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制度史研究 · 南宋朝的紙幣會子的形態
在我的出版於1952年的《中國貨幣和信貸簡史》[1]中,我寫道:
與印有三色印戳記的四川交子不同,據記載,會子由單獨一塊單色黃銅板印製而成。一部論東亞錢幣學的日語著作影印了一塊鈔票的印刷板的照片,並認為它可能出自宋代。它寬3寸,長5.3寸。板上方的1/4含有10個錢幣的圖樣,緊挨著的1/4印有29個字:「除四川外,許以諸路州縣公私從便主管並同見錢七百七十陌流轉行使。」底下的一半是一幅含有一個糧倉以及三個背著糧袋之人的庭院的圖畫。圖畫的角上有三個字,它們是:「千斯倉」,其意思則是:「要是有一千個這樣的倉庫多好。」這當然是出自《詩經》中某行詩的典故。(譯者按,見《詩經·小雅·甫田之什》:「乃求千斯倉。」)據那位日本學者說,這塊板可能曾經用來印過會子。
所指的日語著作為奧平昌洪(Okudaira Masahiro)所著的《東亞錢志》10.92a~93a。
在一封日期標署為1953年5月15日的信中,胡適博士提醒我注意朱熹文集[2]中收入的一個系列的六封奏摺,在其中朱熹彈劾了唐仲友[3](任台州[4]太守)的腐敗和其他過錯。這些日期署為1183年的奏摺包含有許多關於12世紀中國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生活的有趣細節。特別有趣的是後三封奏摺中有關一樁偽造紙幣會子案件的報告,從中我們可以推論出相當多的關於會子形態的知識。偽造案牽涉到唐仲友和一位職業的書板雕刻匠(開字匠)[5]蔣輝,他又叫蔣念七[6]。
為第四份和第六份奏摺所引用的蔣輝的兩份口供可翻譯如下[7]:
(1)淳熙四年(1177),我,蔣輝,在廣德軍[8]偽造會子四百五十道。在臨安府事發,(作為臉上刺字的士兵)斷配台州。至淳熙七年十二月十四日(1180年,實際上為1181年年初),同黃念五在婺州蘇溪[9]樓大郎家開偽(造的政府)印六顆,並寫官押及開會子出相人物[10]。造得成貫會子九百道,與黃念五等分受。於去年(1182年)二月初回歸(台州),八月十二日,婺州義烏縣弓手(即警察弓手)前來追捉,嚲閃在府衙中藏隱。是實。[11]
(2)據蔣輝供,元是明州百姓[12],淳熙四年六月內,因同已斷配人方百二等偽造官會事發,蒙臨安府府院將輝斷配台州牢城,差在都酒務[13](即總酒局)。著役月糧雇本州住人周立代役。每日開書籍供養。去年三月內(1182年),唐仲友叫上輝就公使庫[14],開雕《揚子》(揚雄)、《荀子》(荀卿)等[15]印板。輝共王定等一十八人在局雕開。
至八月十三日,忽據婺州義烏縣弓手到來台州,將輝提下,稱被偽造會人黃念五等通取。輝被捉,欲隨(警察)前去證對公事。仲友便使承局學院子[16]董顯等三人捉回。仲友台旨「你是弓手,捉我處兵士,你(們怎麼敢)不來下牒捉?」當時弓手押回。奪輝在局生活。
至十月,再蒙提刑司(巡迴法律監察官員的機構)[17]有文字來追捉輝。仲友使三六宣教[18](為他哥哥的兒子)令輝收拾作具入宅。至後堂名清屬堂安歇宿食,是金婆婆供送飯食。得三日,仲友入來說與輝,稱:「我救得你在此,我有些事問你,肯依我不?」輝當時取覆種友:「不知甚事言了?」是仲友稱說:「我要做些會子。」輝便言:「恐向後敗獲,不好看。」仲友言:「你莫管我。你若不依我說,便送你入獄囚殺。你是配軍,不妨。」輝怕台嚴,依從。
次日,見金婆婆送飯入來,輝便問金婆婆:「如何得紙來?」本人言:「你莫管,仲友自交我兒金大,去婺州鄉下撩[19]使菴頭封來[20]。次日,金婆婆將描模一貫文省(即770錢)會子樣入來,人物是接履先生[21]模樣[22]。輝便問金婆婆,言是大營前[23]住人賀選,在(唐仲友的)里書院[24]描摹。其賀選能傳神寫字,是仲友(和他的侄兒)宣教耳目。當時將梨木板一塊與輝,十日雕造了。金婆婆用藤箱子乘[25] 入宅收藏。
又至兩日,見金婆婆同三六宣教入來。將梨木板一十片雙面,並《後典麗賦》(即《典雅而又文辭華美的帶韻散文的補充選集》)[26]一卷二十紙。其三六宣教稱:「恐你閒了手,且雕《賦》板,俟造紙來。」其時三六宣教言說:「你若與仲友做造會子留心,仲友任滿,帶你歸婺州,照顧你,不難。」
輝開《賦》板至一月。至十二月中旬,金婆婆將藤箱出會子紙二百道,並雕下會子板及土朱、靛青、棕墨(染料或墨水)等物,付與輝,印下會子二百道了。未使朱印。再乘在箱子內,付金婆婆將入宅中。至次日,金婆婆將出篆寫一貫文省(的描模樣),並專典官押三字,又青花上寫字號(字為序字,號為序號)二字。輝是實[27]使朱印三顆。輝便問金婆婆、三六宣教:「此一貫文篆文並官押是誰寫?」金婆婆稱是賀選寫。
至十二月末旬,又印一百五十道。今年(1183年)正月內至六月末間,約二十次,共印二千六百餘道。直至七月內,不曾印造。至七月二十六日,見金婆婆急來報說:「你且急出去,提舉[28]封了諸庫,恐搜見你。」輝連忙用梯子布上後牆,走至宅後亭子上,被趙監押[29]兵士捉住,押赴紹興府禁勘。[30]
從以上口供,我們知道為了製造面值為一貫的會子,偽造者蔣輝在一塊梨木板上,也許在其他模板中,刻出接履先生的畫像。活計無疑是精細的,因為它要花費一名職業的書版雕刻匠和一名偽造行家十天的時間才能完成。他又刻了政府印鑑,也有可能是利用了他以前在其他地方偽造過的印信。印刷時至少使用了三種顏色即紅、藍和黑。很顯然,紅色用於印鑑,藍色用於印序字和序號,黑色(也許還有其他顏色)用於紙幣的其他部分。為製造紙幣還要生產一種特殊的紙張。[31]
因而,會子的彩色外觀相似於既是它的前身且又與它同時代的鈔票交子的彩色外觀,正如曹學佺在《蜀中廣記》[32]中引用的元代費著所描寫的那樣,其描寫已被我總結在我的《中國貨幣與信用簡史》的第54頁。然而偽造者使用梨木板這一事實並不意味著政府也用同樣的材料制板。實際上,「銅板」一詞就出現於南宋時期和政府印製會子有關的文件之中。[33]因此,我在本篇文章一開始所引的那一段的第一句話並沒有完全錯誤,儘管它需要根據新增的知識而加以修正。奧平在著作中報道過,黃銅板曾被用來印過會子,這種可能性仍然是存在的。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僅有一塊板是不夠的。鈔票還需要官員簽名、政府印鑑,而且至少還要有一個供印序字與序號的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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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對此書的改正以及我對批評這本書的意見的答覆,請見附錄。
[2]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四部叢刊」刊本,以下只提《文集》)18.17a~32a,19.1a~27a。
[3] 儘管遭到朱熹的彈劾,在唐仲友的傳記中,他卻被說成是一位能幹而有成就的學者。見錢士升:《南宋書》(1797年刊本)63.3a~b,《金華府志》(1909年,影印1683年刊本)16.6b~7a,尤其是陸心源,《宋史翼》(1906年刊本),13.11a~12b。唐所著的16卷《帝王經世圖譜》被收入「金華叢書」和「武英殿聚珍版叢書」(廣州,刊本)。他的其他關於政府的研究、關於經學研究的著作,以及他的文學作品(有許多僅剩片斷)已匯編成書,書名是《金華唐氏遺書》,收入《續金華叢書》。唐仲友對經書的解釋與朱熹有相當地不同,據記載,唐和朱曾就各自的學術交換過少許評論意見。某些13世紀及以後的作者因此就懷疑朱子對唐仲友的彈劾是否完全沒有偏見。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叢書集成」刊本)乙集,39頁;周密《齊東野語》(「叢書集成」刊本)17.22b,20.264~265頁,以及張作楠對唐仲友收入「續金華叢書」的《九經發題》的書目題記。據《宋史翼》13.1b說,朱子的彈劾受到了唐的下屬高文虎的誹謗性言論的影響。高的姓名的確見於《文集》18.22b。可是朱熹的彈劾奏摺中的具體細節讀起來卻很有說服力。關於高文虎和他博學的兒子高似孫,見洪煨蓮教授所寫的文章,《高似孫史略箋正序之一》,見《史學年報》1.5(1933),1~9頁。關於朱子無意中受到了唐仲友的眾多敵人意見之影響的可能性,請見陳亮《龍川文集》,20.3a~4b,以及《文集》36.19a~b。
[4] 在現代浙江省臨海縣一帶。
[5] 「開」字用作動詞「刻」的同義詞。
[6] 用一數字跟在姓後面,通過指出他在家族或氏族的同一輩兒童中的排序位置來稱呼一個人,這是一種舊習俗。見我對王力的語法的評論,載《哈佛亞洲研究雜誌》12(1949)249頁。然而,在宋元時代,這種數目標誌往往是大數字,它有時甚至包括百、千、萬這樣的數字,因而很可懷疑它們是否正好用作這同一種目的。蔣念七的意思是蔣27。比較黃念五(25),方百二(102),以及下面的三六(36)宣教。
[7] 以下兩段口供系採用「四部叢刊」刊本原文,出處請見原注。——譯者
[8] 現代的安徽省廣德縣。
[9] 婺州在現代浙江省金華一帶。「蘇溪」可能為「蘭溪」的誤印。
[10] 「出相(或像)」這個術語也出現於繡像小說書名之中。例如,見孫楷第,《中國小說書目》,北平,1933年,44頁和84頁。當然,術語「全相(像)」和「繡像」的說法更為常見。
[11] 《文集》19.10b~11a。(口供(1)出處——譯者)。
[12] 在現代寧波一帶。根據《文集》19.9b,蔣也有可能是婺州人。
[13] 在宋代,對大多數地區來說,政府壟斷了酒的釀造和銷售。負責壟斷事務的辦公機構叫做酒務。然而,實際的責任卻操縱於年度包稅人之手。酒的釀造及有關的勞作由雇來的勞工或(有或沒有犯罪前科的)士兵完成。見《宋會要輯稿》,《食貨》,20和21。
[14] 地方政府的財政基金原為招待臨時客人用的。但事實上,公款常被地方官濫用於相互贈送豪華禮品,或向他們的上司送禮。見《文獻通考》(「十通」刊本)24.237 c~238a,其中引《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叢書集成」刊本)甲集,17.255~256頁。此外見王明清,《揮塵後錄》(「津逮秘書」刊本)1.11b~12a。
[15] 這些以及其他兩位思想家王通和韓愈的著作,由唐仲友用政府公款一同刻印,唐把刊印本用作個人禮品。《文集》19.2b~3a,19,22a~b。朱熹也收到了以上四位哲學家的著作刊本,但他估了一下價格,併到州的財庫(軍資庫)付了款,《文集》19.1a。十分有趣的是,由蔣輝、王定以及其他人所刻的一套《荀子》刊本,在日本仍有保存。該著作之影印件收入在《古逸叢書》和《四部叢刊》。蔣輝和王定的名字出現於許多頁的角上,這是通常可以找見該書匠姓名的地方。請見這套《荀子》刊本的擁有者狩谷望之( Kariya Mochiyuki,掖齋, Ekisai)於1822年為此書所寫的讀書題記。感謝胡適博士為我指出了這條材料。
[16] 「學院子」這個術語,也出現於《文集》19.4b~6b,11a,12a,22b。
[17] 「提刑」是「提點刑獄」的縮寫形式。見柯睿格,《宋代初期的公務機構》,劍橋,麻省,1953,50~51頁。
[18] 「宣教郎」是一名譽性頭銜(散官)。見《文獻通考》,577b;柯睿格,同上書,82頁。
[19] 「撩」字(「撈」(網撈,抄起來)的同義詞)表示的是把模板框子浸入漚爛纖維的大缸中的造紙過程。這一過程更有名的叫法是抄紙。見《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17.572頁,《天工開物》(1637年刊本的日本影印本) B.71b~72b,以及亨特( Dard Hunter):《造紙,一項古代技藝的歷史和技術》第二版,紐約,1947年,84~94頁。另比較《文獻通考》7.100b中「抄造會子」的說法。根據周密《癸辛雜識》(「津逮秘書」刊本),續集, B.47b~48a;撩紙的過程中若加入從黃蜀葵(即Hisbiscus mainhot;《簡明生物學詞典》上黃蜀葵拉丁學名為Abelmoschus mainbot,有些不同。——譯者)或某種其他植物的莖和葉子上榨下的漿汁,會有防止變濕紙張發黏的益處。
[20] 我不懂得第二個漢字(指「▪▪」字——譯者),它可能指竹箱或帶蓋的竹籃。這個漢字也在《龍川文集》20.12a中出現,指能裝50個大柑桔的容器。
[21] 這可能指伊尹。《韓詩外傳》(「四部叢刊」刊本)2.13b說,「伊尹接趨而趨,遂適於湯,湯以為相。」譯為:「因此,伊尹急急忙忙、一刻不停,直至他走到湯麵前,湯任命他為丞相。(見海陶瑋( J·R·Hightower),《韓詩外傳》,劍橋,麻省,1952年,61頁)。由於這個典故似乎不太流行,胡適博士提示我說,這一表述可能指的是那位有意把他的鞋從橋上掉下,而要張良撿起來並替他穿上的老人黃石公的故事(《史記》55.2a~b)。
[22] 本書220頁,1~2行出現「一貫先」省,2~3行出現「接履文先」,與所附拼音不合。顯然應為「一貫文省」與「接履先生」。——譯者
[23] 在《台州府志》(1722年刊本)的寧海縣地圖上找見了一個叫做大營前的地方,它位於縣城城牆東面。
[24] 「書院」這個術語的這種用法也可見於《文集》19.9b,11a,23a~b,比較日語shoin( shoin乃日語「書院」、「書齋」的讀音。——譯者)
[25] 「乘」可當「盛」用。
[26] 關於本書書名的情況,可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1883年刊本)15.19a~b:「《後典麗賦》,40卷,金華唐仲友(字)與政編。仲友以辭賦稱於時。此集自唐末以來以及本朝盛時,名公所作皆在焉,止於紹興(南宋高宗(1131—1162))間。先有王戊集《典麗賦》九十三卷,故此名《後典麗賦》。王氏集未見。」根據《文集》18.27a,唐仲友用政府公款印過小字本的韻體散文選集(小字賦集)。書被送往他擁有的一座書鋪銷售。據《文集》18.24b~25a,27a~b說,唐還擁有一座染絲綢的店鋪(彩帛鋪)以及一座魚鋪(魚鮝鋪)。
[27] 「是實」可能應為「是時」。
[28] 朱熹的官銜是「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
[29] 監押是一種地方警察官員。
[30] 《文集》19.24a~26a。十分奇怪的是,儘管有他本人的口供,蔣輝最終還是被釋放了。唐仲友只不過丟了他擔任「江南西路提點刑獄」的新官職而已。朱熹對彈劾的結果十分失望,更使他難堪的是,他被任命為去取代唐仲友在江南四路的職位,於是他提交了辭呈。人臣王淮是唐的親戚,他可能和唐仲友的其他朋友一起在辦案過程中幫助了唐仲友。《文集》l9.16a~b,18a;22.22a~23b,25b。
[31] 宋朝政府先是在徽州,後來又在成都,從1168年起則在臨安府製造會子用紙。13世紀中葉,有1200名政府工人從事製造會子用紙,還有204名印刷匠生產鈔票。《咸淳臨安志》(1830年重刊本)9.7b~8a;吳自牧《夢粱錄》(「叢書集成」刊本)9.77。根據同時代人的觀察,宋朝政府不得不使用比四川紙張低級的地方紙張這一事實,同時還有禁止偽造紙幣的規定並沒有嚴厲執行這一事實.都是偽造紙幣盛行的原因。參見曾我部靜雄《紙幣發達史》,東京,1951年,72~76頁。曾我部靜雄所寫的更早的一篇發表於《文化》7.2(1940)上、關於南宋時期偽造紙幣的文章,很遺憾地未能見到。
[32] 「四庫全書」珍本初集刊本,67.13a~23b。
[33] 《文獻通考》9.98 c~99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