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宗教思想史大綱 ·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何謂宗教思想 一 宗教思想與宗教 我們一提起「宗教」,便會聯想到巍峨的廟宇,高聳的禮拜堂,以及一切有制度有組織的物質方面;殊不知那種有形式的物質宗教,都是根源於無形式的精神而來。這種無形式的精神,我們便可以叫它宗教思想。所以宗教思想,不必定有任何組織,任何制度,在原始人類以至於現代文明人中,日常生活所表現出來的崇拜與神秘思想,都是屬於它的範圍之內。雖不必人人都有宗教的信仰,卻不能說人人都沒有宗教思想;即極端的唯物主義者,也有他對於某主義的信仰,這種信仰,也就是宗教思想的別一表現。本來Religion這個名詞,它的意義,不是單指著有制度的組織而言,乃是包含一切人類心能中的崇敬。但是一譯成「宗教」這個名詞,便把原來的意義縮小了;所以一提到「宗教」,就變成有形式的組織,為一部分人所專有的了。現在我們所提起的「宗教思想」,是普遍的,無論哪一種民族哪一種人類都是具有的。例如中國古代的庶物崇拜、天祖崇拜以及一切命運禍福的信仰,雖沒有現在那樣流行的宗教形式,卻不能不說是一種宗教思想的自然表現。 二 宗教思想與哲學 任何人都能把哲學與宗教分別出一條界線來,就是說:「宗教是感情的,哲學是理智的。」但是我們假使研究到原始的時代,而它們倆不獨是沒有什麼界線可分,簡直是出於一個來源,而有母子的關係。後來,哲學雖然從宗教的母親懷裡宣告了自立,究竟還是有互相連貫的血統關係。在宗教思想中有屬於哲學的問題,在哲學中也有宗教思想的質素。例如,對於本體問題的探討與認識,雖有名詞上的歧異,而所欲了解的對象卻是一樣的。再如,對於人生問題的解決,也是名異而實同。不過宗教思想只能知其然,而哲學則欲求其所以然,所以宗教還是感情的產物,先於哲學而有的。因為這種感情,是人類先天所固有的,就是從原始以來蘊藏在人類心靈中的崇拜精神,不是憑著理智和思考可以分析得出的。迨至人類的理智發展起來,不但宗教思想依著時代而有不斷的變遷,更是由此分別出獨立的哲學領域來,哲學與宗教便有顯著的界線了。 三 宗教思想與倫理 人類對於自然所發生的宗教意識,大概含有倫理的意味,所以可以說倫理思想與宗教思想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前者為人與人的正當關係,後者為人與大宇宙的正當關係。在原始宗教之中,本沒有倫理道德可言,只知道祈山川以免水旱之災,祭天神以求收穫之豐;甚至殺孩以媚天神,祀天以求殺敵。厥後思想進步,宗教便從自私自利的動機中變為利人的倫理;於是認天帝為父,認人類為兄弟,對於一切自然現象,更研究其因果關係,分別善惡為正誼人道的標準。宗教思想既日益進步,倫理觀念亦日益提高,乃把至高道德的標準,歸之於所崇拜的對象;以為這個所崇拜的對象,便是一切倫理道德所從出的淵源。我們從歷史上所見到的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人,以及一切「動天地泣鬼神」的偉大事業,在倫理道德上有偉大價值的,莫不以宗教思想為其最大的原動力。故可以說宗教思想就是一切倫理道德的根源。 四 宗教思想與民族生活 世界各民族因空間的關係,乃至有大同的生活;又因為生活不同的緣故,精神上的需要乃亦不能無別,所以一民族便有一民族的宗教了。而且一民族的宗教,正是其民族精神的表現:有強毅的阿拉伯民族,便會產生出富有團結和抵抗的回教;有物產富裕的印度民族,便會產生出神秘玄想的婆羅門與佛教;有屢受他民族壓迫的希伯來民族,便會產生出信賴一神的摩西教與耶穌教;有宗法制度極發達的中華民族,便會產生出天祖崇拜的二神宗教。依此類推,即可知一民族的宗教思想,是與一民族的生活有不可分離的關係。換句話說,宗教思想乃是產生於一種生活的要求而來。 五 其他 如果我們要把宗教思想與各方面的關係一樣一樣地舉出來,說來的話未免太多,又不是本書的主要問題;好像宗教思想與文化、與藝術、與政治、與學術等等,[4] 都雖有密切的關係,在這裡我們只好付諸闕如了。 末了,有一個緊要問題,我們應當了解的,就是到底「什麼叫宗教思想?」現在可以用簡單的話來說明一下: 所謂宗教思想者,就是「人們對於精神生活的要求,而表出自然的崇拜行為;從無意識的動作,進而至於理智的分析。」假使這個定義可以成立,那末,我們便可以研究到這種思想的起源和進步了。原始人們思想本極簡單,對於自然界一切不可思議的現象,便視為神而崇拜之。人類的智識既漸漸進步,思想亦漸漸改變,對於自然界精神界從前所不能了解的問題,也漸漸地明白起來,遂產生出世界不同的宗教,即同一宗教亦以時代的關係而有不同的理論。這可以證明宗教思想是依時代而進步的,研究這種進步的思想,那便是本書所注重的中心問題,所以稱它為宗教思想史。 第二節 中華民族與宗教 一 漢族的來源 漢族為中華民族文化的倡導者,誰也不能否認的。但是漢族究竟來自何方?卻是研究民族文化必須解決的一個問題,宗教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應當先研究到漢族的來源。對於這個問題,討論的人很多,有人承認是從帕米爾高原來的。所謂帕米爾高原,在新疆之西,就是喜馬拉雅山、崑崙山、阿爾泰山諸大山脈發源之處,為中央亞細亞屋巔,《穆天子傳》所稱為「群玉之山」,《遁甲開山圖》說「天皇被跡柱州崑崙下」,皇甫謐謂「伏羲生於成紀」,成紀按即甘肅秦州。根據這種理由,斷定漢族的來自西方,[5] 像屠孝實的《漢族西來考證》(見《國故論叢》)、陳文濤的《先秦自然學概論》里,都是這樣說法。但現在卻有人發生懷疑,對於漢族西來說加以根本的否認。不過從宗教思想上考察起來,印度的婆羅門,猶太的摩西教,有許多相同的地方;尤其可怪的,世界一切偉大的宗教,大多發源於中央亞細亞。厥後同源異流,傳布於東方的,與傳布於西方的,遂分為不同的兩大支流。講到中國,漢族既蕃殖於黃河流域,受了氣候及地勢的影響,成為獨樹一幟的中華宗教。 二 中華民族的特性 一種民族特性的造成,莫不受地理、生活、氣候的影響。中華民族既蕃殖於黃河流域,在這種氣候嚴寒土地瘠薄的環境之中,非勤勞耐苦不足以圖存,非謙遜柔和不足以相處,便造成一種注重唯生生活的民族特性;且因此而產生一種實踐倫理的思想,屏絕杳渺玄想的生活。故在宗教思想方面,不若印度的虛玄,阿拉伯的強毅,[6] 希伯來的自尊,而成為中華民族獨有的倫理化宗教。 原始人民的生活,僅藉天然的鳥獸果實,逐水草而居;厥後由遊牧而漸事耕稼,生活異常艱難,故諸夏民族的宗教思想,都切合於實際生活,而不入於抽象玄奧的範圍。祀皇天后土所以祈物產的豐收,祀日月風雷所以祈免水旱的凶災,一切崇拜的神明,大多關於農事者居多。迨至領土日漸擴大,淮水流域的東夷民族、江漢流域的荊蠻民族等東南玄理思想與佛教的虛無主義,侵入到原有思想之中,遂漸漸由純粹的生活神崇拜而趨向到形而上的範圍。不過這種原始生活神崇拜的宗教思想,至今猶有一部分的存留,這也可以證明中華民族的特性與宗教思想的關係。 三 中華民族對於宗教的態度 中華民族是不是宗教的民族?歷來有兩種不同的論調:第一,說中國是個非宗教國。以為中國雖號稱有儒、釋、道三教,但都算不得宗教;梁任公嘗說:「儒教之教,乃教育之教,非宗教之教。」儒家所宗的孔子,本不是宗教的教主,是春秋時一個大教育家。他生平所揭櫫的學說,只限於現實的人生,並沒有討論到形而上的本體。而且他所說的天與道,修正了遺傳的神權思想不少,表示他對於天的懷疑。 至於一般人所稱的道教,創始於漢代的張陵,依託老子之名,其實老子本不是宗教家,他的五千言《道德經》,純粹是一種哲學的發揮。他的本體觀念,雖然走入到不可思議的境界,但他卻是一個唯物論者。他所提出的「自然」是屬於機械的,並不承認天地間有什麼有意志的上帝和神明。張陵戤著老子的招牌,用符籙來愚民,做黃冠逐食的法門。後來雖有許多派別,總其名曰道教,終究不過是一種法術,算不得純粹的宗教。 佛教是外來的,雖曾占有中國歷史上的長時間,影響於人民生活非常之大,但是近今的大乘學者,卻不承認它是一種宗教。歐陽竟無曾經說:「佛法非宗教,亦非哲學。」因為佛教並沒有宗教必具的四種條件:(1)崇仰教主,(2)信從聖經,(3)謹守信條,(4)宗教儀式。這種高深的理論,普通鈍根人原不會懂得;不過那些崇隆的廟宇,晨鐘暮鼓的僧侶,是不是一種宗教的儀式呢?現在也不必去論它。但是佛教是外來的,算不得中國固有的宗教。 第二,說中國是個多宗教國。這派的意見,與上說適成反比例。以為中華民族對於宗教信仰是極濃厚的,不獨恪守著固有的自然崇拜,尤其宏量地接受外來的宗教。[7] 全體人民,莫不崇信天鬼;而且儒教的孔廟,佛教的庵院,道教的寺觀,幾乎無處不有。雖數十戶集居的小村落,亦必有一混合式的廟宇,如近今所謂道德社、同善社等等,尤足為多宗教的思想表現。即普通家庭之中,亦各含多宗教的氣味,一舉一動,莫不帶著宗教的色彩。所以說中國是個多宗教的國家。 上面的兩種說頭,在表面看來固然截然不同,但是從實際上觀察,卻可以說是一事的兩面。譬如言天罷,在前一派人看來,用抽象的理氣心性來估定它,偏重在主觀方面。在後一派人看來,用具體的鬼神觀念來承認,偏重在客觀方面。兩派的觀念雖不同,而天之所以為天,卻還是萬古如斯的。我們從歷史上考察,漢以前本沒有具體的宗教,迨自佛教輸入,道教創立,遂有制度的宗教出現。但是無論如何,宗教思想卻是人人所同具的先天屬性,原始人類即有不約而同的崇拜,從虞舜「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尚書·舜典》)等記載看來,[8] 即可以知道這些都是古代庶物崇拜的遺傳,認為在一切自然現象之中,各有神靈為之主宰,於是有所謂群神,而群神之中又有天帝為之主宰,這是很顯著的宗教根性,是無可諱言的。現在且看一看中華民族在宗教思想上的特點: 1.中華民族在宗教思想上沒有入主出奴的成見,信仰有絕對的自由,所以沒有宗教上信仰的爭端,外來的任何宗教,莫不宏量地容納。[9] 2.中華民族不很注重宗教上的限制,純憑各個人的自由信仰;所以一個人可以同時信仰幾種不同的宗教,沒有教權集中的流弊。 3.中華民族政教分離得很早,古代政治雖不免含著神權的色彩,但政由天啟的思想,在周代已經打破了。 4.中華民族的宗教信仰,不受崇拜儀式所拘束,祭禮的規定,雖不免有徒重形式的流弊,但是儒家設禮,多含著政治和倫理的作用,與祈禱禮拜等宗教儀式不同。 5.中華民族對天的信仰,雖有若干不同的見解,但是大多數人的心理,莫不承認天為至高無上的精神主宰,為一切倫理道德的根源。 第三節 中華民族宗教的起源 一 圖騰崇拜 圖騰教(Totemism)是由印第安族的語言而來的,並不是一種有組織的宗教,乃是一種野蠻人中自然的迷信。他們信仰一類物質的東西或動物,是與社會及個人有密切的關係的。[10] 有宗族的圖騰與個人的圖騰的分別。所謂宗族的圖騰者,即某一種族的人類,認其祖宗是出於某一種圖騰,或即是某一種圖騰的化身。其圖騰為蛇為熊,或為牛為龜,則其族人必崇拜蛇、熊、牛、龜等物,而奉之為神。例如希伯來族當摩西出埃及後,其族人在曠野中造作金牛而崇拜之,承認牛就是他們的神。在野蠻的土人中,如印第安人、非洲人中,至今尚有這種崇拜。我們中華民族,在古書中雖然找不見多少材料,但是伏羲氏所本以畫八卦的河圖,與夏禹所本以作九疇的洛書,說是出於龍馬靈龜。而且古書中記那些古帝王的形像,往往有什麼蛇身人首、馬首人身之類,是承認古代帝王是蛇或是馬一類的東西變來的。即就古帝王的名氏,像堯、舜、禹,都是帶點圖騰的意味。又中國邊境各省的名稱,像閩、粵、等類,也有同樣意味。《玄女兵法》說:「黃帝討蚩尤,西王母以符授之」(見馬驌《繹史》卷五所引)。這裡所說的符,也是一種圖騰的記號。後世以符為驅鬼而懸貼佩掛,都是這種圖騰的遺傳,好像中國人都以八卦為避禍的記號一樣,有畫八卦圖於門上,有佩帶《易經》於小孩身上,把八卦看作一種神靈,可以保護宗族及個人。這種普遍的思想,不能不說是古代圖騰的遺物。 講到個人的圖騰,我們一讀江紹原所著的《鬚髮爪》,不獨看見中華民族的許多迷信,更是可以懂得這種宗教思想近於古代的圖騰崇拜。好像個人的生肖:譬如生於子年的,其生肖屬鼠,則以鼠為其保護神;生於巳年的,其生肖屬蛇,則以蛇為其保護神:不獨不敢傷害鼠或蛇,且將虔誠地崇拜之。北方人每多祀狐,南方人每多祀蛇,未始不是這種圖騰之遺傳。或者將初生之孩,寄名於蛇神或其他獸神的,認此孩乃屬於蛇神或獸神,而有血統及親戚的關係,便可以得其神的保護而易於長育。所以有欲表明這種信仰,題他的名字叫做阿貓阿狗之類。這樣的思想在中國人民中極其普遍,我們現在也不暇枚舉。 再看古代的偉人,都有他所屬的星宿:說某人屬虎,則其人臨死時必有虎出現;說某人屬龍的,則其人生平必與龍有特別關係。孔子獲麟,《春秋》絕筆,知死期的將至;漢高斬蛇舉義,老嫗痛哭,有「赤帝子誅白帝子」的話;而且史遷記漢高之生,太公見其妻與龍交。凡此種種,未始非圖騰思想的遺物。 二 庶物崇拜與群神崇拜 世界宗教的起源,總逃不了圖騰的崇拜,庶物的崇拜,而漸進於群神與天神的崇拜,演成為有組織的宗教。中國也自然不能例外。不過在中國關於這種材料不很多,而且許多記載古代事跡的書,大多數是不很靠得住的,現在我們姑且從歷代相沿的祭祀中,略考見古代崇拜的情形。 (一)崇拜日月 《禮記·祭義》篇中說:「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夏後氏祭其暗,殷人祭其陽,周人祭日以朝及暗。」這可見三代都是崇拜日月的,時間在夏正,就是春之始,因為春天生養萬物,其功甚大,所以行郊祭以報答之。但是為甚麼不祭天而祭日月呢?注謂:「天無形體,縣象著明,以日為百神之王,配之以月。」可見古代的崇拜注重有形的物象。夏尚黑,故在昏黑時;殷尚白,故在日中;周尚文,故禮多而祭在朝夜。 《祭義》又說:「祭日於壇(春分),祭月於坎(秋分),祭日於東(外祭),祭月於西(內祭)。」可見祭日配月,是三代通行的方法。但是三代的祭禮並不是三代獨創的,當然是從古遺傳下來的;虞舜時已有所謂「禋於六宗」,什麼叫六宗?賈逵說:「天宗三——日月星,地宗三——河海岱。」除了春秋二分特祭日月以外,又嘗於郊祭、時祭、蜡祭、霜雪風雨不時之祭中附祭日月。 (二)崇拜星辰 《周禮·春官·大宗伯》:「以實柴祀日月星辰。」大宗伯是掌管祭祀天神地人鬼之禮的,用牛置柴上焚燒,周人尚臭,取其煙氣之臭以薰神明,這與猶太古代焚牛焚羊獻祭耶和華相同。這樣的祭祀,一年中有好幾次舉行:或於冬至郊祭的第二天,或在孟冬之月祈求來年的時候,或在霜雪風雨不時的時候,都祭日月星辰。日月星辰,古稱為三光,從中國的文字看來,凡屬於崇拜或祭祀的字,都是從「」字,這是什麼意思呢?字從二(即上字)從川(三垂),三垂就是表明日月星三光。可見崇拜在上的三光,乃是中國崇拜的起頭。 現在我們單從祭祀星辰一方面來講,它的祭壇名字叫「幽宗」,因為星辰是夜裡出現的,所以叫做「幽」。它的祭名叫做「布」,布是遍滿的意思,星辰是遍滿於天空的,所以叫做「布」。在無數的星辰之中,又祭「司命」、「司中」、「司祿」等特別的星,這幾個星是居於文昌宮星中第四、第五、第六的地位,合稱為三台,是為天柱。 《周禮》中又有掌管祭祀星辰的專官,名叫保章氏的,他嘗命令九州封域各祭其所屬之星,如南方祭大火星熒惑、西方祭參星之類;掌王馬之政的校人,他在小滿節叫人祭房駟星。這都可以證明古代祭祀星辰的風尚。 (三)崇拜風雨等物 《周禮·大宗伯》中有「以槱燎祀司中、司命、師、雨師」的話,[11]  風師叫箕星,雨師叫畢星。《洪範》里說「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注曰:「箕星好風,畢星好雨。」由此看來,祭風祭雨,還是屬於祭星的範圍。不過還有一些分別,在祭禮上有大祀、次祀、小祀的不同,大祀用玉帛牲牷,次祀用牲幣,小祀用牲;祀天為大祀,祀日月星為次祀,祀司中風雨為小祀。這種分別原不十分清楚,現在我們只能知道古代有風雨的崇拜,而且在風雨崇拜之外,又有雲神、雷神的祭祀,雲神、雷神又叫做豐隆屏翳,國家也設立專官管理這樣的事情。 (四)崇拜寒暑 《周禮·春官》中有籥章的一等官,於「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12]  中秋迎寒亦如之」。籥是一種樂器,有兩種:一種叫吹籥,似笛而短;一種叫舞籥,似笛而長。土鼓也是一種樂器,以瓦為匡,兩面布以革。在迎寒逆暑的祭祀中,籥章這一等官,一面吹籥擊鼓,一面歌唱《豳風·七月》之詩;所以在《豳風·七月》篇有「持籥而歌以迎暑神,仲秋之夜以迎寒神」等詞句。[13] (五)崇拜社稷 社稷是土穀之神。古代每二十五家建一社,名叫書社,書其社的人名於籍。百家為里社,二千五百家為州社,各植相宜之樹以為神。《論語》記「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見《論語》卷三)。《莊子·人間世》篇中也有記龐大的社樹為社神所寄託的事。可見古代祭祀社神,是一件極普遍的事。大概在立春及立秋之五戊日祭之,春祈豐年,秋祀報賽。一社中有社長,謀全社共同的利益,[14] 用祀神的方法來聯絡,到現在還有好些鄉村保存這種風俗的。起初不過是自然崇拜中的一種,到了周朝,就有右社稷左宗廟的祭祀,把句龍配社,而為后土之神,把棄配稷,而為農業之神,便變為祭祀已死的人靈了。後來在政治上把這種祭祀看得非常重要,以為國家存亡,全關係於這種祭祀。下文當再詳述之。 (六)崇拜山川 《周禮·小宗伯》說:「兆山川丘陵墳衍,各因其方。」「兆」是為壇以祭的名稱,祭日月星海稱為四類,祭五嶽四瀆稱為四望,這種祭祀也是起源得很早,《尚書》記虞舜巡狩四岳:「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岱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初;十一月北巡守,[15] 至於北嶽,如西禮。」又說:「望于山川,遍於群神」,「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見《尚書·舜典》)。[16] 可見祭祀名山大川是天子諸侯等分內之事,所以《史記》引《管子》的話說:「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見《史記·封禪書》)《禮記·祭法》中亦以山林川谷丘陵是人民取財用的地方,所以列為祀典。《爾雅》稱祭山之名曰「庪縣」,祭川之名曰「浮沉」,《周禮》總稱其名曰「狸沈」,所謂「以狸沈祭山林川澤」。可見祭祀山川也是認為一種重要的典禮。 上列各種祭祀,都是古代庶物崇拜的遺傳,是原始宗教思想的表現。《禮記·祭法》中有兩段話可以拿來包括它: 「埋少牢於泰昭,祭時也;相近於坎壇,祭寒暑也;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壇,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諸侯在其地則祭之,亡其地則不祭。」 「王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國門,曰國行,曰泰厲,曰戶,曰灶……諸侯為國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國門,曰公厲……大夫立三祀:曰族厲,曰門,曰行……適士立二祀:曰門,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灶。」 這兩段話給我們一種印象,不但是崇拜庶物與群神,更是在崇拜上分出階級來。這是政教不分的緣故,政治上既分階級,宗教也附帶的分階級了。[17] 惟天子可以祭天,所以天子不但是政治的首領,也是宗教的祭司長——教皇了。 三 開闢的神話 世界各民族的歷史第一頁,大都記著天地開闢的一段神話,尤其是在宗教的載籍中,開闢說占著重要的部分。像《舊約·創世記》開頭就有「上帝創造天地」的故事。關於這種神話的專書,有黃石所譯的《神話》,及所著的《神話學ABC》,是記載世界各國的神話,而不是專載中國的神話。商務印書館所出的一本兒童叢書《中國神話》,也不過搜集了子書中的幾十條,並沒有及到開闢的傳說。惟玄珠所著《中國神話研究ABC》,搜羅較為完全。神話是宗教思想的產物,並且占宗教思想的重要部分;而神話之中尤以天地開闢占著第一章。中國古籍中雖沒有這一類的具體描寫,但從秦漢以後,也發生出這些傳說來。例如《太平御覽》引證《三五曆紀》,及任昉《述異記》(《述異記》題為梁任昉撰,但據《四庫提要》所論,斷定為後人偽托)中,有同樣說到盤古氏開闢天地的話。不過《述異記》說盤古為「天地萬物之祖」,認盤古在天地之先,而《三五曆紀》則說盤古在天地之中: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清陽為天,濁陰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厚,盤古極長。」(見《太平御覽》卷二天部下引徐整《三五歷記》) 「清陽為天,濁陰為地」、「一日九變」等說,似根源於《易經》的陰陽變化而來,與《列子》「一變而為九」之說相同,可見此種傳說發生極遲。吳楚間俗說:陰陽是盤古氏夫妻(見《述異記》卷首)。[18] 盤古這個名字,在古書中沒有見過,在宋羅泌所撰《路史》稱之為渾敦氏,或者是槃瓠的變音。《後漢書·南蠻傳》說槃瓠為南蠻之祖,在廣西南海有盤古墓,桂林有盤古祠(並見《述異記》第一第二節),[19] 或者把南蠻人天地開闢的神話認為中國的根據。所以這種傳說至早當在漢以後才發生的。 任昉《述異記》開端即說: 「昔盤古氏之死也: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髮為草木。秦漢間俗說:盤古氏頭為東嶽,腹為中嶽,左臂為南嶽,右臂為北嶽,足為西嶽。先儒說:盤古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古說:盤古氏喜為晴,怒為陰。」 《五運歷年記》說: 「元氣濛鴻,萌芽茲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啟陰感陽,分布元氣,乃孕中和,是為人也,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電,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理,肌肉為田土,發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見馬驌《繹史》卷一所引) 可見他們把宇宙間一切自然現象都托之於盤古,仿佛《舊約·創世記》天地萬物都由上帝創造一樣,盤古便成為中國神話中的上帝了。又有「女媧搗黃土為人」(見《太平御覽》人事部一引《風俗通》語)之說,與《舊約·創世記》上帝摶土造人同一意義。 繼盤古而後的又有所謂三皇: 「天皇十三頭,號曰天靈,治萬八千歲,被跡在柱州崑崙山下。地皇十一頭,治八千歲,興於熊耳龍門山。人皇九頭,兄弟各三百歲,起於形馬山提地之國。」(見《太平御覽》皇王部三所引) 這裡所說一頭,大約就是一代,十二頭就是十二代的意思。《周禮》中雖也有三皇五帝之名,但決不是這裡所說的天皇、地皇、人皇,因為這裡所說的天皇、地皇、人皇,不是一個人,乃是一個神人,所以他們的形像與人不同,有什麼蛇身獸足呀,什麼牛頭人身呀。他們都有人所不能的神通,像女媧氏可以「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像后羿可以射去九個太陽,像伏羲可以受河圖,夏禹可以得洛書,以及其他古帝王可以與天交通,施行奇事。這些都是荒渺的神話,王充《論衡·談天、說日、感虛》等篇中,早已把這些神話一條一條地駁斥了。不過這些神話確也是一種宗教思想的表現。 四 感生的神話 除了開闢的神話以外,還有感生的神話,這也是宗教思想中的一點,如謂佛祖釋迦由脅下而生,耶穌基督由童女而生等類。中國歷史上也有這一類的記載,且略舉之:[20] 伏羲氏之母華胥氏,感履蒼帝靈威仰之跡,有虹繞之而生伏羲。(見王嘉《拾遺記》卷一) 神農氏之母任姒,感華陽有神龍首而生神農。(見《繹史》卷四引《帝王世紀》與《春秋·元命苞》語) 黃帝之母附寶,感大電繞北斗樞星光照郊野而生黃帝。(同上卷五) 少昊氏之母皇娥,感太白之精下流華渚而生少昊。(見王嘉《拾遺記》卷一) 顓頊氏之母女樞,感瑤光之星如蜺貫月、其色正白而生顓頊。(見《繹史》卷七引《詩緯·含神霧》) 堯母慶都,感三河之赤龍負圖而出,與之合昏而生堯。(見《繹史》卷九引《春秋·合誠圖》) 舜母握登,感大虹而生舜。(見《宋書·符瑞志》) 禹母修己,感命星貫昴,夢接而生禹。(見《繹史》卷十一引《吳越春秋》、《帝王世紀》、《宋·符瑞志》等書) 契母簡狄,感吞燕卵而生契。(見《史記·殷本紀》) 棄母姜嫄,感履巨跡而生棄。(見《史記·周本紀》) 這些都是感生的上古帝王及偉人,在我們現在的人看來都覺得荒誕不經,但在古人不但不覺得奇怪,且因而增加那個帝王或偉人的尊崇,以為天生偉人,必有其特異之處,故三百篇明堂樂歌之中,尚存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詩經·商頌》)的話。即歷代崇拜的大聖如老子、孔子,亦有感生的傳說:《神仙傳》記老子之母感大流星而有娠,在母懷七十二年,剖母左腋而出(見葛洪《神仙傳》卷一)。[21] 又有人說:「有玄妙玉女,年八十而未字,老子化為玄黃彈丸,適玉女晝寢流入口中,吞之而孕。」又有人說:「當太陽將出,玉女手攀李樹,對日凝思,良久,日精漸小,從天下墜,化為流星,如五色珠,飛至口邊,捧而吞之,忽裂左腋而生嬰孩,甫生即行九步。」這些神話,完全抄襲佛教而來。佛教記釋迦歷史,說佛母摩耶,感日而孕,在無憂樹下,從右脅而生,生時即行七步。道教中人慾將老子抬高過於釋迦,所以說老子為日所化,在李樹下從左腋生,生而行九步,甚至說釋迦是老子的化身。這實在穿鑿得非常可笑。 孔子是儒教的大聖人,但是《家語》里說:「孔母顏徵在禱於尼山,夢黑帝而生孔子。」《春秋·演孔圖》也是這樣說法,說:「孔母徵在游於大澤之陂,夢黑帝而生孔子。」司馬遷做《史記》,是一部正式的歷史,也有「野合而生孔子」的話(見《孔子世家》)。什麼叫野合?《史記正義》則釋為:「男子過六十四歲而婚姻,謂之野合。」《史記索隱》則釋為:「一老一少,不合禮儀,謂之野合。」究竟司馬遷所說的野合是什麼意思?我們不得而知,總是有與尋常不同的意義在內,或者也就是現在所說的私生子。記孔子的誕生還不算奇怪,記他本朝的開國皇帝——漢高祖,這是何等鄭重的一回事,但是他說:「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生高祖。」(見《高祖本紀》)他竟以高祖不是太公的兒子,乃是蛟龍的兒子。章太炎曾以姦夫假裝雷神的故事來挖苦漢高的私生(見《國學概論》)。在當時人並不以為褻瀆,反認為是尊榮,天子是龍種,所以說漢高是赤帝子。這可以見得古人思想的一斑了。 上面所歷舉的感生神話,在我們現在看來,固不值識者一笑;但在古人思想中,以為一個偉人產生,非有特異的奇蹟,不足以表示他的偉大,像耶教中認耶穌必由童女所生方能成為耶穌,一樣的道理。這都是古代人的宗教思想,原也不足為怪的。 五 巫覡與卜筮 原始宗教之中往往含著帶有魔術性的巫術,中國自亦不能例外。如果欲把中國的巫術從歷史上加以搜集和說明,數十萬言也不能盡,因為我們一讀中國的古籍,無論是經、子、史,無一不有關於巫術的色彩。《易》的陰陽,《書》的五行,《禮》的明堂,《詩》的五際,以及二十四史中的五行方技術數,子集中的鬼神因果,尤其是漢代的讖緯,與漢以後的佛道諸籍,莫不充滿著許多神奇怪誕的巫術。現在我們只能縮小範圍,單從幾種經籍來簡短地提起,藉以覘古代宗教思想的一斑罷了! (一)巫覡與卜筮的起源 巫覡,是專門代人祈禱神明、以求神明降福的人,仿佛猶太古代的祭司一樣,祈禱時嘗用一種舞蹈與其他儀式,男的叫做覡,女的叫做巫,他們在原始宗教上占著重要的地位。古代有兩種官,一種叫史,一種叫祝,巫就是祝的一類,所以《說文》說:「巫,祝也,能齊肅事神明者,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國語·楚語》中也是這樣說。可見巫覡是古代的官,故《周禮》於大祝、小祝之外,有司巫、男巫、女巫,國家有什麼大事,都要靠他們的祭祀和祈禱。 說到卜筮,也是巫覡的一種,他們專門替人決疑惑、斷吉凶,伏羲畫八卦,所以定天下之吉凶,《洪範》說九疇,有「明用稽疑」之條;《周禮》有太卜、龜人、卜師、占人、簭人、占夢等官;《史記·荀卿傳》言「營於巫祝,信祥」。可見卜筮起源得早了。[22] (二)巫覡與卜筮的意義 巫覡、卜筮雖可以分為兩種,但合起來就可以叫做巫術。巫術的範圍包括得非常複雜:大概史籍中所列關於祭祀的明堂、合宮、封禪、祠祀,及兵家的權謀、形勢、陰陽、技巧,術數的天文、歷譜、蓍龜、五行、雜占、形法,方技的醫經、醫方、房中、神仙,[23] 等等,都可以包括在內。本來巫覡的責任是專管祭天的事,他們可以代表人民及國家祈求天佑,以為國家一切安寧和發達全在祭天的虔誠,所以古代特立巫史等官管理這件事情,但是從少皡氏以後,九黎亂德,家為巫史,巫的責任就紊亂了(見《國語·楚語》)。春秋以降,淫祀漸興,詛祝多有,前此專事祭天的巫,至是乃演為民間普通的迷信,以至有所謂桑田之巫、梗陽之巫及楚之范巫等等名目。漢朝更有巫蠱的事發生,六朝更盛;唐玄宗之封東嶽,甚至命老巫阿馬婆以禮岳神;王璵竟分遣女巫於各州縣,所到橫索金帛(見《舊唐書》卷一百三十《王璵傳》);棣王琰之二孺人爭寵,[24] 密求巫者置符於琰履中(見《舊唐書》卷一百七《玄宗諸子列傳》),[25] 幾奉巫覡為神明,無論醫病祈福祈雨以及個人禍福,都惟巫覡是問。巫覡之迷信深中於人心,歷數千年而不衰。卜筮亦然,初用龜蓍,《書傳》所謂: 「龜之為言久也,千歲為靈,[26] 禽獸而知吉凶者也;[27] 蓍之為言耆也,百年一本生百莖,此草木之壽知吉凶者也。」 《易·繫辭》說: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28] 莫善乎蓍龜。」(見《易經·繫辭上》第十一章) 用蓍龜以卜吉凶,決疑惑,是古代極普通的事,所以《尚書》里說: 「汝則有大疑,[29] 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見《尚書·洪範》篇) 即老子亦嘗有「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見《莊子·庚桑楚》篇)。《史記·龜策傳、日者傳》以及史冊中之五行、方技、術數等志,關於這種巫術的記載實屬不勝枚舉。 (三)巫覡與卜筮的流傳 八卦為此種巫術的淵源,《易·繫辭》說: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見《易經·繫辭上》第九章) 由此而演為象數,列為占兆,孔子作《十翼》以贊《易》,有「以通神明之德」的話;秦始皇焚書坑儒,《易經》列為卜筮,得免火厄。春秋戰國之時,以星象占卜聞名的,則如魯之梓慎、鄭之裨灶、晉之卜偃、宋之子韋、楚之甘公、魏之石申等人,當時莫不奉以為先知。一切戰事婚娶立嗣等等大事,都要卜之於鬼神,像曹劌論戰,有祝史正辭之言(見《左傳·莊公十年》);晉侯戰敗,因愎諫違卜之故(見《左傳·僖公十五年》);懿氏卜妻於敬仲(見《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畢萬筮仕於晉國(見《左傳·閔公元年》);晉獻卜驪姬為夫人(見《左傳·僖公四年》)。這一類的事非常之多,可見這種巫術非常的普遍。漢武崇尚儒學,立五經博士,而京房《易》的重災異,孟喜《易》的說卦氣,鄭玄注經,都取其說。降及宋儒,乃有圖數之學,漢宋學者之於巫術,莫不推波而助瀾。陰陽五行,神仙方術,流傳於社會之間,不獨為下級人們所深信,即上流人物亦往往惑而不返,遂使三千年來的中國社會,盡支配於巫術之下,這不是很可嘆的嗎? (四)中國巫術發達的原因 (1)因為民智的幼稚。對於自然界所發生的現象,不能了解其中的原理,巫術得因以產生。人民為求生活的滿足起見,自易受其蠱惑,流傳既久,相習成風,祭鬼祭神,雖聖賢豪傑,亦奉行不替,蓍龜、雜占、醫方、風水,尤占生活中的大部分。(2)因為帝王的信仰。史冊所載,帝王大臣的信仰巫術者,幾乎無代不有。古代無論矣,設官分職,列為國典,一讀《周官》,便可知道了。春秋,楚棄疾滅陳,史趙以為歲在析木之津,猶將復由(見《左傳·昭公九年》);吳用師于越,史墨以為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凶(見《左傳·昭公三十二年》);五石六鷁,宋襄問於叔與(見《左傳·僖公十六年》);孟縶始生,孔成筮於史朝(見《左傳·昭公八年》);晉獻嫁伯姬,占諸史蘇(見《左傳·僖公十五年》);趙簡子占夢於史墨(見《左傳·昭公三十一年》)。始皇之信徐巿,漢武之信欒大,光武以赤符受命,鼓扇讖緯。凡此皆歷代帝王大臣對於巫術的深信。(3)因為學者的倡導。老莊孔孟雖無顯著的巫術提倡,而道家書中,如《金匱》記:「丁侯不朝,太公畫丁侯射之,丁侯病困」(見《繹史》卷二十引《太公金匱》),《管子》記:「以時事天,以天事神,以神事鬼,故國無罪而君壽,而民不殺」(見《管子·侈靡》篇),這都帶著巫術的意義。老莊以後的方士道教,神怪之說疊起,導引飛升,丹鼎符籙,流傳尤廣。儒家經籍中的《易》、《禮》,《易》有:「興神物以前民用」(見《繫辭上》第十章)、「幽贊於神明而生蓍」(見《說卦》第一章)的話,[30] 《禮》有「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無非卜筮之用」、「無卜筮則禮樂不興」、「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見《禮記·表記》)的話。[31] 子思、孟、荀繼承孔學,亦重祭祀而信祥。墨家尤甚,尊天明鬼,以為人生一切行動之中,莫不有鬼神陰相,其學說與鬼神派、兵家派相同。總之,道家陰陽五行之說,儒家郊祭祠祀之禮,墨家尊天明鬼之義,都足以影響於一般人民的巫術信仰。因為這種緣故,中國社會的巫術化,誰也不能否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