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十七章 偉大的唐太宗

格魯塞 《中華帝國史》
隋帝國的衰落,似乎註定要使中國陷入另一段分裂與混亂的時期。各地軍事領袖紛紛起兵,爭取霸權。接著出現了一位軍事天才,他命定要重建帝國,並為之後的中國歷史與文明帶來一段三百年的新進程。 唐太宗 他叫李世民。其父李淵號稱唐國公,任山西一個軍事轄區的統帥。李淵是有良好家庭背景的紳士,受人尊敬的將軍,對一位處在如此重要位置的官員來說,他是再誠實不過了。李淵是個膽小怕事之人,經常擔心自己受到危害。他足夠忠誠,只有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才違背自己的職守。除此之外,他還富有儒家智慧,熟知聖人箴言。李世民同樣如此,儘管很年輕(他出生於公元597年,其時不過是二十出頭),卻是伴隨著歷史掌故及精妙格言長大的。他軍營生活的體驗(其父的封地位於邊境,經常會遭遇突厥人的襲擊)以及在宮廷中的經歷——隋朝皇帝的宮廷極盡奢華,腐敗與怪異在遠東盡人皆知——教會了這個年輕人如何利用儒家智慧,而不是被其所束縛。在其全部生涯里(其中也留下了一些古怪的陰影),李世民始終確保傳統道德站在自己一邊。而且,驚人的活力,幾乎從不出錯的決策能力,勇敢、狡詐、大膽及良好的判斷力,所有一切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成就了他的完美性格。李世民是他那個時代的理想人物。 隋帝國掙扎在軍事混亂的巨痛之中。已經退到揚州的隋煬帝,過著一種縱情酒色的生活,與此同時,他的將軍們卻在相互廝殺以爭奪地盤。年輕的李世民,確保自己在山西的領地內有強大軍事後盾,並因與幾位突厥可汗的良好關係而更為強大。而且,他還與各地官員建立了有價值的聯繫,因此,他對其父守舊的忠君思想日益不耐煩。為了迫使後者有所行動,李世民採取了一種典型的中國式計謀。他和一位宮廷宦官勾結,在李世民的慫恿之下,後者送給了李淵一個原打算做后妃的女孩。這位少女必定非常有魅力,因為,這位受人尊敬的李將軍接受了這份危險禮物,並未仔細考慮此舉的後果。此後,李世民向他的父親指出,他們已經讓自己變成罪犯了,誘拐一位宮中的女性,可是殺頭的大罪。李淵驚慌失措,惶恐不已——但接下來能做什麼呢?想挽回已經太遲了。因此,李淵將其追隨者召至其太原的住所,並動員軍隊聽命於自己。與此同時,他還宣布,自己不過是作為一名忠臣起兵的,目的是將皇帝從其他覬覦者那裡解救出來,以此來緩解良心上的不安。 一切都完全按照李世民所期望的向前發展。正如通過陰謀,他獲得了後宮的支持一樣,通過軍事上的坦誠,他得到了突厥的同情,這些危險的鄰居將五百名精選僱傭兵和二千匹駿馬交由他調遣。同時,李世民的姐姐,一位和他同樣騎術精湛的年輕女英雄,變賣了自己的珠寶,用這筆錢招募了一萬名壯丁,並將他們交給弟弟。很快,李世民手下就有了六萬可靠的士兵,這些人能和他一起吃苦,能被他的榜樣激勵,甚至能為他獻出生命。在四年多的時間裡(618—622年),李世民率領自己的士兵轉戰中原各省,與一支支軍隊交鋒,並從混亂中恢復了秩序。 李淵的顧慮很快就隨著形勢而打消。在長江下游的皇宮裡,皇家衛隊利用普遍混亂之機,殺害了合法的皇帝隋煬帝。唐國公李淵於是宣布自己為王朝的復仇者,並以隋朝皇家世系最後一位代表的名義,掌握了帝國的軍事指揮權。(618年)幾個月之後,在李世民的慫恿之下,他廢黜了那位影子國君,並宣布自己為皇帝。 帝國首都長安(這座城市過去在中國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與羅馬在西方發揮的作用類似)率先打開大門,歡迎新皇帝——因為李淵不是陝西本地人,而這裡自秦始皇時代,已經目睹了所有偉大王朝的崛起。隨後,李世民率軍包圍了洛陽,此城在一位其父最可怕的對手控制之下。這是一項艱巨任務,因為城市非常堅固,而其他的覬覦者,出於對唐軍勢力的成功而惴惴不安,都在火速趕來支援守軍。陪同這位年輕英雄的,是一位他從前的對手尉遲敬德。在俘虜了此人之後,他說服後者加入了自己的陣營。李世民以自己一貫的慷慨大度,不顧追隨者的勸告,讓尉遲敬德指揮一支軍隊。 當他們剛一看到洛陽城,李世民就帶領一支由八百人組成的騎兵隊,前去偵察攻城路徑。但守軍看到了這一切,出城包圍了這小股人馬。當這位唐軍首領手提軍刀,試圖打開一條退卻之路時,一個敵軍軍官認出了他,並拖著長矛向他沖了過來。因為自己的草率,這位未來的皇帝幾乎丟掉了性命。但一直跟著他的敬德,衝上前來殺死了襲擊者。就在此時,唐軍主力到達戰場,救走了他們的統帥。同時,一支由某個覬覦者所率領的敵軍,從河北趕來解救洛陽。當他們距離城市僅有幾英里之時,李世民率領一隊精選的騎兵,在晨光初現時動身。他們向敵人營地疾馳,出其不意地突破了對方的防禦,並一路殺到了主帥的營帳。在混亂中,主帥被長矛刺傷並做了俘虜。幾天之後,洛陽就投降了。 (621年)李世民凱旋而歸,回到長安。就這位年輕征服者的回歸,中國的編年史作者們給出了一副極不尋常的華美畫卷。他們描述,李世民騎在盛裝打扮的駿馬上,緩緩地穿過都城的街道。他身披戰袍和金色胸甲,頭戴鋼盔,他的弓掛在吊索上,箭囊扛於肩頭,寶劍握在手中。被征服的覬覦者們走在李世民坐騎的兩邊,靠近他的馬鐙。《唐書》中所表現的這一場景,根據最近的考古發現,能夠描述得更為生動一些。在墓葬的赤陶雕像中,可以發現唐代的騎兵,他們的戰馬前足離地騰躍,後足抓在地面上。我們甚至可以找到李世民最喜愛的坐騎塑像、名字與記錄。這些強健的馬匹,身上的鬃毛打了褶,栩栩如生地雕刻在他的墳墓中。參加長安凱旋的駿馬,毫無疑問就是「秋露」,作為其主人的忠誠夥伴,它在河南戰事的全過程中聞名遐邇。至於這位征服者所穿戴的盔甲,在墓葬雕塑所塑造的武士,或是佛教塑像的護法天王之強壯肩頭上,都有其精確的複製品。 中原的統一,恢復得恰到時候。突厥人依然在邊境上圖謀不軌。 中國的軍事混亂,似乎給突厥人提供了一次入侵的絕佳良機。東突厥的可汗頡利與其侄子突利率領著大隊騎兵,橫掃了邊境各要塞,並抵達了帝都長安的郊區。老邁的高祖皇帝(昔日的李淵)大受驚嚇,提出要撤離都城。李世民讓父親繼續嘮叨著,與此同時,他自己卻帶著一百名精選的騎兵,開始向突厥挑戰。他大無畏地策馬來到敵人面前,進入他們的隊列並向所有人喊話道:「國家與可汗誓不相負,何為背約深入吾地?我秦王也,故來一決。可汗若自來,我當與可汗兩人獨戰;若欲兵馬總來,我唯百騎相御耳。」同時,他對一些首領,諸如突利這樣的,提出了個人的呼籲。這些人跟李世民註定會通過軍事友誼聯繫在一起,而後者則再次喚起了他們的戰火兄弟情。李世民堅定的舉止,以及他對突厥人思維方式的了解,威懾住了這些生性多變的遊牧民。多個部落的首領碰頭商量了一段時間,隨後就調轉馬頭,策馬離開。幾小時之後,這一地區被傾盆大雨侵襲,李世民立即將其將官召集起來。根據他的傳記作者說法,李世民向他們做了如下訓話:「弟兄們,現在是時候展示我們的勇氣了。整個平原都變成了一片泥漿。馬上就到晚上,到時天會很黑。只有當這些突厥人能射箭時,他們才會讓人害怕。讓我們用馬刀和長矛攻擊他們。在突厥人能夠準備好抵抗之前,我們一定能消滅他們!」他的確做到了。在拂曉之前,突厥人的營地被攻陷,唐朝騎兵一路殺到了可汗的營帳。後者請求休戰,並退回到了蒙古。 隨著時間推移,李世民日益維護了他作為帝國保護者的權威。他的兩個兄弟,對他的榮耀也越發嫉妒,並決心除掉此人。即使李世民的父親,靠他才當上的皇帝,也逐漸對他的聲望感到不快,並停止將國家大事託付給他。因此,一場殘暴的大戲拉開了序幕。這種表演,在中國的禁宮與拜占庭聖殿里發生得同樣頻繁。當追蹤《唐書》中關於這些悲劇日子的記錄時,讀者們很可能在拜占庭歷史的書頁里也能讀到。李世民的兄弟們為他辦了一場慶功宴,並給後者下了毒。李世民喝了解藥,恢復過來。接著,兩兄弟又僱傭刺客,隱藏在某座宮門附近等候他。但是,一名叛徒提醒了他,整個故事中充滿了背叛,正如充斥著殺戮及道德雄辯一樣。於是李世民先發制人了。因為已經得知了對手的圖謀,李世民的忠實支持者就將騎兵部署在一些適當地點。在敵人約定的伏擊時間,在這起暗殺戰中,李世民如同在戰場上一樣向對手發起進攻。「他扣上胸甲,戴上頭盔,拿起弓箭,前往宮殿。」他的兩個兄弟一看到他逼近,立即亂箭齊發,但並沒有射中。而李世民的第一箭,就射倒了一個兄弟,而他的副將則殺死了另一個。就在此時,這位副將安排埋伏的士兵現身來保護李世民了。根據《唐書》記載,這時「沒有人敢上前一步」。同時,宮廷衛隊和當地百姓開始聚集過來。李世民於是脫下頭盔,讓別人認出自己。他站在兩個兄弟血淋淋的屍體前面,向著人群喊話:「子民們,不要為我的安全擔憂,那些想暗殺我的人已經死了!」隨後,李世民忠實的追隨者尉遲敬德砍下了兩個皇子的人頭,並將它們展示給眾人。 剩下的事情,就是將這場處決通報給皇帝了,李淵一直對兩個受害者表現出明顯偏愛。李世民將任務委派給尉遲敬德,後者漠視最為神聖的禮節規定,全副武裝地進入皇帝的住所,他的雙手可能依舊是紅色的,還沾著兩位王子的鮮血。讀者可以在官方記錄的字裡行間,通過閱讀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是一個體現儒家偽善的壯觀場景,兇手們依舊充滿殺機。為這樣一種目的引用道德格言,只是想證明他們的行動並不丟臉。 當得知這一消息之後,老皇帝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也不能控制他的憤怒。李淵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命令進行嚴密調查。他不清楚,自己已不再是局勢的控制者了。皇帝的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事件的真實狀態。「沒必要做進一步調查了……不管這些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兩位死去的皇子必定是有罪的,而秦王(李世民)是無辜的。」這些辭令堪與塔西佗的雄辯相媲美,並給這場尼祿式的大劇添上了最後一筆!隨後,大臣們詳細羅列了這兩個行兇皇子所犯下的各種彌天大罪。二人不曾與其父的幾位皇妃私通過嗎?僅這點而言,就足以令他們的死刑合法化了。 隨後皇帝得到通知,李世民來了。這位殺害兄弟之人,讓自己展示出各種最感人的孝順表征。而年邁的君主則淚流不止,擁抱著兒子,甚至祝賀後者拯救了他們的家族。這是一出「感人場景」。「皇帝,」編年史家平靜地寫道,「一直猶豫如何在他的兒子中做出選擇。兩位年長皇子之死,結束了他的困惑,而昔日對李世民的喜愛,完全占據了皇帝的心。當他看到李世民跪在自己腳下,如同一名祈求寬恕的罪犯時,皇帝擁抱了他,並向後者保證,自己根本不認為他是犯罪,並相信,李世民的行動,只是出於合法的自衛。」在做完這番宣講之後,皇帝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將皇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如果沒有進一步的感人場景,這齣大戲就不算完美:李世民遵守禮節規範,拒絕了皇位;即便內閣全體一致地支持新主人,也是徒勞——他再度拒絕,「放聲痛哭,並跪倒在其父腳下,懇請對方繼續執政直到去世」。但這位老人下了命令,因此李世民作為孝子和忠臣,不得不服從。因此,公元626年9月4日,李世民被迫登上了皇位。為了終止任何可能的仇殺並穩定帝國,新君主下令,立即處死其兄弟的所有妻妾及子女。先皇退隱於一處宮殿,在那裡,我們得知:「他生活在極受尊重且快樂祥和的享受之中,而他的兒子,也從來不曾讓他有絲毫的理由,來後悔自己放棄皇位的舉措。」 與此同時,這場宮廷政變也給了突厥人新的希望。新皇帝甫一登基,十萬騎兵就從外蒙古穿越戈壁,開到了長安城下。公元626年9月23日,他們出現在都城北門的吊橋之前。大臣們再度懇請他們的年輕君主,放棄這樣一座無法防禦的都城。但李世民——從此之後,我們就要用他的規範頭銜「太宗」來稱呼了——可不是一個任人恐嚇之人。突厥人的領袖頡利可汗,傲慢地派出一個使者來索要貢賦,並恐嚇說,如果不支付,百萬遊民就將這座都城變成廢墟。太宗做出的回應,則是威脅要砍掉來使的首級。他冒著巨大風險,因為當時長安的兵力非常稀缺。為了蒙蔽敵人,太宗命令其軍隊從各個城門列隊開出,並在城牆下面列隊排開,同時他以自己慣常的方式,帶著一小隊騎兵去偵察敵情。儘管有隨行的反對,太宗還是策馬沿渭河前行,正對著突厥的騎兵隊伍,並處在他們弓箭的射程之內。相比自己的隨從,太宗對遊牧民的心理有著更好的了解。「突厥人知道我,」其傳記作家引述他的話說,「他們已經學會了害怕我。即便僅僅是看我一眼,就足以將恐懼植入他們的心裡;而當看到我的隊伍列隊出城時,他們就會相信,我們的人數比實際數量要多得多。」太宗繼續縱馬奔向敵人,「他表現出的信心,就好像是要去檢閱自己的營地一樣。」一看到他,「突厥人對太宗尊貴莊嚴、無所畏懼的舉止印象深刻,紛紛從馬上下來,用本民族的方式向他致敬。」與此同時,在太宗身後,唐朝軍隊在平原上占好了位置。如此一來,他們的盔甲和旗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太宗繼續向突厥營地前進,隨後他勒住韁繩,向唐軍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後退,並保持作戰序列。 這位皇帝提高嗓音,向兩位突厥首領——頡利可汗和突利喊話,並要求進行一對一決鬥,就像草原勇士中習以為常的那樣:「李世民當了皇帝之後,從來沒有忘記使用武器!」以軍人榮譽之名,太宗用突厥人自己的語言,激起他們的勇士精神,並激烈地指責對方破壞停戰的協議,違背他們自己的誓言。突厥可汗面對這樣的挑釁,屈服於這樣令人敬佩的勇氣展示,並吃驚於唐朝軍隊的調度,於是求和。第二天,在橫跨渭河的橋樑邊上,遵從傳統獻祭了一匹白馬之後,雙方達成了和平。這一次,突厥人記取了教訓,他們再沒有來過。 太宗的顧問們建議他加固長城,以防止類似的恐慌再度發生。太宗微笑著答覆:「何須固邊?」事實上,鄂爾渾突厥人的權威,正被太宗刻意煽動的內部紛爭與叛亂漸漸破壞。在頡利可汗的一起魯莽挑釁之後,太宗出動了整個唐朝的兵力來對付他。帝國軍隊突然攻打位於內蒙古歸化(今歸綏)附近的頡利可汗,突襲其大營,並驅散了他的部落。接著,又將他趕到了外蒙古,直到鄂爾渾河及克魯倫河,在那裡,頡利可汗被迫依附於某個部落,而後者卻將他交給了唐王朝。自此之後,東突厥的可汗一直臣服於唐朝,歷時五十餘年(630—682年)。 《唐書》沾沾自喜地描述了突厥首領們在太宗面前拜倒的壯觀場景。在一次公開接見中,皇帝傾向於集體召見他們,包括親近臣服的可汗,以及許久之前已經歸順的頭目。「他們一進入覲見大廳,就開始履行致敬儀式,行三拜九叩大禮。」那些忠誠部落的首領走在頡利可汗前面,後者卻被當作戰俘對待。不過,經過一通羞辱之後,皇帝精明地寬恕了他,並在宮中為他安排了一個住所,在那裡,頡利可汗處在了軟禁狀態。 (630年)整個東突厥汗國,即今天的內蒙古地區,被併入了唐帝國。和碩柴達木的突厥文闕特勤碑內容如下:「原來的突厥貴族之子,成了漢人的奴隸。他們保持處女之身的女兒,變成了女奴。突厥貴族們放棄了頭銜,接受漢人取代他們。他們臣服於漢人可汗,為他服役五十年之久。他們為漢人的利益進行遠征,從日出地,向東一直征戰到莫利可汗之地,向西則一直打到鐵門(在突厥斯坦)。但他們向漢人可汗交出了其帝國及習俗。」 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在這些外援的幫助下,太宗將突厥斯坦的突厥部落及戈壁的綠洲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隨著他的到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史詩一般的漢人之國,展現在了亞洲各民族面前,令他們非常吃驚。太宗根本沒有與蠻族媾和,也沒有用黃金收買,而是讓他們聽到自己的名字就戰慄不止。這一時期的現實主義藝術,很好地表達了此種精神。在浮雕、雕塑和墓葬陶俑中,那些強勁有力的動物及軍事主題,以它們幾乎過度飽滿的氣勢(例如龍門石窟中體格健壯的護法天王),以及製作者對於著重強調的偏愛,經常能達到強烈的漫畫諷刺效果。就連唐代的磁器,以及它們相當強勁的橘黃與明綠色彩,都顯示出了這一時代的藝術品味。 吐蕃使者朝見唐太宗畫像 如果太宗曾經將自己的功業與昔日的偉大君主們做過比較,他必定會想起古代中國最為知名的皇帝,即漢武帝。存在於公元4世紀蠻族入侵之前的大漢帝國,事實上已經復活了。而且,唐朝騎兵的赫赫戰功甚至超過了其漢代同行。即便是古代疏勒的征服者班超,也沒有像大唐的將軍一樣,能奪下這麼多畜群,打垮這麼多蠻族部落,或者砍下如此數以千計的人頭。因為,在漢朝與唐朝之間的三個世紀中(當中原已經成為蠻族入侵的犧牲品),漢人一直從獲勝部族那裡吸收血脈;如今,她因此而健壯和強大,並能用從草原人那裡吸收的力量,再加上一種超過千年的文明之巨大優勢,與他們抗衡。 來看看那些墓穴雕像吧。那些騎兵和步兵的形象,都是半韃靼外觀的扁平面孔,其特徵幾乎僵硬到了鬼臉的地步;它們戴的要麼是突厥輔軍的帽子,要麼是唐軍的頭盔。粗糙地包裹身體的,是僵硬的皮革裝甲,胸甲及背甲用金屬加固,圍裙是皮革或者金屬鱗片做的。他們手持裝飾有奇怪臉孔的或方或圓的大盾牌——這些人準備穿越戈壁,或者登上杭愛山。即使是佛教工藝品的表現目標,例如護世天王,或是有監護天賦的金剛手,我們也會發現類似的甲殼裝甲,以及同樣可怕且乖戾的外貌。那些陶俑騎兵戰馬,依舊在嘶鳴,發出噴鼻聲,用前蹄刨著地面,似乎它們已經等得不耐煩,準備開始對疏勒或龜茲的一場襲擊!曾讓薩珊帝國恐慌戰慄,後來又令年輕的阿拉伯勢力發愁焦慮的西突厥,也要在與他們自己很相像的大唐雄兵面前低頭。不久之後,西突厥人就能看到,大唐軍隊掃蕩了自己的營地,燒毀了他們的車輛,拆散了他們的氈帳,一路向西打到了塔爾巴哈台峽谷——並發現對方依舊追逐著自己,穿越了一馬平川的吉爾吉斯大草原。 一旦擊敗了蒙古的東突厥,太宗就可以騰出手來對付突厥斯坦的西突厥了。當時,後者在一位強大的君主之下,其控制範圍從阿爾泰山延伸到了鹹海。夏天他住在天山,冬天則居於「熱湖」,即伊塞克湖附近。因為佛教朝聖者玄奘的一篇描述,這位可汗極為出名。公元630年年初,在伊塞克湖西岸的托克馬克城(位於今天的吉爾吉斯共和國),這位朝聖者與可汗相會,後者正率領其龐大的騎兵隊伍向西行軍。「戎馬甚盛。可汗身著綠綾袍,露發,以一丈許帛練,裹額後垂。達官二百餘人,皆錦袍辮髮,圍繞左右。自余軍眾,皆裘歇毳毛槊纛端弓,駝馬之騎,極目不知其表。」太宗皇帝相信,「遠交近攻」戰略是明智的,只要他還在對付蒙古的突厥部落,就會放任這些西邊的勢力。但是,到了公元630年,他征服了蒙古,機會——並不完全是主動提供的——來到他手上了。在多少有點神秘的形勢下,那位西突厥可汗(其權力給朝聖者玄奘留下了深刻印象)被人謀殺了,而他的王國也分裂成幾個相互敵對的部落集團。因此,相比蒙古的突厥汗國,西突厥汗國並沒有存活更長時間。公元642年,在烏魯木齊附近,一支唐朝遠征軍一個接一個地消滅了所有試圖抵抗的部落,剩餘的都承認了唐朝的霸權。 消滅突厥之後,太宗皇帝就能夠在塔里木盆地重新建立漢人的保護國了。 如今的塔里木盆地綠洲已經衰敗不堪。為理解它在中世紀早期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我們必須概括一下先前談到過的漢代時期。從人種學角度來說,這些綠洲中至少有一部分——吐魯番、焉耆及庫車——居住的是講印歐方言的民族,他們不僅與亞洲的雅利安語系(伊朗語和梵語)有密切關係,而且和某些歐洲語言(斯拉夫語、拉丁語和凱爾特語)相當接近,更不用說疏勒地區所講的「東伊朗語」了。從文化視角來看,公元3到8世紀,作為佛教傳播的結果,「中國的突厥斯坦」(新疆)事實上成了外印度的一個地區,在這裡,與在恆河兩岸一樣,梵語和古印度語的文學與哲學著作得到了同樣的尊重。從藝術方面來講,這塊土地是亞歷山大大帝身後的征服之地——這依然是佛教傳播的結果,當地人學到了亞歷山大時代的肖像法。雖然希臘可以說已經死於拜占庭,但它的藝術影響力,從那時候起就與佛教教義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了一起。一直持續到公元7世紀,從疏勒東部到吐魯番及羅布泊,依然能感受到這種身後的影響——也許在一些中國鏡子自由的古典風格上,我們可以追溯這些影響。這樣,一顆死亡之星的光芒可以持續數個世紀,穿過時間與空間的界限,來到我們身邊。今天的塔里木盆地,沒有留下任何商業、宗教與藝術的輝煌遺蹟。沙漠的推進破壞了土壤,而伊斯蘭教則吞沒了古老的佛教文化中心。在那裡,人們發現了社會大廈整體坍塌所遺留的殘垣斷壁,並意識到了文明必然滅亡的宿命。但如果沒有這座大廈,就不可能有印歐世界與華夏世界的通道。而這一切,離我們並不遙遠。 有關塔里木盆地的這些綠洲,當時曾經有過生動的描述,是中國朝聖者玄奘在前往印度的旅途中寫下的。(公元629至630年,他向西行進,公元644年返回。)1912到1914年的考古發現,大部分屬於這一時期。 在那個時期,塔里木盆地的藝術直接起源於阿富汗的佛教作坊,後者有其雙重源流:希臘—印度及伊朗—佛教的影響。在豐杜基斯坦(位於喀布爾與巴米揚之間)發現的模型牆雕,更加闡明了這些影響。這些雕塑的年代,是根據同一地點發現的薩珊國王庫思老二世(Khosroes II)鑄幣來確定的。它們顯示,阿富汗的佛教藝術,依然按希臘模式複製著佛教神靈的塑像,但完全結合使用了印度模式來加工女像,而摻雜了薩珊波斯模式來製造男像。在克孜勒(塔里木盆地北部靠近庫車)佛窟的壁畫上,發現了同樣的結合形式。哈金認為,壁畫分屬兩個時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公元450到650年間,而其他的則源於公元650到750年間。它們共同顯示,雖然類似庫車這樣的綠洲,因為佛教的關係,其精神文明幾乎完全是印度的,而物質文明則體現出薩珊波斯相當程度的影響。事實上,這些躺著的貴族畫像,同時還有公主像,透露出一種對波斯原型的直接模仿。沙漠通道上的這些綠洲,不僅是從中國到印度的朝聖驛站,還是中國與波斯之間的商業停靠點,沒有什麼能比這更清楚地顯示它們發揮的重要作用了。我們對克孜勒壁畫的相關評論,放在碩爾楚克(焉耆附近)的雕塑、吐魯番綠洲的壁畫與雕塑,以及丹納納里克(于闐附近)的繪畫上,同樣是適用的。 唐代中國渴求控制上亞細亞,它自身對塔里木盆地的眾多綠洲不可能不感興趣。在當地建立的保護國,對於控制通往印度和波斯的通道是不可或缺的。太宗皇帝希望運用和平手段,將他們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吐魯番是西部綠洲中距大唐最近的一個,受中原文化的影響也最為直接,正如當地的佛教壁畫顯示的那樣,在其中,唐代風格與印度和波斯作品的模仿融合在了一起;而且,其執政王朝也有著漢人血統。公元629年,在前往印度朝聖的途中,唐朝佛教徒玄奘路過了吐魯番,受到當地國王的盛情款待。(事實上,招待是如此熱忱,以至於玄奘試圖從接待中脫身,重新開始旅程,都有了極大困難。)第二年,國王向太宗皇帝表示效忠。但是,在公元640年,他愚蠢到了與突厥叛亂者結盟,要切斷中國與印度和波斯之間的沙漠通道。國王指望穿越戈壁沙漠的漫長距離能夠保護自己,但是,一隊唐朝騎兵卻穿過了戈壁,出其不意地到達了吐魯番。當聽到這一消息時,國王驚嚇而死。唐朝軍隊包圍了這座城鎮,很快,雨點一般的石塊落在了這片綠洲上。新國王非常年輕,他出城來到了唐軍營地。他的致歉並沒有謙卑,因此一位中國將軍站起來說:「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拿下城池!跟這孩子辯論有什麼用處?發出進攻信號吧!」這位年輕國王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他拜伏於地,無條件投降。唐軍將領將國王扣為俘虜,後來,在舉行慶功儀式的大殿上,又將他交給了太宗。後者為勇士凱旋舉行慶功儀式,大擺酒宴三天。呈交皇帝的吐魯番國王的鑲鑽寶劍,被賜給了突厥將領阿史那社爾。 焉耆(向西通道上第二重要的綠洲)民眾幫助唐朝擊敗了吐魯番人。他們與後者不和。一等到吐魯番被兼併,焉耆人變得惶恐起來,並與持不同政見的突厥人締結了同盟。太宗派出一支新軍,在一位足智多謀的將軍郭孝恪指揮下,穿越了戈壁。「焉耆所都周三十里,四面大山,海水繚其外,故恃不為虞。孝恪倍道絕水,夜傅堞,遲曙噪而登,鼓角轟哄,唐兵縱,國人擾敗,斬千餘級。」太宗在都城遙控著一切行動。(644年)一天,「帝語近臣曰:『孝恪以八月十一日詣焉耆,閱二旬可至,當以二十二日破之,使者今至矣!』俄而遽入以捷布聞」。 塔里木盆地中最為繁華的城市是龜茲,城中的佛教壁畫顯示,它擁有很高的文明與優雅生活。龜茲國王名為蘇伐疊(Swarnatep),在當地的印歐語中,意為「金色之神」。公元630年,他給予中國朝聖者玄奘熱情的接待,並承認了唐朝的宗主權。但公元644年,他卻轉向了,與焉耆結盟來對抗帝國。此後不久他就去世了,其年輕的弟弟繼承了王位,在佛教梵語中,此人被稱為訶黎布失畢,也即「神聖之花」。(646年)新國王意識到了風暴即將臨近,急忙向大唐帝國宮廷派出使臣,聲明自己的忠誠。但太遲了。在唐朝效力的突厥將領阿史那社爾已經出發,率領漢人正規軍及韃靼輔軍向西殺來。 龜茲人預料襲擊會來自東南,唐軍會穿越戈壁進攻。但攻擊卻來自西北。阿史那社爾遵循的路線,是從烏魯木齊經尤爾都斯河(Yuldus)源頭,翻越天山隘口。龜茲人沒能看到來自焉耆的援軍,卻驚恐地發現,大唐騎兵隊伍在延伸到城北的多石沙漠中紮下了陣腳。當國王訶黎布失畢出城迎敵時,唐軍採用了一種古代蒙古的作戰策略,假裝退兵,引誘龜茲出色的武士們進入沙漠,並在那裡殲滅了他們。克孜勒的佛教壁畫中,描繪了這位出色將領的「克雷西戰役」和「阿金庫爾戰役」。阿史那社爾勝利進入龜茲城,接著,當國王率領殘兵敗將逃到城防堅固的撥換城(今阿克蘇)時,他也一路追趕到這裡,經過四十天的圍攻之後,占領了這座城池。在龜茲,阿史那社爾斬首一萬一千,「西域震懼」。 龜茲的失守,對於戈壁城市的獨立性無異於致命一擊。這標誌著一個一直倖存的、迷人而優雅的世界之終結。克孜勒的壁畫,讓人回憶起那段燦爛的文明,自從這次慘敗之後,它再也沒有徹底恢復。約瑟夫·哈金在克孜勒所開展的調查顯示,在這一時期(648—650年),兩種繪畫風格存在著斷裂,第二種採用了更為強烈的色彩,以彌補浮雕的縮小。在這種風格中,還使用了一種新式波紋,可以看到明顯受薩珊波斯風格影響,但實際上,這是波斯難民的作品。公元652年,阿拉伯人占領了這些人的國家,此後他們就遠逃,並在大唐新的保護國中避難。 在控制了塔里木盆地的北部綠洲之後,唐朝人將其注意力轉移到了南部。公元632年,于闐國王承認了中國的宗主權。公元635年,他派其子到唐朝宮廷中擔任護衛。不過,這些表達善意的證據似乎並不能讓漢人滿意。公元648年控制龜茲之後,唐朝認為,是時候對南部綠洲採取一種更為嚴厲的控制措施了。「公破龜茲,西域皆震恐。」他們說,「願假輕騎,羈于闐王獻京師。」一旦說了,就立即付諸行動。唐朝騎兵出人意料地到達了于闐綠洲,國王驚恐不已。唐朝指揮官「陳唐威靈,勸入見天子」。這位國王遵從了他的建議,而且,國王這麼做什麼損失都沒有。因為,在長安宮廷逗留幾個月之後,他被允許返回家鄉,還受贈蟒袍,以及五千卷絲綢。 直到當時,吐蕃依然是蠻荒之地,一位積極有力的首領,在邏些(拉薩)地區建立了一個王國。在與此中原交鋒之後,這個王國最終被納入了唐朝的勢力範圍。公元641年,太宗皇帝將一位漢族公主許配給他。如此一來,文明開始在這些粗野的山民之中滲透。太宗甚至派出一名使臣去印度,朝見北天竺國王那陵提婆(Harcha)。中國向該國派出的最出色使節,就是名聲卓著的朝聖者玄奘。公元629年,他離開長安,在遍游中亞與印度之後,直到公元644年才返國。我們已經提到他的西向旅行,途經吐魯番、焉耆、龜茲、天山、伊塞克湖、托克馬克、撒爾馬罕、大夏及喀布爾河谷。而他的返鄉之旅,則經過了帕米爾高原、疏勒、于闐、羅布泊和敦煌。事實上,他遵循的正是古絲綢之路的兩條通道。大唐所強加的和平,重新打開了從中國到印度和波斯的橫跨大陸之路。自從漢朝滅亡之後,這條通道總有一些地方被阻塞。有時,朝聖者的足跡,甚至追隨而來的是太宗的威力。公元647年,一個唐朝使團在前往印度途中遭到襲擊,使臣王玄策去找吐蕃和尼泊爾的首領尋求支援,二者都是唐朝的臣屬。王玄策帶領他們的分隊返回印度,向挑釁者復仇,並將匪徒用鐵索帶回了長安。 作為其征服的結果,唐朝的直接統治一直行使到了帕米爾高原。人們可以理解太宗的自豪感,這合情合理。「曩之一天下,克勝四夷,」其傳記作者引述他本人的話說,「惟秦皇、漢武耳,朕提三尺劍定四海,遠夷率服,不減二君者。」 中國勢力向印度和波斯的拓展,在精神層面也產生了效果。 北魏王朝自始至終,都在積極地推廣佛教。自從它倒台之後,這一宗教就遭受了無數的攻擊。公元574年,中國北方的一個短命王朝頒布了一道法令,取締了這個「外來宗教」及道教。但六年之後,這一迫害就告一段落了。兩位隋朝皇帝,一開始都站在正統的儒家信徒立場上,因為像所有其他新王朝一樣,他們要求官僚階層的支持,以鞏固其合法性。但隨著時間流逝,二人日益表現出對佛教的認同。至於那位後來成為唐太宗的粗野武夫,在他繼位時,對這種屈服與遁世的印度宗教只是感到懷疑。「(梁)武帝末年,」他評價道,「頻幸同泰寺,親講佛經,百僚皆大冠高履,乘車扈從,終日談論苦空,未嘗以軍國典章為意。及侯景率兵向闕,尚書郎以下,多不解乘馬,狼狽步走,死者相繼於道路。」他認為道教的「無為」同樣也不值得稱道:「孝元帝在於江陵,為萬紐于謹所圍,帝猶講《老子》不輟,百寮皆戎服以聽。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摯。」在這些事件上,太宗的私人顧問是一位年邁的儒家學者,自然憎惡佛教。他呈上了一篇至今依舊聞名的奏表,其中列舉了國家儒學對佛教僧人的抱怨。以下的節選內容,更加清楚地闡明了這個國家發生的觀念之爭: 「佛在西域,」這篇文章直言不諱地說,「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故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而且,「演其妖書,述其邪法,偽啟三途,謬張六道,恐嚇愚夫,詐欺庸品。凡百黎庶,通識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矯詐。乃追既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文章繼續說:「況天下僧尼,數盈十萬,翦刻繒彩,裝束泥人,而為厭魅,迷惑萬姓者乎!今之僧尼,請令匹配,即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自然益國,可以足兵。」直到今天,人們還能發現對佛教出家制度的反覆指責,說它反社會,反國家。在儒家知識分子,也就是幾乎整個官僚階層當中,這種反教權主義已經成為一種傳統。 太宗皇帝也認同這種觀點,自從在公元626年繼位以來,他已經大大削減了僧人及寺院數量。但是,像塔里木盆地這樣佛教影響特別深的地域,隨著漢人支配權的確立,加上隨之而來的與印度本身的政治關係,終究改變了這位皇帝的態度。這在玄奘的故事中得到了表明。公元629年,當這位著名的佛教學者尋求許可,以踏上前往恆河聖地朝聖的旅程時,當局拒絕給他發放必要的通關文書。玄奘被迫秘密地越過邊境,避開敦煌的邊關哨卡,進入茫茫戈壁之中,沒有嚮導引路。在旅程的第一階段,他幾乎丟掉了性命。當玄奘穿越塔里木盆地時,大唐的威望,以及當地統治者佛教徒一般的虔誠,共同保護著他。因此他能夠通過突厥斯坦和阿富汗到達印度。在天竺,玄奘受到了最為熱烈的歡迎,接待他的不僅有佛教同道,還有印度的王公。他們好奇地想見到這位旅行者,因為他從中國遠道而來,要在他們的國家學習梵文哲學。 玄奘畫像 玄奘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被想要見到這塊與佛陀出生、布道及涅槃的聖地之願望鼓舞著。他同樣還是一位最卓越的哲學家,對波羅門教和佛教的各種形上學體系,都做過深入周密的研究。他最終加以發展並以一種非凡洞察力進行詳細說明的體系,屬於絕對理想主義,有一些類似貝克萊與費希特的哲學。他承認,無論個人的自我,還是外部世界,都是虛無的。或者說,它們共同簡化為他所稱的「唯識」,如果人們喜歡,也可以叫作「理想的平面」。這是一種搖擺於主觀主義與一元論之間的、微妙的隱蔽哲學,但它不能恰當地定性為這兩種理性姿態中的任意一種:因為不像一元論,它否認一切物質的觀念;又不像西方的主觀主義,它否認了自我,或者至少是物質的自我。 事實上,它遠遠超出了如玄奘這樣的譯者展示給中國的那些體系。它是一套完整的思想財富,包括了概念、觀點、形上學構建及知性分析。它確實是印度思想的完整遺產,不過已經改造得讓唐朝國民能夠接受了。儘管有儒家知識分子的反對,但動態觀念的一場入侵還是發生了,它無法抗拒。一個證據就是,宋代正統的新儒家(由朱熹詳盡闡述),無意中被滲透了這些觀念。這裡有一種「精神輸血」,唯有二十世紀西方觀念的突然入侵,方能與之媲美。玄奘最為重要的成就,也許並不是穿越戈壁、天山、帕米爾高原及印度的庫什,而是對印度思想這一未知世界的探究。這是一片樹木茂盛但明顯無法通行的森林,但他卻平安且沒有過失地追蹤到了路徑。這是一項龐大的工作,毫無疑問要追隨許多先行者,但玄奘將他們全都超越了。他成功地翻譯了最為複雜、精細和微妙的印度形上學概念,並且是用一類合於目的的中國詞彙(這幾乎是一種新的語言),以及並不完善的工具(即中國的書寫文字)來加工改造的。只有那些不得不將托馬斯主義哲學翻譯成中文的天主教傳教士,才能領會這一成就。 除了是一位虔誠的朝聖者,以及有著驚人能力的形上學作品翻譯者之外,玄奘同時還是一位眼光敏銳的探險家以及精準的地理學家。他的旅行記錄,是7世紀上半期中亞和印度自然、政治與經濟的調查書,一國接著一國,一英里接著一英里。他開列了自己經過的所有地區之農業及商業活動——從大唐的邊疆,到波斯的門戶,以及從阿富汗到阿薩姆(Assam,在印度)。他還列舉了在其旅程中邂逅的所有民族語言(包括一份梵文語法的摘要),制度及風俗(連同一篇種姓制度的概覽),迷信,宗教及哲學。最後,就各種不同的政治勢力,他給出了一份極為準確的報告,還包括了不同國君的性格。 這些最新的觀察記錄,對太宗皇帝的「世界政策」想必特別有價值。公元629年,太宗曾希望阻止這位朝聖者動身,但在公元644年,當後者返回中國時,皇帝卻給予他最為奉承與友好的歡迎。太宗詳細詢問這位旅行者印度各王國的情況,並對他的回答非常滿意,以至於希望授予後者大臣的職位。玄奘則願意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宗教和哲學事務中,拒絕了邀請。不過,他在長安定居下來,住進了尚未完工的大慈恩寺。自此以後,太宗一直很欣賞玄奘,經常將他召到皇宮。大慈恩寺的獻祭儀式,因一場皇帝出席的莊重遊行而出名,他是出於和玄奘的友誼,才答應到場的。玄奘的傳記作者,描述了這次氣勢不凡的遊行,伴隨隊伍的是多面旗幟,以及從印度帶回來的佛教雕像。最近的考古發現,證實了這一時期某些中國佛像的印度起源。在山西北部天龍山的石窟中,發現了一些菩薩雕像,顯然屬於唐代作品,是對印度笈多(Gupta)王朝藝術的直接模仿。它們有著柔軟的造型,圓潤的魅力及混和的形態,看起來顯然非大唐風格,表現了純粹的印度美感,以及與生俱來的熱帶感覺。而且,在隋朝和唐朝早期,還有一種塑性造型的普遍復興。佛教雕塑,放棄了「中國羅馬式」的乏味,逐漸恢復了對模式的強調。毫無疑問,這個改變部分是源於印度模型的示範,它是由玄奘這樣的朝聖者帶回國的。 大唐帝國的擴張,最遠達到了印度及波斯邊境。這不僅促成了與佛教印度更為緊密的聯繫,而且使基督徒從波斯及河中出發的旅程成為可能,並導致了景教在帝國心臟地帶的確立。公元635年,一位名為阿羅本(敘利亞頭銜「拉班」之漢語翻譯)的景教(Nestorian)牧師來到長安。公元638年,這位傳教士在首都建起了一座教堂。這一事件記載在公元781年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上,碑文還談及了太宗皇帝對基督教的仁慈態度。 經過23年的統治(這是中國歷史上最為輝煌的時期之一),公元649年7月10日,在其五十三歲時,太宗在長安皇宮去世,被安葬在禮泉附近的昭陵。太宗讓人在陵墓周圍雕刻了他所征服國家的國君雕像,以及自己在戰爭中所騎駿馬的造型。太宗的老兵們對他是如此忠誠,以至於其中的一位,古老突厥民族的阿史那社爾,想要在其主人的遺體前,遵照古代方式自盡:「請以身殉,衛陵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