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宗教思想史大綱 · 第三章 秦漢時的宗教思想

第一節 宗教生活概況 一 迷信的產生 秦漢的宗教思想,已由單純的天祖崇拜,漸入於複雜的迷信時代。在古代天祖崇拜之中,雖不免有許多迷信的成分,但是經過了春秋戰國的一般學者的自由討論,已從迷信的遺傳中產生出許多理智的解釋。不幸從秦始皇統一六國以後,那些聰明的帝王,為要保住他那地位和基業的緣故,便排斥那些不利於自己的學說,變本加厲地走入到進一層的迷信中去。像英明精幹的秦始皇,他焚燒了諸子百家的書籍,獨獨保留著所謂卜筮一類的東西,而且迷信著荒渺的神仙說,希冀什麼長生不死之藥。後來漢武帝畢竟也同樣上了方士的當,他又巡遊到山東去,欲舉行封禪的故事。馬上得天下的漢高祖,會改變他罵儒生溺儒冠的態度,以太牢去祀孔子。我們便不能不佩服他們能利用宗教式的崇拜,來籠絡天下的人民。從此以後,歷代帝王都知道這種秘訣,一方面恢復古代的天鬼崇拜,一方面又提倡儒教,把孔子看作一個宗教的教主。那些學者也是猜透了帝王的秘密,假託五行陰陽的說素,創造出什麼讖緯之學來。董仲舒實是這種迷信開創的先鋒,他所著的《春秋繁露》,是提倡五行陰陽的迷信,並且用這種迷信來解釋《春秋》。本來五行是出於《洪範》,陰陽是出於《易經》,都是推究宇宙原理的哲學,原與希臘初期哲學認水火土氣為宇宙原理,和印度哲學認地水火風為宇宙根本原因,沒有兩樣。戰國時獨樹一幟的陰陽家,原是一種學術上的研究,到了漢朝,經過一般經學家的提倡,便陷入於抽象的神秘範圍。夏侯勝以久陰不雨為驗在霍光,王莽時有什麼「劉秀當為天子」的讖語,所以光武以赤符受命、深信讖緯了。當時的經學家,於《書》的《洪範》五行,於《禮》的陰陽明堂,於《易》的象數,於《詩緯》的五際六情,[109] 於《春秋》的災異,皆有許多附會,即大師如鄭玄,也是深信其說,以之註解經籍。無怪讖緯之說日益昌盛,雖在晉太始時焚毀其書,力予禁止,但是迷信之端卻已傳之彌廣了。 二 佛道的影響 佛教輸入中國,相傳在漢明帝時,其最初輸入的,大概是小乘教義,所以那些天堂地獄、輪迴投胎等說素,與固有的陰陽讖緯,合成為疑神疑鬼的迷信。於是經典科教,寺觀廟宇,漸漸地普遍起來,影響到民眾的生活非常之大。厥後又經過南北朝的推演,漸成為中國唯一的宗教。加以西來的僧眾譯經著述,推行於上級社會;又有民間特造的寶卷佛曲,推行於下級社會;於是因果報應的思想,盤據在全國人心,歷二千年而未拔。 同時又有道教的產生,借托老子之名,方士派神仙之說煽於前,符籙丹鼎派長生飛升之說惑於後,復竊取佛徒科教的方法,禮懺祈禳,亦成為民間的普遍信仰。朱熹謂:「佛家偷得老子好處,後來道家卻只偷得佛家不好處」(見《朱子語類》卷一二六及《文獻通考·經籍考》所引),[110] 互相摹仿,發生種種迷信。這都是秦漢以後所發生的宗教現象。所以說到秦漢時代的宗教生活,實是迷信的根源,而且這種迷信影響到後來更是非常有力。從陰陽五行混合而生的讖緯學說,產生出無數的星相卜筮、占驗宿命等等迷信;從佛道天堂地獄的來世思想,產生出經懺符籙、修仙學佛等等迷信。這種迷信支配了數千年來全國民眾的生活,當時雖曾有張衡等的反對讖緯,王充等的破除迷信,仍舊不能挽回這一時代的風氣。 第二節 制度宗教與迷信 漢以前,雖有拜天祭祖的遺傳,卻是個人的自由崇拜,並不是一種有組織的固定宗教。國家所設立的祭祀禮節,也都含著政治的意味,更算不得一種制度的宗教。東漢以後,一方面有佛教的輸入,一方面有道教的產生,於是乎崇高的廟宇,巍峨的寺觀,林立在大陸神州。黃冠緇流,舍家修道,專其身於宗教宣傳,不獨社會多一種分利坐食的人,更導一般人民思想於迷茫幻想。這便可以說是制度宗教形成的原因,且分說之。 一 佛教的輸入與傳布 佛教是不是在漢明帝時輸入中國?乃是一個問題,梁任公在《佛典的翻譯》文中,曾有否認漢明帝時佛教輸入之說。這是梁氏從翻譯事業上研究出來的結論。但是在中國歷史中所記漢明帝夜夢金人遣使求佛的事,卻不一而足。《法本內傳》說: 「明帝永平三年,上夢神人,全身丈六,頂有日光,飛在殿庭,欣然悅之。明日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對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曰佛也……於是上悟,遣郎中蔡愔、郎將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一十八人,於大月支中天竺國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又於洛陽城西雍門外為起佛寺……時有沙門迦攝稱摩騰、竺法蘭,位行難倫,志存開化,承蔡愔使達天竺,請騰東行,不守區域,隨至洛陽。」[111] 這或者是佛教徒誇張的話,不足為據的;但是馬端臨《文獻通考》根據《隋書·經籍志》亦有同樣的記載: 「後漢明帝夜夢金神,飛行殿廷,以問於朝,而傅毅以佛對,帝遣郎中蔡愔及秦景天竺求之,得佛經《四十二章》及釋迦立像,並與沙門攝摩騰、竺法蘭東還。愔之來也,以白馬負經,因立白馬寺於洛城雍門西以處之。其經緘於蘭台石室,而又畫像於清涼台及顯節陵上。」(見《文獻通考·經籍考》五十三)[112] 這段記載與前段相同,於是歷來莫不承認為佛教始入的事實。但是《文獻通考》里又記著哀帝時博士秦景口受佛經的話: 「張騫使西域,蓋聞有浮屠之教。哀帝時,博士弟子秦景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土聞之,未之信也。」(同上) 這樣,中國知有佛經,似又在明帝以前。不但如此,更有人說:漢武帝破匈奴時,西方的昆邪王來降時,所得的金人即是佛像。那末,佛像的輸入尤早於哀帝。考印度佛教史,當阿輸迦王派遣僧徒四出宣教(參見《印度佛教史略》下第一章第六節),正是中國秦始皇的時候,故有認秦始皇時已有釋利房來中國南方宣教,或即阿輸迦王所遣僧徒之一,惜乎在中國沒有這種史料可證。阿輸迦王推行佛教於國內外,遣王子摩哂陀傳教錫蘭,更及於緬甸馬來半島,或者在其時傳入中國南方,亦屬情理中事。而且在月支國有王曰閻膏珍,曾皈依佛教,故中國遣使至西域時口授浮屠經,也不是無因的。 由此觀之,在漢明帝以前,早有佛教徒的蹤跡與影響了,不過正式傳入,還要算在漢明帝的時候,在《古今佛道論衡》中記著一件極怪誕的事,說在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五嶽諸山道士與佛教徒爭雄於白馬寺,道士費叔才因失敗自憾而死。大概是因為明帝優待佛教徒,五嶽十八山觀道士褚善信等上表反佛,謂: 「天子棄我道法,遠求胡教,所事乃是胡神,所說不參華夏,願得與其比較,藉以辨真偽。」(見《佛道論衡》卷甲)[113] 帝乃令於十五日集於白馬寺比較,「道士六百九十人」,置三壇,各齎經典及饌食於壇上,置佛舍利經像於壇西,道士等以柴荻圍壇旁,繞壇泣禱,縱火焚之,道經悉毀,佛舍利光明五色;道士失色,費叔才自憾而死,於是諸山道士呂惠通等六百二十八人出家奉佛,司空洛城侯劉峻等千餘人出家,宮人婦女出家者二百三十六人,便立十寺,七寺安僧在洛城外,三寺安尼在洛城內。漢興佛法,自此始焉。這一件事,很像《舊約》中記著以利亞與巴力祭司比賽真假的事,是不是從猶太經典中抄來的?我們無法可以證明,不過這都是抑人揚己的捏造事實,是無疑的。在這樣的捏造事實中,或者也可以反證漢明帝時確有佛教的流傳了。 後來在漢桓帝建和初年,月支國有個和尚叫支讖到中國來,翻譯《般舟三昧經》等二十餘部。次年又有安息僧人安世高,也叫安清,到中國來,譯經三十九部。同時天竺僧人竺佛朔攜來《道行般若經》梵本,由支讖譯出。[114] 這些都可以從《高僧傳》里見到的。當時桓帝及楚王劉英都信仰佛教,[115] 並且在宮裡建立佛寺,供像禱祀。漢獻帝時,牟子(或即牟融)由儒入佛,著《理惑論》三十七條,以答或人之問,闡明佛理(見《弘明集》)。[116] 同時有笮融在陶謙任官的地方建立佛寺,於四月八日(浴佛日)設飲食布席於路,招致五千餘戶,施以餘食(見《後漢書》卷七三《陶謙傳》)。[117] 三國時,康居國大丞相長子曰僧會,《高僧傳》謂其父因商居交阯,在中國南方,於赤烏二年入吳見孫權,尚書令闞澤證明佛理高於孔老,吳主於是為之建造寺塔,這便是江南有佛教的起頭。魏文帝信佛尤篤,中天竺曇柯迦羅來華,翻譯僧祇戒本,行授戒之法,開律宗於中國。同時有康僧鎧譯《無量壽經》,支疆梁接譯《法華三昧經》,以及支謙、疆梁婁至、曇摩羅剎等都從事於譯經傳道。[118] 民間信佛者日益眾多了。這是在秦漢間佛教輸入中國的大概情形,在《文獻通考》中有較詳細的記載,這裡無用細說了。 當時西域僧徒之來中國,翻譯佛典多至數百部,不可謂不盛;但所譯每多首尾乖舛,未能通解,於是三國時有朱士行者,親往西域研究經典。《高僧傳》(見《初集》卷四)中曾記其事,說他是潁川人,[119] 出家後以竺佛朔所譯《小品》文意隱晦,乃於甘露五年西渡流沙,至於闐國,得正本凡九十章,遣弟子弗如檀攜歸洛陽,[120] 由河南居士竺叔蘭譯為漢文,名曰《放光般若經》,凡二十卷。他自己到八十歲,就死在於闐國。這是中國僧人西遊求學的第一個,從此佛教之在中國,一天興旺一天,成為中國很普遍的制度宗教。 二 道教的產生與分派 道教的開始都要說到張道陵,實則在張道陵以前,已有所謂方士的一派。宋張君房所輯的《雲笈七籤》,說道教起源遠在無始以前,說什麼有: 「天真皇人於峨嵋山授《靈寶經》於軒轅黃帝,又授帝嚳於牧德之台,師資相承,蟬聯不絕。今人學多浮淺,唯誦《道德》,不識真經,即謂道教起自莊周,始乎柱下。眷言弱喪,深所哀哉!」(見《雲笈七籤》卷三) 《隋書·經籍志》亦說: 「元始天尊生於太元之先,稟自然之氣,開劫度人,經四十一億萬載,所度皆諸天仙,乃命天真皇人傳授世上。」(見《隋書·經籍志》四) 這種荒渺無稽的話原不足信,但他們認莊列書中所說「藐姑射之山」、「華胥氏之國」,以及海上神仙等寓言,為確有的事實,便有什麼神仙說產生,研究這種神仙說的,就叫做方士。方士從什麼時候起頭的,我們不知道,不過在秦漢以前確已有這種人了。秦始皇聽信了琅琊方士徐巿(古黼字,也叫徐福)。徐巿言海中有三神山,是神仙所居的地方,於是秦始皇令攜童女五百人,入海求神仙及不死之藥。前乎此者,在《國策》中記「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的事;後乎此者,則有漢武帝聽信李少君、欒大的話,建造高樓,要求神仙,《史記·封禪書》言漢武帝求神仙的事甚詳,言蓬萊、方丈、瀛洲三島中有神仙,可以求得的。這真是「做了皇帝要登仙」,一種貪心不足的表現。究竟有沒有神仙呢?能不能長生呢?漢武帝後來也明白過來了,說道:「天下豈有神仙?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所以所謂神仙,不過是人們的一種妄想,誤信了古人的寓言,以為真有其事。 最初說到神仙的要算是屈原,他在《遠遊》章里說什麼「貴真人之休德,羨往世之登仙」。其次在《國策》及《韓非子》中有獻不死之藥的事,是很滑稽的: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謁者操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是死藥也;王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殺。」(見《韓非子》卷七《說林上》) 這個中射之士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用反證的方法表明不死之藥的虛妄,可惜後世像秦皇漢武等聰明的人仍舊不能明白,以為海上確有神仙,卒為人所欺。《史記》、《漢書》都有「海旁蜃氣象樓台,野氣象宮闕,雲氣各象山川人民所積聚」的話,認為是一種實有的蓬萊仙境,《列子》、《十洲記》、《拾遺記》都記載這種境地。後來更有魏伯陽的《參同契》,葛洪的《抱朴子》,都以為人能長生,影響非常之大。由此可知,方士一派在張道陵以前已經很盛行了。 張道陵只好算符籙派道教的起頭,他本來的名叫張陵,是生在漢桓帝的時候,宋朝陳元靜替他做了一篇《漢天師家傳》說:「真人諱道陵,字輔漢,姓張氏,豐邑人,留侯子房八世孫也。」起初博通五經,晚年入鶴鳴山學長生之道,[121] 引誘人民,欲學道者,須納五斗米,所以叫做五斗米道。用符水為人治病,使病者飲符水,或書其姓名祈禱三官。後來他的兒子張衡及孫子張魯繼續傳布,稱張陵為天師,這個名號子孫世襲。張角曾用這種方法號召造反,稱為黃巾黨。于吉也用這種方法治病,宮崇曾獻什麼《于吉神書》,這都是同一派的道教。張魯的兒子張盛,起初搬到江西龍虎山,繼承張陵的道統。他們有三件傳家的法寶,就是一口劍、一塊印、一本都功錄,道教就開始正式地組織和宣傳了。[122] 我們從上面已經看見兩派的道教,就是後來所稱的丹鼎、符籙兩派;前者是以長生不死為標榜,後者以驅除疾病為號召,都是假借老子的學說以行的。河上公注《老子》「穀神不死」一章說: 「玄,天也,於人為鼻。牝,地也,於人為口。天食人以五氣——雨暘燠寒風,從鼻入,藏於心。地食人以五味——酸苦甘辛咸,從口入,藏於脾。言鼻口之門,是乃天地之氣所往來也。」(見《老子》第六章) 這是提倡導引吐納的起頭,附會到老子的學說上。此外如《老子》「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以及「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見《老子》第五十章),[123]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見《老子》三十三章)這一類的話,都給那一派人所利用。煉養服食,以求長生,丹砂可化為黃金,茯苓可服而不死,屍解飛升,為一般個人主義的利己思想所歡迎。符籙派比丹鼎派尤低,丹鼎在漢初發生的,符籙在漢末發生的。五斗米道就是符籙派的起頭。馬端臨曾經說: 「道家之術,雜而多端,先儒論之備矣。蓋清淨一說也,煉養一說也,服食又一說也,符籙又一說也,經典科教又一說也。」(見《文獻通考·經籍考》五十二) 馬氏分道家為五派,清淨派可除外,煉養服食合成為丹鼎派,經典科教為黃冠逐食法門,是最後發生的,在此只須討論到丹鼎符籙這兩派。這兩派中的有力分子,前者為魏伯陽與葛洪,後者為寇謙之與陶弘景,[124] 這四個人,除了魏伯陽是漢末人以外,其餘都是晉代及南北朝時人,為了敘述的便利起見,一併在此連帶地說及。 魏伯陽所著的《參同契》,為丹鼎派的重要作品,參同契這個名稱,就是合《周易》、黃老、爐火三家以契於大道的意思。朱熹嘗著《參同契考異》一卷,並在語錄中提起這本書,說道:「《參同契》文章極好,蓋後漢之能文者為之。」又說:「《參同契》所言坎離水火龍虎鉛汞之屬,只是互換其名,其實只是精氣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龍也,汞也;氣,火也,離也,虎也,鉛也。其法以神運精氣,結而為丹。」[125] 朱熹這番話,實在助長他們的勢焰不少。他們之所謂丹,有內丹、外丹之分。何謂內丹?即調和其在內的精氣,像朱熹所說的,以能為調和精氣則神氣更新,雖老而壯。怎樣調和?即用呼吸方法,他們叫做胎息,用修煉吐納的工夫,保存內在的精氣神,使清氣蓄於胎中,濁氣從手足毛髮中排出,又用呼呵吹嘻噓呬六種方法吐出濁氣,所以有在夜半坤復之交,趺坐行氣(俞琰《參同契發揮》語)。[126] 其目的在延年長壽,故曰:「巨勝尚延年……壽命得長久。」 何謂外丹?用硫石水銀等藥物,在爐火中燒煉,可成為黃金九丹,也就是所謂黃白之術。所用藥品即雄黃、礬石、牡蠣、茯苓等類;制合之後,可以像金質歷久不壞,然此種藥物化金,往往生出砒素,容易中毒,所以有服之而死的事。但是燒煉外丹,也是注重調息,要除去心內的五賊——盜用天命、物、時、功、神。 葛洪著《抱朴子》內外篇,內篇言導養之理,外篇言煉丹之法。嘗居羅浮山煉丹,說:「人能修道,可與天地同壽。」所謂修道,也就是《參同契》所說的吐納。初學者納氣於鼻中,依數息而至一百二十,始徐徐吐出,更須不傷生,不疾走,不久坐,起居有時,飲食有度,使元氣得流行於體內。無論起居動作,必須求其適度,實是一種很好的衛生方法。還有所謂房中術,也是一種性的衛生。在外則須服上藥,所謂上藥,就是叫做「九轉金丹」,用礦物燒煉而成的。服此上藥,則可以飛升上天,成為天仙,其次則可以養性除病,有千歲之壽。 魏葛之說完全相同,除去一部分荒誕的神仙之說,未始不是一種很好的衛生方法。而且他們都是注重到「積善正行」,在神秘的思想之中,含著道德倫理的意味。但是他們的流弊亦正無窮,不獨長生不可得,即後此道教所發生的迷信,尤莫不以此為嚆矢,一讀《後漢書·方術列傳》等,[127] 便可以知道了。 現在再說到符籙派,這派雖創始於張道陵,卻大成於陶弘景與寇謙之二人。陶還有點近于丹鼎派,而寇卻為純粹的符籙派了。陶弘景從小得著了葛洪的《神仙傳》,便有養生修道的意思,後來隱居在句容山,自稱為華陽真人,行導引辟穀的方法,梁武帝嘗與之游。他撰著了《登真隱訣》,證明神仙可成,長生可得,帝命其合丹,不成,諉為中原藥物不精之故。又嘗傾心符籙,顯名於南方。 至若寇謙之,則完全提倡天師道,立定符籙派鞏固的基礎。在嵩山修道十年,詭言嘗得太上老君親授天師之位,並賜以《雲中音誦新科誡》二十卷,[128] 欲藉此以攘奪張氏天師之位,自言嘗遇仙人成公興,從李譜文受《圖錄真經》六十餘卷,奏上北魏太武帝,宰相崔浩深信之,建天師道場,集百二十道士,每日祈禱,當時如韋文秀、祁纖、羅崇之等,[129] 皆為有名道士,都附從之;親授符籙於太武帝,其法大行,謂可藉符籙以召鬼神;又本《雲中科誡》,倡齋醮科儀,為後世拜懺建醮等迷信的濫觴。 三 讖緯學與迷信 說者都以為讖緯之學始於哀平新莽的時候,其實不然,《四庫全書總目·經部六·易類六》中說:[130] 「儒者多稱讖緯,其實讖自讖,緯自緯,非一類也。讖者詭為隱語,預決吉凶,[131] 《史記·秦本紀》稱盧生奏錄圖書之語,是其始也;緯者經之支流,衍及旁義……其他私相撰述,漸雜以術數之言,[132] 既不知作者為誰,因附會以神其說。迨彌傳彌失,又益以妖妄之詞,遂與讖合而為一。[133] 然班固稱聖人作經,[134] 賢者緯之。楊侃稱緯書之類,謂之秘經;圖讖之類,謂之內學;河洛之書,謂之靈篇。[135] 胡應麟亦謂讖緯二書雖相表里,而實不同。則緯與讖別,前人固已分析之,後人連類而譏,非其實也。」[136] 即此可知讖與緯本來是兩樣東西,並不是同時產生的。大約所謂緯,是起於西京之初,而讖則起源還在其前。漢劉熙《釋名》中解釋其字義說: 「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讖,纖也,其義纖微也。」 現在且先說緯,緯所以配經,故六經、《論語》、《孝經》皆有緯書。《後漢書》「緯候之部」,註:「緯,七經緯也。」[137] 七緯皆託言孔子所作,如: 《易緯》:《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 《書緯》:《璇璣鈐》,《考靈曜》,《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138] 《詩緯》:《推度災》,《紀曆樞》,《含神霧》。 《禮緯》:《含文嘉》,《稽命征》,《斗威儀》。 《樂緯》:《動聲儀》,《稽曜嘉》,《葉圖征》。 《孝經緯》:《援神契》,《鉤命決》。 《春秋緯》:《演孔圖》,《元命包》,《文曜鉤》,《運斗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佐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139] 在上述目錄之外,《易緯》尚有《乾元序制記》,《漢志》未有,《文獻通考》中始見;又有《乾坤鑿度》,《唐志》、《崇文總目》都無其名,宋元祐時始見。《唐志》中又有宋均注《論語緯》十卷。[140] 《太平御覽》中又有《書·帝驗期》、《禮·稽命曜》、《春秋·命歷序》、《孝經·左方契、威嬉拒》等等,[141] 都是上述七緯中所沒有的。《隋書·經籍志》說: 「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142] 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 這種說頭是本於鄭玄而來的,因為他曾經註解緯書,以經緯並重的緣故。《莊子·天道》篇有:「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十二經以說老聃」,注以六經六緯為十二經。這都是認緯書是孔子所作的,不知六緯之說始見於漢之《李尋傳》。李好《尚書》,治《洪範》、災異,王根薦之於哀帝,預言災異每奇驗。前乎此者,劉向校錄群書,未嘗提及,張衡謂成哀之後乃始聞之,荀悅亦說起於中興之前。可見緯書作於孔子之說實不足信,但是始於成哀亦不盡然。考之經籍,西京之初已載其文,孟喜、京房六日七分之卦氣,本於《易緯》,曝書亭有曰:「緯讖之書,相傳始於西漢哀平之際,而《小黃門譙敏碑》,稱其先故國師譙贛,深明典奧讖錄圖緯,能精微天意,傳道與京君明,則是緯讖遠本於譙氏、京氏也。」(見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十《說緯》)[143] 又《史記·殷本紀》所載簡狄吞燕卵生契事,本於《書緯》。《太史公自序》引孔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索隱》謂是《春秋緯》文。《詩傳》所謂「尊而君之,則稱皇天;元氣廣大,則稱昊天;仁覆閔下,則稱旻天」,本於《書緯·帝命驗》。《尚書大傳》所謂「主春者鳥,[144] 昏中可以種穀,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種黍」,本於《書緯·考靈曜》;「夏以十三月為正,殷以十二月為正,周以十一月為正」,本於《樂緯·稽曜嘉》。翼奉所言「詩有五際」,本於《詩緯》。《禮記·經解》所引「失之毫釐,差以千里」,徐廣注謂:「今《易》無此語,《易緯》有之。」《漢書》卷七七《蓋寬饒傳》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145] 因此語而得禍,茅坤謂為迂戇,何孟春註:「今《易傳》無此語,或曰《易緯》文也。」揚雄《太玄經》,張觀物謂其法本於《易緯·卦氣圖》。可見此種緯書或者在周末已有,但不知為何人所作。《前漢書》、《洪範孔疏》都說:「緯候之書不知誰作。」[146] 秦漢時目之為卜筮之書,東漢方始盛行,甚至以七緯為內學,五經為外學,賈逵以此論《左氏》,曹褒以此定漢禮,作《大予樂》,何休、鄭玄又以此注釋經籍,鄭玄注《詩、書緯》,宋均注《易緯》。當時經學家這樣看重緯書,實為造成漢代迷信的一大原因。 至於讖,則起源甚古,以《隋書·經籍志》考之,有《孔老讖》十二卷,《老子河洛讖》一卷,《尹公讖》四卷,《劉向讖》一卷,《雜讖》二十九卷等,可見圖讖之書自古已有。讖者,預知未來之事,如《舊約》中之先知,符讖圖讖皆言將來得失之兆,《史記》所謂秦讖於是出矣。《史記·趙世家》扁鵲言秦穆公寤而述上帝之言,公孫支書而藏之。《秦本紀》燕人盧生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言「亡奏者胡也」,「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華陰人言「今年祖龍死」。皆為讖語。這大概是術士的言,或者是古代巫覡的遺風。光武以赤符受命,應「劉秀當為天子」之讖,尤為深信。光武而後,讖緯混合,歷代鼎革之時,莫不引讖緯為符瑞。俗儒趨時,尤多推助,言五經者又皆憑之以立說,雖曾有孔安國、毛公、王璜等非議於前,桓譚、張衡、荀悅等反對於後,究不敵帝王的提倡與學者的視為古學。厥後王肅推引古學以難其義,而王弼、杜預反從而明之。直至宋武帝始禁圖讖,隋煬帝悉焚其書,其學始絕。胡寅說: 「讖書原於《易》之推往以知來,周家卜世得三十,卜年得八百,此知來之的也。[147] 《易》道既隱,卜筮者溺於考測,必欲奇中,故分流別派,其說浸廣,要之各有以也……術數之學,蓋不取也……緯書原本於五經而失之者也,[148] 而尤紊於鬼神之理,幽明之故。夫鬼神之理,幽明之故,非知道者不能識。自孟子而後,知道者鮮矣,所以易惑而難解也。」(見《文獻通考·經籍考》十五所引) 從此以後,此種迷信,誠有如胡氏所謂「易惑而難解」,後世所產生的「推背圖」、「燒餅歌」,以及種種師巫邪說,都是這一類迷信的遺傳,深中於一般社會思想,實屬牢不可破。 這種讖緯學的產生,原由於陰陽五行之說牽合而來,陰陽本於《易》,五行本於《書》,在宇宙原理上,初非無哲學上的價值。第自董仲舒著《春秋繁露》而後,便流為神秘的思想,劉歆總群書而為《七略》,乃有特立的術數略,分: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等六種。天文言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等事,而紀其吉凶。歷譜言關於建正朔、明歷數等事。五行言關於陰陽,而論孤虛王相遁甲六壬等事。蓍龜言關於龜卜占筮等事。雜占言關於夢兆變怪等事。形法言關於地勢家相吉凶等事。牽引附合,發生種種鬼神迷信。並且由五行之說而生青黃赤白黑五帝之祀,秦襄公以後,歷祭白青黃赤四帝,漢高復加黑帝而為五祀。信鬼神,信祥,莫不以陰陽五行為根據,與讖緯相表里,所以有漢一代,實開前古未有的迷信。 第三節 厭世思想的發端 一 厭世思想與老莊 什麼叫厭世思想?我們在這裡先有解釋的必要。普通所稱為厭世主義(Pessimism),是把現世看做最痛苦最惡劣的境界,生活在這種痛苦的世界之中,覺得毫無價值和意義,發生一種厭惡的思想,希望在痛苦之中別找一快樂的境地,精神上可以得些安慰。像印度的婆羅門教、佛教,德國的叔本華(Schopenhauer)以及中國的老莊屈宋,都是一種厭世思想的表現。 厭世思想不但不是壞的東西,並且是進一層解決人生問題的哲學。所以從哲學方面講來,老莊學說、印度學說,總比孔孟高深一點,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但是厭世思想怎樣產生的呢?那自然要歸根到時代與環境的反應,我們不必研究到老莊思想產生的原因,已經有梁任公、胡適之等在他們的作品中說得很多了。現在單從漢代來看一看老莊思想復活的原因。雖然可以提出很多的理由來,但是在這裡我們只歸納得兩條:(1)是漢代提倡經學的反動,漢代尊經重儒,支離繁雜,使人發生厭倦,想別求一較高深的學說。(2)是時代紛擾的影響,東漢以後,外戚宦官更番弄權,互相摧殘,卒釀黨錮之禍,生命危險,朝不保暮,加以兵戎迭起,禍亂相尋。有了這兩大原因,老莊思想漸受一般人的歡迎,卒造成晉代思想的放任主義。 就老莊思想的本身講來,雖不能肯定為純粹的厭世主義,但從老莊的言論所表現的精神,卻不能否認為厭世思想的淵源。他們對於現代社會的不滿,曾發表很激烈的反抗言論,像老子「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的主張,他見得當時的政治,無非「損不足以奉有餘」,當時的社會無非飾偽欺詐,已經到了無法補救的時候。莊子尤其厲害,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149] 真是把當時社會的罪惡一語罵盡。他看得人生毫無意義,他說: 「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見《莊子·齊物論》)[150] 他的忘生死、齊物論,比老子尤為消極,看人生的空幻,不過是一個夢境。楊朱、列子都有同樣的厭世表現。 他們認定世界是一個痛苦的世界,而造成世界痛苦的主要原因,不外一個欲字,因為有欲,所以逞智;因為弄智,所以鬥巧;一切從鬥智鬥巧所發生的詐偽和罪惡,無非出發於各圖一己的私慾。所以老子主張絕欲去智,復歸於朴,莊子主張剖斗折衡。欲根於己,所以又主張無我。老子說: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見《老子》第十三章) 莊子說: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見《莊子·至樂》篇) 莊子的忘生死,即老子的無我;無我的理想境界,是一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古代社會,與佛國天堂同一意義。這是從老莊學說本身上看出厭世的思想,當漢末的時代,這種思想便乘機復活起來,使當時的人生觀發生絕大的改變。 二 厭世思想與佛教 大乘的佛教雖不盡屬出世,但漢代所輸入的佛教都是小乘,單講出世而不講入世。出世主義原是最初佛教的根本義,為什麼要出世?因為世界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生老病死是人生最顯著的痛苦,釋迦用長時間的參悟,無非欲超脫這種痛苦。他覺悟到解脫痛苦的方法,第一步入手必須從破除二執,就是我執與法執。因為有執,便生出障來,最大的障就是貪嗔痴三毒,三毒是一切痛苦的原因,有因便有果,所以提出十二因緣及苦集滅道四諦,說明三世因果的道理。集是苦的因,集又根於欲,欲實為一切痛苦之因,故欲解除痛苦,首重克制。克制必須守戒,一切戒律無非是要克制身口意的慾念。能守戒便沒有慾念,便是消滅苦因的根本辦法,同時方可以進一層得到定與慧的覺悟。這就是佛教離苦得樂的究竟。 他們看世界人生,既然有主觀的慾念,又有客觀的誘惑,所以世間是一個苦海,一切眾生都沉淪在這苦海之中。而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解脫,只有自己覺悟,把一切都看空了,就是所謂「人空觀」與「法空觀」。人不過是四大和合的因緣關係,世界萬事萬物都不過是水花泡影、瞬息萬變的。無論是身外的富貴榮華,還是自身的軀殼,都不過是曇花一現,如水中波浪、鏡中明月,轉瞬即滅的,這就是所謂人空觀。一切森羅萬象,俱非實在,好像海市蜃樓,變幻莫測,不但是空,亦且是假,這便是所謂法空觀。人與法既然是這樣空假,那末,對於自身的功名事業,對於社會的興革損益,都不必去十分認真,最好能脫離這種牽掣,只求自身的安閒自在,心境快樂,就是所謂涅槃境界。這種涅槃境界,好像是一個世外桃源,在方寸之間,別有一種無憂無慮的景況,這與道家的理想社會如出一轍的。我們假使研究佛道兩家思想上的同異,我們可以決斷他們在厭世思想方面是完全一致的,尤其是他們在各方面互相仿效,馬端臨說過:[151] 「仁義禮法者,聖賢之說也,老氏以為不足為,而主於清靜;清靜無為者,老氏之說也,佛氏以為不足為,而主於寂滅。蓋清靜者,求以超出乎仁義禮法,而寂滅者,又求以超出乎清靜無為者也。然曰寂滅而已,則不足以垂世立教,於是緣業之說,因果之說,六根六塵四大十二緣生之說,層見疊出,宏遠微妙;然推其所自,實本老子高虛玄妙之旨。」(見《文獻通考·經籍考》五十二)[152] 從這段話可以見得當時儒釋道三家,在學說上互相仿效,互相競勝,所以一般喜新厭故的人,舍儒而學道,舍道而學佛,從淑世的儒家思想而走入厭世的老佛思想。這是漢末在宗教思想上的一個很顯然的變遷。 三 厭世思想與當時文學家 漢代學術以經學為中心,兩漢著名的經學家固屬不勝枚舉,但同時又有一班詞賦家,在他們的文學作品中往往帶著一些消極的思想。最初如賈誼的自傷,所著《吊屈原賦》、《鳥賦》,與屈原之《離騷》有同樣的憂思,故司馬遷曾以屈賈同傳。漢代的辭賦文學,大半受《離騷》的影響,如嚴忌的《哀時命》,揚雄的《畔牢愁》,都是憫屈原而仿《離騷》之作。此外則馮衍的《顯志》,崔篆的《慰志》,又皆懷才不遇而聊以解嘲的作品。司馬相如為漢代辭賦家的傑出者,[153] 托神仙以作《大人賦》。張衡為漢代科學家,亦有《四愁》之作。其餘辭賦家的作品,頗多藉文章以泄其胸中悲憤,有悲觀厭世的傾向。淮南為道家,所著《鴻烈解》,多有言神仙黃白之術,大小山八公之徒尤為淮南思想的靈魂,《原道訓》根於《九師說》,中多《老》《易》混合的話,實開晉代側重《老》《易》之先河。繼此而導漢代思想於厭世之境者,厥惟建安七子。建安文學,實總兩漢的菁英,開六朝的先路,當時影響最大的,先要推到曹氏父子。以一世之雄的曹操,亦有「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之嘆。聰穎如曹植,往往借《愁思婦》而發為哀辭。至於七子之倫,大都悲涼哀怨,以寫其胸懷,而漸啟六朝頹廢的思想。其次則為正始中的王弼、何晏,始明倡老莊之學,王弼注《老子》、《周易》,何晏作《道德論》,都足燃老莊學說的死灰。當世競慕其風,前有四聰八達的同調,後有竹林七賢的揚波,延及六朝,風氣為變。之二人者,實為厭世思想的嚮導,宜乎范寧之責其罪浮桀紂,嘗說: 「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盪後生,飾華言以翳實,聘繁文以惑世。搢紳之徒,翻然改轍;洙泗之風,緬焉將墜。遂令仁義幽淪,儒雅蒙塵,禮壞樂崩,中原傾覆。古之所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者,其斯人之徒歟!」(見《晉書》卷七十五《范汪傳附子寧傳》)[154] 范氏深惡痛切至此,以為清談之禍肇自二人,雖或言之過當,而王、何二人的倡導《老》《易》,實影響於當時思想的劇變,為不可諱的事實。綜漢代文學家的言論,從經術的厭倦與時局的喪亂之中,漸趨向於老佛,而發表為消極厭世的思想,也是時會使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