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二十章 儒學之新傾向
初唐之學者孔穎達等奉敕以圖經義之統一,已如上面所述。惟肅宗以後早已出現了不同意欽定經義的著述,例如:李鼎祚的《周易集解》,成伯璵的《毛詩指說》,啖助、趙匡、陸淳的《春秋說》都是。
《周易集解》的著者李鼎祚,《兩唐書》亦無傳記,不明其詳,惟據《開元四部目錄》的記載,其著作不載《集解》,乃集錄子夏、孟喜以下三十五家之說,在其自序上說:刊輔嗣之野文,補康成之逸象。故顯然是反對依王弼注的欽定正義的人。
成伯璵的生涯,亦不明,惟其《毛詩指說》,乃集四篇而成,分為《興述》《解說》《傳授》《文體》等四項,其中曾分析《毛詩》之序,以為初一句乃子夏之作,其餘則毛萇所續成,這乃宋蘇轍疑《詩序》不是一人之作,鄭樵和朱子,都舍《詩序》而解其詩的先驅,他們也屬於反對嚴守《毛傳》的欽定經義者。
啖助字叔佐,是天寶之末,曾做臨海尉、丹陽主簿的人,博通經學,特長春秋學,考三家之長短,補充其缺點,作《春秋集傳》及《統例》,其門人曾出趙匡、陸淳兩人。啖助卒後,陸淳集其師之遺文,托趙匡檢閱,作《春秋集例纂例》十卷,又曾著《春秋微旨》三卷,《春秋辨疑》十卷。今啖助之書已失而不傳,惟陸淳之書猶存,依此已可窺探他們的見解了。據陸淳的見解,他們都否定了《左傳》是左丘明之說這舊見解,又《公羊》《穀梁》亦是筆錄口傳者,故有錯誤;欲舍傳而極力尋求經意。此亦可以說是反對尊重《左傳》的欽定經義,成為宋朝孫覺之先河的。
以上三種著作之存留,乃唐人經說之倖存者,惟如果既承認其中有這般的傾向,那麼,便可想像在中唐以後,會有不信服欽定經義之傾向了。隨著對經學有這樣的見解,對於儒教教理亦萌芽著新的意見了。可舉為這新儒教之代表的,便是韓愈和李翱。
韓愈是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年五十七歲而歿的著名文章家,在其思想方面,亦是不落人後的人,他的思想,於見《原人》《原道》《原性》三篇之中。他在《原人》篇上說:生於天間者,有人與夷狄禽獸之類,其中人最優秀,被目為夷狄禽獸之主,人之為夷狄禽獸之主,因人有為人之道也。其次,在《原道》篇上,乃說人之道應該是如何。他在《原道》篇之首,區別著佛、老之道與儒之道,這樣說:在一般稱為仁義道德這四字之中,仁與義,是具體的概念(定名),所以有其內容,惟道與德,是抽象的名(虛位),故無其內容。儒家的所謂道德,是以仁義為內容的道德,反之,老子的特別的德則舍仁義,故是空虛的,這便是儒家的道德與老子的道德之差異點。其次,儒教是為達到相生相養之目的的教,故為著達這目的,便必須君、臣、民之階級,即君出命令,臣傳之於民,民從事於耕農,而貢租稅於君,於是,人類便達到相生相養之目的,惟佛教則舍君臣之關係,離父子之繫纍,只求心之清淨寂滅。然而,儒家方面,《大學》亦如此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而努力使正其心,誠其意,這正是統治天下國家的工夫,不是離脫天下國家,而求心之清寂的。這又是儒與佛的相異點。因而,儒家之道,人類為達到相生相養之目的,守君臣父子之義,博愛眾之道。然而,若問此道為何人所教,則這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等所相傳之道。以上便是《原道》篇的要點,而其中說及堯、舜至孔、孟的道統及引證《大學》篇之文句,便是後起的宋學之先河。在此點上,我認為韓退之是新儒教之先驅者。他又在《原性》篇中論人性有上中下三品,上者純善,中者混善惡,下者為惡,這僅是折衷孟、荀的性說,並無讚賞之價值,惟他的弟子李翱的性說,卻有相當值得注意的見解。
李翱字習之,是韓愈的侄婿,從學於韓愈的人,其著作有《文集》十八卷,在此注意的,只是《復性書》三篇。他在《復性書》上說,人性雖是善的,惟情則有善惡,故人亦為惡的。然而,若問本來純善的性,為何而起惡情,他便說:人之性本來是靜的,靜時必無惡,《中庸》雲「天命之謂性」,即指此性靜之時。然而,此靜性既動而起情之時便成為惡,故人類之道德,乃在於制止情之妄動,使歸於本來之靜。《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即此意義。又《中庸》說,誠乃天之道,誠者定之義,此亦以不動為道,即人無思無慮,則情無由生,《易》雲「天下何思何慮」即指此。如人心寂然不動,則邪息自息,而惟性明照。然而所謂致心於寂然,並非閉其視聽,乃視聽清晰而後生見聞。不知則不為,心可寂然而光照於天下,《大學》曰「致知格物」即指此。物乃萬物,格即到來,萬物來五官而接之,則心明晰而辨之,僅辨之而毫不起情,即所謂致知。人如能致知,便可意誠、心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即人宜不動其情,如一切不動情,則自然歸於本來之靜,此即復性之工夫。以上,乃是《復性書》之要點,其內容頗似程子的《定性書》,而李翱屢屢以《大學》篇及《中庸》篇為立論之根據,此亦似宋儒。於是,我認為韓愈及李翱乃是宋學之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