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二十二章　皇位上的夢想家——宋徽宗

宋徽宗畫像 徽宗皇帝在開封登上帝位時（1100年2月或3月）年僅十九歲。他是中國歷史上最有文化的統治者之一。身為一名美學家和考古學者，一位偉大的收藏家及藝術批評家，他本人還是個才華橫溢的畫家。他親自主持「圖畫院」的會議，這是個繪畫學府，其成員身著紫衣，佩戴金玉徽章，能夠進入皇帝的私人寓所。徽宗親自為繪畫比賽出題，並對參賽者做出評判。其中一些題目被記錄下來，它們很好地表達了皇帝的品味：「竹鎖橋邊賣酒家」、「野渡無人舟自橫」、「踏花歸去馬蹄香」。皇帝本人擅長花鳥畫，一些歸於徽宗名下的日本藏品，有可能的確出自他的筆下。在其位於開封的宮殿中，徽宗搜集了一批獨一無二的大師作品，藏品目錄被保存下來，包括了六千多位大師的姓名。 徽宗同樣鍾情於宗教冥想。過去百餘年間，一場宗教復興已經出現於中國人的各類信仰之中。在佛教徒中間，它表現於對阿彌陀佛的崇拜上。事實上，這是一種包含在舊信仰里的新宗教；它帶給中國民眾一種一神論的對等物，或者更精確地說，一種能令所有人都容易接受的虔誠主義與清靜主義；它是一種心靈的宗教，像有些事物一樣，是東亞之前從來未曾見到過的。虔誠的靈魂，只要將自己的全部信任託付給阿彌陀佛之憐憫，就可以為後者的慈悲所拯救，並在不可言說的來世福祉之中得到再生，那是一塊名副其實的福地，名曰「淨土」。畫家李公麟（1049—1106年）的阿羅漢（arhat，或稱佛教聖徒，在漢語中被稱為羅漢）肖像，有著苦行僧式的瘦長臉孔，帶著不可思議的聰慧，顯示出佛教滲透中國人心靈的程度何其之深，因為這些事實上屬於印度的主題，現在都已經徹底中國化了。 宋徽宗的《芙蓉錦雞圖》 大約在同一時期，道教通過創造對一位至高神明「玉帝」（在中國，玉是純潔的一種象徵）的崇拜，也在朝著一種類似的有神論方向進展。事實上，這位至高之神出現得有點晚，公元1012年才首次現身。當時，他向真宗皇帝顯露了自己的存在。到了徽宗當政時期，他表現出了對這一神明的極大鐘愛。長期以來，這位君主都在尋求與此神祗，以及道教神殿中其他不朽者之間的一些直接聯繫。突然之間，他的祈禱就被接受了。某個冬季的日子，當徽宗正在開封附近的郊外漫步時——當時是公元1113年2月——他於地平線上看到了一座「天宮」，仙女的住所則位於空中的「雲層之上」。毫無疑問，這是不朽神明的宅邸了。「天宮給了徽宗一種強烈渴望，去穿越凡間塵世，前往福樂之島。」根據時人的證明，正是這一福樂景象，是皇帝在自己的一幅畫作中，竭力希望再現的。 宋徽宗的書法 徽宗似乎已經構想出了一種儒道融合，並同時將佛教包納其中。他宣布，新道教的至高之神「玉帝」，等同於儒家的「天上之主」和「皇天」。在這位神仙主持的萬神殿里，徽宗還吸收進了來自印度天國的各種佛教菩薩。 文人學者應噹噹心，永遠不要捲入政治，尤其是外交政策。徽宗這位皇位上的夢想家，原本可以過著一種快樂生活：收集藝術品，描畫鵪鶉和開花的李子樹，以及融合各種禮拜儀式與神明。相反，他捲入了「世界政治」，並導致了本人及其國家的毀滅。徽宗犯下了一個無法修補的錯誤：他讓自己與女真人結盟，這是一個通古斯民族，滿族人的祖先，居住在今天的滿洲東北部，以及俄羅斯普里莫爾斯克（Primorsk）的叢林中。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愚蠢舉動。過去一百多年裡，契丹大體上為中華的習俗與思想所同化，並滿足於占據北京和大同兩座邊境城市，以及今天的遼寧、察哈爾與熱河，已經成了大宋帝國文明而平和的鄰居。而另一方面，女真依舊處於半野蠻狀態，經常在其森林空地上舉辦狂野的舞會，他們的可汗則坐在一堆虎皮之上。因為讓女真人取代契丹，中原把一切都失去了。但徽宗渴望收復北京，在其祖先曾經失敗的地方獲得成功。他對此充滿熱情，並勸說自己相信，獲勝的女真人將因得到內蒙古和滿洲而心滿意足。徽宗與女真可汗阿骨打締結了一份和約。公元1114年，後者從滿洲向契丹人背後發起進攻。起初，一切都按照皇帝的意願發展；契丹被消滅了，他們最後的堡壘北京，於公元1122年落入到女真人之手。正是在這之後，大宋朝廷的麻煩就開始了。 此時，強大的女真人完全控制了昔日的契丹王國，從而也成為了大宋帝國的直接鄰居。根據之前兩國締結的條約，徽宗皇帝要求女真移交北京。後者答應這麼做了，儘管很不情願。如果徽宗對此滿足的話，那還算是明智的，但他還對北京與長城之間的不少地方提出了要求。當無法得到這些讓步之時，他就秘密煽動當地的漢人起來反抗征服者。 此舉意味著戰爭，而且，這是一場開封皇庭完全沒有準備好的戰爭。女真人不僅占領了北京，而且在短短几個月之內，他們的騎兵就突然闖入河北南部，席捲了黃河兩岸的華北平原。在開封，朝廷恐慌不已。這位無藥可救的文人皇帝徽宗，不是身先士卒地去迎敵，而是改組了內閣。他驅逐改革派，召回了保守派，並按照後者的意願，重新確立了之前的科舉科目，恢復了文學著作的榮耀地位。……在此期間，女真人已經渡過了黃河，開始圍攻開封。（1126年底）徽宗憂愁得幾乎崩潰，最終還是投降了。（1127年 初）他帶著自己的太子，隨從及財寶，被放逐到了女真國最深處，位於滿洲北部。 這位業餘藝術愛好者、很有造詣的藝術品收藏家，將要在滿洲叢林的某個空曠之地，在身穿獸皮的粗野獵人中間，走完自己的最後歲月。他再也未能看到自己的祖國，經過九年的放逐生活之後，只活到54歲就過世了。 徽宗的一個兒子逃脫了這場災難。這個年輕人（他當時21歲）將得到「高宗」的廟號，（1127年5月或6月）他在南京（建康）稱帝登基，這座城市有長江抵擋入侵者。在此期間，女真人已經完成了對華北的征服。他們接著兵分兩路渡過長江。一路攻進靠近鄱陽湖的湖北，另一路則闖入長江下游地區。第一路最遠一直攻打到江西南部，而第二路通過突襲占領南京，隨即開赴浙江沿海的寧波（1129—1130年）。不過，他們的縱隊完全由騎兵組成，因為尋找備用馬匹困難而耽誤。在一片被山丘、河流與稻田所分割的鄉下地區，他們面臨著很大風險。很快，女真人就打算撤退。現在，他們不得不重新渡過長江——江面如海灣一樣寬廣，並被漢人的舢板封鎖。最終，女真人成功地穿過南京以東，取道河南返回。此時，南方得以擺脫入侵者。公元1132年，高宗皇帝在杭州定都（重命名為臨安）。它是今天浙江省的首府，在蒙古人入侵之前，杭州一直是大宋帝國的都城。 利用女真軍隊暫時的疲憊，宋朝將領們收復了幾處戰略要地。他們之中最為勇猛的是岳飛。他已經贏得了幾次戰役。公元1138年，他準備向開封進軍。毫無疑問，如果不是一位嫉妒岳飛成功的大臣，他就將為帝國收復前都城。此人先是迫使岳飛停止行動，接著以捏造的罪名將後者逮捕入獄，最終又在監獄裡安排人殺害了他。高宗皇帝是一個軟弱且懶散之人，已經厭倦了戰爭。就在同一年（1138年），他與女真人媾和，將後者已經占據的全部領土（也就是說，整個華北，直到淮河）正式割讓給他們。大宋保住了華南，也即長江流域以及福建和廣東。正如前面所說，宋朝的都城是浙江的杭州。 在北方，女真人已經開始採用中原習俗了。他們的國王採用了「金」（Chin）的朝代名，從此之後，歷史上這個女真人王朝就是這個名字，我們也將用此來稱呼他們。1153年，之前一直將皇室放在滿洲的金朝，將其首都遷到了北京——這是該國正在漢化的一個明顯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