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四 老子
孔子之時,據《論語》所載,有「隱者」之徒,對於孔子之行為常有譏評。孟子之時,有楊朱之徒,持「全生保真」之學說。此即後來道家者流之前驅也。後來道家者流,分為老莊二派。道家之有老莊,猶儒家之有孟荀也(《老子》一書出在孟子後,辯論甚多,茲不詳舉)。
古代所謂天,乃主宰之天。孔子因之,墨子提倡之。至孟子則所謂天,有時已為義理之天。所謂義理之天,常含有道德的唯心的意義,特非主持道德律之有人格的上帝耳。《老子》則直謂「天地不仁」,不但取消天之道德的意義,且取消其唯心的意義。古時所謂道,均謂人道;至《老子》乃予道以形上學的意義。以為天地萬物之生,必有其所以生之總原理,此原理名之曰道。故《韓非子·解老》云:「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道之作用,並非有意志的。只是自然如此。故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道即萬物所以如此之總原理,道之作用,亦即萬物之作用。但萬物所以能成萬物,亦即由於道。故曰:「道常無為而無不為。」(第三十七章)道為天地萬物所以然之總原理,德為一物所以然之原理,即《韓非子》所謂「萬物各異理」之理也。
《老子》曰:「孔德之容,惟道是從。」(第二十一章)又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第五十一章)《管子·心術上》云:「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得以職道之精。故德者,得也,其謂所得以然也。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故道之與德無間,故言之者無別也。」此解說道與德之關係,其言甚精。由此而言,則德即物之所得於道而以成其物者。《老子》所云「道生之,德畜之」,其意中道與德之關係,似亦如此,特未能以極清楚確定的話說出耳。「物形之,勢成之」者,呂吉甫云:「及其為物,則特形之而已,……已有形矣,則裸者不得不裸,鱗介羽毛者,不得不鱗介羽毛,以至於幼壯老死,不得不幼壯老死,皆其勢之必然也。」形之者,即物之具體化也。物固勢之所成,即道德之作用,亦是自然的。故曰:「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老子》以為宇宙間事物之變化,於其中可發現通則。凡通則皆可謂之為「常」。常有普遍永久之義。故道曰常道。所謂:「道可道,非常道。」(第一章)自常道內出之德,名曰常德。所謂:「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常德乃足,復歸於朴。」(第二十八章)至於人事中可發現之通則,則如:「取天下常以無事。」(第四十八章)「民之從事,常於近成而敗之。」(第六十四章)「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第七十九章)凡此皆為通則,永久如此。吾人貴能知通則,能知通則為「明」。《老子》中數言「知常曰明」,可知明之可貴。「知常」即依之而行,則謂之「襲明」(第二十七章)〔馬夷初先生云:「襲、習古通。」(《老子校詁》)〕。或謂為「習常」(第五十二章)。若吾人不知宇宙間事物變化之通則,而任意作為,則必有不利之結果。所謂:「不知常,妄作,凶。」(第十六章)
事物變化之一最大通則,即一事物若發達至於極點,則必一變而為其反面。此即所謂「反」,所謂「復」。《老子》云:「反者道之動。」(第四十章)又云:「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第二十五章)又云:「萬物並作,吾以觀復。」惟「反」為道之動,故「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正復為奇,善復為妖。」(第五十八章)惟其如此,故「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第二十二章)惟其如此,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惟其如此,故「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惟其如此,故「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第七十七章)惟其如此故「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第四十三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第七十八章)惟其如此,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第四十二章)凡此皆事物變化自然之通則,《老子》特發現而敘述之,並非故為奇論異說。而一般人視之,則以為非常可怪之論。故曰:「正言若反。」(第七十八章)故曰:「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第六十五章)故「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第四十一章)
事物變化既有上述之通則,則「知常曰明」之人,處世接物,必有一定之方法。大要吾人若欲如何,必先居於此如何之反面。南轅正所以取道北轍。故「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第三十六章)此非《老子》之尚陰謀,《老子》不過敘述其所發現耳。反之,則將欲張之,必固歙之;將欲強之,必固弱之。故「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第七章)此「知常曰明」之人所以自處之道也。
一事物發展至極點,必變為其反面。其能維持其發展而不致變為其反面者,則其中必先包含其反面之分子,使其發展永不能至極點也。故「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第四十五章)「知常曰明」之人,知事物真相之如此,故「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第二十八章)總之:「聖人去甚,去奢,去泰。」(第二十九章)其所以如此,蓋恐事物之發展若「泰」、「甚」,則將變為其反面也。海格爾謂歷史進化,常經「正」、「反」、「合」三階級。一事物發展至極點必變而為其反面,即由「正」而「反」也。「大直若屈,大巧若拙。」若只直則必變為屈,若只巧則必「弄巧反拙」。惟包含有屈之直,有拙之巧,是謂大直大巧,即「正」與「反」之「合」也。故大直非屈也,若屈而已。大巧非拙也,若拙而已。「知常曰明」之人,「知其雄,守其雌」常處於「合」,故能「歿身不殆」矣。
老子理想中之人格,常以嬰兒比之;蓋嬰兒知識欲望皆極簡單,合乎「去甚,去奢,去泰」之意也。故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第五十五章)聖人治天下,亦欲使天下人皆如嬰兒,故曰:「聖人在天下,歙歙然為天下渾其心,聖人皆孩之。」(第四十九章)《老子》又以愚形容有修養之人,蓋愚人之知識欲望亦極簡單也。故曰:「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第二十章)聖人治天下,亦欲使天下人皆能如此,故曰:「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第六十五章)「不以智治國」,即欲以「愚」民也。然聖人之愚,乃修養之結果,乃「大智若愚」之愚也。「大智若愚」之愚,乃智愚之「合」,與原來之愚不同。《老子》所謂「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第三章)此使民即安於原來之愚也。此民與聖人之不同也。
老子之理想的杜會,為「小國寡民」之簡單組織,如《老子》第八十章所說。此非只是原始社會之野蠻境界,此乃包含有野蠻之文明境界也。非無舟輿也,有而無所乘之而已。非無甲兵也,有而無所陳之而已。「甘其食,美其服」,豈原始社會中所能有者?可套《老子》之言曰:「大文明若野蠻。」野蠻的文明乃最能持久之文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