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專制政治進化史論 · 第四章 權臣絕跡之次第及其原因結果

問者曰:權臣之為物,果為利於國耶?抑為病於國耶?應之曰:權臣時而利國,時而病國,要其對於君主,則病多而利少也。今試以正當之訓詁為「權臣」二字下界說,則國中受委任 (註:其委任或受之自君,或受之自民) 之大吏 (註:或中央大吏 或地方大吏) ,有獨立之威權,而不被掣肘於他人者是也。故專制國有權臣,立憲國亦有權臣。專制國之權臣,盡人所能解矣。立憲國之權臣,則如德國大宰相是也[ 德國大宰相兼聯邦參事會 (Bundesrat) 之議長,聯邦參事會即帝國國會之上院,以立法機 關而兼行法,其下院,則民選之議會 (Reichstag) 是也。故上院 之議長 (即大宰相) 不以下院之多數少數為進退。國法學者謂德 國大宰相其地位恰如君主國之君主雲 ],英國大宰相亦是也 (英 國大宰相以下議院之多數少數為進退,故宰相恆為議院多數黨所擁 戴。英之下議院有無限威權,英人常雲「巴力門無事不可能為,所 不能者除是使女變男,男變女耳」。巴力門既有此威權,則其多數 擁戴之大宰相亦有此威權,自不待言) ,故謂權臣必病國者,曲士之論也。雖然,在專制國之權臣,則往往利少而病多,以故欲行完全圓滿之專制政體者,不可不取權臣而摧滅之。此實凡專制國之君主所願望而不能幾者也,能之者惟今日之中國。 試即中國權臣之種類而分析之,為表如左(下): 綜觀歷朝史乘,權臣柄政時代,殆居強半,然其種類亦大有變遷,直至本朝最近數十年間,而其跡殆絕。夫所謂無權臣者,非指雄主在上,群下最戢之時代言也。若彼者,權臣之形影雖暫伏匿,而可以產育權臣之胎卵,固仍在也。必也其君主雖童騃耄昏荒淫庸暗,而仍不聞有權臣,必也其國內雖棼亂狼藉廢弛愁慘,而仍不聞有權臣。若是者,真可謂之無權臣也已矣。若是者,非專制政體進化達於完全圓滿之域,不克有此。 吾推原中國權臣消長之所由,其第一原因,則教義之浸淫是也。孔子鑒周末貴族之極敝,思定一尊以安天下,故於權門疾之滋甚,而經傳中矯枉過直之言,遂變為神聖不可侵犯之天經地義。如所謂「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臣無有作福作威」,所謂「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所謂「人臣無將,將而誅焉」,皆據亂世救敝之言,而二千年來君臣權限之理論所由出也。此外,法家道家與儒教中分天下,至其論治術,則皆以抱一於上、鞭箠群下為政治之大原。漢興,叔孫通、公孫弘之徒,緣飾儒術以立主威;晁、賈人豪,和合儒法;武帝表六藝黜百家,益弘此術以化天下。天澤之辯益嚴,而世始知以權臣為詬病。爾後二千餘年,以此義為國民教育之中心點,宋賢大揚其波,基礎益定,凡縉紳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義理既入於人心,自能消其梟雄跋扈之氣,束縛於名教以就圍范。范蔚宗《後漢書》論張奐、皇甫規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盼,則天命可移而猶鞠躬狼狽,無有悔心,以是歸功儒術之效,誠哉然也。若漢之武侯,唐之汾陽,近今之湘鄉、湘陰、合肥,皆隱受其賜者也。若是者,取權臣之根本的觀念而摧陷之,以減殺其主觀的權力,厥功最偉矣。 其第二原因,則全由於客觀的,即君主之所以對待其臣是已。今更分論之。 前表列次權臣八種,而在中央政府者與居六焉,故宰相地位之變遷與權臣之消長,最有密切關係。漢制,宰相副貳天子,與天子共治天下,而非天子之私人。故《漢官》曰:「宰相於海內無所不統。」《漢儀》曰:「天子為丞相起,天子為丞相下輿。」以鄧通之驕橫,而丞相申屠嘉坐府按召之,天子不能庇也,立命斬戮,天子舍代為哀免之外,無他術也。相權尊嚴,可見一斑。揆當時之制,其宰相與今立憲國之宰相殆幾相近 (謂比較的相近 耳) 。蓋君相之間,所去不過一級 (黃梨洲《明亮待訪錄》引《孟 子》「天子一位,公一位,君一位,卿一位」之言,謂天子非截然立 於群僚之上,其論實本於歷史,非特理想也) ,君主亦不得不加嚴憚焉。君主之侵相權,自漢武始。初,秦制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發書,謂之尚書 (少府乃九卿之一,而尚書又少府所遣,則其 職秩之微甚矣) 。及漢武游宴後庭,始令宦者典事尚書,而外廷之權漸移於宮中。其末年以霍光領尚書事,光薨,子山繼之,山敗,張安世繼之,宰相實權始在尚書矣。其所以由宰相而忽移於尚書者,何也?漢制宰相,必經二千石 (郡國守相) ,中二千石 (九卿) ,著有政聲者,歷御史大夫 (宰相之副也) ,乃得為之。其位高,其望重,苟以節操自持者,雖天子亦不得干以私,漢武憚焉,乃任用己之左右近習,能奉承意旨者,使潛奪其權,則尚書之所以重也。然自霍氏以後,尚書一職移至外廷,浸假而其位之尊、望之重與前此之宰相等 (霍光以大將軍領尚書事,其後, 張安世以車騎將軍,王鳳以大司馬,師丹以左將軍領之。後漢章帝 時以太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蓋為三公之兼官矣。和帝時 以太尉鄧彪為太傅,錄尚書事,且班在三公上矣) ,又非復天子之所得而私矣 (《漢官儀》云:「尚書令主贊奏事,總領紀綱,無所不 統,與司隸校尉、御史中丞朝會,皆專席坐。」京師號曰三獨坐, 蓋後漢制也) ,於是乎復移而入於中書 (政權由尚書入中書,自 魏晉始,然西漢之末實已有之。《漢書 · 蕭望之傳》云:「元帝時, 中書令弘恭、石顯秉勢用事,權傾內外。望之奏言中書政本宜以賢 明之選,更置士人。」是中書有實權之明證也,時望之方錄尚書事 也。又《霍光傳》言:「光夫人顯及禹山雲等,言上書者益黠奏封 事,輒下中書令取出之,不關尚書。」然則中書侵權自宣帝時而已 然矣。要之,著著由外廷以移於內侍而已) 。魏晉以後,尚書令徒擁尊號,而不掌實政,幾等於漢之三公 (史稱:荀勖久在中書, 參贊朝政。及遷尚書令,人有賀者,勖怒曰:「奪我鳳凰池,諸公何 賀焉!」) ,中書令、監,始為真宰相矣 (魏黃初中,以劉放為中 書監,孫資為中書令,並掌機密。中書監自此始) 。南朝齊、梁以後,復以侍中對掌禁令。逮乎初唐,逐以尚書、中書、門下謂之三省,而尚書令、中書令、侍中為三省長官 (侍中者,門下省長 官也) 。擬於三公,罷師、傅、保、丞相、太尉諸官,悉不置,三省長官名實並為宰相,自唐始也。夫尚書、中書令在西漢時為少府官屬,與太官、湯宦、上林諸令,品列略等耳 (侍中則但為 加官) 。在東漢時猶屬少府,銅印墨綬,秩稍增僅乃千石,其去公卿甚遠,或至出為縣令,其卑微也若此。而顧以之總百揆掌機要何哉?無他,君主以是為我弄臣,可以無所尊嚴,無所忌憚云爾。故三公之階不撤,然不過徒塞時望,敬而遠之,宰相之職偶置,則皆權臣篡弒時虛經之階級也 (東漢末置丞相,曹操為之, 其三公則楊彪、趙溫輩也。魏末置丞相,司馬師、昭為之,其三公 則王祥、鄭沖輩也) 。觀此而宰相一職,與權臣之關係,可概見矣。唐制,三省長官,既為真相,而秩猶三品 (大曆中乃升正二 品) ,天子與宰相之位階相距蓋懸絕,其於《孟子》「君一位,卿一位」之義,去之愈遠矣。然且以太宗嘗為尚書令,臣下避不敢居,改以其屬官僕射為尚書省長官,宰相之秩益卑。然且以其職望之隆,又非復天子之所得而私也,故不輕以授人,復以其他官更卑秩更小者屍其實權。於是有中書門下平章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參知政事參預朝政諸名 (同中書門下三品者,因三省長官, 即僕射、侍中、中書令也,皆秩三品也。不欲實除敵曰同之,其後 雖一品、二品官亦加此名,蓋可笑也) 。一言蔽之,則君主遠其所敬畏者,而任其所可狎弄者云爾。及於宋,而尚書令、侍中、中書令位益崇重,至班在太師上,然亦不復除授矣,此又漢魏廢丞相不置之遺技也 (宋制,以三省長官秩高,不除,故以尚書令 之貳,左右僕射為宰相,而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行侍中之職,右 僕射兼中書侍郎,以行中書令之職,而別置侍郎以佐之) 。唐初,實權在三省,至高宗時始分其職於北門學士,元宗時又移於翰林學士,既稍稍內遷矣。中葉以後,置諸司使,皆中官領之,而樞密使參預朝政,實與宰相分權,學士、中書皆承其下流,昭宗以降,其職始移於外廷 (時大誅宦官,宮中無復奄寺,故命蔣元暉 為之,樞密使移於朝臣,自茲始) 。五代因之,樞密使皆天子腹心之臣,日與議軍國大事,其權重於宰相。蓋唐末之樞密使,即漢武時之尚書、中書令;而五代、宋之樞密使,即東漢、魏、晉間之尚書、中書令也。皆由君主猜忌外廷大臣使然也。唐制,三省各分職,中書出詔令,門下掌封駁,尚書主奉行。蓋微有三權鼎立之意焉,中書省其猶立法機關也 (專制國立法之權全在君主, 亦固其所) ,門下省其猶司法機關也,尚書省其猶行政機關也。夫門下省而有覆審封駁之權,則其妨害於專制也亦甚矣 (門下省 封駁之權,不獨其長官有之而已,其所屬之給事中尤專以此為職。 岳珂《愧郯錄》記唐李藩在瑣闥以筆塗詔書,謂之塗歸。宋南渡後 三省合為一,此職遂專歸給事中。《愧郯錄》又記元祐中權給事中 梁熹封繳詔書,其駁文雲「所有錄黃謹具封還,伏乞聖慈,特付中 書省別賜取旨」云云,此亦可稱峻厲之司法官矣。若近代則給事中 與御史同職,安用此疊床架屋,無謂之升轉階哉) 。及宋南渡,以門下侍郎為左僕射兼官,與中書侍郎同時取旨,於是三權合一,而並歸於君主之左右近習,專制之威權更增一層。此亦千古得失之林哉。明初,亦曾設丞相、相國、平章政事、參知政事等官,及既定天下,又以其位高望重,非復天子所得而私也,於是罷中書省 (洪武十三年。平章、參知等官本屬中書省) ,諭以後嗣君毋得議置丞相 (洪武二十八年) ,而實權歸於內閣,內閣大學士之官不過五品耳 (楊士奇在內閣得政,歷二十五年,後加至少師,而 實官仍止五品) 。以秩微之故,天子得任意以授其所私昵,猶漢世以秩六百石、千石之中書、尚書令代宰相也 (洪武十五年初置 華蓋、武英、文淵、東閣諸大學士,而邵質以禮部尚書為華蓋,吳 伯宗以檢討為武英,宋訥以翰林學士為文淵,吳沈以典籍為東閣。 夫尚書、翰林學士之與檢討、典籍,其官階甚相遠也,而同時受此 職,其便於君主之任意遷除亦甚矣) 。蓋君主國之君主,雖專制權無限,而前代之法律,亦往往束縛之 (孟德斯鳩嘗詳論其理) 。故必脫離其名號,然後得自恣,歷代宰相名實之沿革,大率為是也。梨洲《待訪錄》云:「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罷丞相始也。」又曰:「入閣辦事者,職在批答,猶開府之書記也。其事既輕,而批答之意,又必自內授之而後擬之。或者乃謂閣老無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實,若是者可謂有其實乎?」可謂知言 (趙甌 北《陔余叢考》卷二十有「前明司禮監即樞密使」一條,蓋當時有 所謂秉筆太監者,常令粗寫事目送閣撰擬。中唐以後正如是也,故 梨洲又謂有宰相之實者,今之宮奴也。要之,實權自上廷漸移於內 廷,千古一轍耳) 。雖然,自漢中葉以後所公認為宰相之職者,何一非開府書記之類,又寧獨區區有明之大學士哉!明之大學士,則東漢、魏、晉時之尚書、中書令也。本朝之大學士,則唐、宋之尚書、中書令也,其位浸太高,其望浸太重,又非復天子之所得而私矣,於是一移於南書房 (康熙中,諭旨多令南書房 翰林撰擬,其職如唐翰林學士,掌內製,實宰相也) ,再移於軍機處 (雍正間始設軍機處於隆宗門外,以鄂爾泰、張廷玉任之) ,政權皆以次內遷,猶漢唐故事也。所異者未入於中涓之手耳。自乾隆迄今垂二百年,軍機處常為獨一無二之樞要地,大學士而不兼軍機大臣者,猶漢末之太傅、太尉不錄尚書,唐末之僕射、平章不任樞密,冷然與閒曹無異也。夫以曾文正、李文忠之勛名,赫赫蓋天下,任閣老且十年至數十年,然一離其方鎮之任,則冷然一閒曹也。左文襄贊軍機僅一月,遂為先輩所排,不安其位。權臣之為權臣,不亦難哉。嗚呼!僅以宰相一職,上下千古,而察其名實遞嬗之所由,當益信吾所謂中國專制政體進化達於完全圓滿之說,誠非過言矣。 難者曰:子所述者,宰相之異名耳。若夫有天子不能無宰相,則二十餘代所同也。號之曰丞相,曰相國,曰太尉,曰太傅,曰司徒、司馬、司空,曰錄尚書事,曰尚書令,曰中書令、中書監,曰侍中,曰僕射,曰平章,曰參知,曰同三品,曰承旨學士,曰樞密使,曰知制誥,曰內閣大學士,曰南書房翰林,曰軍機大臣,其名則殊,其實何擇焉?應之曰:否否。吾今所欲論辨者,正惟其實,不惟其名也。吾以為名實不副之相與實相比較,其相異之點有四。一曰位不甚高,望不甚重,不見嚴憚也。漢制,天子待丞相,御座為起,在輿為下,不必論矣。即在後世擁三公虛號者 (唐宋時之僕射等官,已可謂之擁三公虛 號。蓋彼時此等官已如漢之丞相矣) ,猶不失坐而論道之禮 (宰相 見天子不敢坐,自范質之於宋藝祖始耳) ,至如漢武時之尚書、中書、侍中,則執唾壺虎子者也 (史稱,孔安國為侍中,帝以其儒 者,特聽掌唾壺,朝廷榮之云云,吁亦可嘆矣) 。唐宋之學士,則出入諷議之司也,樞密使等又益與明之秉筆太監無擇也,皆其素所狎比昵弄,而倡優臧獲畜之者也。善夫黃子之言曰:「宰相既罷,天子更無與為禮者,遂謂百官之設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賢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夫其位望稍足與君主相接近者,則既已敬而遠之,不使與聞國事,而所委任者,乃反在六百石 (漢中 書令) 、千石 (東漢尚書令) 、三品 (唐三省長官) 、五品 (明大 學士) 之人,有資格者無地位,有地位者無資格,其不易造出權臣者一矣。二曰不得自辟掾屬也。漢制,丞相官屬,有司直,有長史,有諸曹,而司直且秩中二千石,位司隸校尉上,相府諸官皆不受職於天子。故曹操、司馬昭、劉裕之徒,將行篡弒,必復置真相而自任之者,為此種權利也。至尚書、中書以下之所謂相者,無復此矣,若隋唐尚書之有左右司郎中左右承務,宋中書之有五房撿正,明大學士之有中書,今軍機處之有章京,皆天子之臣,非長官所得而私也。其不易造出權臣者二矣。三曰徒掌票擬職同書記,權非獨立也,相名曰丞,丞猶貳也。漢制,御史大夫丞丞相,而非丞相屬,御史中丞丞御史大夫,而非其屬。猶今制府丞丞府尹,縣丞丞知縣而非其屬也。故因文究義,亦知丞相丞天子,而斷未嘗奴隸於天子 (《史記》陳平對漢文帝言「宰相者, 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四夷諸侯,內親 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職」云云,凡此皆天子之事也。又漢武帝 語相田蚡曰:「君除吏盡否,吾亦欲除吏。」此雖憤激爭權之語, 亦可見當時相權之獨立矣。故先君崩殂、嗣子諒暗,則百官總己以 聽冢宰,亦猶總督丁憂則巡撫署理、布政護理而已) 。今立憲國詔令,非宰相副署,不得施行,猶斯意也。故天子譬猶國之大腦,宰相譬則小腦也。若後世名實不副之宰相,則王之喉舌耳、喉舌之司,雖不可無,然其細已甚矣。唐虞之龍作納言,位次九官之末,而後世則以之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隋制,竟以納言名 宰相,尤可笑) 。更何處復容參政之餘地也,吾常謂今之軍機大臣,不過合留聲機器與寫字機器二者之長。此雖戲言,實確論也 (雍乾間張文和、汪文端親自擬旨,是猶兼盡兩機器之職務,此後 皆傳旨使章京票擬,則唯一之留聲機器而已) 。故惟以有記性能慎密者為上才 (漢之初以霍光領尚書事,史稱以其謹密而用之,此後 世英主擇相之秘訣矣) ,其他皆非所需也。不見乎壬寅、癸卯間四軍機中無一人官肢完備者,曾何損於潤色鴻業矣。故真相非才德望兼備者不任,而名實不副之相乃愈庸才而愈妙也。其不易造出權臣者三矣。四曰同職數輩勢位相等不能擅專也。秦漢之相,則一而已,或分左右,不久旋罷;後世則既有尚書,復有中書,既有令,復有監;六朝時則侍中、門下侍郎、散騎常侍、中書舍人等,往往並行宰相職;唐天寶以後,同時任平章同三品、參知、參預等職者,乃多至三四十人;明制大學士凡六員,本朝軍機大臣無定員,常四人至九人不等,雖其間秉鈞持衡者實不過一二,而其名號固已分矣。求其如古代及今世立憲國之正名定分,以一人總攝機要,禮絕百僚者,久矣乎未之有聞也。其不易造出權臣者四矣。以此四端,故緣宰相之名實,而權臣消長之機大顯焉。吾不敢指為行政機關之退化,吾但見為專制政體之進化而已。何也?彼桀黠之君主,不知經幾許研究試驗而始得此法門也。 (190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