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二十八章 朱陸的門下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朱陸俱為宋代大儒,其門下生頗多,然正如朱陸各不相容一樣,其門下亦各不相容。據陸子云,朱子在給某學者書上,曾經說,陸子靜以專尊德性誨人,故游於其門者,多踐履之士,缺少道問學。我稍多講道問學,所以我的門人,在踐履上不及陸子。(《陸全集》三十四)黃宗羲亦說:「陸子之學,以尊德性為宗,謂先立其大者,而後可以大之;朱子以道問學為主,以格物窮理為入聖之階梯。」(《宋元學案》卷五十八)以為二者之不同,可以《中庸》之尊德性而道問學這二句說明所謂尊德性者,和好像陸子所云學問之道之在明示吾人本心一樣,而所謂道問學者,則如朱子所力說之格物窮理之道。這裡一個有趣的對照就是:陸子之後學奉其師訓而潛心於研究本心,朱子之後學則承其師格物窮理之一端而努力於研究與注釋經典之學,潛心經典研究。 朱子門生甚多,其中有繼其業而潛心考察性理者,尤以研究古典者為多。其尤著者如蔡元定之子蔡沈,體朱子之意而作《書經集傳》,黃榦完成朱子的《儀禮經傳通解》之殘缺部分。還有就是,黃榦門下有何基,何基之弟子為王柏,著《詩疑》《書疑》等書,以批判立場研究經傳,以為《中庸》可分為二部而《大學》裡面還有格致之傳云云,更下則王柏之門下有金履祥者,著《論孟集注考證》等書而考證《朱注》,又如黃榦門人饒魯之再傳弟子陳澔也著《禮記集說》,而其他如魏了翁乃朱子門人李燔弟子,曾作《九經要義》,真德秀乃詹體仁之弟子,亦曾作《大學衍義》,皆可以說是淵源於朱子的研究精神者。及朱子門人輔廣三傳弟子黃震出而作《日抄》,又真德秀有再傳弟子王應麟者,融以呂東業、陳止齋之學而作《困學紀聞》和《玉藻》等大著。這個黃震與王應麟,可以說是後起的清朝考證學之先驅。 上面已說過,《朱子》後學只重考究經典為其唯一之道,而陸子之門下則止於明本心。其中最著名者有袁燮與楊簡二人。 袁燮,四明人,號絜齋。初學於大學,後遂師事象山而傳其學。據云絜齋初見象山時,象山即指其本心而使之洞徹貫通,遂師事之。絜齋亦常語人云,「人心與天地為一本,若精思以得之,兢業以守之,則與天地相似」,從此可知絜齋學問之中心,實在是在於明宗陸子本心之說。 楊簡,慈谿人,因號慈湖,據說,當乾道五年他為富陽主簿時,象山亦來富陽,因象山常倡本心之說,遂問象山云:「何謂本心?」適平旦嘗聽扇訟,象山答曰:「且彼訟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見得孰是孰非,即決定謂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慈湖忽然大悟,因為其弟子。他有種種的著述,在《己易》一書中,他曾主張天地與自己之一體觀,說:「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為書,不以易為己,不可也。以易為天地之變化,不以易為己之變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又說:「循吾本心以往,則能飛能潛……能通天下之故。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當其可。非勤勞而為之也,吾心目中自有如是十百千萬散殊之正義也。」這樣說明了所謂與天地為一體之己者,即亦指吾本心而言,他又曾著《絕四記》一文云:「人心自明自靈,意、必、固、我起,則喪其明,故非絕此四者不可。四者之中,意先起,其次必、固、我生,故第一須不起意。所謂意者,亦即上引《己易》中之所謂私,是意為利害之打算,意欲之妄動,他就主張,唯絕意始能明心,可知他所考究的也是和朱子同樣的「明本心」之道。不過,陸子所謂「明本心」者,不外指修養之第一步在明本心,非謂僅此乃修養之全體,因之,門人袁燮亦有所謂要明本心,須在「精思思之」「兢守守之」之說,而說明守其既得的必要,然楊簡則僅以明本心為修養之全體,不免多少有削弱陸學之處,所以同門的袁燮也就諷之曰:「象山既歿之後,自得之學始大興於慈湖,慈湖之學,慈湖所自得也,學者當改過遷善日進不已,而不必一一躡其跡。」(袁燮《書贈傳正大夫》)其後,孫奇逢更以為楊簡乃陸學之曲傳,而從陸門諸弟子削除楊簡之名。(《理學宗傳》卷十七) 上面曾經說過,朱子明儒釋之不同而斥釋氏之唯心論,象山則倡心即理說,從唯理論轉向唯心論而接近釋氏主張後傳至於楊簡乃更向禪家接近,遂使後之陸學,專重靜坐工夫,墮於狂禪,朱子學派乃更傾向於章句之學,可謂互相對應。 南宋一代,朱陸之學,互相對峙,然朱學乃較占優勢,降而至元,方發生了一種折衷的傾向。吳澄與鄭玉,就是這時代的代表。 吳澄(公元1249—1333年),字幼清,號草廬,初從程若庸治朱子學,後乃傾向陸子。若庸出自饒魯門下,而饒魯則曾從黃榦學朱子之學者,故吳澄既傳朱子之學又尊信陸子而取折衷的態度。他說:「朱陸二師之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門人,各立標榜,互相詆訾,至今學者猶惑焉,甚矣哉道之不傳,人之易惑難曉也!」(《宋元學案》九十二《草廬精語》)又說:「朱子由於問學之功多,陸子以尊德性為主。不本問學、德性,則其蔽必偏於語言訓釋之末。故學必以德性為本,庶幾得之。」(同上《本傳》)由此可概見其志向一斑。他曾在《象山語錄序》上這樣的讚嘆象山:「道在天地間,古今如一。人人問得,智愚賢不肖無豐嗇焉,能反之於身,則知天之於我者,我固有之,不待外求也;擴而充之,不待增益也。先生(象山)之教人,蓋以是。豈不至簡至易而切實乎!」(《草廬文選》二)後世遂以此斷之為傳陸氏之學者,然他又曾有《五經纂言》之作,則確又是紹述朱子經學而能確立一家的。 他的《易纂言》,斥魏晉以來傳本而以朱子本加以訂正。《書纂言》則引吳才老及朱子之說,區分伏生今文尚書與梅賾增多篇之不同,疑後者非前漢時代之文。《詩纂言》亦據朱子之意刪《詩序》,加注於詩文本身。《春秋纂言》又本朱子意以《左氏》為主而以為《春秋》之義乃公、谷氏所訂正,於《禮》則以朱子之經傳通解為未定稿,嚴別經、傳、記之不同,而加以注釋。總言之,他的《五經纂言》差不多可以說全樣自朱注,然此外亦有其自身之創意者,確為當代少見的名著。他在《易纂言》中曾說:「吾於《易》用功既久,下語尤精,其象例皆自得於心。」於《書纂言》中云:「澄斷斷然敢不信梅賾所上二十五篇古書,全得之於心而不能昧者也。」於《春秋纂言》中云:「皆取之於義。」綜合起來看,可知草廬實在是有非常明晰的觀察力,而好像又是確信著自己心裡有著昭然靈知的本心的。我們可以說正因為他有了這樣的天分,所以其著作乃有許多獨創之見,治朱子學而同時又傾心於陸子之本心,都是由於這原因吧。他的《書纂言》,區別今古文之不同,有裨於近代研究者不少,可謂開後代考據家閻若璩之先河,朱陸之學,久相對峙,他卻能完成其中的折衷,這個功績更應該特別說明。 鄭玉,自子美,號師山,幼敏悟,長而攻究《六經》,尤長於《春秋》之學。其生年雖不可詳,然據傳雲,至元十七年(公元1357年)明兵入徽州時,被拘而縊死於獄中,則可知比之吳澄,尤為後輩。師山,最初師事吳暾、洪震老、夏溥三人,他都是夏希賢的門人,而夏又是楊簡高弟錢時之弟子,所以鄭玉可以說是陸子五傳的弟子。可是在他的《文集》中,我們也可發現他在贊朱子為集群賢之大成者,而謂今人乃馳心千里之外,徒弄空言,實有負於朱子云。由是可知他實在是開端自陸學而更融會朱學於其中的。他又說:「陸子之質高明,故好簡易,朱子之質篤實,故好遂密。各因其質之所近,故所入之途雖不同,及其至,豈有不同哉!後之學者,不求其所以同,只求其所以異,江東(朱學)指江西(陸學)為怪說之行,江西指江東為支離之說,此豈善學哉!朱子之說,為教人為學之常,陸子之說,為才高獨特之妙。二家之說,各不能無弊。陸氏之學,其流弊也,如釋氏之談空說妙,魯莽滅裂,至不能盡致知之功。朱子之學,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尋行數墨,頹墮萎靡,至不能收力行之效。然豈二先生垂教之罪哉,蓋學者之流弊也。(《宋元學案》九十四《送葛子熙序》)可知他實在是洞察當時朱陸二派之弊而各取其長的了,亦可見我們所謂他出自陸子而融會朱子的話是不錯的了。不過他說過下面的話,又好像是以為朱學更勝於陸學的一樣。他說:「近時學者尚未知本領之所在而已先立異同,宗朱則毀陸,黨陸則非朱,此等皆學術風俗之壞而非好氣象也。陸子靜高明不及明道,慎密不及晦庵,然其簡易光明之說亦非始無見之言,但其教儘是略下之工夫,而無先後之序,學之者有弊。學者自當學朱子之學,然不必謗象山。」(《學案》九十四) 吳澄與鄭玉可謂元代之代表的學者。前者發自朱子而傾向陸子,後者則以陸子趨向朱子,不同的就是前者注重陸子而後者則偏重朱子,相同的就是二者的折衷的態度。而且這樣折衷的態度是元儒的特色,然,此時朱學之黃金時代已成過去,陸學漸開始抬頭,而其後陽明學說亦已漸露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