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專制政治進化史論 · 第三章 貴族政治之消滅 (由寡人政治趨於一人政治)

貴族政治為專制一大障礙 (專制有廣、狹二義,吾今所論專 指狹義之君主專制言也,若以廣義則貴族政體固專制矣。即今日之 議會政治,學者猶謂為多數之專制,此非本論界說之範圍也) 。其國苟有貴族者,則完全圓滿之君主專制終不可得行。貴族何自起?起於族制,起於酋政,故地球上一切國,無不經過貴族政治一階級,而其盛衰久暫,亦常隨其特別之原因,且常演出特別之結果,故談政者必於此中觀消息焉。 吾欲言我國之貴族政治,請先言他國之貴族政治。泰西數千年歷史,實貴族與平民相閱之歷史而已,其阻力也在是,其動力也在是,故「貴族」二字在泰西史,實為政治上一最大之要素。泰西政治史,發源於希臘、羅馬。希臘之斯巴達,貴族政治也。希臘之雅典,自梭倫定律以前,貴族政治也。羅馬自紀元前五百年以前,皆貴族政治也。此後二百年間,皆貴族平民軋轢時代也。自紀元前 79 年以後,所謂三頭政體者,又貴族政治也。降及中世,封建糜爛,蠻敵憑陵,雖完全之政治無可表見,而於人群中最占勢力者,皆貴族也。洎於近世,反動力大起,數百年間,以兩族之角鬥勝敗相終始,君主之與平民結也,為挫貴族也。宗教革命,為挫貴族也。法國大革命,則舉貴族權力而一掃之也。十九世紀全歐之擾攘,皆承法國大革命之餘波,鏟貴族之萌櫱也。今日俄羅斯之虛無黨,亦與貴族為仇也。然直至今日,而歐洲各國猶不能滅絕貴族。偉矣哉貴族之勢力!重矣哉貴族之關係! 貴族政治者,最不平等之政治也。他國以有貴族故,故常分國民為數種階級,其最甚者為「喀私德」(Castes)之制,其次甚者為「埃士梯德」(Estates)之制。喀私德者,諸凡古代東洋諸國,如埃及、波斯等皆有之,而印度為最整嚴。印度之喀私德,其第一種曰婆羅門(Brahmans),彼中稱為自神之口而出者,一切學問、宗教、法律皆歸其掌握;其第二種曰剎利(Kshatriyas),彼中稱為自神之脅而出者,軍人武門屬焉 (案:釋迦牟尼即出此 族也) ;其第三種曰毗舍(Uisas),彼中稱為自神之膝而出者,農、工、商、牧等業屬之;其第四種曰首陀羅(Sudras),彼中稱為自神之足而出者,奴隸屬焉。此四族者,婚姻不相通,職業不相易,自數千年至今日,而其弊猶未革。此為貴族政治流弊之極點。埃士梯德者,其形狀與喀私德略同,而其性質則稍異。喀私德者,一成而不可變者也,埃士梯德者,隨時勢而有轉移者也。埃士梯德之制極盛於中世之歐洲,而條頓民族尤為整嚴。彼中謂太初有神,厥名黎哥(Rigr),茲生三子,其先產者名曰胥羅(Thral),為奴隸之祖;其次產者名曰卡爾(Karl),為農民之祖;最後產者名曰這爾(Jarl),教之武藝,為貴族之祖。彼其理想,固與印度之喀私德絕相類。故歐洲所謂埃士梯德者,大率亦分四族,一曰教士,二曰貴族,三曰自由民,四曰奴隸。其階級亦與印度之四喀私德相應,自希臘、羅馬以至中世及近世之初期,此種階級常橫截歐洲之政界,雖各國之權限伸縮不同,而其概一也。各國國憲之變動,往往因此埃士梯德之關係而起者,十居八九。其在中古,各級各為法律,不相雜側;第一、第二兩種常握政治上大權,其第三種稍維持民權於一二,其第四種則全有義務而無權利者也。及至近世乃始漸脫樊籬,至最近世乃一躍而廓清積習。要而論之,則歐洲數千年來之政治,最不平等之政治也,最不自由之政治也 (第一、第二兩種太自由,故第三、第四兩 種太不自由) 。雖以亞里士多德之大哲,猶謂奴隸制為天然公理;以希臘、羅馬之文明,而其下級社會之民被虐待者慘無天日;其所謂沐文明之膏澤者,不過國中一小部分耳。至如美國當十九世紀,尚以爭買奴而動干戈;法國既改共和政體,而世襲之爵猶沿而不除;即如我東鄰最近之日本,亦有「非人」「穢多」等稱號,至維新後而始革。蓋貴族政治之極敝,衍為階級,其現象及其影響乃至如此,彼其國中所以軋轢不絕者,皆此之由。抑其君主專制之政所以不能極盛,即盛矣而不能持久者,亦此之由。 吾今請言中國。我祖國之歷史,有可以自豪於世界者一事,曰無喀私德,無埃士梯德。此實由貴族政治之運不長所致也。然則吾中國亦嘗有貴族政治乎?曰有。貴族政治者,亦國家成立所必經之級而不可逃避者也,豈吾中國而能無之?太古之事邈矣。《尚書》托始於堯舜,而彼時即貴族政治最盛之時代也。當時之貴族,或擁疆土以俱南面,或踞中央以握政權,為君主者不過為貴族所選立,而奉行貴族之意而已。何以知君主為貴族所選立也?黃帝崩,元妃之子玄囂、昌意皆不得立,而次妃之子少昊代焉,少昊不得傳位其子,而昌意之子顓頊代焉,顓頊亦不得傳位其子,而玄囂之孫帝嚳代焉。後世史家據今日之思想以例古人,以為宋宣公、吳王壽夢、宋藝祖之類,由先君之遺命以定所立也,而豈知皆貴族之勢力左右其間也。其尤著明者,則帝嚳之長子帝摯既立,僅九年,而諸侯廢之以立帝堯。夫廢君之事,自後世史家觀之,鮮不以為大逆不道,而當時若甚平平無奇者,蓋貴族政治之常習然也。其後堯欲讓舜,而必先讓四岳,俟四岳舉舜,然後試之,所以示不專也。使堯而果有全權也,意中既有一舜,豈不能直舉而致諸青雲之上,乃必於四岳焉一嘗試其讓,使四岳而竟慨諾之,則堯又將奈何?吾有以信堯之果無奈何也。及舜受堯禪,而必先自避於南河之南;禹受舜禪,而必先自避於陽城。待朝覲訟獄謳歌之皆歸,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亦視當時貴族為趨向而已。何以知君主必奉行貴族之意也?吾昔讀古史而有一不可解之問題:彼鯀者,四凶之一也,當堯之時惡德既顯,堯咨治水於四岳,四岳舉鯀,堯既斥其方命圯族,而不能不屈意以用之,以至九載無功,使堯果有全權,則以如許重大之事,委諸明知其不可之人,堯不重負天下乎?又如所謂「八元八愷」者,皆堯之親族,其中如稷如契,則堯之異母兄弟也,堯豈不知之而不能舉?無他,為貴族所阻撓而已。此後舜欲授禹等九官,亦必詢於四岳,任其推薦,然則用人行政之大權,四岳操其強半也明矣。四岳者何也?《白虎通》云:「總四岳諸侯之事者也。」然則四岳之官,實代表全國諸侯而總制中央,左右君主者。以理勢度之,其職權殆與斯巴達之「埃科亞士」(Ephors)絕相類 (參 觀《斯巴達小志》) 。埃科亞士凡五人,而四岳則四人,皆貴族所以平均其勢力也。此為我國貴族政治最盛之時代,及堯、舜、禹皆以不世出之英主,汲汲以集權奠國為務。堯在位七十二年,舜在位六十一年,此百三十三年中,中央政府漸加整頓,權力日盛,能漸收豪族之權於帝室,而禹之大功,又足以震懾天下。故堯不能誅四凶,舜不能服有苗,而禹則會諸侯於塗山,防風氏後至,直取而戮之,蓋主權之雄強,迥非昔比矣。至是君主世襲之權確定,而四岳之官,至夏亦不復見。於是貴族政治受第一之次裁抑,而專制政體一進化。 夏殷之事,史文闕漏,今不具論。周革殷命,廣置封建,而京畿之內,二伯分陝,權力猶埒王者。厲王無道,國人流之於彘,而共和執政。國人云者,吾不敢信為全國之平民也,殆貴族而已 (當時民權頗發達,而我國又向無分民為階級之弊,故晉文 聽輿人之誦,子產采鄉校之議。或者平民有權亦未可知,吾不敢遽 下斷案也。但觀共和執政,則貴族權之強盛有斷然者) 。或此後見於史傳者,如周、召、畢、鄭、虢、祭、單、劉、尹等諸族,常左右周室,司政權焉,不待五霸之興,而王者固已常如守府矣。故周之一代,實貴族政治之時代也 (夏、殷亦當然,但不可 考耳) 。然以視堯舜時,則其權稍殺,蓋彼則王位由其廢置,而此則假王之名以行事者也。春秋列國亦然,在齊則有國、商、崔、慶,在魯則有三桓,在鄭則有七穆,在晉則有欒、郤、胥、原、范、荀,在楚則有昭、屈、景,在宋則有武、繆、戴、莊、桓之族,其餘諸國大率類是。右族相繼持一國之大權,政府 (即 貴族) 勢力過於國君,國君之廢立常出其手,國君之行為能掣其肘。觀《孟子》告齊王以貴戚之卿,反覆諫其君而聽則易位,滕文公欲行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則幾不能盡於大事,亦可見當時貴族政治之一班矣。周代貴族權所以獨盛者何也?其一,由於人群天然之段級使然;其二,亦由人力有以助長之也。蓋國家本起原於家族,但國勢愈定,則族制自當愈衰。周之興,去黃帝時代已二千載,宜其家族之形體漸革,而今反不爾者,周制實以家為國也。故有最齊整、最完備之一制度曰宗法,所謂「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稱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始遷之宗」。此制度者,王室與同姓諸侯之關係賴之,諸侯與其境內諸侯之關係賴之,乃至國中一切大小團體所以相維持相固結者皆賴之。周代群治,悉以此制度為中心點,故曰「國之本在家」,又曰「家齊而後國治」,此誠實制,非空言也。以此之故,貴族政治大伸其力,雖以孟子之卓識,猶雲「所謂故國者,非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亦可見貴族政治入人深矣。逮至戰國,而社會之風潮一大變,秦始用客卿以強,列國繼之,及孔子沒後二百餘年,而貴族之權與周室同盡矣。於是貴族政治受第二次裁抑,而專制政體一進化。 周末之貴族政治,所以能就澌滅者何也?吾推其原因,有兩大端。其一,由於學理之昌明。孔子最惡貴族政治者也,故其作《春秋》也,於尹氏卒 (隱三年) ,齊崔氏出奔衛 (宣十年) ,皆著譏世卿之義焉;於仍叔之子來聘 (桓五年) ,曹世子射姑來朝 (桓九年) ,皆著譏父老子代從政之義焉。《春秋》於大夫主權之舉,無不貶絕,溴梁之會 (襄十六年) ,信在大夫,而《春秋》遍刺之。蓋孔子深見夫當時貴族政治之極弊,故救時之策,以此為第一義,故曰:「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摧滅貴族政治者,孔子之功最偉矣。墨子亦然,言尚賢、言尚同,至《老子》之芻狗一切者更無論矣。故孔、墨、老宗旨雖不同,而皆力倡萬民平等之大義,與二千年陋俗為敵,其弟子亦多出身微賤,名聞一時 (子張,駔儈也,顏涿聚,大盜也,學於孔子。禽滑厘, 大盜也,學於墨子) ,天下相與化之。以視亞里士多德之主張蓄奴,大有異矣,故經諸大師大力鼓盪之後,而全群之思想皆大變。其二,由於時勢之趨向。自春秋之末以至戰國,兼併盛行,列國之競爭最劇,相率以登進人材、擴張國勢為務,其雄鷙之主,知僅恃貴族不足以豪於天下。故敬禮處士,招致客卿,自秦人首用由余、百里奚以霸西戎,此後商鞅、范雎、蔡澤、張儀、李斯,凡佐秦以成大業者,無一不起自遠客賤族。而吳越亦以伍子胥、范蠡等之力,崛起南服,主盟中原。至戰國之末,列雄始悟優勝劣敗之所在,然後相率以躡其後,於是樂毅、劇辛、鄒衍、淳于髡、蘇秦、公孫衍、魯仲連、廉頗、藺相如、李牧之徒,始皆以處士權傾人主矣。當時如齊孟嘗、趙平原、魏信陵,實為貴族政治迴光返照,放一異彩,而其所以能爾爾者,乃實由紆尊降貴,自放棄其貴族之特權,以結歡於處士,故雖謂三公子為貴族之自伐者可也。至是而黃帝以來二千年之貴族政體,一掃以盡。 漢高起草澤作天子,其本身既已不帶一毫貴族性質;其左右股肱蕭、曹、韓、彭、平、勃之流,皆起家賤吏、牙儈、屠狗,致身通顯。君臣同道,益舉自有人類以來天然階級之陋習,震盪而消滅之,漢高復以刻薄悍鷙之手段,芟夷功臣,無使遺種。故自漢興,而布衣將相之局已定,初不待武帝時之卜式以牧羊為御史大夫,公孫弘以白衣為丞相也。功臣既殄,而親藩又不得留京師參朝政,故在漢代,無可以生出貴族之道。若必求其近似者,則後族當之矣。若西漢之呂氏、竇氏、田氏、霍氏、上官氏、王氏,東漢之鄧氏、竇氏、閻氏、梁氏,皆氣焰熏灼,權傾一時。雖然,舉不足以當貴族之名也。泰西之所謂貴族,與中國古代所謂貴族,皆別為一階級,不與齊民等,而其族之人亦必甚多,受之於世襲,而非附一二人之末光以自尊顯,而又傳諸其胤,不以一二人之失勢而喪全族之權利,具此諸質,乃可謂之貴族。若漢之後族則何有焉?衛青、霍去病,以一異父同母之私生姊妹,蒙蔭以屍大位,自余諸族,亦大率類是而已。其間惟哀、平間之王氏,雖不能全具貴族之性質,而頗有其一二。故謂新莽之亂,為貴族之小餘波可也。然其影響於數千年之政治界者,抑甚微矣。東漢之末,袁氏以十二世為漢司徒,四世為漢司空,紹、術兩豎子因乘餘蔭竊方鎮者十餘年,似亦足為貴族勢力之一征焉。然所成就既無可表見,且與中央政府無絲毫關係,夫安得以貴族政治論?至如曹氏之於漢,司馬氏之於魏,亦全由個人權力,處心積慮,以相攙奪,尤與貴族政治不相涉。故謂兩漢三國全無貴族,決非過言也。於是專制政體又一進化。 自魏陳群立九品中正取士之制,沿至晉代,至有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者。故戰國以後至今日,中間惟六朝時代頗有貴族階級,「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貴族與尋常百姓之區別,頗印於全社會之腦中矣。及南北朝,門第益重,視後門寒素,殆如良賤之不可紊 (史稱:趙邕寵貴一時, 欲與范陽盧氏為婚。盧氏有女,父早亡,叔許之而母不肯。又,崔 巨倫姊眇一目,其家議欲下嫁,巨倫姑悲戚曰:「豈可令此女屈事 卑族。」又,何敬容與到溉不協,謂人曰:「到溉尚有餘臭,遂學作 貴人。」是其例也) 。而單門寒士,亦遂自視微陋,不敢與世家相頡頏 (史稱:右軍將軍王道隆權重一時,到蔡興宗前不敢就席, 良久方去,興宗亦不呼坐。又,宗越本南陽次門,以事黜為役門。 後立軍功,啟宋文帝,求複次門。等是其例也) ,其有發跡通顯,得與世族相攀附,則視為莫大之榮幸 (史稱:王敬則與王儉同拜 開府,儀同。儉曰:「不意老子遂與韓非同傳。」敬則聞之,曰: 「我南沙小吏,僥倖得與王衛軍同拜三公,夫復何恨。」又,孫搴 寒賤,齊神武賜以韋氏女為妻,韋氏本士族,時人榮之。等是其例 也) 。甚至風俗所趨,積重難返,雖以帝者之力,欲變易之而不可得 (史稱:宋文帝寵中書舍人宏興宗,謂曰:「卿欲作士人,得 就王球坐,乃當判。爾若往詣球,可稱旨就席。」及至,宏將坐, 球舉扇曰:「卿不得爾。」宏還奏帝曰:「我便無如此何。」他日, 帝以勸球,球曰:「士庶區別,國之常也。臣不敢奉詔。」又稱:紀 僧真嘗啟宋武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州武吏,他無所須,惟就陛 下乞作士大夫。」帝曰:「此事由江斅、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 之。」僧真承旨,詣斅,登榻坐定,斅命左右:「移吾床讓客。」僧 真喪氣而退,告帝曰:「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等是其例也) 。此等習尚,沿至初唐而猶極盛 (史稱:唐太宗詔群臣刊正姓氏,第 為九等,而崔氏猶居第一,太宗家列居第三。詔曰:「曩時南北分 析,故以王、謝、崔、盧為重,今則天下一家矣。」遂合三百九十三 姓,千六百五十一家為《氏族志》,頒行天下。而《李義府傳》猶 雲「自魏太和中定望族,七姓子孫迭為婚姻。唐初作《氏族志》, 一切降之。然房元齡、魏徵、李勣仍往求婚,故望不減」雲,則固 非太宗所能禁矣) ,及中唐猶未革 (《唐書 · 杜羔傳》云:「文宗欲 以公主降士族,曰:『民間婚姻不計官品,而尚閥閱,我家二百年 天子,反不若崔、盧邪?』」可見唐之中葉,其風不衰也) 。若此者,殆與泰西所謂「喀私德」「埃士梯德」者相類,實吾中國數千年來社會上一怪現象也。其原因所自起,吾不能確言,大率由於虛名,非由於實力也。彼之所謂門第者,於政治上權力毫無關係,雖起寒門,可以致其位於將相,雖致將相,而不能脫其籍於寒門。故六朝時代,可謂之有貴族,而不可謂之有貴族政治。其於專制政體之進化,毫無損也。 自此以後,並貴族之跡而全絕矣。元人以膻族奪我國土,壓制我種族,於是有分國人為四階級之制,一曰蒙古人,二曰色目人 (即非蒙古非漢族之諸小蠻族) ,三曰漢人 (指滅金時所掠河北 人民) ,四曰南人 (指滅宋時所掠江南人民) 。政權全在蒙古人,色目人次之,漢人南人最下 (南人尤甚) 。一切百官,皆蒙古人為之長,漢人南人從未有得為正官者。終元之世,漢人得為伴食宰相者二人而已 (史天澤、賀惟一) 。而漢人與蒙古人同官者,亦皆跪起稟白如小吏,莫許抗禮。元代一百年中,吾國民遂束縛於階級制度之下,雖然,此非我民族自造之現象也,國被滅而為敵所鉗,夫安得已也。此百年中可謂貴族政治,然彼貴其所貴,非吾所謂貴,吾蓋不屑以污我楮墨焉。然彼以彼之貴族,擁護彼之專制,而專制政體亦一進化。 有明三百年中,變遷蓋少。至本朝入主中夏,亦生小小階級。滿洲人為一級,最貴;蒙古漢軍為一級,次之;漢人為一級,最下。然以視胡元之畛域,則有間矣。其政權分配之制,則滿漢各半,以五百萬滿洲之貴族而占其半,以四萬萬漢人之平民而僅得其半,不可不謂貴族政治之成績也。然以別此階級之故而猶得其半,較諸元代,則吾輩惟有歌頌聖德而已。中葉以來,全化漢俗,咸同以後,以物競天擇自然之運,政權歸漢人手者十而八九,故本朝政治,亦可列諸數千年歷史,以常格而論之,語其實際,則本朝亦非有所謂貴族政體者存。中葉以前之滿人,中葉以後之漢人,皆多起寒微,參預大政,而天潢貴胄反不得與聞政事,蓋自晉八王以後,帝者皆以畏逼之故,栽抑親藩也久矣。是亦專制政體進化之一大眼目也。自熱河蒙塵以後,始置議政王,位軍機大臣上,後雖裁撤,而軍機常以親王領班,貴族政治似稍復萌櫱焉。然前者以恭邸、醇邸之尊親,其權不能敵文祥、沈桂芬、李鴻藻、翁同龢、孫毓汶、徐用儀,近則如禮王久擁首座之虛銜,最近則慶王、肅王嶄然顯頭角,然其權亦不能敵榮祿、剛毅。蓋貴族政治之消滅久矣,天之所廢,誰能興之。吾敢信自今以往,吾中國必無或復先秦時代貴族政權之舊也。至是而專制政體之進化,果圓滿無遺憾矣。 「喀私德」「埃士梯德」之陋谷,吾中國誠無之也 (元之辱 我不計) 。雖有之,而其族亦甚微,無所影響於政治。《六經》古史中,「奴」「仆」等字不多見。然《禮記》有「獻民虜者操右袂」之語,然則戰勝而俘人為奴,殆古俗所萬不能免者。《左傳》屢稱某人御戎,某人為右,御戎可謂賤役也,而為之者大率皆貴族。孔子則樊遲御、冉有僕、子路執輿,闕黨童子將命,是孔子終身無用奴僕之事,是或聖人平等之精意則然,然我古代斷無所謂如希臘、羅馬之奴隸充斥者,可斷言矣 (並田之制,論者 或謂其未嘗實行,使果行之,則人人受田百畝余,余夫亦受焉,安 有所謂奴隸者乎) 。然至漢世,下詔免奴婢者史不絕書,苟前此無此物,則何免之可言。故謂中國絕無階級制度者,亦非然也。漢高定製,令賈人不得乘車衣繡,齊明帝制寒人 (即寒門) 不得用四幅傘,此亦階級制度之施諸奴隸以外者也。凡進化之公例,世運愈進,則下等級之人民必漸升為高等,而下等之數日以消滅。乃吾中國則若反是,自唐宋以前,奴婢之種類蓋不多見,而近今六七百年,若反增益者,吾推度之,殆有兩原因焉;一由胡元盜國時,掠奪之禍極慘,漢人、南人率為俘虜以入奴籍 (趙 甌北《陔余叢考》論之極詳) ;二由前明中葉以後,中使四出,誅求無饜,人民相率投大戶以避禍。「投大戶」者,當時之一名詞,蓋以身體財產全鬻諸權貴有力之家,甘永世為其服役,借作護身符以救一時也。以此兩端,故近世以來奴籍轉增於前古。而本朝之制,凡曾鬻身為人仆者,曾在公署執皂隸之役者,曾為倡優者及隸蛋戶者,皆謂之身家不清白,其子孫不得應試入仕,計此類特別階級,亦當不下全國民數五十分之一,然則竟謂之無階級焉,固不可也。但以較諸歐洲中古以前及近世所謂隸農制度者,則吾之文明終優於彼焉耳 (按:此一段與專制政體之進化無 甚關係,因論階級制度,故並及之) 。 要而論之,則吾國自秦漢以來,貴族政治早已絕跡。歐、美、日本人於近世、最近世而始幾及之一政級,而吾國乃於二十年前而得之,其相去不亦遠耶。如前所云云,貴族政治者,最不平等之政治也,最不自由之政治也。吾中國既已剗除之,宜其平等自由,達於極軌,而郅治早陵歐美而上,乃其結果全反是者何也?試縱論之。 貴族政治者,雖平民政治之蟊賊,然亦君主專制之悍敵也。試征諸西史,國民議會之制度殆無不由貴族起。希臘最初之政治,有所謂長者議會者存,其議員即各族之宗子(Father Sovereign),而常握一國之實權者也,此議會其後在斯巴達變為元老議會(Gerusia)及國民議會,其在雅典變為元老議院(The Senate of the Are opagus)及四百人議院(Pro-bouleutic Senate)。羅馬最初之政治,亦有所謂元老院(Senate)者存,其後變為百人會議(Comitia Cenuriata),平民會議(Concilia Plebis),而保有世界最古之成文憲法。所謂《金牛大憲章》者之一國 (即匈加利) ,亦由貴族要求於國王而得之者也。英國今日民權最盛之國也,考其國會發達之沿革,其最始者為賢人會議(The Witenagemot),以王族、長老、教士充之,是貴族之類也;次之者為諾曼王朝之大會議(The Great of the Kings Tenants-in-Chief),謂國王治下貴族士人之會議也,以曾受封土及教會長教士等充之,亦貴族也;然後漸變為所謂模範國會者(Model Parliament )(1295 年始命各 州選二名爵士議員,各市府選二名市民議員,後世國會多取法於此, 故史家稱為模範國會) ;此後逐漸改良進步,然後完全善良之國會乃起。由此觀之,貴族政治固有常為平民政治之媒介者焉。凡政治之發達,莫不由多數者與少數者之爭而勝之,貴族之對於平民,固少數也;其對於君主,則多數也。故貴族能裁抑君主而要求得相當之權利,於是國憲之根本即已粗立。後此平民亦能以之為型,以之為楯,以彼之裁抑君主之術,還裁抑之,而求得相當之權利。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一也。君主一人耳,既用愚民之術,自尊曰聖曰神,則人民每不敢妄生異想,馴至視其專制為天賦之權利。若貴族而專制也,則以少數之芸芸者,與多數之芸芸者相形見絀,自能觸其惡感,起一吾何畏彼之思想。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二也。一尊之下,既有兩派,則疇昔君主與貴族相結以虐平民者,忽然亦可與平民相結以弱貴族,而君主專制之極,則貴族平民又可相結以同裁抑君主,三者相牽制相監督,而莫或得自恣。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三也。有是三者,則泰西之有貴族而民權反伸,中國之無貴族而民權反縮,蓋亦有由矣。吾非謂中國民權之弱,全由於無貴族,然此殆亦其複雜原因之一端也。 十八世紀之學說,其所以開拓心胸,震撼社會,造成今日政界新現象者,有兩大義,一曰平等,二曰自由。吾夙受其說而心醉焉,曰:其庶幾以此大義移植於我祖國,以蘇我數千年專制之憔悴乎!乃觀今日持此旗幟以呼號於國中者,亦非始無人,而其效力不少概見,則何以故?吾思之,吾重思之,彼泰西貴族平民之兩階級,權利事務皆相去懸絕,誠哉其不平等也。君主壓制之下,復重以貴族壓制,羅網重重,誠哉其不自由也。惟不平等之極,故渴望平等;惟不自由之極,故日祝自由。反動力之為用,豈不神哉!若吾中國則異是,謂其不平等耶?今歲篳門一酸儒,來歲可以金馬玉堂矣;今日市門一駔儈,明日可以拖青紆紫矣。彼其受政府之朘削,官吏之笞辱也,不曰吾將取何術以相捍禦,而曰吾將歸而攻八股,吾將出而買財票,苟幸而獲中,則今日人之所以朘削我、笞辱我者,我旋可還以朘削人、笞辱人也。謂其不自由耶?吾欲為游手,政府不問也;吾欲為盜賊,政府不問也;吾欲為棍騙,政府不問也;吾欲為餓殍,政府不問也。聽吾自生自滅於此大塊之上,而吾又誰怨而誰敵也。於是乎雖有千百盧梭、千百孟德斯鳩,而所以震撼我國民、開拓我國民之道,亦不得不窮。何以故?彼有形之專制,而此無形之專制故;彼直接之專制,而此間接之專制故。專制政體進化之極,其結果之盛大壯實而顛撲不破。乃至若是,夫孰知夫我之可以自豪於世界者,用之不善,乃反以此而自弱於世界乎!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