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二十三章 風雅生活

格魯塞 《中華帝國史》
宋代的皇帝們,如今已經放棄了收復北方領土的期望,在其南方版圖上,他們將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重建詩歌與藝術氛圍,以及生活的精緻上面,這些都是曾經在開封皇宮中享受到的。1161與1206年那兩場與金朝之間的突發戰爭,不過是和平期間短暫的花絮。1126年的慘敗,儘管讓帝國承受了巨大的領土損失,就其本身來說,似乎同樣不過是一段插曲。在每一個領域,宋代的高雅文明都繼續發展,它是中原文化的精華所在。我們必須設法喚醒藝術與詩歌,因此,我們將首先回到開封年間(960—1126年),隨後再延續到杭州時期(1132—1176年)。 有關開封年間山水畫的概念,有一篇很有價值的文獻,即畫家郭熙(生於1023年前後)關於「山水」的論文。在這裡,人們可以看出,這些11世紀的大師們,是如何仔細觀察大自然的: 真山水之雲氣,四時不同,春融怡,夏蓊鬱,秋疏薄,冬暗淡。畫見其大象而不為斬刻之形,則雲氣之態度活矣。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清,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澹而如睡。 郭熙進一步解釋: 大山堂堂為眾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岡阜林壑為遠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當陽而百辟奔走朝會,無偃蹇背卻之勢也。長松亭亭為眾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蘿草木為振契依附之師帥也。 郭熙還指出,山峰在外形上,以及(可以說是)特性上的變化,根據人們看它們的距離而有所不同: 每看每異,所謂「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形狀,可得不悉乎! 根據季節變化,它們同樣會有氣質的不同: 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 值得注意的是,郭熙的論文是對「風景即心境」理念的純粹且簡單之解釋,這一觀點在西方很晚才被發現。 這位宋代大師特彆強調的一個觀點,是山的光與影之間相互作用之價值。尤其是霧氣介入的重要性。 今山日到處明,日不到處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今山煙靄到意隱,煙靄不到處見,山因煙靄之常態也。 …… 山無煙雲,如春無花草。 我們從中國歷史學家處得知,郭熙本人遵循了這樣格言,從而「做長松巨木,回溪斷崖,岩岫巉絕,峰戀秀起,雲煙變滅,晻靄其間,千態萬狀」。歸於他名下、現收藏於日本的一些畫作,能讓我們對其畫風有大致的了解。一幅冬景:「雪堆岩罅,冰鎖河面,偏舟載顫抖之客渡河。」春景:「浪擊孤舟,山隱輕霾。」一幅秋夜之景,這是他最喜歡的主題:「雨過天清,雁陣過長空,似晤遠山。」 米芾(1051—1107年)是另一位偉大的畫家,他留下了一些類似的山水畫。在呈現「中國褶皺」的典型特徵上,此人從未被超越。這在他的作品中,表現得如同當代地質學家所描繪的圖景,正如「林木茂密的山丘之上,翻滾的浪花刺破霧靄中的圓頂山」。 宋代的許多詩歌,都是繪畫傑作的文學版本。例如,詩人歐陽修生活於開封年間(他還是保守派的領袖之一),在他那首《遠山》中寫道: 山色無遠近,看山終日行。 峰巒隨處改,行客不知名。 或者比如這篇江景: 寒川消積雪,凍浦漸通流。 日暮人歸盡,沙禽上釣舟。 再或者這篇漁夫的主題: 風牽釣線裊長竿,短笠輕裳綠草間。 春雨濛濛君不見,水煙埋卻面前山。 歐陽修對音樂也留下了同樣的深刻感悟,這一次,他用散文形式,寫下了秋聲的主題: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 另一位偉大的詩人蘇軾,通常以「蘇東坡」而聞名(在開封年間,他同樣也是傳統派的領袖之一),留下了不少可以與唐代大師媲美的作品。《前赤壁賦》(此地位於湖北的長江沿岸)是中國文學中最為知名的篇章之一: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客有吹洞簫者,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客曰:「……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以上這些,就是宋朝皇帝們將北方各省丟給侵略者之時,帶到華南的遺產。 而這並沒有因遷移而陷入困境。位於杭州的新都城(從1132到1176年,它一直是大宋的首席都城)變成了一座更為出色的藝術財富之城,並很快清除了人們對開封的回憶。當高宗皇帝(1127—1162年在位)將其官邸遷到杭州時,那些在其父之開封宮廷已贏得名望的藝術家,都被他召集在了一起,並很快能夠重新設立畫院。像從前的徽宗一樣,高宗親自向最傑出的藝術家頒賜金腰帶作為裝飾,並讓他們在自己的皇宮中留宿。他喜歡用自己獨特的筆法書寫古詩,隨後委託其藝術家們配上圖畫。高宗的孫子寧宗皇帝,同樣成為了一位繪畫的狂熱痴迷者。他不僅向官方學派的儒家大師們頒發金腰帶,還賞賜一些獨立學派(也就是佛教)的藝術家。這一時期的文獻,證實了高宗和寧宗一直重視由皇家畫院成員監理的宮殿及亭台裝飾,杭州城到處都在修建此類閣台殿宇。 杭州城自身,也適合於這種裝飾。它的地理位置極好,很容易迷住像過往幾位宋朝皇帝那樣天生的藝術家。在其東邊,有錢塘江水的沖刷,靠近江水流入杭州灣的入海口;而在西邊,它環繞著「西湖」,像威尼斯一樣,是一座水上之城。馬可·波羅(Marco Polo)熱愛杭州,因為後者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波羅驚嘆於不可盡數的船隻、石橋,以及西湖,它那樹木茂密的小島和鬱鬱蔥蔥的堤岸,掩映著各式各樣的樓閣亭台、佛塔皇宮。在地平線上,如同背景一樣,有著深邃幽遠的峽谷,造型奇特的山峰,它們庇護著眾多佛寺,因畫家與詩人而永生不滅——因為杭州地區的所有風景,很久之前都已經被老一代宋朝大師們描繪過。 大宋皇室引領這種時尚。在西湖岸邊的山坡上,高宗皇帝建有一座宏大且華麗的亭台,畫家蕭照用一幅巨大的江河峰巒全景畫來裝飾它。「畫得非常好,遊客甚至分不清是在看一幅畫,還是置身於景色附近。」成就了一次藝術靈感回歸的,不單單是杭州的美景,還包括整個浙江的風光。後者是一個因其景色變化多樣而聞名遐邇的省份。在北方,從長江口到杭州,沿海有一條圩田地帶,這是填海而成的土地,讓人回憶起荷蘭的風景;還有一片沿海平原,只高于海平面三到六英尺,一望無際,不可勝數的運河溝渠,向著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在南部,從杭州直至福建那邊,延伸著一條曲折破碎的海岸線,錯綜複雜的海灣,猛然間被高高聳立的花崗岩山峰所隔斷,後者崖壁參差,草地上布滿了斑岩。很久之前,地理學者就指出了這些構造與日本內海沿岸岩層的相似性。因此,在日本風景畫家(從15世紀開始)及這些杭州大師之間發現明顯的親緣關係,就不是讓人奇怪的事情。前者無疑模仿了後者,但他們都同樣複製了自己國家的風景。 近來,日本公布了一組非常有趣的比較,對比的是宋代最為著名的畫作,以及閩浙海岸山巒的照片。它們以一種驚人的方式顯示出,宋代大師們是何等地忠於大自然。至於浙江與日本的相似性,塞因(Sion)描述了李希霍芬(Richthofen)在造訪浙江時,是如何「在其遊記中,連篇累牘地提示與日本的這種類似:很少的森林,但在每一處怪異的絕壁近旁,都有一座佛塔,為茂盛的松柏所環繞;在谷地下面,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竹子,還有參天的大樹,不可勝數的水車,以及巨大的白房子。尤其是在這些水分充足的山坡上,生長著大量的草木:隨處可見成片的松樹與橡樹,油桐與漆樹;廣闊無邊的肉質葉灌木叢,諸如金銀花和紫藤一類的匍匐植物纏繞於上;整個山坡,都為桃金孃、杜鵑花及野生玫瑰所覆蓋。這是一處鮮花盛開,灌木蔥鬱的樂土,在中國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個鄉間,如此的景色如畫,這般的多姿多彩」。毫無疑問的是,無論在十二三世紀的宋代風景畫,還是在十五六世紀的日本同類作品中,都有對自然哲學某種程度的表現;但同樣有對真實地域的現實主義描繪,無論是在閩浙還是在日本——前者通常與後者非常類似。因此,這些浙江的花崗岩或斑岩的山嶺,及其沿著從岩石中開鑿出來的「台階」而攀升之陡坡,(在那裡,瀑布由三百英尺或更高的地方飛流直下,像寧波附近的「雪谷」),都大量地出現在「日本」風景之中——正如一系列用來對比的日本照片所證實的那樣。 宋明時期的藝術家們,特別喜愛再現杭州周邊的歷史場景,特別是西湖的沿岸與島嶼。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對於這一名湖的最佳描寫,是由韋錫愛(Arnold Vissiere)完成的: 在遠處,山巒聳立,圍繞在湖西。最近處矗立著一座巍巍寶塔,建築在岩石地基上,塔身側面刻有碑文。繞過這座高塔,你就來到了名為「斷橋」的橋邊,它被視為「西湖十景」之一。過了斷橋,是一條堤道。路基的鋪設,是由唐代詩人白居易完成的,它通向了孤山島。當在這條清涼且令人愉悅的道路上走過一多半時,你就來到了另一座石橋。它橫跨於長堤的某個缺口之上,使得水能從一個湖泊流向另一個。這就是「錦帶橋」。 在孤山島上發現的景點,是最為著名的: 在右邊,就是這個島嶼得以命名的孤山。它高度適中,樹木繁茂,鬱鬱蔥蔥,點綴其中的,是遍布各處的涼亭露台。小巧的白色建築物,掩蔽著石碑銘文,它們為過去作證。在左邊,靠著水面的,是一系列亭閣、廟宇,以及供遊船登陸的碼頭,更遠處,是一座帝王行宮,它被粉刷成暗紅色的牆壁環繞,從孤山南坡,一直攀升到了其最高點。第一座亭閣,其石砌陽台、扶手,以及延伸到水面的、典型的中國式小橋,都在孤山的美景中占據了一席之地。上面還有這樣的題詞:平湖秋月。 在各個方向上,無論岸邊還是湖心島,都能看到典雅精緻的建築物:廟宇及私人別墅,它們為樹木所環繞。經過一條鋪砌好的道路,你登上孤山,後者為紛繁茂密的植被所覆蓋,遍布假山與石碑。請留意一座雅致的亭子,人稱「放鶴亭」。它的石欄高懸逼近小小湖面的邊緣。在陸地上,西邊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峰突起,它是如此陡峭,以至於過去的中國人稱之為「飛來峰」,同樣有「砌道蜿蜒大樹之間,盤旋溪流瀑布之中,上通古寺」。皇帝的行宮本身(現在已經被毀),位於島嶼的南坡,「從那裡,可以盡情欣賞湖景的雅致與壯觀,從杭州的城牆直到西邊的高山,一覽無餘」。 然而,對生活在杭州的大師來說,這些物質基礎,不過只是充當了將思想傳輸到純粹精神層面的一種媒介。儘管他們的繪畫無比卓越,形式的世界對大師們來說——用佛教術語講——只是一個「露水的世界」,一條霧氣的圍巾,通過它,最為險峻的山峰,也不過是作為純粹的幻影而升起。他們描畫的風景,淹沒在迷霧之中,迷失於遠方,如臉孔一般生動。事實上,它的確是世界的臉龐。杭州時代的大師們想要表達出這個世界最普遍的外貌,或者說,他們希望呈現其更為深刻的意義。因為形式的物質屬性,只有為顯示隱藏於遠方的東西時,才能被表現出來。這種大地河流、山脈谷地的外在面貌,越是因薄霧而柔和,因距離而簡單,其內在精神越能被認識清楚。如此一來,畫家就習慣使用水墨之法。在前景上,故意只畫出最為空曠的輪廓,幾棵枝幹彎曲的樹林,一間搖搖欲墜的小屋,一條泊于海濱的小船,當峽谷中湧出的薄霧與水面融合之時,船隻很快就變模糊了。在地平線上,隔著無法計算的距離——介於中間的薄霧讓我們失去了與現實的一切聯繫——顯露出一道道山嶺,它們輪廓模糊,猶如懸浮於半空。還有些籠罩著水汽的風景,被分隔成諸多平面,以及半開半掩的近景之具體形式,最終,除了抽象距離中的理論空間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在這一學派的大師之中,有幾個出類拔萃的名字,躋身於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畫家之列:馬遠,有記錄的作品可以追溯到1190年,他必定在13世紀中期之前去世;他的兒子馬麟;接著是夏珪,他和馬遠一樣,都活躍於寧宗(1195—1224年在位)統治時期;最後是梁楷和牧奚谷,兩人生活在1200到1270年間。 人們相信,日本和美國收藏的幾幅水墨畫,正是出自馬遠筆下。喜龍仁描述一幅早春的風景畫:「背景是高山,山腳下有一村莊隱藏於薄霧之中。一座小橋橫跨一片水域,前景的右邊,是兩棵柳樹,纖細的枝條在輕輕顫動;人們可以感到,清晨的微風正溫柔地拂過樹梢;霧氣剛剛升起,除此之外,再無動靜,再無聲音。春天依然在徘徊。」在三井(Mitsui)收藏品中,有一幅畫的是一位孤獨的漁夫,在冬日的湖面上,正用從其船上垂下的魚竿釣魚。船隻迷失在廣闊的湖面上,湖岸是無法看到的;除了寂靜的湖水與專注的漁夫,什麼都沒有。在岩崎(Iwasaki)的藏品中,有一幅是雨景圖,前景是一條停泊下來的小船,叢生的岩石與高高的樹木,隨之有薄霧,以及作為背景的朦朧山峰。黑田(Kuroda)的收藏中有一幅畫,一棵松樹懸於半山腰,樹下站著一位詩人,觀察著正在空中升起的月亮。馬麟的作品,以根津(Nezu,位於東京)收藏的著名的《黃昏風景》為代表:「只有從薄霧中浮現出來的岸邊高地;一排燕子帶著想像飛入了曠野。」(巴黎的)吉美博物館(Musee Guimet)收藏有馬遠的一幅畫作《海上遇仙圖》之副本,這是一起空想的召喚:一座夢幻一般的住宅,隱隱約約地呈現於峭壁之間;其高遠的陽台,俯瞰著一片霧氣繚繞的海面及暗礁;一些鳥兒從住宅邊掠過。 岩崎和川崎的收藏品,以及北京的故宮博物院中,也許有一些夏珪的原作。川崎收藏的一幅畫,用寥寥幾筆就喚起了一場山中風暴:「在一條峽谷中,一陣狂風颳倒了掩映茅草房的樹木,樹葉四處飄散,一個打著傘的農夫穿過一座小橋,他與狂風搏鬥著,另有一人已經躲進了一個亭子。在遠處,瓢潑大雨遮蔽了山頂的風景。那裡的一些灌木,被風吹得劇烈晃動,所有一切將颶風的力量與速度展現得淋漓盡致。」岩崎收藏品中,有一幅被歸於夏珪名下,呈現的是一個海灣或者一條河流的景象:一條小船停在某個岬角後面,右邊是水生植物及一些樹木,使用的是點畫及輕微的筆法;在背景上,能瞥見多山的地平線,遼闊的水面與遠處高聳的山系,創造出了一種空曠效果;光與水相互交融,並與背景上的彩色細紋形成鮮明反差。最後,北京博物院有一幅捲軸——一幅全景圖,畫面中的一切都與大氣相當融洽:「岩石林立的河岸,松木茂盛的群山,彎折扭曲的樹木,棲息於灌木叢中的草屋,連接著岬角的竹橋,水位很深的海灣。水是從峽谷流出的,隨即越來越寬,注入海灣之中。而對岸的景物則從視野中消失,遠處的小船迷失在薄霧裡。所有一切,都僅僅只借用了水墨手段來表現……」 這些各種類型的山水畫家,都屬於杭州皇家畫院中的儒家文士圈子。而像梁楷和牧奚谷這樣受佛教啟示的藝術家,則形成了一個不同的團體。 這些人都是佛教禪宗的追隨者,並在這一教派散布於西湖周圍及杭州附近山麓的寺廟和僧院中作畫。梁楷儘管很受寧宗皇帝本人的青睞,但還是離開了皇家畫院,來到某座僧院居住。他的一幅傑作,如今被日本的酒井(Sakai)收藏,表現的是「釋迦牟尼去菩提樹的路上」。這位佛教創始人被描繪成一幅苦行僧的模樣,在一條激流附近,他靠在自己的拐杖上,站立冥想,四周是山巒陡峻的奇異景觀,思考的強度及冥想的力量,通過那張毛髮很多、幾近野人的面孔上那震撼人心的靈性表現出來。正是這種內在力量,如同大風吹過峽谷一般,使得佛陀薄薄的衣衫上奇怪的褶皺有了生氣,並在盤根錯節的樹枝上發現了其對應之物。這些樹枝如畸形的野獸一般,在這位苦修者腳下爬行扭動。酒井收藏的另一幅梁楷畫作,可以說是由空白構成的:前景是一塊高懸於水面之上的岩石,在它上面是三棵光禿禿、看起來全無生機的樹木;左邊,一塊被大雪覆蓋的高地很快從視野中消失;另有一座冰雪堆積的山峰在背景中幾乎無法看見,兩者之間的空間堆滿了薄霧;這幅畫的真正主角以及這片風景的靈魂,就是禪定冥想,與宇宙交流溝通。 牧奚谷是這一時代最偉大的天才,他成了杭州附近一座名為六通寺寺院中的僧人。他畫的一些超人的鬼怪,屬於神話領域,或者說是神獸。在這位偉大幻想家的其他作品中,大德寺收藏有一幅有驚人力量的神龍:在一片暴風雲的光與影之中,這隻傳說中的動物若隱若現,它有著可怕的鼻子,長長的觸鬚,惡魔一般的龍角,閃爍的雙眼,目光如同閃電的火花;一切未知的、難以定義的威脅,突然之間就呈現在這副神奇而殘忍的面具之上。在這裡,牧奚谷似乎重新發現了前儒教時代的古老神話,大約公元前12世紀的商代青銅器,就曾對此做出描繪。 牧奚谷《觀音圖》 梁楷《六祖斫竹圖》 實際上,當牧奚谷的天才轉向對佛教理念的表現時,他的作品更加偉大。在這裡,他筆下之龍所表現的狂野及幾乎野蠻的力量,是出於服務禪宗神秘主義的目的。正如岩崎所收藏的一幅畫那樣,作品表現的是一個處於狂喜狀態中的苦行僧。這個隱士坐在一條山脊之上,一條兇惡的大蛇纏繞在他身上,其危險的蛇頭正倚靠在僧人膝頭。但這位苦行僧依舊無動於衷,用其專注的力量俯視著這條爬蟲。這一奇異組合,看上去與從山腰的裂口中升起的雲霧有關。大德寺收藏的一幅觀音像,與前者在靈感上完全不同,但結構上卻頗為相似:一個蒼白的幽靈,帶著一種深思表情,同時既和善又莊嚴,坐在山腳下的一處水邊。霧靄朦朧的空氣,模糊了作為背景的山峰。「觀音的長袍被表現為長長的線條,它帶著柔和的曲線,暗示的是內在和諧及絕對平靜,如同水洗岩石一般的完美寂靜。」作為一位山水畫家,牧奚谷能夠超越儒家的大師們,例如,一幅松平(Matsudarira)收藏的捲軸,表現的是船隻返回位於洞庭湖岸邊的漁村。人們幾乎分辨不出船隻,因為畫面上太多地方都充滿了湖水、霧氣、空間與距離;山嶺一點點地消失在薄霧中;畫面上四分之三的部分,都被沒有前景和背景的一片廣闊區域占據,村子本身也幾乎消失在陰霾之中,在捲軸的底部一角,它為樹叢所遮蓋——對於這樣一種境界來說,人工的作品為大自然的廣闊所吞沒,「無限的空間及寂靜的和諧」:宋代老一輩大師們所描繪的,正是大地的真實面容,而它從來沒有像他們所表現的一樣,能如此美好地被感受,被解釋,或者是被熱愛。 在這類作品之中,中國繪畫方法接近了形上學的王國。現在,我們與宋代陶瓷一起回到純藝術,相比繪畫,它的繁榮毫不遜色。正如畫家選擇了水墨——也就是說,單色的中國墨水,宋代陶瓷也顯示出了對單色的偏愛,或者至多是一種顏色配合另一種。這是因為,兩種藝術都「迎合了涉獵淺薄的上流社會之品味,這些人認為,適度是奢華的最高境界。宋瓷之美,在於其柔和的華美,精緻的明暗度,以及精妙的和諧;因為其自身的緣故,它比其他任何時期的材料都更有價值,由於它的材質、色澤、回聲與光彩,既能愉悅眼睛,又能滿足微妙的觸摸之樂」。這一點,在宋代前夜,公元954和959年頒布的一道聖旨中曾特彆強調過,它責令柴窯瓷器應當「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 汝窯因河南汝州的窯爐而得名,它在12世紀之前已經開始生產,並很好地回應了以上的描述。其釉色通常為粉青或者紫藍。另一個陶器中心是河北磁州,它在唐代已經發展起來,整個宋代一直在生產。它以在米色背景上裝飾典雅的褐色花卉而聞名。定窯同樣在河北,因定縣而得名,通常使用一種象牙色、米色或灰黃色釉彩,有時會有裂紋,有時則帶著花卉裝飾,通常會有金屬鑲邊。「因為其材料及裝飾的精緻,及其外形的高貴典雅,」一位熱心的收藏者寫道,「這些品種會被認為是一切時期所有國家中最好的磁器。」在宋朝首都由開封遷移到杭州之後,定窯陶工退居到江西的景德鎮,直到整個明代,那裡的生產一直在進行。到了清代,當地再度建立了一座官窯。有一組相關的瓷器,被稱為「豫瓷」,包括一系列黑色或暗栗色物件,帶有一種模仿青銅器的金屬反光。開封年代還出現了青瓷,以微暗的橄欖綠色為特徵。 這些「北方青瓷」與韓國瓷器有密切關係。在歐洲可以找到這方面的幾個例證。「南方青瓷」出產於浙江的龍泉窯,其閃耀明亮的碧綠色,能讓人一眼將它們與更早的品種區別開來。龍泉哥窯的裂紋磁器,有著極為精緻的「蛛網紋」,其釉彩通常是海綠色、灰綠色、藍灰色或者灰白色。人們往往很難能將它與另一種裂紋器皿區別開來。後者帶有一種藍灰或者淡紫色釉彩,產自官窯,也就是說,是由位於開封的皇家窯爐製造的。1127年之後,官窯工人跟隨朝廷遷到了杭州。但是,著名的「月光瓷」——有一種藍灰色或者淡紫色釉彩,並帶有紫紅色「火焰痕」斑紋,由一種色彩漸變為另一種——的生產者們,似乎仍然留在了鈞州周邊,因此他們的產品被稱為鈞瓷。鈞州持續生產一直到元代。起源於福建建安的建窯瓷器,以其深栗色或者紅褐色釉彩的碗具而聞名。它有著反光更強的斑紋,出於這一原因,被稱為「兔毫」或者「鷓鴣斑」。最後,還有幾種傳統文獻上未能記錄的品種,被米歇爾·卡爾曼(Michel Calmann)全部列為「灰白瓷」,不過,它們通常被稱為「影青瓷」,確實也經常有一種淺藍色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