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二十二章 宋學之勃興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唐衰不久,五代之亂繼起,故無學問思想之可言,及宋興而統一天下,學者崛起於四方,發動了宋學勃興之氣運。全謝山的《慶曆五先生書院記》中這樣說: 有宋神、仁二宗之際,儒林之草昧也。當時濂、洛之徒方萌芽而未出,而睢陽戚氏在宋,泰山孫氏在齊,安定胡氏在吳,相與講明正學,自拔於塵俗之中……安陽韓忠獻公、高平范文正公、樂安歐陽文忠公,皆卓然有見於道之大概,左提右挈。於是學校偏於四方,師儒之道以立,李挺之、邵天叟輩共以經術和之,說者以為濂、洛之前茅也。 這已可以簡單說明當時情勢了。在此所記述諸人之中,特別要注意的,便是范文正公及歐陽文忠公。 范文正公,名仲淹,字希文,蘇州吳縣人,初從學於戚同文,後舉為進士,任右司諫,其後辭司諫而移居於蘇州,建立學校,聘胡瑗為教授,後累進,除參知政事,由友人石介推薦孫復為國子監直講,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六十四歲歿。睢陽戚氏乃其師,泰山孫氏和安定胡氏,乃受其知遇的人。在此四人之間,學問思想有相通之點,是很有興味的事情。戚同文的學問如何,尚不明了,惟其門下范仲淹,便泛通六經,尤通《易》,而又曾以《中庸》授與張橫渠,故戚氏、范氏之學,恐怕就是以《易》及《中庸》為中心的吧。安定胡瑗亦有《易傳》十卷,《周易口義》十二卷,《中庸義》等著作,故大概此亦為與范仲淹同調的學者。泰山之孫復,據其門下人石介所作《泰山書院記》中說:「先生常謂,盡孔子之心者《大易》,盡孔子之用者《春秋》,是二大經,聖人之極筆也,治世之大法也。故作《易說》六十四篇,《春秋尊王發微》十七卷。」故他在尊崇《易》這點上,可說與范仲淹同調。於是,以范仲淹為中心的一派學者,是藉《易》《中庸》而講明義理,可看做周子、二程子之先導。 相對范仲淹一派的人們而言,另呈異彩的學者便是歐陽修。修字永叔,安徽永豐人,仕於仁宗、英宗兩朝,熙寧三年(公元1070年)歲六十六歿。修與其說是經學者,倒不如說是長於文學的人,其門下出曾鞏、蘇軾、王安石等文章家。然而,修亦不單是文人,亦有《周易童子問》《詩本義》《尚書本義》《新唐書》《新五代史記》等經學及關於歷史的著作。他在《周易童子問》上說:《易》之十翼,不特非聖人之作,甚至不能認為一人之述作,恐怕是雜取從前的《易》學者之講說而編纂的,而非難其採擇失當,多害經惑世的。又在《進士策問》上申斥說:《中庸》徒構虛言高論,於世無益,違背聖人之意,故大約是子思之假作。修又作孫復及其弟子石介之碑誌,似乎與此二人有深切關係,在其敘述孫復之文中,對孫氏關於《易》的學說,一辭亦不提及,只說他作《春秋尊王發微》,有功於春秋學的事實,且在最後激賞說:先生之治《春秋》也,不惑於傳注,不以曲說亂經,其言簡單,明諸侯大夫之功罪,以考時之盛衰,推見王道之治亂,得經之本義者甚多。恐怕修不好《易》,因而,關於孫復亦只是讚揚其《春秋》說,修自己亦作《春秋論》三篇,力說《春秋》三傳多失經意,而說孔子之作《春秋》,乃為正名定分,別是非,明善惡的,在其所撰的《新五代史記》中,其記述乃仿《史記》,其褒貶乃仿《春秋》。綜合這許多事實來推測,歐陽修的經學,乃以《春秋》為中心的,與范仲淹一派之尊信《易》《中庸》,可看作不同的流派。陳止齋的《溫州淹補學田記》,有一節這樣說: 宋興,士大夫之學,亡慮三變。起建隆至天聖、明道間,一洗五季之陋……而守故蹈常之習未化,范子始與其徒抗之以名節,天下靡然從之,人人恥無以自見也。歐陽子出,議論文章,粹然爾雅,軼乎魏晉之上……久而周子出,又落其華,一本六藝。學者經術,庶幾三代,何其盛也,則本朝人物眾多之故也! 這已可以簡單地評價范、歐二派的學問之不同。范氏借《易》《中庸》,去探求道德之本源,砥礪名節,集學習名節之人於其門下,歐陽氏則高倡《春秋》褒貶之義,高論時事,集以議論文章而鳴的人才於其門下,這可說是有興味的對照了。陳止齋在此二派之上,更立周子一派,惟周子一派的學者,均圖借《易》與《中庸》去闡明義理,這正是和范仲淹一派人們同調,故我把他看作續范子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