列侯在長安公主名田,縣道及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時田宅奴婢,賈為減賤,丁、傅用事,董賢隆貴,皆不便也。詔書且須後,遂寢不行。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至莽遂毅然行井田之制,名曰王田。然不過限田之稍進者耳。 莽……下令曰:「(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實什稅五也。富者質而為邪,貧者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滿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與九族鄉黨。犯令,法至死。」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但相沿已久,驟有更張,終扞隔難行,以豪強巨室為之梗也。 後三歲,莽知民愁,下詔:「諸食王田及私屬,皆得賣買。」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3.五均六筦 莽平抑物價,救濟貧民,兼裕稅收,遂有五均六筦之設。 莽乃下詔曰:「夫周禮有賒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斡焉。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斡者,所以齊眾庶,抑併兼也。」遂於長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長安東西市令,及洛陽、邯鄲、臨甾、宛、成都市長,皆為五均司,市稱師。東市稱京,西市稱畿,洛陽稱中,餘四都各用東西南北為稱,皆置交易丞五人,錢府丞一人。工商能採金銀銅連錫登龜取貝者,皆自占司市錢府,順時氣而取之。又以周官稅民,凡田不耕為不殖,出三夫之稅; 城郭中宅不樹蓺者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無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宂作縣官衣食之。諸取眾物鳥獸魚鱉百蟲于山林水澤及畜牧者,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縫,工匠醫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販賈人坐肆列里區謁舍,皆各自占所為。於其在所之縣,官除其本,計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為貢。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實者,盡沒入。所採取而作縣官一歲,諸司市常以四時中月,實定所掌。為物上中下之賈,各自用為其市平,毋拘它所。眾民賣買五穀布帛絲綿之物,周於民用而不讎者,(註:師古曰,讎讀售,下亦類此。)均官有以考檢厥實,用其本賈取之,毋令折錢。萬物卬貴,過平一錢,則以平賈賣民。其賈氐賤減平者,聽民自相與市,以防貴庾者。(註:師古曰,庾積也。)民欲祭祀喪紀而無用者,錢府以所入工商之貢但賒之,祭祀毋過旬日,喪紀毋過三月。民或乏絕欲貸以治產業者,均受之,除其費,計所得受息,毋過歲什一。義和魯匡言,名山大澤鹽鐵錢布帛五均,賒貸斡在縣官,唯酒酤獨未斡……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為一均,率開一盧以賣,讎五十釀為準。一釀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並計其賈而參分之。以其一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賈,計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醩酨灰炭,給丁器薪樵之費。 (《漢書》卷二四下《食貨志下》) 始建國二年(10年)二月,……初設六筦之令。命縣官酤酒,賣鹽鐵器鑄錢。諸採取名山大澤眾物者稅之。又令市官收賤賣貴,賒貸子民,收息百月三。羲和置酒士,郡一人,乘傳督酒利。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惟權落富賈之手,與郡縣守令比而為弊,莽雖嚴刑不能制。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數人,皆用富賈洛陽薛子仲、張長叔、臨菑姓偉等,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臧不實,百姓俞病。莽知民苦之。復下詔曰:「夫鹽餚之將,酒百藥之長,嘉會之好。鐵田農之本,名山大澤饒衍之臧。五均賒貸,百姓所取平,卬以給澹。鐵布銅冶,通行有無,備民用也。此六者非編戶齊民所能家作,必卬於市,雖貴數倍,不得不買。豪民富賈,即要貧弱。先聖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並侵眾庶,各不安生。」 (《漢書》卷二四下《食貨志下》) 4.封建 始建國四年(12年)夏……莽至明堂,授諸侯茅土。下書曰:「……其以洛陽為新室東都,常安(改長安為常安)為新室西都,邦畿連體,各有采任。州從禹貢為九,爵從周氏有五,諸侯之員千有八百,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侯有功,諸公一國有眾萬戶,土方百里;侯伯一國眾戶五千,土方七十里;子男一,則眾戶二千有五百,土方五十里。附城大者食邑九成,眾戶九百,土方三十里。自九以下,降殺以兩,至於一成。(註:如淳曰,十里為成。)」……今已受茅土者,公十四人,侯九十三人,伯二十一人,子百七十一人,男四百九十七人,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之女為任者八十三人,及漢氏女……為任十有一。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天鳳元年(14年)七月……莽下書曰:「……粟米之內曰郡,(註:師古曰,禹貢去王城四百里納粟,五百里納米,皆在甸服之內。)其外曰近郡,有鄣徼者曰邊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內,縣二千二百有三。公作甸侯,是為惟城;諸在侯服,是為惟寧;在采任諸侯,是為惟翰;在賓服,是為惟屏;在揆文教、奮武衛,是為惟垣;在九州之外,是為惟藩,各以其方為稱,總為萬國焉。」其後歲復變更,一郡至五易名,而還復其故,吏民不能紀,每下詔書,輒系其故名。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始建國元年(9年)正月……策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5.更改官名 始建國元年(9年)三月……各策命以其職。如典誥之文,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公司卿凡九卿,分屬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凡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更名光祿勛曰司中,太僕曰太御,衛尉曰太衛,執金吾曰奮武,中尉曰軍正。又置大贅官,主乘輿服御物,後又典兵,秩位皆上卿,號曰六監。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縣令長曰宰,御史曰執法,公車司馬曰王路。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更名秩百石曰庶士,三百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二 王莽之滅亡 1.政令廢弛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里、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議論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 (《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 2.綠林赤眉之起 甲 綠林 王莽末,南方饑饉,人庶群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湖北京山縣)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於是諸亡命馬武、王常、成丹等,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藏於綠林中(湖北當陽縣)。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21年),荊州牧某發奔命二萬人攻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盡獲輜重。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三年(22年),大疫疾,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七月,匡等進攻隨(湖北隨縣),未能下。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後漢》書卷四一《劉玄傳》) 乙 赤眉 琅邪人樊崇,起兵於莒(山東莒縣),眾百餘人,轉入太山,自號三老。時青徐大飢,寇賊蜂起,群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遂北入青州。……初崇等以困窮為寇,無攻城徇地之計。眾既寖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為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吏,泛相稱曰臣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擊之。崇等欲戰,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軍,殺萬餘人,追至無鹽。廉丹戰死,王匡走……還圍莒,……寇東海……掠楚、沛、汝南、潁川,還入陳留,攻拔魯城,轉至濮陽。 (《後漢書》卷四一《劉盆子傳》) 3.劉玄稱帝與王莽敗死 劉玄,字聖公,光武族兄也。弟為人所殺,聖公結客欲報之,客犯法,聖公避吏於平林。吏系聖公父子張。聖公詐死,使人持喪歸舂陵(湖北棗陽縣)。吏乃出子張。聖公因自逃匿……往從牧(陳牧)等,為其軍安集掾。是時光武及兄伯升(劉演)亦起舂陵,與諸部合兵而進。地皇四年(23年)正月,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斬之。號聖公為更始將軍。眾雖多而無所統一,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為天子。二月,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陳兵大會,更始即帝位……建元曰更始元年……以……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成國上公,朱鮪大司馬,伯升大司徒,陳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將軍。五月,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誅之。 (《後漢書》卷四一《劉玄傳》) 王莽聞更始為帝,集大兵攻之。及昆陽敗,天下背新,勢遂瓦解。 更始元年(23年)三月……莽聞阜、賜死,漢帝立,大懼。遣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將兵百萬,其甲士四十二萬人,五月,到潁川……初王莽征天下能為兵法者六十三家,數百人,並以為軍吏,選練武衛,招募猛士,旌旗輜重,千里不絕。時有長人巨無霸……以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光武將數千兵,徼之於陽關。諸將見尋、邑兵盛,反走馳入昆陽,皆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時莽軍到城下者且十萬……遂圍之數十重。 (《後漢書》卷一上《光武帝紀上》) 更始元年(23年)五月……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六月,秀……自將……為前鋒……尋、邑易之……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尋、邑陣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王邑……輕騎……逃去。於是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旬日之間,遍於天下。 (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二九) 更始乘勝西進,莽兵不能拒,遂底於滅亡。 地皇四年(23年)七月……析人鄧曄、於匡起兵……拔析、丹水,攻武關。都尉朱萌降……莽愈憂……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號曰九虎……九虎至華陰回谿距隘……於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三虎……收散卒,保京師。倉……大姓……眾皆數千人,假號稱漢將……兵四會城下……十月,兵從宣平城門入……王邑……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台……眾兵追之,圍數百重……王邑……戰死。商人杜吳殺莽,取其綬。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 (《漢書》卷九九下《王莽傳下》) 當更始徙洛之際,赤眉亦受招降,旋復亡去。迨更始誅莽,諸將恣擅,政治混濁,赤眉攻入關中,更始拒戰不利而降。 更始都洛陽,遣使降崇(樊崇)。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皆封為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眾稍有離叛,乃遂亡歸其營,將兵入潁川,分其眾為二部。崇與逄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崇、安攻拔長社,南擊宛……而宣、祿等亦拔陽翟,引之梁,擊殺河南太守。赤眉眾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眾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更始二年(24年)冬,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三年(25年)正月,俱至弘農,與更始諸將連戰克勝,眾遂大集……六月,遂立盆子為帝,自號建世元年……軍及高陵,與更始叛將張卬等連和,遂攻東都門,入長安城,更始來降。 (《後漢書》卷四一《劉盆子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