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十四章 大入侵

格魯塞 《中華帝國史》
我們已經看到,漢帝國在其鼎盛時期,是如何允許某些匈奴部落作為帝國同盟者,在黃河河套地區,沿著長城部分區域建立自己的地盤。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這些匈奴部落已經證明了他們是忠實的藩屬。但是,公元2世紀末期,在標誌漢王朝垂死掙扎的連番內戰之中,他們因這種普遍混亂而受益,並開始了自己的蠶食行動。匈奴人利用中央政權的虛弱,沒人費心去阻止他們,就穿越長城,在山西的心臟地帶建立營地。(公元195年)此時中國正處於漢王朝崩潰的前夜。這些匈奴人的首領,及時地回憶起了他的一位女性祖先,正是出自那個輝煌的家族。他厚顏無恥、不失狡詐地採用了這個偉大漢人王朝的皇族姓氏,來命名自己的家族。因此,在中原地區,經過一系列謀權篡位之後,漢室的正統性已經灰飛煙滅,卻在某個匈奴部落的帳篷中再生了。公元308年,在山西太原舉行的一次盛大集會上,這位匈奴首領——此後以劉淵而聞名於世——被莊嚴地宣布為漢王朝的合法繼承人。劉淵自大地要求承繼「其祖先的遺產」,也就是大漢帝國。 劉淵的兒子劉聰,將要把這些威脅付諸實行。像許多年輕的蠻族同盟者一樣,劉聰在洛陽的宮廷中被撫養成人,根據本朝史書記載,他甚至還成了一名優秀的中土學者。但無論如何,這位學者也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民族的軍事特質,他依然能夠拉開三百磅的大弓。而且,在逗留首都期間,他還獲得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皇宮中的浮華與排場,也許讓一個漫不經心的旁觀者看不到王朝的衰敗,執政者的缺點,制度的腐爛本質,以及泥足巨人真實的虛弱性,但這位匈奴王子並沒有被迷惑。公元311年,他調動了四隊騎兵進攻皇城洛陽。匈奴人闖入城市,突襲皇宮,並擒獲了皇帝。皇太子被害,這座城市的三萬居民被屠。皇宮被付之一炬,皇陵的財富被搶劫。皇帝本人則被抓去當了劉聰的戰俘。後者迫使他充當酒保,直到有一天,劉聰獸性大發,將廢帝處死。 皇室家族的另一個皇子,於西京長安(今西安,在陝西省),在匈奴騎兵最近一次入侵所留下的廢墟上,自立為皇帝。「即位時,長安城中不盈百戶,篙棘成林。」公元316年冬季,匈奴人毫無徵兆地再次出現在長安城下。因為這支軍隊由騎兵組成,無力擔負一場正規的圍攻戰,他們就排起了沒有盡頭的隊列,圍繞城池奔走。這種持續的「旋轉木馬」起到了嚴密封鎖之效果,城市因為饑荒而被迫投降。(當年12月)匈奴的國王劉聰再度坐上了寶座,接納漢族皇帝為他的俘虜,並「使帝行酒洗爵」。隨後有一天,當另一位中原俘虜被這一景象所觸動,潸然淚下之時,暴怒的匈奴王下令處死了這個不幸的俘虜。 經過這一系列災難之後,晉王朝將整個北方丟棄給入侵者,逃到了華南,越過長江,並在南京建都。在接近三個世紀的時間裡(317—589年),南方維持的這個政權,無論就它的不完善,還是其荒謬的生命力來說,都可以與拜占庭帝國相提並論。在羅馬世界中,拜占庭取代了羅馬和米蘭;而南京則以同樣的方式,取代了長安與洛陽。 在同一時期的中國北方,突厥—蒙古人的遊牧部落在短命霸權的不斷顛覆中,彼此競爭,相互毀滅。(公元329年)劉聰死後,其統治被他從前的一位軍官、名叫石勒的匈奴首領推翻。這位目不識丁的匈奴皇帝足夠開明,喜歡聽別人為他講解中國經典;但其繼任者,卻將與生俱來的殘忍,同一個衰敗文明的全部惡行結合起來。石勒的侄子石虎(334—349年在位)是一個縱情酒色的惡棍,連其親生兒子都想暗殺他。後者被其父及時處決了。這位韃靼的藍鬍子常常將自己最迷人的嬪妃做成烤肉並呈上餐桌:「妝飾宮人美淑者,斬首洗血,置於盤上,傳共視之。又內諸比丘尼有姿色者,與其交褻而殺之,合牛羊肉煮而食之,亦賜左右,欲以識其味也。」在蠻族中,這種性格反差並不罕見,當他們與漢族文明初一接觸時就更加變態,但通過聖人的訓導,是能夠改良的。石虎就是一位最為熱心的佛教保護者。 事實上必須承認,佛教的普及是蠻族入侵的結果。在野性流行的年代,在精神上受到折磨之人,會求助於佛教所分發的精神寄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像匈奴人這樣粗俗的野蠻人,不可能和儒家知識分子一樣,對佛教抱持頑固的偏見。儘管有後者的反對,石虎還是發布了一道詔書,正式許可佛教徒布道。著名的苻堅(357—385年在位),是一度控制整個中國北方的另一位蠻族君主,也採取了同樣的態度。而且,時間已經發揮其作用,不會再有部落首領將印度的奇蹟創造者僅僅視為一種高級雜耍,能給自己的事業帶來奇蹟的情形了。苻堅是一位處於改變中的蠻族人,是中國文化真誠的支持者。他既是一位真正虔誠的佛教徒,還是一位高尚寬容的統治者。不過,儘管一些首領有著個人的善意,當一個部落被另一部落摧毀時,他們採用的措施很快就歸於無效。不必試圖列舉這可怕的數十年間,所有為爭奪黃河流域和北京地區而廝殺的蠻族部落。我們完全可以說,這場競爭,大體上是在匈奴人(很可能是「原始突厥人」)與鮮卑人(很可能是「原始蒙古人」)之間進行的。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前者來自鄂爾多斯草原,後者來自北京東北部的滿州邊境地區。兩者輪流行使在中國北方的霸權。 長遠來看,遊牧部落在這個古老的農業國度的核心區域安家,所造成的破壞是無法估量的。不僅如長安這樣偉大的歷史名城遭到洗劫、焚毀和人口銳減,而且田地本身也荒蕪了,被農民拋棄。如此一來,圍繞長安的富饒的渭河河谷里,居民被清除一空,變成了猛虎與惡狼的棲息地。蠻族首領苻生,從公元354到357年統治陝西。他那些整日擔驚受怕的漢族臣民,懇求皇上將他們從虎狼的威脅下解救出來,後者拒絕了。苻生所採用的方式,讓人猜想他同情惡狼勝過人類。「野獸飢,」他說,「則食人,飽當自止,終不能累年為患也。」在其殘忍的幽默之下,人們能夠看出這位蠻族首領隱秘的滿足感。草原野獸對這個國家的入侵,似乎在突厥—蒙古遊牧部落占領期間達到了頂點。匈奴國王們將整個部落安置在人口下降的地區,這項措施必定對中國北方的種族結構產生深遠影響。 過去兩百年間,華北差不多已經成了遊牧部落的附屬國。當這些災禍降臨在北方大地之時,南方中華帝國的衰落更為明顯。這發生在晉朝末期建康(今南京)——遠東的拜占庭——的皇宮。五世紀初,一位名叫劉裕的幸運軍人,由昔日的皮匠升為將軍,給這個古老的帝國帶來了短暫的活力。在幾次反抗蠻族的勝利鼓舞之下,他終結了晉朝,宣布自己為宋代的皇帝(今天被稱為劉宋,以便將它與10世紀建立的大宋王朝區分開來)。劉裕的家族(從公元420到479年一直占據著南京),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時期都更加墮落的狀態。這一世系的第三個皇帝,因其一個兒子的煽動而被暗殺(公元453年)。此後,這個弒父者被其親弟弟送上了絕路(公元454年),後者則成為皇帝(公元454—465年在位)。此人擔心類似的命運,就屠殺了有皇室血統的大部分皇子。下一任皇帝只統治了六個月(公元465年)——他十六歲登基,十七歲被暗殺——有點像那位處死了自己攝政者、近親及嬪妃的尼祿。此人被殺不久,他的叔父和繼任者(公元465—472年在位),因肥胖而得到了「豬王」的綽號,此人依舊嗜殺,他依次將其所有兄弟和侄子處死。當「豬王」死時,他將皇位傳給了自己最喜歡的兒子。這個意外之君是個早熟的年輕人(十歲繼位,十五歲被殺),他表現得過於兇殘,在一個醉酒的晚上,人們被迫砍下他的腦袋(公元477年)。到了公元479年,劉裕的家族已經是大批死亡,名譽掃地,一位政府官員廢除了劉宋,建立了一個新王朝,國號齊。 齊朝從公元479到502年占據著南京的皇位。現在,輪到他們因皇權的滋味而很快墮落了。他們的歷史,就像之前的王朝,幾乎等於是一系列的謀殺史。每一位統治者,都以除掉家族其他成員作為防禦措施,直到某位他所忽略的親戚抓住機會除掉他。在這一時期,權力由朝中的寵信來行使,而皇位則由少年皇帝所占據。他們因為過於殘忍,經常在成年之前就被暗殺掉。在公元502年,一位將軍,即未來的梁武帝,取得了皇權,儘管他與此皇族有親戚關係,為使自己擺脫這個可憎的家族,他建立了一個新王朝,國號梁。 梁武帝真像 梁武帝從公元502到549年在南京執政。他是位有一定抱負的君主,根絕了前朝的腐敗傳統。武帝幾乎一直過著簡單樸素、誠實仁愛的生活。他將一名軍人的美德,與對文化和讀書人的尊敬結合起來。起初,武帝非常尊敬儒家思想,他在南京修建了一座孔廟,並於廟宇落成之際,就在這個榮耀之地恢復了讀經。本著同樣的精神,他重組了官僚階層,使之形成了一個特權等級。在經歷了對之前各朝的憎惡之後,他努力將中國社會所依賴的傳統道德理念重新帶回國家和家庭,這是值得稱道的。但梁武帝的同情心很快發生了轉移。在一些印度僧侶的影響下(他們經水路來到南京)他皈依了佛教。他首先禁止在祭祀祖先時宰殺動物,以顯示自己對佛教不殺生信條的尊重。這條禁令讓他受到了儒家知識分子的非難。公元527年,梁武帝走得更遠,他宣布自己是個和尚,這個國家被迫從僧侶處贖回自己的統治者。雖然他的佛教理念似乎是真誠和有所啟迪的,但必須向知識階層讓步,從那時起,後者就一直是皇帝無情的批評者,而他的僧侶身份,則因作為政治家被毀滅而終止。梁武帝深受佛家大慈大悲精神的感染,以至於在一起陰謀叛亂中,他無法讓自己宣判死刑。到了老年,他又陷入了虔誠信仰之中,聽任自己為一位叛亂將軍所欺騙。後者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包圍了南京。八十六歲時,梁武帝死在了宮殿的廢墟裡面——也死在了其幻覺的毀滅之中。梁王朝因為他的錯誤而被削弱,只比他多存在了短短几年;而接下來的陳朝(公元557—589年)則還沒有時間展示其能力,因為就在公元589年,中國北方的統治者占領了南京,並終結了南方的「拜占庭」式帝國。 在我們已經大致陳述的這一時期,帝國的存在,僅僅不過是一場苟延殘喘。而正是北方創造了歷史,我們現在要轉向的,就是北方的中原——突厥人的歷史。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我們並不知道,木蘭的父親是一位蠻族殖民者,還是已經養成了匈奴習慣的漢人。無論怎樣,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例證,說明了中國北方正在適應遊牧民族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