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宗教思想史大綱 · 第五章 唐宋元的宗教思想
第一節 宗教生活概況
一 外來宗教的影響
從唐至元,有七百五十年之久,其間的宗教情形,大約可分為兩部分:一為固有的宗教,一為外來的宗教。現在我們先來講到外來的宗教:從唐代起頭,就有西方傳來的宗教,即景教、祆教、摩尼教、回教等,在宋元則有一賜樂業教、也里可溫教等。唐太宗頗信宗教,不獨固有的佛道宗教得其提倡,即西來的宗教亦皆容納。景教大德阿羅本,於貞觀九年來長安,太宗命宰相房玄齡迎接他,[231] 留居於宮中,並且替他建造大秦寺於京師。後來歷經高宗、玄宗以至於德宗,都力為推廣,於諸州建立景教寺;大臣如郭子儀等,似亦皈依信仰,傳二百十年,至武宗始滅。
祆教也稱拜火教,[232] 是波斯的宗教,創始於西元前一千年左右,其教祖名叫左羅阿司托爾。當中國在北齊、北周的時候,流傳到中國北方。到唐高祖時,長安有祆神廟的建立。太宗貞觀五年,波斯人阿碌來長安(有謂此即景教之阿羅本),從事布教,立祆寺,置祆正、祆祝等職,亦極一時之盛。至武宗時與景教一同滅亡。
摩尼教也是一種波斯宗教,由第三世紀中葉波斯人摩尼創造的,所以就把他的名氏稱他的宗教。教里的理論,是參酌祆教、猶太教、佛教、景教等教義而成的;以挪亞、亞伯拉罕、左羅阿司托爾、佛陀、耶穌為預言者,[233] 自己則為最後的完成人,得波斯王舍普爾一世的尊信,四出布教,後見惡于波斯教徒,給他們焚斃。他的門徒布教到小亞細亞,更從東羅馬傳入亞非利加北部,復東流入中國,正當武則天那個時候。第一個到中國來的人叫拂多誕,傳布在西北邊地,建設摩尼寺,不過不是十分興旺罷了。
回教是阿拉伯人摩罕默德所創,[234] 本源於猶太教及基督教,其經典曰《可蘭》。當唐代的時候,由中亞細亞傳入天山南路,回紇人都信仰它。[235] 後遂傳入中國北方。同時,又由大食人由海道入江南,在廣州及沿海各地建立寺宇,傳布其教。
一賜樂業教,或者就是猶太教,崇奉摩西,守猶太古教規矩,行割禮,故中國也叫它挑筋教,大約在宋朝傳到中國。
也里可溫教,是基督教的別一種,是在元朝的時代傳入的,也是很興旺。
這些外來的宗教,雖各有一度在中國傳布的歷史,除了回教在北方發生長久的影響外,其餘都沒有影響到一般人民的生活,遠不及佛教傳布的力量。
二 佛道的繼續傳布
佛教雖亦為外來的宗教,但至是已為中國宗教思想所融和,與道教同成中國的宗教了。這時候繼承六朝人的提倡以後,發達已到了極點。唐代開國,高祖時太宗當國,雖曾因僧尼不守法戒加以淘汰,而佛教卻仍興盛。玄奘尤為中興佛教之人,開創新宗,發揚教義,翻譯之業遠出羅什之上,所著《大唐西域記》,尤為古今學者所珍重。繼其後者,如道宣、義淨、日照、不空等人,皆有優良著作;名士如顏真卿、王維等人亦皆信奉佛教,與之往還。至文宗時,竟有寺院四萬,僧尼七十餘萬人。武宗雖毀滅各宗教,尚留佛寺長安、洛陽各四所,諸州各一所,不久亦漸復舊觀。宋承五代周世宗滅佛之後,太祖趙匡胤興復廢寺,重造佛像,行勤等百餘人奉命西求《大藏》,佛焰復熾。太宗立譯經傳法院於東都,度僧十七萬人。真宗復宏其翻譯事業,僧尼之數增加四十六萬人。當時佛教中最占勢力的,莫如禪宗。仁宗建禪院於汴京,以僧懷璉為主持,禪宗於是大盛。名僧如祖印、契嵩等,尤為闡揚佛法的巨子。淨源中興華嚴宗,慧南開創黃龍派,[236] 都是佛教史上最有關係的事。當時學者又多與僧徒為友,影響及於儒教,所謂理學,就是儒佛混同的表現。降及元代,佛教乃為喇嘛教所抑,喇嘛原亦吐蕃佛教的別派,專以祈禱禁咒為事,僧侶皆穿紅衣,故亦稱紅衣教。先是吐蕃國王深信佛教,曾遣人求法印度,得印度僧侶來歸,獨創喇嘛教,傳布極盛。元世祖忽必烈西征吐蕃,得喇嘛僧八思巴以歸,封之為帝師,蓋將藉以懷柔吐蕃;不意此後喇嘛權勢日盛,天子即位,必受其戒,后妃王公無不膜拜,與中世歐洲教皇的威權沒有兩樣。原來元代起自蒙古,政教混合,喇嘛獨尊,奸惡之徒藉其勢焰,無惡不作,卒使民窮財盡,供養遊民,元室滅亡,實基於此。這時候自唐以來的高深佛教,幾乎無形消滅,民間信仰盡為喇嘛所左右。
至於道教,在唐朝可為極盛時代,因為老子姓李,與帝室同姓,便尊之為國祖,建祠奉祀,稱為太上玄元皇帝。從高祖建祠以後,歷代帝王莫不尊老,太宗列老於釋之上,高宗親至亳州謁老祠,王侯以下都習《道德經》,道士得免納賦,人民趨之若鶩。中宗則詔諸州各立一觀,任道士鄭晉思為秘書監,葉靜能為國子祭酒。睿宗命西城、隆昌二公主為女冠。玄宗於五嶽置真君祠,長安、洛陽諸州皆設玄元廟,以《道德經》為群經之首,又親為註解,於崇玄館設玄學博士,諸州置玄學生,應舉名曰道舉,道士之得居顯位的不一而足。宋太祖承其遺風,錫道士陳摶以希夷先生之號;真宗繼之,築玉清宮於京師,又錫道士等以尊號;徽宗尤甚,自號為教主道君皇帝。元代帝王雖崇喇嘛,於道教亦有相當容納。可見佛道兩教,在當時亦極發達,民間的吃素念佛,修仙學道,尤為非常普遍的事。
第二節 景教的輸入與傳布
一 景教為何種宗教
(一)是不是挑筋教?
挑筋教何時傳入中國?說至紛紜,大概在宋朝(十二世紀)立總堂於開封,迨十四世紀遍布於北方各行省。到明朝有「一賜樂業教」的名稱,[237] 有《弘治重建清真寺碑記》、《正德尊崇道經寺碑記》、《康熙重建清真寺碑記》可查。一賜樂業,[238] 或者就是以色列的譯音,碑中稱其教祖曰阿無羅漢,或者就是亞伯拉罕,又說盤古阿耽,或者就是始祖亞當,十九代裔孫正教祖師曰乜攝,或者就是摩西,求經於昔那山,或者就是西乃山,再傳至藹子剌,或者就是以斯拉。他們崇拜乜攝,堂宇西向,可見是猶太教而不是清真教——回教。明末李自成亂時毀滅殆盡,遺民僅二百餘家,居黃河北岸,今已孑遺無幾了。(詳見陳垣著《一賜樂業教考》)[239] 可知景教不是挑筋教。
(二)是不是摩尼教?
摩尼教是第三世紀波斯人摩尼所創,混合拜火教、印度教、基督教教義。何時傳入中國?無從查考,不過在唐朝卻是很興旺的。據《釋門正統·斥偽志》所載,[240] 說唐代宗敕回紇置寺,賜額「大雲光明」四字,又敕他州各置大雲光明寺,錢謙益《景教考》稱西域大秦所立教有三,有摩尼焉,有大秦焉,有祆神焉。大秦即景教,可見景教與摩尼教是不同的。當會昌滅宗教時,敕天下摩尼寺並廢……又敕大秦穆護火祆等二千餘人還俗,更可以證明是兩種宗教。
(三)是不是火祆教?
《西溪叢語》考證《牧護歌》時,及於火祆二字,說火祆是出於波斯,以祆為波斯神道之名,稱為祆神,這就是所謂祆教。在唐貞觀時傳入中國,立祆神寺於京師崇化坊,叫大秦寺,也叫波斯寺。但宋敏求《東京記》有:「或曰石勒時立此,是祆教之來已久,不始於唐。」岳珂《桯史》記:「其所事名如中國之佛,而實無像設,名稱聱牙,不知為何神?有碑高袤數丈,上皆刻異書,如篆籀,[241] 是為像主,拜者皆向之。」後來利瑪竇初來,詫為亘古所未見。《唐會要》記「波斯事天地日月水火諸神,西域諸胡事火祆者,皆詣波斯受法。」所以波斯教就是火祆教。祆字當從從天,《說文》雲關中謂天為祆,廣韻曰胡神;西北諸國事天最敬,故稱神曰祆神。這雖是王昶《金石萃編》卷一〇二中的話,但唐時祆教之盛,與景教有同時的發展。
這樣,景教究竟是什麼教?歷來討論的人很多,姚寬在《西溪叢語》中,以波斯、大秦、祆教混為一談,錢謙益亦認大秦、波斯、拜火、祆教等出於一源。杭世駿則認之為回回教,引《天方古史》為證(見《道古堂文集》卷二十五)。此外如錢大昕、王昶以及佛徒中討論的很多,然皆模糊影響,有或即天主耶穌之遺等話。直至西儒艾儒略考證,始確定其為基督教。
二 景教與基督教
景教既然就是基督教,那末景教何時傳入中國?與景教的教義究竟怎樣?應該在這裡略為研究。
(一)景教何時傳入中國?
據明朝天啟五年在西安所掘得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所載,景教是在唐貞觀九年傳入中國的。[242] 在唐朝以前,據說基督教已曾有幾次傳進中國了。據《路得改教始末記》說,在第一世紀即主後三十四年,巴比倫殺戮猶太人時,猶太人四散逃逸,正值馬援征伐交阯的當口,那時候便有基督徒來到中國。又據《燕京開教略》所說,主後六十五年,尼祿虐殺基督徒,六十九年耶路撒冷被滅,基督徒逃難東來,正值佛教輸入中國的時候,傳說關雲長曾信仰基督教。又據馬拉伯主教之《迦勒底史》說:「天國福音散遍各處,竟至中國……中國人與埃提阿伯人得信真理,皆出聖多馬之力。」這是說多馬傳教於東方,與保羅傳教於小亞細亞同時。[243] 也有人說多馬傳教於印度,巴多羅買傳教於中國(見《中國基督教四大危急時期》)。這許多說法或者不是完全無因的,但是沒有可靠的證據,也就只得付諸傳說之列。此外在M.Labbe Huc的Christianity in China history etc.里記著一段話說:[244]
「自四一一年至四一五年,塞琉細亞(Seleucia)大主教阿奇亞(Achaues)做了加爾地亞(Chaldean)正宗基督徒的領袖;自五〇三至五三〇年,西拉(Silas)做聶斯脫里教的主教;自七一四至七二八年,撒利巴薩加(Saliba Zacha)做了聶斯脫里教的主教。所以,如果我們違反從來許多人的意見,承認中國的主教教區,是撒利巴薩加所設立的,那末,越發可以證實華人皈依基督教,遠在這位聶斯脫里教父之前了。實在的,如果在一個國家中,基督教沒有很大的進步,沒有幾處可以監督的教區,怎會有總主教及教區的設立?設立總主教原是管轄已經建立的教會的。假定埃伯耶穌(Ebed Jesus)所說的中國總主教教區是阿奇亞在將近四一一年時所設立的,那末,基督教在使徒時代傳入中國的傳說,很可以使我們相信了。阿舍馬尼(Assemani)在他的著作中引塞琉細亞的主教名單,把中國教區與印度教區相提並論;所以,我們可以推測這兩處教區是同時設立的。」
從這段話里似乎可以推測第七世紀以前,已經有過基督教在中國的宣傳了。不過我們現在所可以確實考證的,[245] 卻只能從第七世紀的景教起頭。根據明朝所發現的長凡一千七百八十字的景教碑,知道這塊碑是立在唐德宗建中二年,為大秦寺僧景淨所撰;碑側共具僧名有六十五人之多,都是敘利亞文字;碑之上端刻著十字架,兩旁有蓮花雲霓;碑高四尺七寸半,廣三尺五寸。自立碑至發現時,相距八百四十年之久,大約是在唐武宗時沒入土中,[246] 則在土中有七百八十年,而碑文並未剝蝕,所以有人疑為偽造的,但這已經有人辯明其非。不過當碑文未發現之前,很少有人知道在八百多年前,有過二百十年長時間的景教傳布,因為中國歷史上沒有什麼痕跡。及至碑文發現了,然後引起了許多學者的研究。如錢謙益的《景教考》(《有學集》卷四十四),杭世駿的《景教續考》(《道古堂文集》卷二十五),[247] 錢大昕的《潛研堂金石文跋尾》(卷七),[248] 王昶的《金石萃編》(卷一〇二)。又有義大利人艾儒略《西學凡》附錄《大秦寺碑篇》。
這些都是專門的考證,還有若干旁證,像前此宋姚寬的《西溪叢語》、《僧史略》卷下、《釋門正統·斥偽志》、《唐會要》、《冊府元龜》、《貞元釋教錄》、新舊《唐書》之中,可以參證景教的流行的確是一件事實。近在光緒庚子時又有敦煌石室發現《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贊》、《世尊布施論》等,更得一可靠的證據。
現在我們該說到景教怎樣傳入中國。從基督教的歷史中知道,在四三一年的時候有以弗所的第三次會議,聶斯脫里派與亞力山大派起了衝突。聶派重耶穌為人之道,亞派重耶穌為神之道,亞派領袖西里羅(Cyril)訟聶派於東羅馬帝及教皇,結果便判定聶派為異端,而遭黜逐。聶派便竄於阿拉伯及埃及,後其說為波斯學者所歡迎,遂得由波斯漸布及於印度、中亞細亞、中國等處。阿羅本奉其教至中國,唐太宗異常歡迎,為建大秦寺於京師義寧坊,這就可以知道景教即聶斯脫里派的基督教了。
(二)景教的教義是怎樣的?[249]
景教的教義確與基督教相同,我們從《景教碑》和《三威蒙度贊》中所載的名詞,可以提出許多來比較,李我存所著《讀景教碑書後》,[250] 有過一番正確的比較,我們再加上《蒙度贊》里所舉的名詞,更可以證明景教教義即是基督教教義,不過在翻譯的字面有些不同罷了。現在且略舉數條於下:
《景教碑》文/基督教義
先先而無元後後而妙有/上帝無始無終
三一妙身/三位一體
無元真主阿羅訶/上帝耶和華
判十字以定四方/十字架
匠成萬物然立初人/上帝創造天地又造人
娑殫施妄/魔鬼撒但
三一分身/耶穌為上帝化身
景尊彌施訶/基督彌賽亞
室女誕聖/童貞女馬利亞生耶穌
三常/信望愛
八境/八福
魔妄悉摧/耶穌曠野勝魔
亭午升真/復活升天
經留廿七部/新約廿七卷
七日一薦/七日禮拜
《三威蒙度贊》/基督教義
慈父阿羅訶/天父耶和華
蒙聖慈光救離魔/上帝是真光救人脫離罪惡
彌施訶普尊大聖子/彌賽亞聖子耶穌
慈喜羔/上帝的羔羊
聖子端任父右座/耶穌升天坐上帝之右
三身同歸一體/三位一體
瑜罕難/約翰
盧伽/路加
明泰/馬太
多惠/大衛
寶路/保羅
摩薩吉思/摩西
賀薩耶/何西阿
伊利耶/以利亞
這些經名或人名,大都是譯音的,上面所舉的幾條或者不很正確,但更據《世尊布施論》所載:「若左手布施,勿令右覺。」與《馬太》六章三節義同。「有財物不須放置地上……有盜賊將去,財物皆須向天堂上,必竟不壞不失。」與《馬太》六章十九節義同。「唯看飛鳥,亦不種不列,亦無倉窖可守。」與《馬太》六章廿六節義同。「樑柱著自己眼裡,倒向餘人說言汝眼裡有物。」與《馬太》七章四節義同。「汝等於父邊索餅,即得;若從索石,恐畏自害,即不得;若索魚亦可,若索蛇,恐螫汝,[251] 為此不與。」與《馬太》七章九節義同。
這從《世尊布施論》一書中摘出來的幾條,與《新約》對比,已可以證明唐譯經典與現譯的經典相符。據《諸經目錄》所載,說大秦教經都凡五百三十部,並是貝葉梵音。唐太宗貞觀九年阿羅本奏上本音,[252] 後景淨譯得三十部卷,其間頗有為日本人所收藏者,如《宣元至本經》、《志玄安樂經》、《一神論》、《一天論》等,我們現在所可取以考證的,僅此而已。
三 景教與佛教的關係
按《景教碑》與《三威蒙度贊》中的文字,我們看見許多佛教名詞,如「妙身」、「慈航」、「真寂」、「僧」、「法王」、「寺」、「功德」、「大施主」、「救度無邊」、「普度」、「世尊」等類。而且那時的教士,有時稱為「大德」,有時亦稱為「僧」或「僧首」,作《景教碑》文的景淨,亦具名為「僧」,立碑時主景教的教士則為僧寧恕,碑側列名的六十五人都冠一「僧」字,命名又多與佛教僧徒相類。據《貞元釋教錄》所載,知道作《景教碑》文的景淨,也曾與般若三藏共譯過佛教經典,說道:
「大秦寺波斯僧景淨,依胡本《六波羅密》譯成七卷。景淨不識梵文,復未明釋教,察其所譯,理昧詞疏。釋氏伽藍,大秦僧寺,居止既別,行法全乖,景淨應傳彌屍訶教,沙門釋子宏闡佛經,使教法區分,人無濫涉。」(見《貞元釋教錄》卷十七,並見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第十五章所引)[253]
又說:
「般若不閒胡語,復未解唐言,景淨不識梵文,復未明釋教,雖稱傳譯,未獲半珠。」[254] (同上)
這可以看出景淨是一個宣傳彌屍訶教的景教徒,是當時景教中的一個著作家,《諸經目錄》所說譯出三十部卷,大約當時景教經典都經他翻譯,《景教碑》文之作,也可以信是出其手筆。他不但譯著了許多景教的經文,他更根據胡本翻譯起佛教經典來。他對於佛教經典也許是不很了解,所以佛教徒便有「察其所譯,理昧詞疏」的批評,也可以見得佛經、景經,分明立在對待地位。而且在《景教碑》文中有:「聖歷年,釋子用壯,騰口於東周,先天末,下士大笑,訕謗於西鎬」的話(聖歷、先天皆武則天年號,用壯何人?不得而知,或說即玄奘)。[255] 新來的景教受佛教徒的訕笑,竟會見於碑文之中,正足以見得兩教的不相容。再就朝廷的待遇上看來,對景教徒固然十分優待,然而唐太宗的造大秦寺,亦不過像漢明帝建白馬寺一樣意義;其歡迎阿羅本,亦不過像漢明帝歡迎攝摩騰等一樣意義。在宏量歡迎宗教的唐太宗看來,對於景教並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在佛教徒看來,不免發生反動。再從景教徒翻譯事業上看,見得他們竭力地摹仿佛教,[256] 不獨在名詞上每多採用,即《景教碑》上刻著的蓮花,也可見一斑。同時,在陽瑪諾《唐景教碑頌正詮》,附刻著福建泉州兩隻墓碑及一聖架碑,有「唐玄宗六年建」字樣,但上端也以十架蓮花並刻的。這也足以為景教徒摹仿佛教之證。
四 景教在中國的傳布情形
我們根據《景教碑》文,有下列幾個問題的研究:
(一)唐代帝王對於景教的態度
景教在唐朝自太宗以至於武宗二百十年之間,頗得當時帝王及大臣的贊助:碑文中所舉太宗、高宗、玄宗、肅宗、代宗、德宗等,對於景教皆有相當的敬意;其大臣如房玄齡、魏徵、高力士、郭子儀等,亦皆奉命招待。據後人的推測,說房、郭皆曾為景教信徒。貞觀九年,「帝命宰臣房公玄齡總仗西郊,賓迎入內」,十二年又詔令建寺,《唐會要》記:
「道無常名,聖無常體,隨方設教,密濟群生。波斯僧阿羅本遠將經教,[257] 來獻上京,詳其教旨,玄妙無為,生成立要,濟物利人,宜行天下,[258] 所司即於義寧坊建寺一所,度僧廿一人。」(見王溥《唐會要》卷四十九)
這碑與文大同而小異,可見太宗迎阿羅本是確有其事的。後來並且把皇帝肖像畫在景寺的牆壁上,碑云:「旋命有司,將帝寫真,轉模寺壁。」高宗亦有同樣的尊崇,碑云:「高宗大帝,克恭纘祖,潤色真宗,而於諸州各置景寺,仍崇阿羅本為鎮國大法主。」玄宗命寧國五王親到景寺中設立壇場,並且把五代祖宗遺像陳列寺中,碑云:「玄宗至道皇帝,令寧國等五王親臨福宇,建立壇場……天寶初,令大將軍高力士送五聖寫真,寺內安置」,又有「天題寺榜,額戴龍書」的話。肅宗又重建景教寺宇,碑云:「肅宗文明皇帝,於靈武等五郡重立景寺。」代宗於耶穌聖誕時送香賜饌,以表他的慶祝,碑云:「代宗文武皇帝……每於降誕之辰,錫天香以告成功,頒御饌以光景眾。」[259] 德宗亦極推崇景教,而且立碑記盛正在他的時候,碑云:「我建中聖神文武皇帝,披八政以黜陟幽明,闡九疇以惟新景命,[260] 化通玄理,祝無愧心。」德宗以後雖不能知,但看武宗毀廢佛寺的詔中,也可以想見其興盛,與佛教相伯仲。
(二)景教傳教的方法
這一點我們在《景教碑》里找不出多少材料;不過當時有很多西來的教士,是可以在碑文里看出的。阿羅本同時,則有「度僧廿一人」之說,此後有「僧首羅含,大德及烈」,以及玄宗詔僧羅含、僧普論等一七人與大德佶和。[261] 碑之兩側又列名僧徒六十五人,可見當時西來教士頗多了。再看碑中所云「法流十道,國富元休,寺滿百城,家殷景福」的話,又可見當時傳布的廣了。但欲考查其傳教的方法,我們可以看出兩種:一為翻譯經典,一為醫治疾病。當唐太宗賓迎阿羅本時,即令「翻經書殿」,後來如撰碑的景淨,亦努力於翻譯工作,有「譯得三十部卷」的話。近日本羽田享以所得於敦煌石室的《序聽迷詩所經》一百七十條譯出,[262] 李盛鐸氏亦覓得《志玄安樂經》[263] 、《宣元至本經》二種;但就《迷詩所經》觀之,怪字甚多,句法不整,與《三威蒙度贊》不很相同;是不是這三十部卷中的東西?卻不能斷定。兩《唐書》記睿宗之子玄宗之兄讓皇帝李憲有病,[264] 經景僧崇一為他醫治,[265] 《舊唐書》云:
「開元二十八年冬,憲寢疾,上令中使送醫藥及珍膳,[266] 相望於路;僧崇一療憲稍瘳,上大悅,特賜緋袍魚袋以賞異崇一。」(見《舊唐書》卷九十五《讓皇帝憲傳》)
崇一這個名字,是含著「崇奉一神」的意思,可知不是佛僧,而是景僧;而且上所賜的緋袍魚袋,又不是佛僧穿帶的東西。杜環《經行記》有:「大秦善醫眼及痢,或未病先見,或開腦出蟲。」可見當時傳教士中有精通醫術的人,藉醫以傳教,是歷來常有的事。
(三)景教的滅亡
唐代景教亡於武宗會昌五年,他毀滅天下佛寺,勒僧尼還俗,波及到景教,在《新唐書·食貨志》云:[267]
「武宗即位,廢浮圖法,天下毀寺四千六百,招提、蘭若四萬,籍僧尼為民二十六萬五千人,奴婢十五萬人,田數千萬頃。(註:官賜額為寺,私造者為招提、蘭若。招提,梵語,漢譯為四方僧物。蘭若亦梵語,漢譯為空淨閒靜之處)大秦穆護、祆二千餘人。」(註:穆護、祆即信基督教者之意)[268]
《唐會要》亦有關於這一件公案的記載:
「其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收充兩稅戶,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膏腴上田數千萬頃,[269] 收奴婢為兩稅戶十五萬人,隸僧尼屬主客,顯明外國之教,[270] 勒大秦穆護、祆三千餘人還俗,不雜中華之風。」(卷四十七)[271]
上兩條大略相同,惟當時宰相李德裕慶賀武宗《賀廢毀諸寺德音表》中,[272] 數目卻有些不同了:
「拆寺、蘭若共四萬六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並奴婢為兩稅戶共約四十一萬餘人,得良田約數千頃,[273] 其僧尼令隸主客戶。[274] 大秦穆護、祆二十餘人,[275] 並令還俗者。」(見《李衛公文集》卷二十)
這裡所說穆護、祆二十餘人,或者是二千餘人之誤,數目雖小有不同,而其事的必有是可信的。但是武宗為什麼有這樣摧殘宗教的舉動呢?大部分的原因是經濟上的問題:他以為僧尼、穆護都是些分利坐食的人,應該加以取締。所以在他毀佛的詔諭中說:
「僧徒日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功,奪人利於金寶之飾[276] ……今天下僧尼不可勝數,皆待農而食,待蠶而衣……」(《舊唐書》卷十八上《武宗本紀》)[277]
李德裕《德音表》中也這樣說:
「遂使土木興妖,山林增構,一岩之秀,必極雕鐫,一川之腴,已布高剎。[278] 耗蠹生靈,侵減徵稅[279] ……」(《李衛公文集》卷二十)
這可見他們廢毀佛寺,純從經濟方面著想。且又聽道士趙歸真之勸,但留若干寺宇於都市。《資治通鑑》載:
「會昌五年秋七月……上惡僧民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280] 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至是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281] 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並大秦穆護、祆僧,皆勒歸俗,[282] 寺非應留者,立期令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舍,銅像鐘磬以鑄錢。」(見《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八)
這裡有一句話很足以使人費解的,就是「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究竟趙歸真是勸武宗滅佛教呢?還是勸武宗留都城佛寺呢?我想從這個「復」字上看,是接連著上文的「欲去之」的「欲」而來,所以可以斷定他是主張滅佛的。再看在這一樁大案件中,別的宗教都牽連著,獨不及於道教;其實當時的道教,其興盛並不亞於佛教,佛教既然是「耗蠹天下」,難道道教不是「耗蠹天下」嗎?那末,可以知道趙歸真決不是為佛教請求「刀下留人」,更可以知道武宗毀佛的理由,其重要的意義還不是在經濟方面。我們再看他的詔諭中所說:
「是逢季時,傳此異俗……而豈可以區區西方之教與我抗衡哉?」(見《唐會要》卷四十七和《舊唐書·卷十八上·武宗本紀》)[283]
一則曰「異俗」,再則曰「西方之教」,便可以瞭然於武宗此舉,是出發於排外的思想。佛教是印度來的,景教是大秦來的,其餘波及的宗教都是外國教,所以他毀滅一切宗教而獨不及道教。
景教至此乃告一段落,而景教徒卻未嘗絕跡於中國,或者有一部分人退入蒙古境。艾儒略《西學凡》有「祆教至宋之末年,尚由賈舶至廣州」的話,想見自唐以後,外人之來中國傳教者仍未嘗間斷,景教亦當然不在例外。
第三節 回教的輸入與影響
一 回教的創始與入華
回教的名稱不一,以地域言,稱為天方教(天方即今之阿拉伯,[284] 以為在地之中央);以教義言,稱為清真教(《天方典禮》解釋「清真」二字乃為獨一真宰之意);以譯音言,稱為伊斯蘭(Islam)或阿悉爛、伊悉爛、阿薩爾等等,即服從之義;以種族言,稱為回回教(中國向稱喀爾葛什為回回族,或由回紇、回鶻等音轉變而來,此在《日知錄》卷二十九、《道古堂文集》卷二十五皆這樣說,而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則否認之),[285] 但在《元史》中往往稱之為「畏吾兒」、「畏兀兒」,及其他有稱為「外五」、「偉兀」等類,又稱其教徒為「答失蠻」,與「和尚」、「先生」、「也里可溫」等並列;或者又因其教祖之名,而稱摩罕默德教。
摩罕默德(Mohammed)是回教創始的人,但在中國歷史中的譯名亦至不一:有譯為「暮門」的(見《通典》引杜環《經行記》),有譯為「摩訶末」的(見唐賈耽《四夷述》),[286] 有譯為「麻霞勿」的(見宋周去非《嶺外代答》),[287] 有譯為「馬合麻」的(見《元史》),在明末清初則譯為「謨罕驀德」,近則有譯為「穆罕默德」或「穆哈麥德」,簡稱之也有叫做「穆德」,其名稱歷來的歧異如此。
摩罕默德生於阿拉伯的墨加(Mecca)城,[288] 約在西元五七〇年左右(其生年亦至不易考定,有謂其生於五七一年,此為最近),即當中國陳宣帝的時候。其父名亞白特阿拉(Abdullah),[289] 當摩罕默德生的那一年就死了;六歲,他的母親也死了,這個無靠的孤兒,寄養在祖父與叔父的家裡;及長,跟他叔父為隊商(阿拉伯人長於經商,其時往來歐亞之間,執世界商業之牛耳)。後來為一富有資產的婦人哈第加(Khadijah)雇用為隊商,[290] 第二年,便與哈第加結了婚,他比她的年紀要小到十四歲,但卻是他幸福的起頭。因為他有了富裕的生活,便可以用他的思想研究到宗教的問題,從猶太教與基督教的研究上,創造出一種新宗教,要改革阿拉伯民眾的偶像崇拜而變為一神崇拜。一時雖不免為墨加人所反對,甚至於逃亡。不久,便得到阿拉伯諸種族的歸服,而成立了這種新宗教。這新宗教在阿拉伯民族中,不能不說是一種宗教的改革,[291] 如同佛教為婆羅門教的改革、[292] 耶穌教為猶太教的改革一樣。他活到六十三歲便死了,但繼續傳他的宗教的有他的外甥叫亞利,守著遺訓,擴大範圍,成為有力的一派叫希亞派,傳到巴比倫,又傳到波斯,成為波斯的國教。同時,又產生了其他派別,在教義上便有不同的意見,其派別之多,與基督教不相上下(參看《新文化辭書》六二八、六二九頁)。大別之,有最顯著的四派:一為亞布哈尼法派,二為沙飛爾派,三為麻利克派,四為亞哈墨德派。傳入中國的就是第一派,也叫做竄哈比黨,是主張嚴格的保守主義的。第二派是主張改革的,要採用基督教的精神,來改良教義上的缺點。於是這兩派便立在極右與極左的地位,其餘派別都不過是袒左袒右的一種而已(見《天方談判》)。
回教何時傳入中國?大都承認是在隋朝開皇的時候。杭世駿說:
「今以其教之在中國者考之,隋開皇中,[293] 國人撒哈八撒阿的斡思葛始以其教來。故明初用回回曆,[294] 其法亦起自開皇。」(見《道古堂文集》卷二十五)[295]
回教中人也是這樣承認:
「文帝慕其風,遣使至大西天求其經典,開皇七年,聖命其臣塞爾帝斡歌士等,齎奉天經三十冊傳入中國,由南海達廣東省,首建懷聖寺,遂遍於天下。」(見丁藥園《天方聖教序》)
在廣州有斡歌士墓(大約即杭氏所說之斡思葛),[296] 回教人認為他是中國回教的開創者,其墓碑記貞觀三年所建。但也有人說中國回教開山祖師叫蘇哈巴,這個人原來是摩罕默德的舅,即竄哈比黨的領袖,在六二二年到中國的廣東,正當唐高祖的時候。後來又有別派在七四二年從西北方面傳入,設立禮拜寺於西安。在西安有天寶元年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王所撰的回教碑,《全唐文》中又有王《舍宅為觀表》,此觀或即為回教寺。可以證明當時回教之傳入中國,有水陸兩路,水路即由南海至廣東,陸路即由甘肅至西安(見陳垣《回回教入中國史略》,《東方雜誌》二十五卷一號)。
但是回教書籍中有所謂《西來宗譜》,說回教入華是在唐貞觀二年。《舊唐書》記大食始來朝貢是在永徽二年;似乎在永徽以前,中國與大食沒有什麼往來。這樣,前面所說的開皇時遣使求經,貞觀時建碑立寺,全成疑案了。最近陳垣從回曆推算證明歷來推算的錯誤,他斷定永徽二年即為回教傳入之始,修正舊說,頗可信從(同上)。
二 回教的教義
要說到回教教義,自然不能不說到回教的經典;回教經典名《可蘭》(Koran),原來叫做《甫爾加尼》,就是回教人所稱的《天經》。他們經里的話,是教祖摩罕默德從天神傳授而記錄下來的,《天方典禮·原教篇》說:
「摩罕默德乃天方帝室之胄,生而神靈,以大德王天下,受命行教,紹爾撒六百年既絕之道統,命曰哈聽。真宰授經六千六百六十六章,名曰《甫爾加尼》。」
這是說《甫爾加尼》這本經是天授的,摩罕默德自己說是在希拉山上所得的天啟,正與猶太教信《舊約五經》由摩西在西乃山得上帝的啟示一樣,但是又有摩罕默德受命刪經的話:
「刪經自阿丹至爾撒,凡得一百十四部,如《討喇特》、《則甫爾》、《引支勒》,皆經之最大者。自摩罕默德出,真宰悉命刪去,乃授之以《甫爾加尼經》,將前古經義盡皆包括其中。」(同上)
從上段引證里,一則曰真宰授經六千六百六十六章,再則曰真宰悉命刪去,似乎在摩罕默德以前已經有一百十四部的經典,摩罕默德把它刪去了許多。從這裡所提起的名稱《討喇特》、《則甫爾》、《引支勒》——《討喇特》就是《摩西五經》,《則甫爾》就是《大衛詩篇》,《引支勒》就是《新約》,可知這本《甫爾加尼》,是從猶太教的《舊約》與基督教的《新約》中節錄出來,另外又加上一番話頭。所以它的教義與猶太教、基督教有許多相同的地方。再看他們所說的道統,正與猶太教所說的一樣,《天方典禮·原教篇》說:
「惟我天方,得眾聖薪傳,道統不絕。」
究竟它的道統是怎樣傳下來的呢?[297] 看它的註解說:
「道統相傳自阿丹而始,阿丹受真宰明命,傳與施師,師傳與努海,海傳與易卜拉欣,欣傳與易司馬儀,儀傳與母撒,撒傳與達五德,德傳與爾撒,爾撒去世,不得其傳……六百年而後,摩罕默德奉命驅除邪說,彰明聖教。」(見《癸巳類稿》卷十三所引)
這一段所說的道統,可以同基督教《舊、新約》所載的互相比較:
回教名稱/基督教名稱/英文
阿丹/亞當/Adam
施師/亞設/Asher
努海/挪亞/Noah
易卜拉欣/亞伯拉罕/Abraham[298]
易司馬儀/以實馬力[299]/Ishmael
母撒/摩西/Moses
達五德/大衛/David
爾撒/耶穌/Jesus
由此可見它的教義完全以猶太教與基督教為背景,這裡所敘述的道統,又與《舊約》中的記載毫無兩樣,[300] 所以回教所崇拜的神阿拉(Allah),[301] 即猶太教所崇拜的耶和華(Jehovah),其認阿拉神為獨一無二的真宰,也與猶太教相同。在《可蘭經》一百十二篇說:
「他是唯一的神,永劫的神,他是不產生的神,也是不能產生的神,可以比他的,沒有一個。」
他們承認阿拉之外無別神,也承認阿拉是造物的主宰。《天方典禮》曾說:「維皇真宰,獨一無相,生天生地,生人生物。」天地萬物及人類,皆由阿拉神所創造、所管理,所以人類須絕對服從他,與猶太教絕對服從耶和華一樣。教祖摩罕默德不過是真主的欽差,並不是神,這卻與基督教認耶穌為神不同。他們以為摩西、耶穌,都不過是古代的先知。故他們的五章信條是:
第一我證章,其言曰:「我證一切非主,惟有真主,止一無二;我證摩罕默德是主差使。」
第二清真章,其言曰:「一切非主,惟有真主,摩罕默德是主欽差。」
第三總信章,其言曰:「我信主本然,以其妙用尊名,我承主一切法則。」
第四分信章,其言曰:「我信真主,信一切天神,信一切經書,信一切聖人,信後世,信善惡有定自主,信死後復生。」
第五大讚章,其言曰:「清哉真主,世贊歸主,萬物非主,惟有真主,真主至大,無時無力,惟以尊主。」(見《天方典禮·諦言篇》)
綜此五章意義,則知他們所信仰的對象:
(1)真宰——唯一的神
(2)教主——摩罕默德
(3)先知——摩西、耶穌及一切古聖人
(4)天使——與先知相同
(5)經典——真主啟示的《可蘭經》
(6)教規——教主及古聖所定的一切法則
(7)來生——審判善惡——復生
這些都與猶太教的信仰大旨相同。他們在道德方面主張濟困扶危,忍受苦難;在《可蘭經》第二篇即說:
「代阿拉施濟孤兒、飢夫、客旅、乞人;或籌款以贖俘虜。」
「時常祈禱,言則必行;忍受顛沛、苦難、暴虐;如此始得稱義,而為誠敬畏神人。」
也禁止一切姦淫、殺戮、盜竊、貪財、虐待、賭博等等一切行為。並嚴禁吃食生物之血、豬肉及酒等物。惟多妻及畜奴與為神——公理的聖戰,不加禁止。所以歸納起他們信徒所當守的規則,不外信仰、祈禱、布施、禁食與朝聖等幾種。分說起來,有五種修道的功德:
(一)念真功
什麼叫念真?好像是佛教的念佛,基督教的默想,就是要常常思念真主,分口念與心念的兩種:口念即口誦禱祝之辭,心念即思想真主的道理和先知聖人教主等的聖德等等。
(二)禮真功
什麼叫禮真?就是禮拜真主,他們規定每天要有五次禮拜,在寅午申酉亥時舉行,這是私人的禮拜。還有公眾的禮拜,七天舉行一次,稱為七日一聚。每年要開大會兩次,仿佛是擴大的禮拜。他們在舉行這種公眾禮拜之先,必須要齋戒沐浴;當禮拜的時候,儀式非常的嚴肅,有頌讚、叩拜、誦經等規矩,面皆向西。其重視禮拜,認為是信徒修養的第一步工夫,所以說:「禮拜乃滌罪之泉,行教之方,近主之階。」
(三)齋戒功
對於飲食方面,有許多禁忌:不吃豬肉為普通的定律,即一切牛、鴨等生物,非經「阿衡」——教師——念經,亦認為不潔,不許取食。一年中有一月為齋期,大概在第九個月——他們認這一個月是教祖受天啟的拉馬騰(Ramadin)月——在這個月裡,信徒都要斷食,從每天日出到日沒不能吃什麼東西;惟旅客、病人、小兒、老人及乳兒的母親可以例外,旅客、病人還得要補守這禮節。斷食之外,還有另行的禁忌,如夫婦不能同房、官廳商民停止業務等等,否則謂之破齋;破齋之人在教規上有相當處罰。
(四)課賦功
凡信徒皆負有捐輸的義務,視其經濟的力量,照所得的多少,抽取十分之一或十分之二為供奉的捐輸;除去不成年的童子與失業者以外,皆須課賦。而且對於家資滿萬或滿千的,抽取更多,作為施濟貧乏之用。他們以為祈禱不過是到神前的一半路程,斷食不過是到了神宮的門前,惟有實行施濟,方能進入天國的門,其重視施濟,故以課賦為信徒唯一的功德。
(五)朝覲功
凡信徒須至墨加朝覲一次,其禮節極繁,約歷九日始畢。先期須有虔誠的齋戒,至期又有繁重的禮節,或講解戒條,收人受戒。其戒條有十二條,注意於身體的克制,如佛教的戒律所注重的差不多。
以上略述回教的經典、信條、制度等,語焉不詳;總括起來,我們可以介紹《回教評論》(Islamic Review)《何謂回教》(What is Islam?)一文中的幾句話,來做結束:
「回教所含要素凡三:(一)和平,(二)達到和平之路,(三)順從天意……教中精義,如對於婦女,則謂男女有相同之靈魂,同一之能力,並須服同一之義務,無所謂歧視也。對於人群,一視同仁,博愛為懷,人類平等,天人合一,無所謂人種之謬見也。對於勞工,則謂食勞力而為生活者,其生活乃彌覺有價值,無賤視之心理也。回教又重信仰,而信仰須使化為行為;知而行之,與天意合,則回教極崇高之道德也。」(見《東方雜誌》二十卷二號《全回教運動之將來》)
三 回教在中國的影響
在千三百年前,回教在世界文化上確有過相當的影響與貢獻。從歷史的觀察,阿拉伯民族文化於當時受回教力量的鼓盪,而發生良好的效能。最顯著的,在宗教方面,則統一旁門左道等紛雜的信仰於澈底的一神崇拜,在社會方面,則使婦女地位的提高,民眾團結的鞏固,與夫智識道德的發皇。在學術方面,則化學、醫藥學、天文歷算學、物理學以及交通商業上等種種發展,實為當時歐亞兩洲間的明星。其文教的西被東歐,東及中國,確為不可抹煞的事實。質言之,回教不僅是一種教條,乃是一種社會的制度,為具有優越性的哲學與藝術之文明,使阿拉伯民族得占世界文明中的優越地位,是顯而易見的。
我們讀中國與世界的交通史,在唐宋的時候,執歐亞間商業上的牛耳者,莫如大食;其輸入西方的文明與物品實已不少。其在世界列國中的地位,正與今日的歐美一樣。他們東來的商人很得我國政府的優遇,於是由經商而居留於中國的為數日多。歐洲的文物與其文明亦藉以輸入,最著的莫如醫藥與日曆。當時有李玹、李珣鬻香藥為業,在李時珍《本草綱目》曾引李珣《海藥本草》,黃休復《茅亭客話》謂其「暮年以爐鼎之費,家無餘財,惟道書藥囊而已」。陳援菴言「珣並知醫,與元末回回詩人丁鶴年之兼擅醫術同」(並見《回回教入中國史略》)。而醫藥的記載最多者,莫如元代。《元史》記:
「廣惠司,掌修制御用回回藥物及和劑,以療諸宿衛士及在京孤寒者。[302] 至元七年,始置提舉二員……大都、上都回回藥物院二,[303] 掌回回藥事。」(見《元史·百官志四·太醫院》)[304]
「至元十年,改回回愛薛所立京師醫藥院,名廣惠司。」(見《元史·卷八·世祖本紀五》)[305]
錢大昕補《元史藝文志》,有薩德彌實《瑞竹堂經驗方》十五卷,可見回回教輸入的醫藥為歷來所重視。至於日曆,影響更大:
「回回司天監,掌觀象衍歷,[306] 世祖在潛邸時,有旨征回回為星學者,札馬剌丁等以其藝進,未有官署;至元八年始置司天台,[307] 皇慶元年改為監。」(見《元史·百官志六·回回司天監》)[308]
這裡所說的札馬剌丁是一個天文學家,[309] 《元史·天文志、歷志》中作扎馬魯丁,[310] 言其曾造西域儀象,並撰萬年曆以進世祖。中國在歷數上頗得西來歷數的糾正,回回曆尤有關係。《明史紀事本末》記:「洪武元年十月,征元回回司天監黑的兒阿都剌,司天監丞迭里月實一十四人,修定歷數。三年,改司天監為欽天監,分四科:曰天文,曰漏刻,曰大統歷,曰回回曆。十五年,命大學士吳伯宗等譯回回曆經緯度天文諸書。」(見卷七十三)又《明史》云:「《回回曆法》,洪武初得其書於元都,太祖謂西域推測天象最精,其五星緯度又中國所無,命翰林李翀、吳伯宗,同回回大師馬沙亦黑等譯其書,與大統參用。」上面引證雖多見於《元史》、[311] 《明史》,而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云:「今以其教之在中國者考之,隋開皇中,[312] 國人撒哈八撒阿的斡思葛始以其教來,故明初用回回曆,[313] 其法亦起自開皇」(卷二十五),這雖屬於推測之辭,而回回曆之在中國,當與回教同時輸入,不謂無理。
回教不是摩尼教,也不是景教,現在我們已經不用去討論,不過回教在當時與景教、摩尼教等同傳中國,頗引起社會的注意,而且當時回回人的散居中國日見其多,以科學而做中國官的亦自不少。《全唐文》記:
「大中初年,大梁連帥范陽公,得大食人李彥昇,薦於闕下,天子詔春司考其才。二年,以進士第名顯,然常所賓貢者不得擬。或曰:梁,大都也;帥,碩賢也,受命於華君,仰祿於華民,[314] 其薦人也則求於夷,豈華不足稱也耶?夷人獨可用也耶?吾終有惑于帥也。曰:帥真薦才而不私其人也。苟以地言之,則有華夷也;以教言,亦有華夷乎?」(見卷七百六十七陳黯《華心》)[315]
原來當時中國與大食交通頻繁,貢使往來,由永徽二年至貞元十四年間計百四十八年間,見於記載的有三十七次,其尚有遺漏未計的(見陳垣《唐時大食交聘表》)。因此經商服賈,留寓中國,據《通鑑》「天寶以來,胡客留長安者四千人」,可想見其人數之多,李彥昇不過其中的一人。同時,我們看見當時欲泯絕華夷的界限,從宗教的立場一視同仁,所以在唐朝所傳入的外國宗教,如摩尼、波斯、大秦等教,皆能在中土流行。後來從五代而宋而元,回教人與中國人互通婚姻,互相往還,不一而足;尤其是在元朝,僧、道、儒、也里可溫、答失蠻平等看待,屢見於文告之中。回回人之著錄《元史氏族表》的,標明為回回或答失蠻的四十四人及補十五人,尚有其他稱塔木居伊吾盧及康里氏之回回,哈刺乞台氏之回回,哈刺魯氏之回回等等。在此種人名中,見有貴族、文學家、弓矢炮手、[316] 畫家、醫家等,以及著名著作家如瞻思、丁鶴年,散處中國;其文字、天算、武術、醫方、工匠、商業,流行於中國朝野,正不獨答失蠻的宗教而已。此種人大都歸化華人,讀書應舉,從李彥昇以進士及第後歷代皆有,在《元史氏族表》中有不少登中國科第,或以儒學教授,或任達官;僅以元統癸酉進士題名錄計,一科中回回十八人。後來明朝詔譯回回天文書,主其事者回回大師馬沙亦黑等,永樂時的三寶太監鄭和,其父馬哈只亦回教人,可見回回人的歸服中國與中國社會民族同化,回教思想乃得影響於中國內地。陳援菴先生曾舉回教繁盛的原因有四點:(1)商賈之遠征;(2)兵力之所屆;(3)本族之繁衍;(4)客族之同化(見《回回教入中國史略》)。這的確是回教所具的特別潛力,而在中國,更有一發皇的原因,就是對於儒家思想的容納與尊崇。他們與中國宗教不同的地方,只有不供佛像,不拜祖先;對於中國人所尊的天並不反對;以為天就是阿拉神,所以很能與儒家尊天思想相調和。尤其特別是尊敬孔聖人,讀儒書應科舉,以孔子的倫理道德為最高道德,像他們有一首詩評論三教:
「僧言佛子在西空,道說蓬萊在海東,[317] 唯有孔門真實事,眼前無日不春風。」(見《七修類稿》)[318]
他們對於儒家的尊崇可見一斑。在他們所發揮的學理中,尤以宋儒的思想為根據,討論理氣二元的宇宙論,完全與宋代理學家的口氣相合,與朱熹的意見尤多相同;清雍正時劉智所著的《天方性理》這本書,[319] 皆帶宋儒色彩。《四庫全書總目》稱有《天方典禮擇要解》,[320] 為回回裔劉智(字介濂)所撰,「嘗搜取彼國經典七十種,譯為《天方禮經》,後以卷帙浩繁,復撮其要」,末言「智頗習儒書,乃雜援經義,[321] 以文其說,其文亦頗雅贍。」[322] 把儒回思想冶為一爐,[323] 這本書是最足以代表的。所以儒回之間絕不發生什麼衝突,很能博得歷來儒家的好評。政府也不加以禁止,像歷來三武一宗的破壞佛教,傅奕、韓愈等反對佛道,沈㴶、楊光先等排斥耶教,從沒有及到回教,大概因為回教人只知保守宗教範圍,在思想上既與儒家調和,在政治上又無何種干涉,所以能夠保持長時間的相安。不過到了清朝,卻發生過幾次回亂,實在原因,由於清政府的幾番壓迫,前後五次的叛變乃是不得已的舉動,並不是他們的本意。所以從大體上看,回教在中國千餘年的經過,總算是十分融洽的。
從歷史的觀察,果然不能否定它的地位與價值,但在現時,卻又不能不承認它的不振。在漢美林(Cyrus Hamlin)所著《土耳其之回教五百年史》一文中,有幾句老實的話:
「現在之土耳其,惟有普遍之貧乏,人民則襤褸不堪,商業則萎靡不振;質言之則絕無文化可言也。」(見《東方雜誌》二十卷第二號《全回運動之將來》文中所引)
把這幾句話同七、八世紀的情形比較,的確不能否認回教文化的退落。他們很覺悟到五百年來的回教只留著一個軀殼,把精神失掉了;因此便有回教復興的運動。這種運動果然能夠實現,不但可以恢復過去在宗教上、文化上的榮耀,在世界宗教中更可與基督教相匹敵;占二萬三千萬人數的大團體(見同上),確是不可以輕視的。
第四節 儒佛道的相互關係
一 對天的討論
在宗教空氣極濃厚的唐朝,忽然發生一回極有趣味的對天討論。這回討論的發起人要算是韓愈;他在柳宗元《天說》中有過一段問話,表示他對於天的懷疑,就是說:
「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饑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殘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為使至此極戾也?』若是者,[324] 舉不能知天。夫果蓏飲食既壞,蟲生之;人之血氣敗逆壅底,為癰瘍疣贅瘺痔,亦蟲生之;木朽而蠍出,草腐而螢飛,是豈不以壞而後出耶?[325] 物壞,蟲由之生;元氣陰陽之壞,人由之生。蟲之生而物益壞,[326] 食齧之,攻穴之,蟲之禍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於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壞元氣陰陽也亦滋甚,[327] 墾原田,伐山林,鑿泉以井飲,窾墓以送死,而又穴為偃溲,[328] 築為牆垣城郭台榭觀游,疏為川瀆溝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鎔,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萬物不得其情,倖倖沖沖,攻殘敗撓,[329] 而未嘗息,其為禍元氣陰陽也,不甚於蟲之所為乎?吾意有能殘斯人,使日薄歲削,禍元氣陰陽者滋少,是則有功於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舉不能知天,故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聞其呼且怨,則有功者受賞必大矣,其禍焉者受罰亦大矣。」(見《柳先生集》卷十六)
有他那一番懷疑的話,便有柳宗元的答案:
「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謂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天地大果蓏也,元氣大癰痔也,陰陽大草木也,其烏能賞功而罰禍乎?功者自功,禍者自禍,欲望其賞罰者大謬矣;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謬矣。」(同上)
這種斬釘截鐵的唯物獨斷論,與荀子的《天論》,王充的天行,老莊的自然,實在有相同的見解。所以說:
「莊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同上書卷三《天爵論》)[330]
這樣,他的思想好像根源於道家。其實不然;我們看他的《天對》,把屈原所懷疑的問題一一加以解答;而他所解答的總意還是一種唯物論,可以看作《天說》的註疏。其與道家思想根本不同的所在,就是他是純從唯物觀念來斷定宇宙本體,而道家卻還認自然是一個不可思議。
從他那種唯物的獨斷論發表以後,便引出第三者的心物平行論,就是劉禹錫的三篇《天論》,用「天人交相勝」的道理來辯正他的純唯物思想。在《天論上》篇中說: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動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與人交相勝耳。」(見《劉夢得集》卷十二)[331]
他又用比喻來說明「天與人交相勝」的意義:
「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適乎莽蒼,求休乎茂木,飲乎水泉,[332] 必強有力者先焉;否則雖聖且賢,莫能競也:[333] 斯非天勝乎?群次乎邑郛,求蔭於華榱,飽於餼牢,[334] 必聖且賢者先焉;否則強有力莫能競也:[335] 斯非人勝乎?苟道乎虞芮,雖莽蒼猶郛邑然;苟由乎匡宋,雖郛邑猶莽蒼然:是一日之途,天與人交相勝矣。」
「若知操舟乎?夫舟行於濰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風之怒號不能鼓為濤也,流之泝洄不能峭為魁也,適有迅而安亦人也,適有覆而膠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鳴條之風可以沃日,車蓋之雲可以見怪,恬然濟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336] 阽危而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同上)
理所能明的事,責之於人;理所不能明的事,乃歸於天。這樣,他所說的天能勝人、人能勝天,卻是在人的智識上分別;人的智識發達,便能藉人力以勝天。下文他又說到「天數」兩個字,以為人生所遭遇的幸不幸,本不是天數,乃是依照人的智識而定;智識高的人能見理之微,可免不幸。他嘗說:
「以目而視,[337] 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視,得形之微者也。」(同上)
這樣,他所說的天也是一種自然,並不能禍福人;人的禍福都是由於自召;所以他的理論與柳宗元的意見原沒有多少分別。他雖不滿意於柳說,以為「子厚作《天說》,蓋有激而雲,非所以盡天人之際」。[338] 但是柳宗元卻說:
「發書得《天論》三篇,以仆所為《天說》為未究……及詳讀,求其所以異吾說,卒不可得。凡子之論,乃《天說》傳疏耳,[339] 無異道焉。」(見《柳先生集》卷卅一《答劉禹錫〈天論〉書》)
果然,細玩韓柳劉三人的立論點,雖說各不同,其根本的意義卻沒有什麼兩樣,都是對於古代所信仰的天,從超神的而變為泛神的,從唯心的而變為唯物的,都可以說是近於懷疑論者,也是中國宗教思想中的一重公案。
二 闢佛的言論與反駁
反佛的言論,本不自唐朝始。漢末牟子的《理惑論》,是為佛教辯護,想當時必有一種反佛的言論的緣故。六朝范縝的《神滅論》,更是一種很厲害的反佛論。到得唐朝,倡反佛論的,先有傅奕,後有韓愈,此後則宋之歐陽修,以及程子、張子、朱子等理學家,皆有反佛的論調。試略言之:
傅奕嘗著《高識傳》,詳列古今排斥佛教諸人,其書今不得見;惟其所上封事,痛斥佛教之害者凡十一條,可得而考。李仲卿乃著《十異九迷論》,劉進喜乃著《顯正論》,以輔翼傅說,排斥佛教。便引起了佛教方面的反駁,法琳著《破邪論》,李師政著《內德論》,同時綿州明概著《決對傅奕廢佛法僧事》八條,[340] 法琳著《辯正論》,竟因此獲譴。這一場筆墨官司,以傅奕為主幹,法琳、李師政為應敵,茲且以兩方面的意見,綜合敘述如下。
傅奕的意見約有五端:(1)佛法乃出西胡,不應奉之中國。(2)佛說為中國《詩》、《書》所未有。(3)佛教廟宇為淫邪之祀,宜懸為厲禁。(4)僧徒助惡作亂,足使政虐祚短。(5)崇事泥偶,實屬迷信。
而李師政的辯駁,則說:(1)古來用人取物,不分胡夏,道更無遠近親疏可分。(2)《詩》、《書》不載之事甚多,不得以《詩》、《書》不載之事而棄絕之。(3)自漢至唐,世世奉祀,豈得盡以淫祀目之。(4)無佛以前,篡亂叛逆,莫甚於春秋,豈得以一二僧人為非,而歸咎於全體?國祚長短,亦不能歸咎佛教,無佛之時國祚不必盡長,有佛之時國祚不必盡短。(5)佛像等於中國木主,本不過敬神如在,以表其欽仰之意。
傅奕之後,則有韓愈,其著名闢佛的文章,有《原道》與《論佛骨表》兩篇。[341] 邵太史注曰:「傅奕上疏,請除佛法,雲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祚短政虐云云。予謂愈之言,蓋廣奕之言也。」誠然,韓之立論理由,不出傅之範圍,《原道》所言: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是從經濟方面攻擊佛老,與傅奕「無佛則國治」、「未有佛之前,人皆淳和」同一意義。《原道》又言:
「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342] 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343] 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
是從儒家倫理方面攻擊佛教,以為君臣父子為古聖先王倫理教化之源,今悉去之,不啻撲滅古聖先王之教。所以他接著就說到禹、湯、文、武、周公、孔子,[344] 在《佛骨表》中且更言:
「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
這與傅奕所說「佛法本出西胡」、「《詩》、《書》所未言」一樣意義。在《原道》篇中,我們只見這兩點,認為是他闢佛的理由;此外都不過是深惡痛絕的感情話,什麼「道其所道」,什麼「人其人,廬其居」,都沒有什麼意義的。但在《佛骨表》中卻更有幾點:
(一)就是說:「佛者,夷狄之一法耳」,「佛本夷狄之人」,這與傅奕的第一義相同,是中國人固有的自大思想,以為世界之大,只有中國是禮義之邦,余皆不過蠻夷戎狄,與孟子「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一樣思想。[345]
(二)他以國祚年壽的長短來定信佛的罪,自黃帝的年歲一直數到梁武帝,比較出事佛者不但不能得福,反而得禍。這一番話,傅奕也已經說過了,可是韓愈卻因此惹動憲宗的怒氣,幾乎喪了性命,幸虧有人替他求情,結果便貶到潮州去。這條闢佛的理由原也並不充足,而且矛盾的地方很多。
(三)他以為天子不當信佛,因為將要影響到百姓。他說:
「百姓愚冥易惑難曉,[346] 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347] 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348] ……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這也是闢佛的一種理由,是防微杜漸的意思,也本於傅奕所謂「妖魅之氣」、淫邪之祀的意義而來。不知這反為佛教說好話,能犧牲自己,解衣散錢,豈不是很好的社會服務嗎?總觀韓愈闢佛的言論,純從效用上觀察,不從思想上立論,所以非常膚淺,宜乎他的好朋友柳宗元也說:「退之所罪者其跡也……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在《送浩初上人序》中又說:[349]
「儒者韓退之嘗病餘嗜浮圖言,余以為凡為其道者,不愛官,不爭能,其賢於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者亦遠矣。」[350]
這幾句話好像故意說韓愈的好名逐利,在《韓愈別傳》中有與大顛和尚問答的話:
「愈曰:『爾之所謂佛者,口不道先王之法言,安得而不斥之?』大顛曰:『計子嘗誦佛書矣,其疑與先王異者,可道之乎?』愈曰:『吾何暇讀彼之書!』大顛曰:『子未嘗讀彼之書,則安知其不道先王之法言也?且子無乃嘗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乎?抑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乎?苟自以嘗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是舜犬也;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是妾婦也。』」
韓愈自貶潮州後,與大顛往還甚密,嘗三簡大顛,轉任袁州時,曾布施兩衣,又嘗贊其「能識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勝」。當其過洞庭時禱祀黃陵二妃,且出資治其廟;又上賀冊封號,諷憲宗封禪,大顛很率直地責備他,說道:
「予知死生禍福,蓋繫於天,彼黃陵豈能福汝耶?主上繼天寶之後,瘡痍未瘳,子乃欲封禪告功以騷動天下,[351] 而屬意在乎子之欲歸,子奚忍如是耶?」
這樣懇切的話,非知己朋友不能出諸口,宜韓愈很感激而欽佩他。對佛教的觀念也因而改變,故其作《送高閒上人序》有「今閒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膠」的話,[352] 為馬匯作行狀,贊其刺臂出血作佛書,可見其對佛教的態度,前後似出兩人。
自唐以後,駁韓愈闢佛之論不一而足,蘇轍謂其「斥佛老與楊墨同科,豈為知道」。最利害的莫如契嵩和尚的《非韓論》,歐陽修、李泰伯皆自嘆不如,王安石、蘇軾、黃庭堅等皆服其才識。劉謐所著《平心論》兩卷,多載駁韓之文,[353] 可謂概括(上引皆見《平心論》)。[354]
宋代闢佛者首推歐陽修,所作三篇《本論》,首言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宋史》本傳言:「愈性愎忤,當時達官皆薄其為人,而公則喜其攘斥佛老。」但他到了晚年也改變態度,與韓愈一樣,嘗以居士自稱。跋《韓愈別傳》中說:「余官琅琊,有以《退之別傳》相示者,反覆論誦,乃知大顛蓋非常人。余嘗患浮圖之盛而嘉退之之說,及觀大顛之言,乃知子厚不為過也。」
此外如石守道作《怪說》,以佛教為汗漫不衍之教、妖誕幻惑之說。胡寅作《崇正辯》,李泰伯作《潛書》,皆力排佛教。理學家中如程、張、朱等,多有闢佛言論,他們大概都研究過釋老之學,後來才返而求諸六經,所以他們的批評比較來得深切,像程顥說「釋氏惟知上達而無下學」,程頤說「昔之惑人也乘其愚暗,今之惑人也因其高明」,張載說「釋氏誣天地為幻妄」,朱熹說「釋氏自以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而實不識心性」……這類的話,在他們的語錄中可以找見許多,比傅、韓、歐陽高明得多。但也有一樣不可為諱的地方,就是他們自己所討論的理氣心性,大概都是含著一點佛學色彩,所以有人說他們「坐在禪床上罵禪」,這也是不無理由的。
三 理學與佛教的關係
理學是宋朝特產的哲學,說者謂其富含佛教思想,梁啓超說它是「儒表佛里」之學,換句話說,就是儒佛思想調和的結晶。我們研究到這種調和的背景,它的歷史已經是很久了;[355] 從漢牟子作《理惑論》起頭,經過許多學者及和尚的發揮,[356] 不但認儒佛一致,且認三教為同源,上文已經約略說過了。這就是理學產生的遠源;若從近一些的影響研究,不能不提到唐朝的李翱,他所著的《復性書》,把《易經》、《中庸》、老莊和佛義融合起來,當時很有人反對,但他卻自己解釋說:「彼等以事解,我以心通。」[357] 他所謂「以心通」者,就是把《易》的寂然感通、《中庸》的誠明與老莊的復歸、佛教的寂照調和而已。我們看他所說的大意是:
「性為定靜不動,惟善;情為性之動,有善有不善……性雖為情蔽,性亦不失;而無情則性亦不能新生。惟妄情滅息,乃復於性,性復則至誠。至誠之境,乃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既誠矣,則明;誠明乃不動之動,睹於不睹,聞於無聞,視聽昭昭而見聞不起。」(見《李文公集》卷二)
即此數語,已足見其思想的近於佛,當時就有人罵他逃儒入佛了。《復性書》中的理論,好像做了宋代理學家論性的圖案,後來如周敦頤以下的理學家,他們學說的大體,都逃不出這一個範圍。但是李翱的思想何自來?有人說他曾經問道於鵝湖的大義,及與藥山惟儼等和尚相往還,所以他的思想曾受了佛教的影響。
說到宋朝理學家的開山祖師,自然要推到周敦頤,但是周敦頤的無極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與「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等話,可以說是祖述李翱而來的。他的學說中實在不能否認沒有老佛思想,他所說的「無極而太極」,正如老子的「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無極是靜,太極是動,動生於靜,即「有生於無」,「無為而無不為」的意義。[358] 所以在他的《通書》里說:「靜無而動有」,「誠無為」,「寂然不動者誠」,「無欲故靜」。這種寂然而誠的本體論,正與佛家所體認的虛無寂滅的本體一樣。可見他的學說是滿有佛老的質素。所以從道家方面說,道教祖師曾傳《先天圖》於种放,[359] 歷穆修而傳於周子,同時又傳於邵雍。黃宗炎《太極圖辨》謂:「周子《太極圖》,創自河上公,乃方士修煉之術也……考河上公本圖名《無極圖》,魏伯陽得之以著《參同契》,鍾離權得之以授呂洞賓,洞賓後與陳圖南同隱華山而以授陳,陳刻之華山石壁。陳又得《先天圖》於麻衣道者,皆以授种放,放以授穆修與僧壽涯……修以《無極圖》授周子。」說殊鑿鑿可據。而佛家方面則傳,周子嘗從學於潤州鶴林寺壽涯,參禪於黃龍山之慧南,問道於晦堂祖心,謁廬山佛印了元,師東林寺常總[360] 。《郡齋讀書志》說,周子《太極圖》得之於僧壽涯,《弘益紀聞》則說周子、張子均得常總性理論及無極太極之傳於東林寺。[361] 感山《雲臥記談》說:「周子居廬山時,追慕往古白蓮社故事,結青松社,以佛印為主。」那末,他曾與若干和尚相往還,也不是絕對沒有的事。他的思想曾受佛教的影響,也不能否認的。不過有人說,《太極圖》不像是他的作品,陸九淵這樣說,黃宗炎也這樣說。
其次如張載,他是一個反佛最利害的人;他的反佛確是從研究佛理而來;《宋元學案》記他初謁范仲淹時,授以《中庸》一編,遂翻然有志於道,求諸釋老,因無所得,乃反求諸六經。可知他曾經研究過佛典,所以他對於《楞嚴經》的批評不是門外漢語。他最不滿意於佛教的,就是佛教以人生為幻妄,嘗說:
「語其實際,以人生為幻妄,以有為贅疣,以世為蔭濁。」
「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362] 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363] 則誣天地日月為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所以語大語小,[364] 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365] 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盡性可乎?」(見張子《正蒙·大心》篇)
這種批評是根源《楞嚴》的世界觀與人生觀,不可謂非切中佛教之病。但是他自己的學說卻又與佛理相通,嘗說: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同上《太和》篇)
他以虛與氣為宇宙本體,名之為「天地性」,也叫它做太和。這太和的意義,正與佛教所說世間諸相雜和成一體者名「和合性」的意義相同。他所主張的除惡去妄而成無我,以及所謂虛與氣有相即之關係,「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等等的話,在宇宙論、修養論方面,無不與佛理相通。他的博大思想表顯於他所著《西銘》(《訂頑》),雖然有人疑他是墨子的兼愛,但是從我們現在看來,實在與基督教的博愛精神毫無區別。他承認人是天之子,人類皆是兄弟,應當愛人,應當敬天,實在高過了墨子的思想。
傳周敦頤學說的二程,據《宋元學案》說:「大程德性寬宏,規模闊廣,以光風霽月為懷。二程氣質剛方,文理密察,以峭壁孤峰為體。」[366] 這卻是把二程的德性分別得很清楚。小程伊川為他的哥哥明道作行狀,說他「自十五六時……慨然有求道之志……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367] 可見明道亦曾學佛。他又與張載往還,當然於佛教思想有過研究,所以他也有許多批評佛教的話。他說:「山河大地之說與我無關,要簡易明白而易行」,[368] 「釋氏說蠢動之含靈皆有佛性,如此則不可」,[369] 「說死生以恐動人,為利心」,「言免死生齊煩惱,卒歸乎自私」,「以根塵為苦,為自利」,「徙除外物之患,墮於內外二境之弊。」[370] 這些都是他批評佛教最重要的話,大旨與張載差不多,不過他以人倫為立場,與張載以理論為立場有些不同。其實在他識仁思想中有不少與佛理相同的,好像他所說的:「天地萬物鬼神本無二」,[371] 「天人本無二。」與《華嚴》的「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相同。[372] 「物之外無道,道之外無物」,「道亦器,器亦道。」與《般若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相同。[373] 「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天地萬物皆是自己」,「萬物皆備於我,不獨人爾,物皆然。」[374] 與「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意義相同。「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375] ,更有甚事?」與《華嚴》的感應相同。「道即性也,言性已錯」,「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只說道時,便不是道」。[376] 與《大乘起信論》說真如一樣。此外如所謂義方敬直誠仁之順序,仿佛佛教的戒定慧;「與善人處,壞了人,須是與不善人處,方成就得人」,[377] 仿佛菩薩入生死海度眾生的意思。即此可見,程顥的學說曾受佛教影響(上引見《宋元學案》卷十三)。[378]
程頤評佛,大旨與程顥相同,不過他曾經讚美佛教的修養工夫,說道:「只是一個不動心,釋氏平生只學這個事。」[379] 他在修養方面主張「心有主」,用靜坐、主敬、致知的工夫,所以說:「心有主則邪不能入,[380] 無主則外物來奪」,「為其主者敬是也」。敬與靜原是同樣的工夫。只因要與佛教有所分別,故用敬字,不用靜字。他說道:「才說靜,便入於釋氏之說也,不用靜字,只用敬字。」[381] 名字雖不同,工夫是一樣的。他又嘗與靈源、晦堂往還,靈源給他二封信,討論到修養方法。他所著的《易傳》,用「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的佛教術語。[382] 生平注重靜坐,楊、游立雪,[383] 傳為美談。靜坐為禪家的唯一秘訣,其與佛教的關係於此可見。
至於朱熹,學雖祖述程頤,但他對於佛理的批評,理障更甚,遠不如張載、程顥等透澈。他曾經說:「佛氏之學原出楊朱,後附以老莊之說」,[384] 真是盲目之談。又說:「佛老犯三綱五常之罪」;「老莊不滅盡人倫,佛滅盡人倫,禪則滅盡義理」;「禪者直指人心,是不知心,雲見性成佛,是不知性,故滅盡人倫。」[385] 這種批評,實在搔不著佛教癢處。但他自己所主張的窮理、盡性、致敬等等學說,類多源於程頤,不無禪家氣味(上皆參見林科棠《宋儒與佛教》)。
尤顯著的,則為陸王派所主張的心即理,與禪家更相近。故程朱派人往往罵他們是禪,陸九淵所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386] 正是禪家心本真如的意義。王守仁所說「人人心中有良知」,正是禪家人皆有佛性的意義。他們都認人心即天理,天理在人心之中,故陸九淵嘗說:
「理,一理也,心即理也,[387] 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此理本天所以與我,非由外鑠,明得此理,[388] 即是主宰,真能為主,則外物不能移,邪說不能惑。」(見《宋元學案》卷五十八)
理不滅,心亦不滅,大而天地,小而人心,無不包含於此理之中,故曰塞宇宙一理耳。王守仁說:
「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389] ……心之本體,即天理也。」
「良知為人人先天所同具的本體,無分聖愚,莫不固有。」
「良知是真智慧。」
「良知在先天中圓滿具足,了無缺陷。」(見《明儒學案》卷十)
這些理論完全是禪的主張,較諸程朱派尤為清楚。近世劉仁航曾譯日本《陽明與禪》一小冊,講到這兩方面關係很詳,這裡恕不贅述了。
總之,理學是中國的形上學,歷宋元明而至清,不下數百家,然總不出上列幾家的範圍。他們雖多有批評佛教的話,但是所討論的理氣心性都帶著佛教的氣味。所以說理學是出發於宗教思想,或說是宗教與哲學混合的結晶,都無不可。尤其是理學家的修養工夫,無論主誠、主敬、主靜、主寡慾、主返觀內心、主致良知、主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等等,莫不含有宗教上祈禱面目。因此,我們認為這也是一種宗教思想的表現。
四 佛教的全盛與高僧
佛教傳入中國,在唐朝以前可以說是萌芽時代,唐朝才到了發達的時代;唐朝以後則漸漸凋落了。我們現在來說唐朝的佛教,應當說到開創的皇帝高祖,他是很重佛教的,他曾經舍舊宅改為興聖寺。他那身經百戰的兒子太宗,也是覺得殺戮太多,有些悔懼;當他即位之後,馬上叫京城裡的廟宇禮懺七日七夜,並且在戰陣各地建立了寺宇:在豳州破薛舉處建立昭仁寺,在洛州破王世充處建立昭覺寺,[390] 在洺州破劉黑闥處建立昭福寺,在汾州破劉武周處建立弘濟寺,在晉州破宋金剛處建立慈雲寺,在台州破宋老生處建立普濟寺,[391] 在鄭州破竇建德處建立等慈寺。又建立弘福寺、慈恩寺,為後來玄奘等譯經之所。這就是《大唐內典》中所說「四方堅壘,咸置伽藍,立碑表德,以光帝業」。他曾經親自撰著《大唐三藏聖教序》,詔令度天下僧尼,可見他對於佛教的提倡是很有力的。
高宗亦然,敬禮玄奘,好像石勒敬禮佛圖澄,姚秦敬禮鳩摩羅什一樣。他生了兒子,就是中宗,命玄奘為他題名叫佛光王;所以中宗即位,就敕東西京各建佛光寺。武后篡唐,禮佛更甚。西來僧徒日愈多,譯經事業亦發達。貞觀時有光智自中天竺來,譯經於勝光寺。同時,有在佛教史上最著名之人物,首推玄奘。他是洛州人,在貞觀三年八月西遊印度,歷五十六國,親受業於戒賢門下,治《瑜伽》等大乘之學。及貞觀十九年四月歸國,前後共出國十六年,帶來梵經,有二百二十四部大乘經,一百九十二部大乘論,[392] 十七部迦葉臂耶部經律論,[393] 四十二部法密部經律論,六十七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三十六部因明論,十三部聲明論,[394] 共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即開始在長安譯經,歷十九年手未釋管,共譯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卷(參見梁著《佛典之翻譯》玄奘譯書目表)。[395] 其出遊情形詳記於自著之《大唐西域記》,其生平事跡詳載於《續高僧傳》及慧立所著之《慈恩三藏法師傳》,[396] 皆可考見其譯務之勤,說:
「專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自立程課,若晝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續……三更暫眠,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旦所翻。」(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七)[397]
譯梵為漢之外,又譯《老子》為梵文以遺西域,復將《大乘起信論》從漢文更譯梵文,使印度已失傳之《起信論》得復保存。其在譯業上的貢獻,實高出於羅什。
玄奘弟子有三千之多,窺基為弟子中的第一;其次如圓測、普光、法寶、神泰、靖邁、順璟、嘉尚、慧立、彥悰、神昉、宗哲,[398] 都是弟子中的傑出者。窺基即慈恩大師,傳玄奘唯識因明之學,這是印度的邏輯,首由玄奘輸入中國的。窺基譯著之現存者,有二十二部一百餘卷;其中關於唯識學者占半數,為中國法相宗的根據。自玄奘譯《俱舍論》(即《新俱舍論》,以真諦所譯為《舊俱舍論》)後,弟子中發揮《俱舍》者甚多。普光、法寶、神泰皆撰註疏,稱為《俱舍》三大家。窺基弟子慧沼,慧沼弟子智周,亦有許多著作,這個時代是唯識學最發達的時代,但自安史亂後便式微了。
與玄奘同時的,有一個中天竺人名叫那提,在高宗時也攜帶了五百多夾一千五百多部大小乘經律論到中國來,安置在慈恩寺。他本來是印度法性宗大師,親出龍樹之門;到了中國之時,[399] 正是玄奘聲譽最隆的時候。後來奉派到崑崙諸國去採藥,等到回來,他所帶來的經典都為玄奘搬去了,[400] 他就沒有方法可翻,那正像羅什對付覺賢的故事一樣,[401] 那提因此沒有什麼表現,[402] 道宣《續高僧傳》很為他可惜。[403]
當時在譯著事業上著名的,如阿地瞿多、會寧、佛陀波利、地婆訶羅(即日照)、提雲般若、實叉難陀、義淨、菩提流志、善無畏、金剛智、不空、般若等人為最著。此外自印度來的,與華人中通梵語自譯的甚多,其中尤以實叉難陀、義淨、菩提流志、不空為傑出。實叉難陀譯出《華嚴》八十卷,即今所存的唐譯《華嚴》。原來自漢支婁迦讖所譯《兜沙經》,支謙譯《菩薩本業經》,及西晉竺法護所譯五種,皆《華嚴》品分。後羅什譯《十地品》,佛馱跋陀羅譯《華嚴》六十卷,[404] 為晉譯《華嚴》,皆不很完全,實叉難陀所譯較為完備也。
義淨是中國人,慕玄奘風,游印度二十五年之久,得梵本經律論約四百部,譯出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並著有《求法高僧傳》、《南海寄歸內法傳》等,[405] 為佛門掌故珍重之書,玄奘以後的第一人。
菩提流志,南天竺人,完成《大寶積經》百二十卷,玄宗賜諡曰開元一切遍知三藏,可以知其學問了。此二人——義淨、流志,曾參與實叉難陀《華嚴》譯務,其貢獻亦甚大。
不空為完成密宗(即真言宗)最重要之一人,譯密部經咒凡百四十餘卷,與善無畏、金剛智同來中國,同為密教功臣。後來傳入日本。般若翻四十《華嚴》,為唐代最後的翻譯家。其他著名作品,如玄應的《一切經音義》二十五卷,道宣的《大唐內典錄》十卷,圓照的《貞元新定釋教目錄》三十卷,[406] 《大唐貞元續開元釋教錄》三卷,與前此智昇的《開元釋教錄》二十卷,同為佛教重要的史料。
此外如灌頂的中興天台,[407] 更有荊溪大師湛然,尤為天台宗重要人材。法藏及清涼大師澄觀、圭峰禪師宗密的宏揚華嚴宗,以及禪宗在此時所出的慧能,律宗中的相部法礪、南山道宣、東塔懷素,都是唐代的高僧。又有念佛宗,此時分善導與慈慜二派,亦極興盛。但是,唐代佛教經安史之亂與武宗之難後,又加以五代的紛擾,也便衰落了。
宋太祖承周世宗毀佛之後,即行恢復佛教;首先命張從信雕《大藏經》於成都,為中國《大藏經》版的起始,《佛祖統紀》有「開寶五年,[408] 詔京城名德玄超等入大內,誦金字《大藏經》」的話。太宗復太平興國寺,其時西僧齎梵經來中國的亦絡續不絕,如法天、吉祥、天息災、施護等名僧,特建譯經院(後賜名傳法院)於太平興國寺之西,[409] 收羅他們從事譯務。《佛祖統紀》記天息災所定譯經儀式:[410]
「第一譯主,[411] 正坐面外,宣誦梵文。第二證義,坐其左,與譯主評量梵文。第三證文,坐其右,聽譯主高讀梵文,以驗差誤。第四書字,梵學僧,審聽梵文,書成華字,猶是梵音。[412] 第五筆受,翻梵音成華言。第六綴文,回綴文字,使成句義。第七參譯,參考兩土文字,使無誤。第八刊定,刊削冗長,定取句義。第九潤文,官於僧眾,南向設位,參詳潤色[413] 。」(參看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十第六章)[414]
譯經院西設印經院,譯畢即雕版,又選拔童子十人,在院學習梵學,使傳譯經之業,惟淨即此十童中之一,後譯著甚多;此為國立譯場,經費皆由官給,可見太宗對佛教的熱忱了。時有通慧大師贊寧,著《宋高僧傳》、《僧史略》等書。[415] 真宗時西來僧徒有法護、日稱,仁宗時則有智吉祥、契丹國師慈賢,徽宗時則有金總持等,皆從事譯著。綜宋一代,佛教皆得國家保護,惟徽宗以信道故,曾抑佛教,然而未有若何影響。當時天台宗發生山家山外之爭,也是佛教史上一件大公案;由於教理上發生不同的見解,及對於天台大師所著《金光明經玄義》廣略本的真偽問題而起,[416] 以晤恩的《發揮記》為導火線,一方對於荊溪所作《十不二門》亦起爭端。[417] 在山外方面有源清、宗昱等,山家方面則有知禮,兩方辯難,著作甚多。這是天台宗的內部問題,然亦影響於當時的佛教。當時惟禪宗最為發達,雖分為五家七宗(即曹洞、臨濟、溈仰、雲門、法眼五家,臨濟又分楊岐、黃龍二派,故謂七宗),而各有其傳授系統,極為隆盛。名僧如契嵩、圓通居訥為雲門宗人,靈源、常總為黃龍派人。元代雖重喇嘛,然以信用禪僧劉秉忠故,禪宗亦極發達。明太祖幼為禪僧,明之佛教多為禪宗,有憨山大師德清、蕅益大師智旭,[418] 皆富於著作。此外如律宗中的南山律,有允堪、元照以著作而宏其教,華嚴宗有長水、淨源以著作而興其宗;念佛宗尤為包羅萬象,無論何種宗派,皆從念佛法漸趨於融合。
佛教在唐代為登峰造極的時代,宋代雖曾產生不少學者,已不及唐代,自宋以後更無足述。惟元代則有特別的喇嘛教自西藏流入,成為元代的國教。喇嘛教本為唐太宗時從中土輸入之佛教,與西藏原來之巴恩教融和,[419] 漸成為帶有密教色彩的喇嘛,後出有宗喀巴其人改良其教義。但元世祖尊八思巴為國師,末流所至,乃至演成演揲兒的怪現象,即廣聚女子以取樂的惡風,佛教墮落,一至於此。
五 帝王與道教
唐代雖稱為三教鼎立,但是因為國姓與老子相同,故終唐代二百多年,特別尊崇道教。排佛的傅奕曾為道士,貞觀十一年,有洛陽道士與佛僧辯論之事,以道士得勢之故,把道士女冠列於僧尼之前。[420] 尤其是玄宗,幾以老子教為國教,稱老子為大聖祖玄元皇帝,[421] 詔諸州立玄元皇帝廟,並設立崇玄館,[422] 使諸州學生皆習《道德經》與《莊子》、《列子》等書;封莊子為南華真人,稱其書為《南華真經》;封列子為沖虛真人,稱其書為《沖虛真經》;封文子為通玄真人,稱其書為《通玄真經》;封庚桑子為洞靈真人,稱其書為《洞靈真經》;[423] 設道舉之制,置博士、助教以教授諸生,官吏登庸,皆由道舉出身。
是時道教雖借托老子之名,然頗多迷信;以神仙長生之術誘人信仰。唐代諸帝,如太宗、高宗、憲宗、敬宗、武宗,皆惑於道士之言,服食丹藥而死。先是王浮作《化胡經》,說老子、尹喜因欲化胡成佛,投身為釋迦、文殊。至是二教討論《化胡經》的真偽,法明乃問老子往印度成佛,用華語抑用胡語?使道士無言可答,於是高宗命將道書中化胡之語盡行除去,中宗亦命道觀中撤去《化胡圖》,[424] 因當時知道此種虛搆事實,與老佛產生年代不符,不能自圓其說。唐武宗之滅佛教及外來宗教,獨留道教一事,尤為顯然,會昌元年,武宗召趙歸真等道士八十一人入宮,親受法籙,衡山道士劉元靖得帝信仰,[425] 為光祿大夫,任崇玄館學士。又招羅浮山道士鄧元超,[426] 互相結納,以厚其勢,於是演成撲滅道教以外宗教的慘劇。
宋太宗集天下道經七千卷,修治刪正,真宗亦選道士為之詳訂,成三千九百五十七卷之《寶文統錄》,並賜御序,即為《道藏》。徽宗極信道教,賜道士徐知常為沖虛先生,自稱教主道君皇帝,任用林靈素、徐守信、劉混康等人,建玉清昭陽宮,奉祀老子。改天下佛寺為宮觀,奉長生青華帝君像,行千道會,費帑無數。詔道籙院燒毀佛經,稱佛為大覺金仙,稱菩薩為仙人大士,稱僧為德士,尼為女德士,德士位在道士之下。使道士居佛寺之中,其意蓋欲使道佛二教混合為一,亦即欲吞滅佛教而僅成一道教。但不久即取消前詔,恢復舊觀。
元世祖時,曾有燒毀道藏之令,除老子、《道德經》外,悉禁止;並刻碑立石,記其始末。其事蓋起於道士丘處機、李志常等毀滅佛像寺塔,占為道觀,至有四百八十二所之多;並據《化胡經》說壓迫佛教。憲宗乃令佛道辯論,道士失敗,於是有焚毀偽經之命。說謊經文盡行燒毀,至是已凡三次,令道為僧,不願者為民,當時罷道為僧者有七八百人。其原因實由於道教徒的侵占佛寺而起的反動,《辯偽錄》有載《焚毀諸路偽道藏經之碑》;《佛祖通載》列此焚毀道藏書目凡三十九部,道士之歸佛者十七人,這是佛道爭衡中一大公案。
當時道教中的著名學者,有孫思邈著《千金方》,司馬承禎著《坐忘論》,張志和著《元真子》,羅隱著《兩同書》,譚峭著《化書》,杜光庭著《廣成集》,[427] 呂純陽著《呂祖全書》,[428] 張君房編《雲笈七籤》等,更有無能子、天隱子、劉進喜、葉法善、趙歸真、林靈素等皆為道教中著名人物。
總之,道教除老莊外,學理淺薄,迷信甚多,遠不如佛理高深,故雖一時得帝王的信仰提倡,偶有一時的興盛,然不久即消聲匿跡,並無特別發旺的機會,這是道教本身不良的緣故。而且這時候的道教,無非復演漢魏以來的金丹服食符籙等等迷信,沒有什麼思想上、學術上、宗教上的貢獻。
第五節 也里可溫教的傳布
一 也里可溫與景教的關係
也里可溫,是元代基督教的名稱。在唐朝有景教,在元朝有也里可溫教,名稱雖然不同,但同是基督教的一種。佛教在唐武宗的時候遭遇了不幸,一時在中國內部似已無基督教存在,實則在中國的西北方與南方,仍不絕基督教教士的足跡。尤其是在北方的蒙古,與歐洲的基督教國有特別的關係,基督教士也就跟著蒙古人的勢力而復興於中國。當元太祖時,正值歐洲十字軍之爭,太祖、太宗曾予羅馬教皇以助力,因此常有密切的往還。及世祖入主中華,基督教因隨而傳入中國,名之為也里可溫。也里可溫,本蒙古語,意思就是福分人,或有緣人,或即「奉福音之人」。多桑謂蒙古人呼基督教為Arcoun,唐景教之阿羅本,或即是也里可溫的古音。清洪鈞著《元史譯文證補》卷二九中有《元世各教名考》,[429] 說道:
「也里可溫為元之天主教,[430] 有鎮江北固山下殘碑可證;自唐時景教入中國,支裔流傳,歷久未絕,也里可溫當即景教之遺緒。」
又說:
「多桑譯著《旭烈兀傳》,有蒙古人稱天主教為阿勒可溫一語,始不解所謂,繼知阿剌比文、回紇文,也阿二音往往互混,[431] 阿勒可溫即也里可溫。」
也里可溫這個名詞,數見於《元史》中,且常與和尚、先生、答失蠻並列,和尚為佛徒,先生為道士,答失蠻為回教徒,那末,也里可溫就是基督徒了。
元世祖是一個雄主,很可以比美唐太宗,對於宗教也是同樣的寬大,佛、耶、回諸宗教都能容納。其母別吉太后,為基督教信徒,所以當馬可孛羅覲見世祖後,世祖便命其攜書致教皇,且請求派遣道行高深的教士百人來華,並取來耶穌墓前燈油以為紀念(見《馬可孛羅遊記》)。可見基督教在中國又開一新紀元了。也里可溫既然就是基督教,那末,也里可溫與佛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先來看一看梁相《大興國寺記》所說:[432]
「薛迷思賢,[433] 在中原西北十萬餘里,乃也里可溫行教之地。愚聞其所謂教者……祖師麻兒也里牙(按即馬利亞)……今馬薛里吉思是其徒也。教以禮東方為主,與天竺寂滅之教不同……十字者,取像人身,揭於屋,繪於殿,冠於首,佩於胸,[434] 四方上下以是為準。薛迷思賢,地名也;也里可溫,教名也。公之大父可里吉思,父滅里,外祖撒必,為太醫。太祖皇帝初得其地,太子也可那延病,父、外祖、舍里八、馬里哈昔牙(義即信耶穌者)徒眾祈禱始愈。充御位舍里八赤(舍里八義即智慧,赤即官也),本處也里可溫答剌罕(答剌罕義即一國之長)。至元五年,世祖皇帝召公馳驛進入舍里八,賞賚甚侈。舍里八煎諸香果,泉調蜜和而成。[435] 舍里八赤,職名也,公世精其法,且有驗,特降金牌以專職。九年,同賽典(貴族)赤平章往雲南,十二年往閩浙皆為造里八,十四年欽受宣命虎符懷遠大將軍、鎮江府路總管府副達魯花赤。雖登榮顯,持教尤謹,常有志於推廣教法。一夕,夢中天門開七重,二神人告雲『汝當興寺七所』,贈以白物為記。覺而有感,遂休官務建寺:首於鐵瓮門舍宅建八世忽木剌大興國寺,次得西津豎土山並建答石忽木剌雲山寺、都打吾兒忽木剌聚明寺,二寺之下創為也里可溫義阡;又于丹徒開沙建打雷忽木剌四瀆安寺,登雲門外黃山建的廉海牙忽木剌高安寺,大興國寺側又建馬里吉瓦里吉思忽木剌甘泉寺,杭州薦橋門建樣宜忽木剌大普興寺:此七寺實起於公之心。公忠君愛國,無以自見,而見之於寺耳。完澤丞相謂公以好心建七寺奏聞,璽書護持,仍撥賜江南官田三十頃,又益置浙西民田三十四頃,為七寺常住。公任鎮江五年,[436] 連興土木之役,秋毫無擾於民;家之人口受戒者,悉為也里可溫,迎禮佛國馬里哈昔牙、麻兒失理河、必思忽八,闡揚妙義,安奉經文,而七寺道場始為大備;且敕子孫流水住持。舍利八世業也,謹不可廢,條示訓誡,為似續無窮計,益可見公之用心矣。」[437] (見《(至順)鎮江志·卷九·大興國寺記》)[438]
我們在這段記事中,不但可以知道鎮江也里可溫的創始情形,更可以看出也里可溫與景教實是相同的基督教。所以在《馬可孛羅遊記》中有「鎮江府有景教禮拜寺二所,千二百七十八年,大可汗命景教徒名馬薛里吉思者為其地長官,寺即其所建」等話,這是明明說鎮江也里可溫寺為景教寺的起頭。後來俞樾序楊文杰《東城記余》說道:
「余讀其中大普興寺一條,稱其奉乃也里可溫之教,有十字者,乃其祖師麻兒也里牙之靈跡,[439] 上下四方以是為準,與《景教流行中國碑》所云『判十字以定四方』者,其說相合。」[440] (見《春在堂雜文》六編卷九)[441]
這也是認也里可溫為景教之說。最近麥克納在《中國基督教四大危急時期》的演說中,敘述景教之後即曰:
「基督教在中國本部未及推廣;其在中亞則繼續傳布,至十三世紀中葉元世祖時,東方基督教日漸來華,重整旗鼓。」
這是認也里可溫與景教本為一脈之傳。不過也里可溫乃元代基督教通稱的名字,當時並不知道中間的派別,或統稱為十字教、十字寺而已。洪鈞《元史譯文證補》卷二十九有很詳細的記載,可以參考。
二 也里可溫興盛的一斑[442]
元代起自蒙古,當其未入中國之先,曾據有中亞細亞諸地,即基督教廣行的地方,後來又西侵歐洲,北抵俄羅斯,羅馬派與希臘派的基督教都為所吸收。及至入主中國,此等教派都亦隨之而來,瀰漫內地。最顯著的則為鎮江杭州的七寺,其實並不是獨盛於鎮江杭州,之所以如此,[443] 乃是由於鎮江《大興國寺碑》文獨保存在《(至順)鎮江志》中的緣故。[444] 假使我們看一看元朝的官制,在《元通制條格·僧道詞訟門》有一條記載:
「至大四年十月十四日,省台官同奏:昨前宣政院為和尚、也里可溫、先生、等,開讀了聖旨的上頭,奉聖旨教俺與御史台、集賢院、宣政院、崇福司官人每,一同商量者麼道,聖旨有來,御史台、集賢院、崇福司來省里一處商量來。崇福司官說:楊暗普奏也里可溫教崇福司管時分,我聽得道來,這勾當是大勾當,不曾與省台一處商量,省台必回奏,如今四海之大,也里可溫犯的勾當多有,便有壹佰個官人也管不得[445] ,這事斷難行,麼道說有。」[446]
宣政院是管釋教的,集賢院是管道教的,崇福司是管也里可溫教的,當時楊暗普做江南釋教總統,崇福司就根據他的奏章提出這番意見;可見也里可溫人數之多了。再從《(至順)鎮江志》戶口類看:僑寓戶三千八百四十五之中有也里可溫二十三戶,一萬五百五十五人口之中有也里可溫一百六人,二千九百四十八單身之中有也里可溫一百九人。從鎮江一區講,一百六十七戶中有一戶也里可溫,六十三人中有一個也里可溫人。宜乎要說「一百個官人也管不得」了。但這還是單從江南一部分講,若從《元史·職官列傳》去看,有許多寫著也里可溫字樣:北方如山西、陝西、河南、山東、直隸等省,南方如廣東、雲南、江浙等省,皆有也里可溫駐居,那當然也有禮拜寺及崇福司等在各該處。再據《元史·順帝紀》,說到別吉太后之喪有:
「後至元元年三月,中書省臣言,甘肅甘州路十字寺奉安世祖皇帝母別吉太后」云云。
甘州有十字寺,馬可孛羅也提及過:「甘州者……其地基督教徒於城中建大禮拜寺二所。」別吉太后是信奉基督教的,《文苑紀》有「命也里可溫於顯懿莊聖皇后神御殿作佛事」的話,這不獨可以知道別吉皇后是基督徒,更足以證明也里可溫已普遍於全國了。《元史》所見「某某者,也里可溫人」,有達官,有孝子,有良醫,有學者,有義士……很多很多,而且他們的名氏又多與古基督徒相同。元代著名的文學家馬祖常(見《元史》卷一百四十三),本是聶斯脫里望族,也是歷代的大官,從他所著的曾祖《月合乃神道碑》(見《元史》卷一百三十四),[447] 便可以知道他們是元代大族,都是也里可溫人。黃溍曾著《馬氏世譜》,記載極詳,余闕《合淝修城記》記馬世德政績,也有也里可溫國人字樣(見《青陽集》卷三)。
《中國基督教四大危急時期》里說到,羅馬教王尼古拉司第四,[448] 命佛蘭西司可派教士孟德可兒米諾來華,由印度至燕京,孜孜布道,得世祖許可,建教堂於燕京,信徒達六千餘人。後又得可隆教士阿諾爾來相助,教務愈加發達。孟德將印度及中國教會情形報告到羅馬,教王嘉其功績,封為中國主教。後來羅馬教士繼續來華傳教者日多,基督教便日益興旺。不過這裡明說是佛蘭西司可派,那末,與江南的聶斯脫里的派別不同,不過在當時都稱為也里可溫,現在我們也無法把它分別清楚;[449] 好像現在中國傳教的一百三十多宗派,都叫它基督教一樣。
三 也里可溫與佛道的爭端
在元代文告中,每以和尚、也里可溫、先生並稱,或稱僧、道、也里可溫,於是便發生朝賀班次的爭端。《至元辨偽錄》卷三曾有:[450]
「釋道兩路,各不相妨,只欲專擅自家,遏他門戶,非通論也。今先生言道門最高,秀才人言儒門第一,迭屑人奉彌失訶言得生天,達失蠻叫空謝天賜與,細思根本,皆難與佛齊。」(見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八十七所引)[451]
這是出於佛教徒之口,可見當時各教互爭的情形。又《元典章》卷三十三有:
「大德八年,江浙行省准中書省咨禮部呈奉省判集賢院呈:江南諸路道教所呈:溫州路有也里可溫,創立掌教司衙門,招收民戶,本充教戶計,及行將法籙先生誘化,侵奪管領,及於祝聖處祈禱去處,必欲班立於先生之上,動致爭競,將先生人等毆打,深為不便。申乞轉呈上司禁約事。[452] 得此,照得江南自前至今,止存僧道二教,[453] 各令管領,別無也里可溫教門。近年以來,因隨路有一等規避差役之人,投充本教戶計,遂於各處再設衙門,又將道教法籙先生侵奪管領,實為不應。呈乞照驗。得此,奉都堂鈞旨,送禮部照擬,議得即目隨朝慶賀班次,[454] 和尚、先生祝讚之後,方至也里可溫人等,擬合依例照會外,據擅自招收戶計、並攙管法籙先生事理,移咨本道行省嚴加禁治,相應具呈照詳。得此,都省咨請照驗,依上禁治施行外,行移合屬並僧道籙司、也里可溫掌教司,[455] 依上施行。」
這一道咨文是根據道教的呈控,其重要原因乃在將法籙先生誘化。所謂招收民戶,充本教戶計,認為侵奪管領之權。其餘如祝聖祈禱時的班次,甚至將法籙先生毆打等話,原屬附帶的問題,並不十分重要,但也可想見也里可溫的興盛,乃至引起佛道二教的排擠。現在禮部既明定朝賀班次並禁止招收戶計,並謂投充戶計是為規避差役,這自然是片面的判決,然亦適足反證基督教人數的加增影響到法籙先生。
還有一件與佛教的爭端,就是鎮江十字寺的交涉,竟至被佛教沒收改作金山下院,也里可溫實受了一大打擊。金山寺本來是晉朝建武時建立的,初名叫澤心,後來梁天監水陸法式,就在寺中營齋,宋大中祥符的時候改名叫龍游;到元朝至元十六年的時候,馬薛里吉思做鎮江達魯花赤,建立十字寺於西津岡頭,到二十七年,乃收金山寺為下院,這是趙孟的按語。到這時候,元仁宗頗信仰佛教,收十字寺復改為金山下院,歸佛教所有,趙孟奉敕撰碑,[456] 立於其地。其碑文中有:
「也里可溫擅作十字寺於金山地,其毀拆十字,命前畫塑白塔寺工劉高,往改作寺殿屋壁佛菩薩天龍圖像,官具給須用物,[457] 以還金山。庚辰,薦降璽書護持,金山也里可溫子子孫孫勿爭,爭者坐罪以重論……特奉玉音,[458] 金山地外道也里可溫倚勢修蓋十字寺既除拆所塑,其重作佛像,繪畫寺壁,永以為金山下院。命臣孟為文,[459] 立碑金山,傳示無極雲」雲。(見《(至順)鎮江志》卷十)
同時,潘昂霄也奉敕撰碑,[460] 有:
「至元十六年,也里可溫馬薛里吉思者,綰監郡符,勢張甚,掇危峰秀絕之所,[461] 屋其顛,祠彼教,曰銀山寺,營隙為儕類葬區……今皇踐祚,[462] 敕宣政臣婆閭等,即寺故像撤去之,[463] 仿京剎梵相,朱金紺碧,一新清供,付金山住持佛海應聲長老,錫名金山寺般若禪院,舉域一辭,歸誠讚羨。」[464] (同上)
也里可溫經打擊以後,或日即於衰微,而至於滅亡,亦未可知。考查也里可溫滅亡的原因,除了異教徒的壓迫以外,尚有一重大的原因,在《四大危急時期》中說:
「中國景教徒為數頗眾,大半系蒙古人,非中國人,威廉羅伯魯不克來華,即在中亞傳道,與中亞景教接觸,評其缺乏智識……設此兩派耶教均以基督為法,互相敬愛……則耶教在華在亞之發展,必無限量也……總主教約翰初居北京寧夏時,景教徒極力反對,是以兩方互仇,不能協力同心……約翰嘗捕入法庭,屢受污辱……」
由此可知,物必自腐而後蟲生,兩派基督教既自相傾軋,自然佛教得收漁翁之利。此所謂景教,即指南方的也里可溫,依唐人名而名的。仁宗以後,元朝的國勢日衰,歷三十年即亡國,斯時的基督教也就隨著國祚而消滅。因為它既然藉著國家的勢力而興隆,當然要隨著國勢而衰滅,固不單是由於教派傾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