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十五章 北魏的藝術
我們已經看到,在整個公元4世紀的中國北方,接踵而至的突厥—蒙古遊牧部落,在一系列短命王朝的顛覆中自相殘殺。在這場混亂中,最終脫穎而出的是一個更為持久的政權,即拓跋人的王朝,這是一個無論在文明史還是藝術史中均扮演重要角色的朝代。其王朝被稱為魏(通常被稱為拓跋魏,以便將其與三國時的魏朝區分開來)。
拓跋族是一個突厥部落,在大入侵時代的初期,他們生活在山西最北部。公元396到439年間,他們摧毀或兼併了其他所有在中國北方定居的部落,並將這一區域統一在自己的支配之下。正如在歐洲,當勃艮第人、西哥特人和倫巴第人消亡之後,法蘭克人倖存下來,並在他們的廢墟上建立了加洛林帝國。同樣,就像法蘭克人能夠融合日爾曼文化與拉丁文化一樣,拓跋人能在長期保持他們突厥民族活力的同時,又日益融入了中華傳統。而且,他們在漢人眼中贏得了尊重,被視為北方抵禦新入侵者的衛士,特別是蒙古部落的阿爾瓦人(柔然,當時是戈壁的主人)。通過一系列防禦性的遠征及決定性的反襲擊,拓跋人迫使這些遊牧民族退回到了蒙古腹地。
國王拓跋燾(太武帝,公元425—452年在位)將一生投入到了一場雙重爭鬥之中,最終建立了家族大業。他在戈壁作戰,保護中土不受北方遊牧民族新的入侵;同時,他持續不斷地對南京的南朝帝國施壓。在一次奇怪的講話中(這被史學家們記錄下來了),他自己暗示說,他享有的優勢是,相比蠻族,自己是半個漢人,而相比漢人,自己又是半個蠻人。「漢人(指南朝之兵)皆步卒,吾輩為騎手。一群小馬小牛何以抗拒一頭老虎,或一群狼?至於那些牧民,夏天驅趕著畜群於戈壁北部放牧,冬天他們回來沿我們的邊境掠奪。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在春天去其草原攻擊他們。在那個季節,他們的馬毫無價值。公馬一門心思取悅母馬,而母馬卻只關心它們的馬駒。到那時候,只要突襲他們,切斷牧場和水源,短短几天之內,他們就得受我們支配!」公元425年,他按自己所言行動。四路輕騎兵從南向北穿越戈壁,他們的行軍沒有被供給車隊所拖累,每人都攜帶了十五天的給養。柔然完全驚呆了,因此被趕出了蒙古大草原,逃到了靠近貝加爾湖附近和鄂爾渾河沿岸的山嶺之中。公元429年,拓跋燾又親自實施了另一次攻擊。再度驚慌失措並陷入混亂的遊牧部落,被迫獻出數以十萬計的馬匹、馬車、牛群和羊群。差不多四百年之後,同樣是這些柔然人,他們最後的子孫被另一位文明的捍衛者——查理曼大帝給徹底消滅了。
就查理曼大帝協調日爾曼和拉丁兩種文化的方式,以及拓跋燾融合本民族的突厥信仰及漢民族思想信仰的努力,我們可以做出進一步對比。天神(Tengri,阿爾泰部落的神)很容易轉化為天(T』ien)——凌駕於儒家哲學之上的天。而大地女神及各種春天與山頂之神,也可以認定為漢人自然崇拜中的神明,正如羅馬人將周邊國家的神明同化為自己的神一樣。但拓跋燾比其前任們走得更遠,他放棄了那些不能改造得與儒家信仰相一致的阿爾泰祭儀。不過,即使致力於通過這種方式漢化他的民族,拓跋燾並不允許他們丟掉自己的軍事素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拒絕放棄其祖先在山西最遠端的邊境營地(位於大草原邊緣),而遷到他的軍隊已經占領的漢人古都長安和洛陽。而且,他保留了一個野蠻而審慎的祖制,即一個新的拓跋君主繼位時,就應該處決其母親,從而避免這位未來太后或其家族成員的任何敵意或野心。最後,與許多其他蠻族君主不同的是,拓跋燾懷疑佛教令人喪失力量,以及僧侶的增加。公元438年,他頒布了一道直接針對佛教信徒的還俗法令,並在公元444及446年,用實際的迫害措施予以強化。儒教的史學家懷有敵意地堅持說,公元446年的法令,歸因於在一座最著名的佛教寺院中發現酗酒者及婦女。但是,對這一偉大的印度宗教,儒家文士所採取的主要控訴卻更為嚴重:佛教禁慾生活「廢除了家庭」,並最終動搖了祖先崇拜的根基;而且,它給了男人一個逃避兵役的機會(對拓跋燾這樣的軍人來講,是很生動的論據)。
隨著拓跋燾被暗殺及其孫子拓跋濬(文成帝)的最終繼位,這場迫害也告一段落,時為公元452年。下一位統治者拓跋弘(獻文帝,公元466—471年在位)公開宣布自己是一名佛教徒。公元471年,他放棄皇位並傳給自己的兒子——一個五歲的孩子——並成為一名和尚。「他退隱到修建於皇家花園的佛塔之中,在那裡與冥想的僧人為伴,他拒絕傾聽一切消息,除非事情特別重大。」他的兒子,那位年輕的國君,也展示出了對這種偉大印度宗教的同樣熱情。在佛教影響之下,他對拓跋王朝的嚴酷立法實行人性化;殺頭的刑罰為監禁所代替。佛教同情一切生命的精神,甚至導致了對用犧牲動物祭祀天地、祖先和神明的禁止,或至少是一定程度上的減少。公元494年,這位君主通過將首都從平城(在山西最北端)遷到洛陽(古代的東都),並命令其官員使用漢語、穿著漢服,從而完成了王朝的漢化。
公元515到528年間,拓跋王朝由胡太后統治。這位老蠻族首領的女繼承人,是本朝最後一位偉大統治者。作為一個肆無忌憚且活力充沛的女人,為了保住權力她可以不擇手段。她擔心一位昔日對手,就迫使她出家為尼,並在那裡將她處死。同樣地,胡太后還處死了那些不再討她歡心的情人。公元528年,她毒死了自己的兒子,因為後者對太后情人的監護日益感到厭煩。但就在此時,憤憤不平的政府官員們開始反叛。這位無情的太后預見到了她的末日,就割下了頭髮,並匆忙在一家尼姑庵內立誓出家。但叛亂者還是將她拖了出來,並丟進了黃河。這位胡太后儘管罪行累累,但如同之前的幾位國君,是一位最真誠的佛教徒。著名的龍門石窟,其部分建築要歸功於她,也正是她,(公元518—521年)派出了朝聖者宋雲出使印度。
流血的時期,通常也是信仰的年代。中國最偉大的宗教建築,即山西北部的雲岡石窟(建於公元452—512年),以及洛陽附近的龍門石窟(從公元494年開始修建),都要歸功於拓跋魏。
北魏建築一直被稱為羅馬式及哥德式風格的遠東翻版。後者是六到八個世紀之後才在歐洲成型的。它們的起點——中國的希臘—佛教風格,以及歐洲的高盧—羅馬風格——是非常相似的。而正如哥德式或羅馬式雕塑作者,使得希臘—羅馬塑型藝術傳統適應於純粹的精神需要一樣,北魏時期的藝術,也求助於犍陀羅的修飾技術及阿波羅式外部特徵,其目的僅在於更完美地展現佛教的純粹靈性。這一點至關重要。古典的模型,當時尚未消失;衣著,當時還沒有程式化為大尖褶皺或者小圓波紋;還有,這種特色的人性魅力,當時還沒有幾乎完全瘦弱——所有這些都追隨形上學的思維方式。這裡只留下了虔誠、熱忱及純粹的信仰。雲岡石窟中的某一尊佛像,就像是一種人格化了的冥想。另一尊雲岡雕塑,帶著一種感動人的微笑,如同蘭斯(Reims)的天使,表達了對塵世的超然態度,同時還有一種神秘的嘲諷,當然也許是無心的——但這種嘲諷卻充滿了對普遍的愚蠢與空虛景象的寬容。更為常見的是,這種超然的諷刺似乎在逐漸消失,因此從這種意味深長的冥想中,閃現的不過是解脫之後的無限平和。
雲岡石窟一隅
雲岡石窟的演變是可以追溯的。首先是來自阿富汗的希臘—佛教風格的影響,是由拓跋國王宮廷中數量眾多的犍陀羅傳教士帶來的。因此,在這些洞穴中占支配地位的巨型佛像,其嚴肅的處理方式,讓人回想起了阿富汗的巴米揚大佛。更引人注目的,是壁龕中那些更小的雕像,已經突破了犍陀羅藝術的經驗。這些瘦小、細長,而且經常顯得生硬的形象,有著剛健褶皺之衣飾,卻保持著一種令人寬慰的儉樸及青春的典雅,呈現了某些在純粹「標準」的犍陀羅雕塑中所缺失的元素。這是一種純粹靈性的藝術。正如哈金(Harkin)所寫:「這些形式,以一種令人愉悅的嚴肅為特徵,證明了藝術對信念需求的一種快速適應,它們預示著某種高水平的精神生活,其造型外表被小心地削弱,不再引人注目,不過那些溫柔微笑,保留的是『聖尊』對這個世界僅有的妥協。」這是一種從來未曾同時實現的和諧。據喜龍仁(Siren)說,雲岡石窟的藝術,是由一種極為神秘的瘦弱,向著造型形式的相對恢復發展的:「雲岡藝術,一旦達到成熟,似乎就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起初的風格。其外形更圓更豐滿,衣服的褶皺變得不那麼僵硬,線條的相互影響更為靈活。不過,雕塑依舊保持著一種相對冷峻的外觀。一種難以形容的內省、超然的氛圍,令它們在宗教雕塑中處於很高的水平。」
龍門石窟的雕像,是雲岡風格的一種延續。其神秘色彩與格式化甚至走得更遠,例如出自公元509到523年之間的雕像。極大拉長的僵硬外形,固定的微笑及突然變成大褶皺的衣飾,或者瑣細地沉澱為小波紋,這些都與任何專注於造型的思路相反。在圍繞著它們的巨大光輪(這形成了僧袍的一種程式化符號)尖拱下,不再有實物的外形。這種僧侶的獨特氣質,賦予了龍門雕像(準確地說,是從6世紀起)一種最引人注目的神秘感。
龍門石窟
可以將這一時期的藝術與歐洲的羅馬藝術做一次對比,如果我們明白,這樣做是從比較哲學的視角出發,是出於分析及比較人類價值的目的。如果穿越時空的界限,北魏與羅馬的藝術之間是有一種關聯性的。這是因為,兩者都源自古典標準,儘管這一標準不受習慣制約,且被一種巨大的神秘力量所革新,從此之後被用來表達純粹的精神價值,而非肉體之美。雲岡、龍門的藝術,和希臘佛教藝術之間相隔的時間距離,與羅馬藝術跟歐洲大教堂藝術的距離很相似。偉大的宗教藝術高峰期是不多見的,而北魏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