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五 惠施、公孫龍、《墨經》
諸子中之名家,當時稱為「辯者」。其中有惠施、公孫龍二派。惠施之學說見《莊子·天下篇》所述十事。據《天下篇》所述,惠施謂:「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大同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其大意乃從「至大無外」之觀點,指出一切事物之為變的,有限的,相對的。「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一切事物之為變的,皆如此也。天下之物,若謂其同,則皆有相同之處,謂萬物畢同可也。若謂其異,則皆有相異之處,謂萬物畢異可也,至於世俗所謂同異,此物與彼物之同異,乃小同異,非大同異也。世俗所謂同異,是相對的,所謂一異,亦是相對的,故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莊子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亦此意也。
惠施之十事,若照上文所解釋,與《莊子》之《齊物論》、《秋水》等篇中所說,極相近矣。然《莊子·齊物論》甫言「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下文即又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此一轉語,乃莊子與惠施所以不同之處。蓋惠施只以知識證明「萬物畢同畢異」,「天地一體」之說,而未言若何可以使吾人實際經驗「天地一體」之境界。莊子則於言之外,又言「無言」;於知之外,又言不知;由所謂「心齋」、「坐忘」,以實際達到忘人我,齊死生,萬物一體,絕對逍遙之境界。故《天下篇》謂莊子「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至謂惠施,則「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此觀之,莊子之學,實自惠施又進一步也。
名家之別一派為公孫龍。公孫龍在當時有名之辯論,為「白馬非馬」及「離堅白」。「白馬非馬」者,馬之名所指只一切馬所共有之性質,只一馬(as such),所謂「有馬如已耳」(已似當為己,如己即as such之意)。其於色皆無「所定」,而白馬則於色有「所定」,故白馬之名之所指,與馬之名之所指,實不同也。白亦有非此白物亦非彼白物之普通的白;此即所謂「不定所白」之白也。若白馬之白,則只為白馬之白,故曰:「白馬者,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言已為白馬之白,則即非普通之白,白馬之名之所指,與白之名之所指,亦不同也(引用符號內乃《公孫龍子·白馬論》文)。蓋公孫龍作「物」與「指」之區別。物為占空間時間中之位置者,即現在哲學中所謂具體的個體也。如此馬、彼馬、此白物、彼白物,是也。指者,名之所指也。就一方面說,名之所指為個體,所謂:「名者,實謂也。」(《公孫龍子·名實論》)就又一方面說,名之所指為共相。如此馬彼馬之外,尚有「有馬如已耳」之馬。此白物彼白物之外,尚有一「白者不定所白」之白。此「馬」與「白」即現在哲學中所謂「共相」或「要素」也。公孫龍之立論,多就共相說。故自常識觀之,多為詭論。
「離堅白」者。《公孫龍子》有《堅白論》,謝希深注云:「堅者不獨堅於石,而亦堅於萬物,故曰:『未與石為堅而物兼』也。亦不與萬物為堅而固當自堅,故曰:『未與物為堅而堅必堅』也。天下未有若此獨立之堅可見,然亦不可謂之無堅,故曰:『而堅藏也』。」獨立之白,雖亦不可見,然白實能自白。蓋假使白而不能自白,即不能使石與物白。若白而能自白,則不借他物而亦自存焉。黃黑各色亦然。白可無石,白無石則無堅白石矣。由此可見堅白可離而獨存也。此就形上學上言「堅」及「白」之共相皆有獨立的潛存。「堅」及「白」之共相,雖能獨立地自堅自白,然人之感覺之則只限於其表現於具體的物者。即人只能感覺其與物為堅與物為白者。然即其不表現於物,亦非無有,不過不能使人感覺之耳。此即《堅白論》所謂「藏」也。其「藏」乃其自藏,非有藏之者;故《堅白論》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柏拉圖謂個體可見而不可思,概念可思而不可見,即此義也。於此更可見「堅」、「白」之「離」矣。豈獨「堅」、「白」離,一切共相皆分離而有獨立的存在,故《堅白論》曰:「離也者,天下皆獨而正。」
《莊子·德充符》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蓋或自物之異以立論,則見萬物莫不異;或自物之同以立論,則見萬物莫不同。然此特就個體的物言之耳。一個體本有許多性質,而其所有之性質又皆非絕對的。故泰山可謂為小,而秋毫可謂為大。若共相則不然。共相只是共相,其性質亦是絕對的。如大之共相只是大,小之共相只是小。惠施之觀點注重於個體的物,故曰「萬物畢同畢異」,而歸結於「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公孫龍之觀點,則注重於共相,故「離堅白」而歸結於「天下皆獨而正」。二派之觀點異,故其學說亦完全不同。戰國時論及辯者之學,皆總而言之曰:「合同異,離堅白。」或總指其學為「堅白同異之辯」。此乃籠統言之。其實辯者之中,當分二派:一派為「合同異」;一派為「離堅白」。前者以惠施為首領;後者以公孫龍為首領。
辯者之說行後,儒墨二家,對之俱有反動。蓋辯者所持之論,皆與吾人之常識違反。儒墨之學,皆注重實用,對於宇宙之見解,多根據常識。見辯者之「然不然,可不可」,皆以為「怪說琦辭」而競起駁之。然辯者立論,皆有名理的根據,故駁之者之立論,亦須根據名理。所以墨家有《墨經》,儒家有《荀子》之《正名篇》,皆擁護常識,駁辯者之說。儒墨不同,而對於反辯者則立於同一觀點。蓋儒墨乃從感覺之觀點以解釋宇宙;而辯者則從理智之觀點以解釋宇宙也。
《墨經》為欲擁護常識,反對辯者,特立論就知識論(Epistemology)方面,說知識之性質及其起源。《經上》云:「知,材也。」此知乃吾人所以能知之才能。有此才能,不必即有知識。如眼能視物,乃眼之「明」;但眼有此「明」,不必即有見。蓋能見之眼須有所見,方可有見,能知之知須有所知,方可有知也。《經上》又云:「知,接也。」此知乃能知遇所知所生之知識,人之能知之官能,遇外物即所知,即可感覺其態貌。如能見之眼,見所見之物,即可有見之知識。《經上》又云:「恕,明也。」
吾人能知之官能,遇外物即所知。不但能感覺其態貌,且能知其為何物。如見一樹,不但感覺其態貌,且知其為樹。知其為樹,即將此個體的物列於吾人經驗中之樹之類中,此《經說》所謂「以知論物」也。如此則凡樹所有之性質,吾雖尚未見此樹有,亦敢斷其必有。於是吾人對於此個體的物之知識乃明確,《經說》所謂「其知之也著」也。
此外《墨經》又就邏輯方面,論吾人知識之來源及其種類。《經上》云:「知、聞、說、親、名、實、合、為。」《經說》云:「知,傳受之,聞也。方不障,說也。身觀焉,親也。所以謂,名也。所謂,實也。名實耦,合也。志行,為也。」、「聞、說、親」謂吾人知識之來源。「名、實、合、為」謂吾人知識之種類。「聞」謂吾人由「傳受」而得之知識。「說」謂吾人由推論而得之知識。「親」謂吾人親身經歷所得之知識,即吾人能知之才能與所知之事物相接而得之知識也。所謂「身觀焉」是也。一切知識,推究其源,皆以親知為本。如歷史上所述諸事情,吾人對之,惟有聞知而已。然最初「傳」此知識之人,必對於此事有「身觀焉」之親知也。雖吾人未見之物,若知其名,即可推知其大概有何性質,為何形貌,然吾人最始必對此名所指之物之有些個體,有「身觀焉」之親知也。知識論所論之知識即此等知識也。
次論吾人知識之種類有四。「名」謂對於名之知識。名所以謂實也;所謂「所以謂」也。「實」謂吾人對於實之知識。實為名之「所謂」,即名之所指之個體也。「合」謂吾人對於名實相合即所謂「名實偶」之知識。「為」謂吾人知所以作一事情之知識。「志、行,為也。」吾人作一事情,必有作此事情之目的,及作此事情之行為;前者謂之「志」,後者謂之「行」。合「志」與「行」,總名曰「為」。
《墨子·小取篇》對於「辯」又有詳細的討論。以為辯之用有六:(一)「明是非」;(二)「審治亂」;(三)「明同異」;(四)「察名實」;(五)「處利害」;(六)「決嫌疑」。其方法為「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又論立說之方法有七,即:或、假、效、辟、侔、援、推。
《墨經》中之同異之辯,以為所謂同及異,均有四種。故謂此物與彼物同,彼物與此物同,其同同而所以同不必同也。如墨子與墨翟,二名俱指一人,是謂「重同」。手足頭目,同為一人之一體,是謂「體同」。同國之人同為一國之人,是謂「合同」。同類之物,皆有相同之性質,是謂「類同」。異亦有四種。必先知所謂同物之同,果為何種之同,所謂異物之異,果為何種之異,然後方可對之有所推論而不致陷於誤謬也。此「同異之辯」與「合同異」一派辯者之「同異之辯」,宗旨不同。此雖不必為駁彼而發,然依《墨經》之觀點,則惠施與莊子「合同異」之說,實為誤謬。惠施謂「萬物畢同畢異」。蓋因萬物雖異,皆「有以同」;萬物雖同,皆「有以異」也。然萬物「有以同」,謂為類同可也。因此而即曰「萬物一體」,是以類同為體同也,其誤甚矣。異亦有四種。謂萬物畢異,亦應指出其異為何種,不能混言之也。
故辯者主張「合同異」,而《墨經》則主張離同異。辯者主張「離堅白」,《墨經》則主張合堅白。所謂合堅白,即《經上》所謂「堅白不相外」,以駁公孫龍「離堅白」,即堅白必相外之說也。《公孫龍子·堅白論》謂:「視不得其所堅,而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堅。得其堅也,無白也。……得其白,得其堅,見與不見離,見不見離,一一不相盈,故離。」《堅白論》中又述難者之言曰:「目不能堅,手不能白,不可謂無堅,不可謂無白……堅白域於石,惡乎離?」「石之白,石之堅,見與不見,二與三,若廣修而相盈也,其非舉乎?」《墨經》所說,正彼難者之言,以為堅白相盈,不相外,同在於石。吾人視石,得白不得堅;吾人拊石,得堅不得白;然此自是吾人之知與不知耳,非關石之有無堅與白也。堅一也,白二也,因見不見離,而謂一二不相盈。然見與不見,與石之有無堅白無關。堅白在石,實如廣修之縱橫相涵也。《經說》所謂「不可偏去而二」也。堅白若不在一處,如白雪中之白,與堅石中之堅,堅非白,白亦非堅,堅白可謂為「相外」。若堅白石,則堅白俱「域於石」,合而同體,則堅內有白,白內有堅。《經說》上所謂:「堅白之攖相盡。」所謂「堅得白,必相盈也」,是「堅白不相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