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十二 朱子
朱子名熹(西曆一二〇〇年卒),其學系以周濂溪之《太極圖說》為骨幹,而以康節所講之數,橫渠所說之氣,及程氏弟兄所說形上形下及理氣之分融合之。故朱子之學,可謂集其以前道學家之大成也。關於形上之道與形下之器之分,朱子云:「凡有形有象者,即器也;所以為是器之理者,則道也。」(《與陸子靜書》,《文集》卷三十六)所謂道,即指抽象的原理或概念;所謂器,即指具體的事物。故朱子云:「形而上者,無形無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狀是此器。」(《語類》卷九十五)又云:「無極而太極,不是說有個物事,光輝輝地在那裡。當初皆無一物,只有此理而已。……惟其理有許多,故物有許多。」(《語類》卷九十四)以現在哲學中之術語言之,則所謂形而上者,超時空而潛存(Subsist)者也;所謂形而下者,在時空而存在(Exist)者也。超時空者,無形象可見。故所謂太極,「不是說有個事物光輝輝地在那裡」。此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朱子云:「無極而太極,只是說無形而有理。」(《語類》卷九十四)
「惟其理有許多,故物有許多。」無此理則不能有此物也。朱子云:「做出那事,便是這裡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是那裡有那理。」(《語類》卷一百一)不僅天然之物各有其理,即人為之物亦各有其理。朱子云:「天下無性外之物。階磚便有磚之理,竹椅便有竹椅之理。」(《語類》卷四)天下之物,無論其是天然的或人為的,皆有其所以然之理,其理並在其物之先。朱子云:「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答劉叔文》,《文集》卷四十六)如尚未有舟車之時,舟車之理或舟車之概念已先在。然其時只有概念而無實例,所謂「但有其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所謂發明舟車,不過發現舟車之理而依之以做出實際的舟車,即舟車之概念之實例而已。故凡可能有之物,無論其是天然的或人為的,在形而上之理世界中,本已具有其理。故形而上之理世界,實已極完全之世界也。
一事物之理,即其事物之最完全的形式,亦即其事物之最髙的標準,此所謂極也。《語錄》云:「事事物物,皆有個極,是道理極至。蔣元進曰:『如君之仁,臣之敬,便是極。』先生曰:『此是一事一物之極。總天地萬物之理,便是太極。太極本無此名,只是個表德。』」(《語類》卷九十四)太極即天地萬物之理之總和,而亦即天地萬物之最髙標準也。朱子云:「太極只是個極好至善的道理。……周子所謂太極,是天地人物萬善至好的表德。」(《語類》卷九十四)
由此而言,則太極即如柏拉圖所謂好之概念,亞力士多德所謂上帝也。
每一事物,不但具有此事物之所以然之理,其中且具太極之全體。朱子云:「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語類》卷九十四)又云:「蓋統體是一太極。然又一物各具一太極。」(《語類》卷九十四)
由此而言,則一切事物中,除其自己之所以然之理外,且具太極,即一切理之全體。太極在一切物中,亦「不是割成片去,只如月印萬川相似」(《語類》卷九十四)。此與華嚴宗所謂因陀羅網境界之說相似。朱子想亦受其說之影響。不過彼所謂因陀羅網境界,乃謂一具體的事物中,含有一切具體的事物,所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此則謂一具體的事物,具有一太極,即一切事物之理。一切事物之理,並非一切事物也。
形而上之理世界中只有理。至於此形而下之具體的世界之構成,則賴於氣。理即如希臘哲學中所說之形式(Form),氣即如希臘哲學所說之材質(Matter)也。朱子云:「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答黃道夫書》,《文集》卷五十八)又云:「蓋氣則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只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間人物草本鳥獸,其生也莫不有種,定不會無種子白地生出一個物事。這個都是氣。若理則只是個淨潔空闊的世界,無形跡,他卻不會造作。氣則醞釀凝聚生物也。」(《語類》卷一)理世界為一「無形跡」之「淨潔空闊的世界」。理在其中,「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此其所以為超時空而永久(Eternal)也。此具體的世界為氣所造作。氣之造作,必依理。如人以磚瓦木石建造一房。磚瓦木石雖為必須,然亦必須先有房之形式,而後人方能用此磚瓦木石以建築此房。磚瓦木石,形下之器,建築此房之具也;房之形式,形上之理,建築此房之本也。及此房成,而理即房之形式,亦在其中矣。
依邏輯言,理雖另有一世界;就事實言,則理即在具體的事物之中。《語類》云:「理在氣中發現處如何?曰:如陰陽五行錯綜不失條緒,便是理。若氣不結聚時,理亦無所附著。」(《語類》卷九十四)氣不結聚,則理無所附著,即理不能實現為具體的物也。具體的物中之秩序條理,即理在氣中之發現處。至於理氣為有之先後,朱子云:「或問:『必有是理,然後有是氣,如何?』曰:『此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是理。』」(同上)蓋依事實言,則有理即有氣,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若就邏輯言,則「須說先有是理」。蓋理為超時空而永存者,氣則為在時空而變化者。就此點言,必「須說先有是理」。
太極中有動靜之理,氣因此理而有實際的動靜。氣之動者,即流行而為陽氣;氣之靜者,即凝聚而為陰氣。朱子即濂溪《太極圖說》言之云:「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陰陽氣也,生此五行之質,天地生物,五行獨先。地即是土,土便包含許多金木之類。天地之間,何事而非五行?五行陰陽七者滾合,便是生物的材料。則寄旺四季。」(《語類》卷九十四)氣即生物的材料。具體的物之生,氣為材料,理為形式。材料一名,正柏拉圖、亞力士多德所謂Matter之意。
理與氣合而成為具體的物。此氣中之理,即所謂性也。故不惟人有性,物亦有性。朱子云:「天下無無性之物。蓋有此物則有此性,無此物則無此性。」(《語類》卷四)
上文謂一物有一太極。每一物中皆有太極之全體。然在物中,僅其所以為其物之理能表現,而太極之全體所以不能表現者,則因物所稟之氣蔽塞之也。此具體的世界中之惡,皆由於此原因。《語類》云:「問:『理無不善,則氣胡有清濁之殊?』曰:『才說著氣,便自有寒有熱,有香有臭。』」(卷四)又云:「二氣五行,始何嘗不正。只滾來滾去,便有不正。」(同上)蓋理是完全至善的。然當其實現於氣,則為氣所累而不能完全。如圓之概念本是完全的圓,然及其實現於物質而為一具體圓物,則其圓即不能是一絕對的圓矣。實際世界之不完全,皆由為氣所累也。惟氣是如此,故即人而言,人亦有得氣之清者,有得氣之濁者。朱子云:「就人之所稟而言,又有昏明清濁之異。」(同上)稟氣清明者為聖人,昏濁者為愚人。朱子以為如此說法,可將自孟荀以來儒家所爭論之性善性惡問題,完全解決。
朱子謂:「凡人之能言語、動作、思慮、營為,皆氣也。」(同上)《語錄》又云:「問:『知覺是心之靈固如此,抑氣之為耶?』曰:『不專是氣,是先有知覺之理。先聚成形,理與氣合,便能知覺。譬如這燭火是因得這脂膏,便有許多光焰。』」(《語類》卷五)一切事物,皆有其理,故知覺亦有知覺之理。然知覺之理,只是理而已。至於知覺之具體的事例,則必「理與氣合」,始能有之。蓋一切之具體的事物,皆合材料與形式而成者也。理必合氣,方能實現,如燭火之必依脂膏。吾人之知覺思慮,既皆在此具體的世界之中,故皆是氣與理合以後之事也。吾人之知覺思慮,即所謂靈處,「靈處只是心,不是性。性只是理」(同上)。蓋心能有具體的活動,理不能如此也。
朱子又論心、性與情之關係云:「性、情、心,惟孟子說得好。仁是性,惻隱是情,須從心上發出來。心統性、情者也。性只是合如此底,只是理,非有個物事。若是有底物事,則既有善,必有惡。惟其無此物,只有理,故無不善。」(《語類》卷五)性非具體的事物,故無不善。情亦是此具體的世界中之事物,故須從心上發出。性為氣中之理,故亦可謂為在於心中。所以謂「心統性、情」也。朱子又論心、性、情與才之關係云:「才是心之力,是有氣力去做底;心是營攝主宰者,此心所以為大也,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性所以立乎水之靜,情所以行乎水之動,欲則水之流而至於濫也。才者水之氣力,所以能流者。然其流有急有緩,則是才之不同。伊川謂性稟於天,才稟於氣,是也。只有性是一定,情與心與才,便合著氣了。」(《語類》卷五)凡人所稟之理皆同,故曰:「只是性有一定。」至於氣,則有清濁之不同,故在此方面,人有各種差異也。「欲則水之流而至於濫也」,理學家以欲與理,或人慾與天理,對言,詳下。
在客觀的理中,存有道德的原理。吾人之性,即客觀的理之總合。故其中亦自有道德的原理,即仁、義、禮、智是也。吾人之性中,不但有仁、義、禮、智,且有太極之全體。但為氣稟所蔽,故不能全然顯露。所謂聖人者,即能去此氣稟之蔽,使太極之全體完全顯露者也。朱子云:「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存天理,滅人慾。人性本明,如寶珠沉溷水中,明不可見。去了溷水,則寶珠依舊自明。自家若知得是人慾蔽了,便是明處。只是這上便緊著力主定,一面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正如游兵攻圍拔守,人慾自銷鑠去。所以程先生說敬字,只謂我自有一個明底事物在這裡,把個敬字抵敵,常常存個敬在這裡,則人慾自然來不得。」(《語類》卷十二)人得於其理而後有其性,得於其氣而後有其形。性為天理,即所謂「道心也」。而因人之有氣稟之形而起情,其「流而至於濫」者,則皆人慾,即所謂「人心」也。人慾亦稱私慾。就其為因人之為具體的人而起之情之流而至於濫者而言,則謂之人慾;就其為因人之為個體而起之情之流而至於濫者而言,則謂之私慾。天理為人慾所蔽,如寶珠在濁水中。人慾終不能全蔽天理,即此知天理為人慾所蔽之知,即是天理之未被蔽處。即此「緊著力主定」,努力用工夫。工夫分兩方面,即程伊川所謂用敬與致知。只謂我自有一個明底事物,心中常記此點,即用敬之工夫也。所以須致知者,朱子云:「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大學章句·補格物傳》)「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大學章句》)此朱子格物之說,大為以後陸、王學派所攻擊。陸王一派,以此工夫為支離。然就朱子之哲學系統整個觀之,則此格物之修養方法,自與其全系統相協和。蓋朱子以天下事物,皆有其理,而吾心中之性,即天下事物之理之全體。窮天下事物之理,即窮吾性中之理也。今日窮一性中之理,明日窮一性中之理。多窮一理,即使吾氣中之性多明一點。窮之既多,則有豁然頓悟之一時。至此時則見萬物之理,皆在吾性中。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至此境界,「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用此修養方法,果否能達到此目的,乃另一問題。不過就朱子之哲學系統言,朱子固可持此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