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六章 中國的愷撒
公元前246年,未來中國專制制度的締造者,登上了秦國的王位。當時他僅有十三歲,不過以「秦王政」而為人所知。他的年輕讓其他王國都鬆了一口氣,但這個喘息是短暫的。「秦王為人,」一位他的幕僚評價說,「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二十五歲之時,他的一位將軍,敵對的趙國(在今天的山西省)之徵服者,向他獻上的戰利品,合計有十萬人頭。其他的諸侯認為,他們末日將到,並感到唯有暗殺這個年輕國王,才能拯救自己。他們中有一人組織了謀殺,但秦王逃脫了,而刺客則被碎屍萬段。從那時起,秦王的的征服行動,以閃電般的速度一次又一次成功。在公元前230到前221年之間,其他所有王國(相當於今天的山西、河南、河北、山東、湖北和安徽)一個接一個地被秦國吞併。公元前221年,當時中國的全部領土被整合在了秦王的統治之下,他接著採用了至高統治者的頭銜,也就是皇帝。由於取得了「秦朝第一個皇帝」的頭銜,因此在中國歷史中,他以「秦始皇」聞名於世。
秦始皇真像
呂不韋,戰國末期著名政治家,曾扶佐秦王政登基。
隨著中國統一的實現,中華帝國也就建立起來了。它歷經多個王朝,持續時期達2133年(公元前221—1912)。
秦始皇完成了中國領土的統一,隨後就開始了政治、社會甚至思想的統一工作。這是其功業中最不引人注目的部分。作為一位無與倫比的大人物,這位中國的愷撒不僅是征服者,而且是天才的領導者。他將其祖先在秦國所創造的軍事和民政集權制度推廣到了整個帝國,通過大規模的人口置換,他成功地摧毀了最頑固的地方保護主義。他的君主專治制度,終結了在中國社會中似乎與生俱來的封建割據。他的將軍們,曾希望皇帝創造一個新的貴族階級,可後者根本不打算這麼做來取悅他們,而是將帝國分成了三十六郡,每郡均由一位文職官員、一名軍事長官及一名監督官員直接管理。他的丞相李斯實現了整個帝國的書寫字體標準化,這是對未來有深遠影響的改革措施,因為從北京到廣東,任何地方方言的差異,使得標準的書面語言成為唯一能讓人理解的交流手段。而且,他還「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這最後一項措施還提及了御道系統的創立,其寬度統一為五十步,路邊植樹,並修建堤防,以抵禦洪水的侵害。
公元前213年,在其丞相李斯的鼓動下,這位中國愷撒下令焚毀古代經典,特別是儒家學派的著作。此後很長時間裡,這項措施令秦始皇一直受到知識階層的憎惡。在當時,習慣于堅守過去時代封建禮儀的讀書人,都有意無意地成了秦始皇所摧毀的那套制度之信奉者。為了終止這種暗地裡的反抗,皇帝實施「禁書」,此項激進措施,不大可能如人們所說的那樣廣泛,因為儘管如此,諸多經典還是倖存下來了。在最分裂、最封建的國家之中,他的專制統治在二十年左右的時間裡,能夠創建一套強大得足以持續兩千一百年的中央集權制度。無論如何,這是秦始皇的一項重要成就,此業績可以與愷撒或亞歷山大大帝所做的相媲美,但卻比他們要持續長得多的時間。簡而言之,他是註定要重塑人類的、最強有力的天才之一。
這位中國愷撒在其帝國境內到處刻碑留文,證明他對自己成就的歷史功績並非沒有意識。泰山上的碑文讀起來讓人印象深刻:「初並天下。」「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碣石的碑文如是說。這是琅琊的碑文題字:「東撫東土,以省卒士。」——這是遠東「中國太平」(Pax Sinica)的表達方式,相當於地中海世界的「羅馬太平」(Pax Romana)。更進一步地,出於相同效果,碑上還寫著:「黔首(指老百姓)安寧,不用兵革。……皇帝之德,存定四極。」這樣的表達,喚起了一幅自給自足的「華夏盛世」圖景,可與「羅馬盛世」相提並論。
李斯
秦始皇的石刻文字,記錄了他的旅程。在最終統一中國之後,他開始了在主要區域的盛大旅程;登上莊嚴的泰山,為的是與天上的神仙交流;從琅琊的平台上凝神大海,試圖加入與海神的談話之中。後者居住在神秘的日出之島。
秦始皇的當務之急之一,是使中國免於突厥—蒙古遊牧民族的侵犯;這些蠻夷在當時被稱作匈奴,他們在帝國與蒙古的邊境一帶放牧。為阻止他們,在北部邊境的不同地點,古代的國君們已經修建了大段的高牆。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將這些古代的初級防禦工事連接起來,形成了一道連續的防線,也就是長城。它從渤海灣的山海關關口,一直綿延到了甘肅省的渭河源頭,那裡已是西北邊境了。
直到這一時期,中國領土僅僅包括黃河谷地與長江流域。華南特別是廣東地區,依舊是化外蠻荒之地。公元前214年,秦始皇派出一支遠征軍占領了廣東,並著手「中國化」已經征服的領土。為了實現這一目標,皇帝下令圍捕遊民,並將這些人由長江口驅逐到廣東,讓他們在新土地上居住。歐洲殖民史中,可以舉出許多相似例證,他們通過輸入罪犯實施這一拓殖體系。
秦始皇死於公元前210年。根據其意願,他被安葬在靠近今天陝西新豐村的一處地點。始皇陵是一個巨大的墳塋,從其地基算起高為48米,從周邊土地量起有60米長——這是一座人造的、名副其實的山峰。墳墓中還安葬著他的數位妃子,以及將財寶運到那裡的工匠。
戰國時代,見證了秦王國崛起的那個時段(從公元前6世紀後半期開始),以及在秦始皇統治下,皇室被神化的那個短暫時期(前221—前210),目擊了青銅器藝術一種截然不同的新風格之發展。這種類型從前叫作「秦代工藝」,現在被稱為「戰國工藝」,其特徵是在表現器皿側面的動物時,「從浮雕中解放出來」,從現收藏於盧浮宮的著名鯉魚瓮上,可以看到這一點。它首先以一種新的裝飾形式為特徵,飾有隔行及重疊的線條、圓圈、鉤子、穗帶、螺旋及波紋,呈現出一種不斷生長及在永恆運動中舞蹈的效果。如蜥蜴一般的龍,可以看到已經不像周代青銅器裝飾上的緩慢運動,而是被捲入了這種顫動的節奏,並跳起了一種瘋狂的舞蹈。類似的勃勃生機,在打獵場景中也能見到,這類風格裝飾著後來向漢代藝術轉變時期的青銅器。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風格既來自周代藝術的邏輯發展,同時也受到鄰國藝術的影響。這就是草原藝術,它最早出現在中國北方邊境。
秦始皇陵墓兵馬俑
在這一讓我們關切的時期,從俄羅斯南部的黑海北岸,穿越西伯利亞和蒙古南部,直到中國的長城,是廣闊無邊的草原地帶,被不同種族的遊牧部落所占據——俄羅斯血統的高加索斯基台人,蒙古種族的匈奴人——都趕著他們的畜群追逐著季節性牧場。這些大草原上的騎手——斯基台人及匈奴人,擁有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特別是表現在刻畫有鬥獸的裝飾性青銅飾板上——野獸與駿馬,捕食的鳥與鹿——以一種充滿動感的風格,古怪地扭曲且痛苦。我們已經看到,為了能在相同的立足點上與蒙古的匈奴人作戰,漢人模仿他們的樣板,創建了騎兵射手軍團。同時,他們還採用了後者的部分衣裝——騎手的長褲,代替的是戰車御者的長袍——以及他們的部分裝備,特別是青銅環扣及裝飾品。我們注意到,在這些飾板和帶扣出現的同一時期,中原藝術中還產生了程式化的動物造型,其風格與草原藝術有著緊密聯繫,儘管它們屬於戰國和秦代時期的中原風格——此類型對中原風格的形成有所幫助。這個事實令人感興趣,因為它讓我們發現:中國藝術不僅與蒙古的匈奴動物藝術及米努辛斯克的西伯利亞青銅藝術有著一些聯繫,而且與俄羅斯南部的斯基台藝術存在某種接觸(儘管是間接的),而後者,因其與希臘藝術的關係而廣為人知。
秦陵出土的銅車馬
不管這些考古比較依然不成熟並沒有明確意義,在我們已經接觸的這一時期,中國都正順利走向進入世界歷史潮流的道路上。這個由秦始皇所創立的統一帝國,在下一個王朝的統治下,註定將與印度、波斯和羅馬帝國產生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