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十八章　唐朝的宮廷大戲

太宗的兒子高宗繼位時年僅二十二歲，他的統治持續了三十三年（650—683年）。高宗勤勉刻苦，儘管讓人遺憾的是性格軟弱，但卻是個好心之人。他尊重各種不同的宗教儀式，曾登上神聖的泰山，向至高無上的天神獻祭。另有幾次，他既陪同朝聖者祭拜孔子墓，也參觀了最古老的道觀。根據長安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記載，高宗同樣保護景教基督徒。在其統治期間，至少是在執政初期，多虧他父親那些經驗豐富的將領，中國的擴張依舊繼續。對朝鮮的征服戰爭中，高宗在無論是其前任太宗大帝還是隋朝的煬帝都失敗的地方成功了。公元660到665年間，他的將軍們占領了朝鮮三王國之一、位於半島西南沿海的百濟。公元668年，他們吞併了位於首爾西北的高句麗（高麗），這是三王國中最重要的一個。由於第三個朝鮮王國——位於東部沿海的新羅已經主動承認了大唐的宗主權，整個半島就這樣納入了中國的勢力範圍。在突厥斯坦，皇室軍隊在伊塞克湖東北，平定了西突厥人的一次叛亂。當冬天臨近之時，唐朝將軍蘇定方向反叛者推進。「冬天到來，地面為冰雪所覆蓋，突厥人從來沒有想到，唐軍會在這樣一個季節，在如此荒涼孤寡之地，發動一場戰爭。」蘇定方鎮壓了拽至河（Boratala，艾比河的一個支流）畔的遊牧民。在伊塞克湖西側的雙河（River Chu），蘇將軍再次擊敗他們，最終迫使其可汗逃到了石國（塔什干）避難。但就在這裡，可汗被出賣給了漢人（657）。西突厥被迫接受唐帝國提名的人來擔任他們的可汗。 看起來，高宗皇帝在形勢突然反轉之時，就已經成功完成了其父的畢生功業。從公元665年開始，西突厥出現了公開叛亂。公元670年，依舊幾乎處於蠻荒狀態的吐蕃人，侵略了塔里木盆地，並占領了龜茲、于闐、焉耆和疏勒——唐朝的「安西四鎮」。更嚴重的是，蒙古的一個東突厥人汗國（以鄂爾渾河上游為中心，公元630年為唐太宗所滅），在昔日執政家族的一個後裔咄祿可汗的領導之下，又重新建國了。大唐帝國再度陷入了苦難歲月。在三十九年時間裡（682—721年），來自長城之外的蒙古突厥人，「如同惡狼一樣」，破壞著唐朝人的土地，而後者卻「如同綿羊」。 與此同時，在首都長安，高宗的統治，因皇后武則天而走向了悲慘的盡頭。 武則天原本是太宗皇帝的一個寵妃。公元637年，她進入後宮，時年十四歲。因為自己的智慧與美貌，武則天脫穎而出。未來的高宗還是太子之時，就在其父的嬪妃群中見到過她。而正是從那時候起，高宗就萌發了對她的暗戀。太宗死時，他的妻子和嬪妃都不得不削去頭髮，進入寺院。官方的哀悼期剛一結束，新天子就傳旨，將這位年輕女性從退隱處帶出，並恢復了她在宮中原有的地位。但對這位野心勃勃的寵妃來說，一個次等角色是不夠的。根據其對頭、詩人駱賓王的說法，她「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武則天做好了一切犯罪準備，無論多麼恐怖。她用自己的手，勒死了她給皇帝生的孩子，導致了合法皇后被指控犯下了這樁十惡不赦的罪行。 一代女皇——武則天畫像 唐代史書中關於這一齣好戲的敘述，是一種塔西陀式的追憶，加上虛假的優雅作為場面背景。孩子是個女孩。皇后在小公主出生之後，來看望武則天母女。她愛撫著這個孩子，將其抱在懷中，向年輕的母親祝賀。皇后剛一離開，武則天就勒死了這個新生兒，並將她重新放回搖籃中。有人通報皇上駕到。武則天去迎接，她的臉色因興奮而通紅，揭開搖籃讓他看自己的女兒。高宗的眼中閃出了一絲可怕的神情，搖籃里躺的是孩子的死屍。武則天痛哭流涕，但小心翼翼地不直接指控那個她一心想要送其上絕路的女人。最終，當被問起時，她僅僅譴責了一下仕女們。正如預料的那樣，仕女們為了擺脫嫌疑，就描述了皇后幾分鐘之前的到訪。場景設計得如此巧妙，以至於高宗對皇后的罪行確信無疑。她就這樣被廢，而武則天爬到了皇后的位置（655年）。儘管父親的老臣們反對，這位皇帝還是徹底被其新配偶所控制。她就像古羅馬的阿格里庇娜一樣，隱藏在紗簾後面，參與朝廷事務的審議。由於高宗繼續秘密探視前皇后，武則天就下令將那個不幸女人的雙手和雙腳砍掉。 從公元660年開始，正是武則天，一直以虛弱的高宗之名義管理著國家事務。通過一個由她建立的告密體系，武則天能夠不受懲罰地在朝中實行恐怖統治，充分放縱自己的妒忌與報復心理，極力消滅她的敵人，即使他們碰巧是唐朝皇室成員也不例外。在將反對她的官員斬盡殺絕之後，武則天又逼迫他們的妻子和女兒成為奴隸。軟弱無助的皇帝，意識到那些受害者是無辜的，卻不敢採取任何措施。據說，這種悔恨影響了他的健康，他的虛弱因妻子的施政而加劇，這是完全有可能的。編年史家講述了高宗一生中最後的那段日子： 上苦頭重，不能視，召侍醫秦鳴鶴診之，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天后在簾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斬也，乃欲於天子頭刺血！」鳴鶴叩頭請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會、腦戶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後舉手加額曰：「天賜也！」自負彩百匹以賜鳴鶴。 不過，一個月之後，人們聽說皇上突然病倒，他死時身邊沒有證人（683年12月27日）。在以後的二十二年中（683—705年），武則天以其子的名義執政，依然是這個帝國絕對的女主人。 儘管其行為寡廉鮮恥，武則天確實是一個能力出眾的女性，而且相比她那位不幸的丈夫，此人在處理國事方面更有技巧。儘管在後宮裡悲劇接二連三地發生，唐帝國的統治機器在武則天的積極掌控下仍繼續運行著。幾乎在所有地方，富有經驗的將軍們都擋住了野蠻人。正是在她的統治之下，（692年）中國在塔里木盆地重建了「安西四鎮」，包括龜茲、疏勒、焉耆和于闐。不過，在處理與蒙古突厥人的關係方面，武則天並不成功。幾乎沒有一年突厥人不發動突襲，不搶劫甘肅、陝西、山西及河北的邊境地區。「在那段時間，」闕特勤碑講述道，「我們有許多成功的遠征，奴隸自己都變成了奴隸主。」 在國內事務方面，武則天克服了一切障礙。在這位不屈不撓的女人之意願面前，所有人都要屈服。她的厚顏無恥達到了可怕的程度，公元684年，她甚至於廢黜了自己的親兒子，即年輕的中宗，然後宣布自己為皇帝，坐在了兒子的位置上。（690年）皇族子弟恥於被一個昔日的嬪妃統治，在詩人駱賓王的一篇檄文激勵之下，實施了一起最終流產的反叛。叛亂被平定，他們的首級被割下獻給了女皇。與此同時，武則天意識到了與蒙古突厥人和解的必要性，這樣既能終止後者的侵擾，同時還可以得到他們的支持以打擊自己的敵人。武則天派出一名特使，去拜見突厥人的默啜可汗，請求將其女兒嫁給她的侄子。但這個突厥人卻輕薄地拒絕了此項提議。他可不打算將女兒嫁給一個篡位者的侄兒，而是想許配給已經被武則天廢掉的合法皇帝。默啜可汗將他本人擺在中原各派及皇室的調解人之位置上，聲稱自己是正統的擁護者，並威脅說，如果唐朝得不到恢復，他就要親率騎兵出戰，以達到復辟的目的。武則天害怕了，從而正式承認了中宗的權力，儘管事實上，她依舊是唯一的統治者。 確保了權力之後，武則天就要滿足自己每一個奇思妙想。縱然青春不再，時光荏苒，她還是挑選了一個年輕和尚做自己的情夫，並安排他擔任洛陽一座重要寺院的住持。「隨時可以出入皇宮，無論日夜與早晚。」而且，除了欣賞年輕高僧的個人魅力之外，這位老貴婦還對佛教深深迷戀。在這個非凡女性的性格當中，與所有兇殘和淫蕩的衝動為鄰的，是一種強烈的宗教感情。有好幾個階段，她都證明了這最深的熱愛。因此，在公元672到675年間，她下詔並監製了龍門石窟著名的石佛，以及伴隨他的菩薩、僧侶及法王之雕塑。這類作品中，先前時代的理想主義與神秘感，已經為一種驚人的現實主義暴力所代替。毫無疑問，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武則天最有可能喜歡某種佛教的原因。它們還見證了最高統治者給予這類信仰的特殊保護。這種保護的一位著名接受者，就是朝聖者義淨，一位來自河北的僧人。公元671年，他乘船經蘇門答臘（Sumatra）來到天竺。在印度及外印度的寺院中修行二十四年之後，義淨由海路返回中國，並帶回了大量梵文佛經。當他到達杭州時，武則天帶領龐大的隨行人員去迎接。義淨將其餘生都獻給了經典的翻譯，而女皇則為他的工作提供了一切方便。 這時，武則天的統治已經接近了終點。公共輿論的敵視，突厥干預的威脅，促使她決定讓中宗皇帝復位——至少是名義上的。事實上，在其新寵張氏兄弟的協助下，武則天依舊大權獨攬。但是，一場針對她的圖謀正在醞釀中。公元705年的某個夜晚，同謀者拿起武器侵入了皇宮。他們拜見了膽怯的中宗，這位無權的君主。這些人在歡呼聲中將中宗送上帝位，並且用武力將他拖到了武則天的寓所。這位年邁的女皇從睡夢中驚醒，孤立無援，就在她腳下，兩個情夫被殺掉了，但她依然有能力反抗。武則天最後一次嘗試著威脅中宗，如果同謀者們給她時間的話，也許她真的會實現自己的目標。但他們卻用一把匕首對準女皇的喉嚨，逼迫她退位（公元705年2月22日）。幾個月之後，武則天在憤怒中死去，時年八十二歲。 中宗皇帝再一次成了國家的領袖，但表現得還和以前同樣善良且軟弱。他最喜歡的休閒方式，就是去找佛僧義淨並與之交談，當時後者正致力於翻譯他從印度帶回來的梵文經典。而且，中宗想必回憶起了往事。當他被其可怕的母親迫害時，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地向菩薩祈禱（後者無論從身體還是靈魂來說，都是一位好醫生）以及他的禱告是如何應驗的。公元705年重新登基之後，中宗可不想表現出對其上天保護者的忘恩負義，於是，他就經常將首都最虔誠的僧人召到自己的宮中。中宗最鍾愛的是義淨，在公元707年夏天，後者一直和他在一起。皇帝甚至親自前往這位朝聖者的工作之地，坐在他的墊子上，用自己尊貴的手，幫助義淨翻譯印度經文。 不幸的是，和善帝王與得道高僧之間的友好合作，很快就為另一起宮廷大劇所打斷。中宗的妻子，年輕的韋後，是一個可悲的淫亂放縱者。她曾將英俊的武三思——已故女皇武則天的一個侄子——作為自己的情夫。中宗被蒙蔽，什麼都沒注意到。（707年）一位年輕的皇族王子，被這種墮落行為激怒，刺殺了武三思。但一切都是徒勞，因為皇帝否定了他的復仇。最終（710年7月3日），這位中國的梅薩利娜（Messalina）發現她的影子丈夫依舊是個麻煩，於是就毒死了他，以便自己取而代之。但是，韋後並沒有武則天那樣令人敬畏的權威，因此她的罪行一暴露，就招致了皇室的反叛。領頭的是年輕的王子李隆基。7月25日夜間，同謀者重演了公元705年的那場好戲，他們侵入皇宮，用一排亂箭射死了韋後。她的首級被長槍挑起並扔到人群里。隨後，李隆基讓自己的父親宣布登基，後者就是睿宗皇帝。 在此期間，蒙古的突厥人，在其令人畏懼的默啜可汗領導下，一直持續著他們的掠奪。公元706年，默啜的侄子闕特勤，在寧夏贏得了一場對中原的重大勝利。「我們與中原人作戰，」闕特勤碑文講述道，「闕特勤首先騎在灰馬塔地克啜上發動攻擊。但他的馬被殺。接著，他騎上灰馬沙缽略奄達繼續進攻，此馬以同樣的方式被殺。最後，他騎上栗色馬葉勤悉利，第三次領導了攻擊。他身披盔甲筆直挺立，用自己的箭射倒了一百多個敵人。啊，突厥貴族們，你們許多人都記得他的攻擊，我們在那裡殲滅了中原軍隊！」 睿宗皇帝有著相當高的道德品質，但他並不認為自己被賦予了處理國內外局勢的必要力量。睿宗對自己應當做什麼遲疑不決，就去請教一位道教哲學家的意見。後者依據老子的教義，建議他採取一種普遍惰性。「完美政府存於何處？在於無為！萬事順其自然，天下就會自治。」睿宗更願意將權力移交給自己的兒子李隆基，即那位誅殺韋後的皇子，其非凡的活力及機警，預示著他能成為一位偉大君主。公元712年9月8日，皇帝讓位於李隆基，今天，人們只記得後者是玄宗皇帝，他將擁有整個中國歷史上最為輝煌的統治時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