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二十一章 佛教之新傾向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佛教有戒律、禪定、智慧這三面,稱之為戒定慧三學。此三學乃相依相助,為戒而資定,為定而發慧,為慧而得證悟,此乃是佛教之教。然而至其後,便分離為特別注重慧方面的教理之學問及定方面的禪之宗旨了。以前所述的三論、天台、華嚴等,皆是以慧方面為主而使之發展的宗派,另一方面,使定方面發展的禪宗便獨立起來。這可以說是佛教的新傾向。禪在中國之獨立,乃從梁武帝時達摩東來而開始的,惟其最隆盛的,乃在唐以後。即達摩之後,五傳出弘忍,由弘忍之門下,分為南北兩宗,南宗慧能之門下出許多名僧,分為江西、菏澤、石頭等派,從唐朝至宋朝,禪宗非常繁盛了。茲將禪之系統及分派,示表於下: 這隻表記其主要的宗派,由此可知,禪如何地昌盛,而有若干分派的了。其中要特別注意的,便是表末的圭峰宗密。 宗密俗姓何氏,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780年)生於果州西充縣,最初從菏澤宗道圓學禪,後在襄陽得澄觀的《華嚴疏抄》而讀之,遂游京師,做澄觀之弟子,晚年住草堂寺,最後居寺南之圭山,武宗會昌元年(公元841年)六十二歲歿。他所師事的澄觀,稱為華嚴第四祖,著有《華嚴大疏》二十卷、同《演義鈔》四十卷等,是宣揚賢首宗教義的學者,所以,他是一身兼修華嚴之教和菏澤之禪的人。他區分著大乘諸宗:(一)密意依性說相教(唯識宗),(二)密意破相顯性教(三論宗),(三)顯示真心即性教(華嚴宗)。這三宗,又匯類著禪諸宗:(一)息妄修心宗(北宗南佚),(二)泯絕無歸宗(石頭宗、牛頭宗),(三)直顯心性宗(江西、天台及菏澤宗)。這三宗,禪之三宗,乃以其各教之三宗的哲學為基礎而建設起來的實踐的宗教。茲將此關係示表如下: 據他說,凡屬佛教,不論教或禪,都以了得佛心而悟心源為目的,前二教並無顯示此,第三教則顯示之。據說,一切眾生,皆有空寂之真心,此真心本自清淨的,明明不昧,了了常知,又永久不滅的,稱為佛性,或稱為如來藏。但眾生為妄想所蔽,自己不能證得此真心,故佛憫之而顯示之,此即是第三顯示真心即性教。此真心,本來雖是不變常住的,惟同時有隨緣而流轉的作用,人們見此流轉之形相而起固執之時,便成妄想,般若之經論所說的諸法皆空,正是為清除此妄想之教,此即是第二的密意破相說性教。然而,隨緣流轉之形相,亦不外是真心之作用,故其中不一定亡絕真心的,因而,在我們的妄想之中,覺與不覺亦和合而存在,此覺與不覺之和合,正是阿黎耶識(即是唯識的阿賴耶識)。在阿黎耶識之中,和合著覺與不覺,而形成人類的知識,故教之修行,使漸次去不覺而成覺,便是密意依性說相教。這般識,將真心流轉的徑路及將修養之過程作圖表,而此圖表便暗示後起的周茂叔的太極圖。 地批判了三宗之後,他以〇表真心,以●表妄想,以表阿黎耶以上是宗密的《禪源諸詮集都序》所說的大略。他又在《原人論》上,初則斥儒道之迷執,次則斥佛教的偏淺之說,三則從華嚴之教理而顯,示真源,最後則會通本來,論偏淺的佛教家之說及儒道之別法,此真心雖是不生不滅的,惟其既出現了流轉之形相,便起生滅之妄想,這不生不滅之真心和生滅之妄想和合而成一,便是阿賴耶識。阿賴耶識中有覺與不覺之兩面,為其不覺而現業相,分為主觀和客觀,從此生法執。所謂法執,因自他之區別,在俗人名為我執,而以我執為原因,便發生貪愛嗔嫌愚疑之情,為著貪愛之情,便發生俗人之身心。一切現象,皆心識所變之境,藉其業相而分為二,一則與心識合而成人,一則離心識而成天地、山河、國邑等,在天、地、人三才之中,唯人是最靈的原因,乃其與心識和合之故。儒、道兩教都說:人、畜等類,皆虛無大道所生成養育的,由大道生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所謂元氣,乃是阿賴耶識之相分,即是對照之一,還不過是心識所變化的。儒、道兩教只垂教於人身之現在,而不知人身之起因,因而,如儒、道之教在其上亦加以一心緣起之哲學時,自然會發生作為現世之教的意義。這便是原人論主張之大略。此中,說及人類之為最靈乃與心識和合之故這一節,被采入後世的周茂叔之《太極圖說》中:「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 宗密之《原人論》,如其名所示,乃專究明人類之生起本源,宗密以前,韓愈雖曾有《原人篇》,惟韓愈只說人為天地間之主。然而,宗密根據一心緣起之哲學去說明人類之生起,所得的結論:即人類卓絕於萬物上之所以,乃形體與心識之和合之故。這恐怕就是宗密超於韓愈之上的。宗密更比較儒教和道教說:孔、老、釋迦,皆是至聖,隨時應物,雖設教殊途,而內外相資,共利群庶,策動萬行,懲惡勸善,同歸於治,則三教皆遵行之。推萬法,窮理盡性,至於本源,則佛教方為決了。此乃力說在窮理盡性之哲學方面,儒、道兩家到底不及佛教。於是,其後周茂叔既出,鑒於宗密之論,便構成了儒家的新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