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 · 第五十八章心學的發展
理學和心學的根本對立是理學注重客觀,心學注重主觀。籠統一點說,理學是客觀唯心主義,心學是主觀唯心主義。在其發展過程中,客觀唯心主義如果自己能修正其錯誤,可以轉化為唯物主義,上章所講的理學的自我修正就是一個例子。所以列寧說:"客觀唯心主義是轉變為唯物主義的前'夜'。"(《哲學筆記》,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三版,第一七九頁。)主觀唯心主義發展下去,也只能越陷越深。本書在五十五章中認為陸九淵和王守仁還不就是主觀唯心主義,雖然有其傾向,到了他們的弟子那就完全是主觀唯心主義了。
黃宗羲在評論王守仁的弟子王畿的時候說:"象山(陸九淵)之後不能無慈湖(楊簡),文成(王守仁)之後不能無龍溪(王畿)。以學術之盛衰因之,慈湖決象山之瀾,而先生(王畿)疏河導源,於文成之後,固多所發明也。"(《明儒學案》卷十二)黃宗羲的這個論斷是對心學的發展有所認識的。他說:"象山之後不能無慈湖,文成之後不能無龍溪。""不能無"三個字說明他認識到心學發展的必然趨勢。
第一節楊簡的《己易》
楊簡(公元1140—1226年)字敬仲,浙江慈谿人。他的學生錢時所作的《慈湖先生行狀》說:"乾道五年,主富陽簿。……文安公(陸九淵)新第歸來富陽。……夜集雙明閣上,數提本心二字。因從容問曰:'何為本心?'適平旦嘗聽扇訟,公即揚聲答曰:'且彼訟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見孰是孰非,即決定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聞之,忽覺此心澄然。亟問曰:'止如斯耶?'公竦然端坐,復揚聲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語,即揖而歸。達旦,質明正北面而拜,終身師事焉。每謂某感陸先生,尤是再答一語。更云云便支離。"(《慈湖遺書》卷十八)楊簡所作的《象山行狀》也記載了在富陽悟本心的事,說:"一夕簡發本心之問,先生舉是日扇訟是非以答,簡忽省此心之謂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慈湖遺書》卷五)這兩個《行狀》所說的富陽悟本心事,好像是禪宗所說的一段"公案",在其中楊簡得到禪宗所謂"頓悟"。這是他本人的經驗,他更將這一類的經驗發揮為一種理論,作《己易》一文。
他在《己易》中說:"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為書,不以易為己,不可也。以易為天地之變化,不以易為己之變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夫所以為我者,毋曰血氣形貌而巳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為也。混融無內外,貫通無異殊,觀一畫其旨昭昭矣。……能識側隱之真心於孺子將入井之時,則何思何慮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純誠洞白之質,人人之所自有也;廣大無疆之體,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見於日用飲食之間,造次顛沛之間,而人不自省也。……是心本一也,無二也,無嘗斷而復續也,無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無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晝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壯不強,而衰老不弱也。……循吾本心以往,則能飛、能潛,能疑、能惕。……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當其可,非勤勞而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萬散殊之正義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慈湖遺書》卷七)中國有一個古老的傳統,認為《周易》這部書"包羅萬象",包括宇宙間一切事物及其原則。楊簡所謂《己易》就是說,宇宙一切事物及其原則都是一個人自己的心的表現,都包括在自己的心中。所以說:"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又說:"私者裂之,私者小也。"就是說,一個人自己的心和天地萬物本來是一體的,自私的人把這個一體分裂開了。所謂分裂,就是把這個一體分裂為主觀和客觀的對立。
心學的創始人程顥也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他也是反對"分裂"的。不過,他反對分裂是主張"渾然與物同體",這是要納主觀於客觀。楊簡反對分裂是主張以"易"為"己",這是納客觀於主觀。《己易》說了許多話,都是反覆說明這個意思。這是一篇有系統地、明確地暴露主觀唯心主義的作品。連黃宗義也覺得暴露太過,所以說:"慈湖決象山之瀾。"
第二節王畿的"四無"說
王畿(公元1498年一1583年)字汝中,別號龍溪,浙江山陽人,王守仁的大弟子。當時王門中有兩大派,一派以錢德洪(緒山)為首,堅持王守仁的"四句","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另一派以王畿為首,認為"四句"是王守仁的"權教",不是最後的真理,另立"四無"之說,和"四句"對立。對於"四無"而言,原來的"四句"被稱為"四有"。兩派爭執不休,莫衷一是,最後請王守仁裁決。王守仁說:他教人原有兩條路,錢德洪和王畿所認識的各自一條路,都不錯。這個裁決被記錄下來,稱為《天泉證道紀》。
王畿的語錄中有一段話說:"夫一體之謂仁,萬物皆備於我,非意之也。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黃,是萬物之色備於目也。吾之耳,遇聲自能辨清濁,是萬物之聲備於耳也。吾心之良知,遇父自能知孝,遇兄自能知弟,遇君自能知敬,遇孺子人井自能知怵惕,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推之為五常,擴之為百行,萬物之變不可勝窮,無不有以應之,是萬物之變備於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備五色,耳之能備五聲,良知之能備萬物之變,以其虛也。致虛,則自無物慾之間,吾之良知自與萬物相為流通而無凝滯。……後之儒者不明一體之意,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虛,不足以備萬物。先取古人孝弟愛敬五常百行之跡指為典要,揣摩依仿,執之以為應物之則,而不復知有變動周流之義,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塗之以丹獲,耳之不能辨五聲而先聒之以宮羽,豈唯失卻視聽之用,而且汩其聰明之體,其不至於聾且聵者幾希!"(《宛陵會語》,《王龍溪先生全集》卷二)這一段所說的意思和楊簡《己易》的意思是一致的。王畿不承認顏色和聲音的客觀性,反而認為各種顏色都備於人的眼中,各種聲音都備於人的耳中。這正是王夫之所說的:"消所以人能,而謂能為所。"(《尚書引義》卷五)他更不承認是非的客觀性,而認為是非完全是"良知"所決定的,這就是納客觀於主觀,完全是主觀唯心主義的說法。
王畿還有更進一步的說法,那就是"四無"說。他說:"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巳。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謂無善無惡。若有善有惡,則意動於物,非自性之流行,著於有矣。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著於有者,動而動也。意是心之所發,若是有善有惡之意,則知與物一齊皆有,心亦不可謂之無矣。"(《天泉證道紀》,《王龍溪先生全集》卷一)這就是所謂"四無"。"四無"者,"無心之心","無意之意","無知之知"和"無物之物"。上邊所引那段語錄的最後幾句話,已經概括地說明了"四無"的意思。在那幾句話里提出了"變動周流之意",認為"良知之能備萬物之變",這就是納客觀於主觀,是主觀唯心主義的說法。
心學的創始人程顥有一段話說:"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焉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河南程氏文集》卷二)程顥的這一段話,在字面上有些和"四無"說相似,但是思想內容不同,"心普萬物"是一個唯心主義的命題,但是,它畢竟還承認"萬物"有客觀的存在,有一個客觀的世界。程顥說:"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這就是承認"當喜"、"當怒"有客觀的標準。所以下文接著說:"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又說:"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焉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所謂"內"、"外",就是主觀與客觀。總的說起來,程顥還是承認有主觀和客觀分別的。而王畿說,"良知之能備萬物之變",這就是不承認有主觀和客觀的分別,一個"備"字,就把客觀納人主觀了。他在下文舉耳目為例,更足以說明這一點。因為他在上文已經說過,五聲的差異,不在於聲而在於耳,五色的差異,不在於色而在於目。
關於修養方法的問題,程顥的方法是"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其要點是走私。王畿的方法是"無著"。就這一點說,王畿的"四無"說,倒是和禪宗所說的"無所住(著)而生其心"相類似(參看本書第四冊第四十七章,第四節)王守仁肯定了王畿的"四無"說,但也承認"四無"的道理是不能用言語說明的,要懂得這個道理,必須靠"悟"。他同時肯定了錢德洪和王畿的說法,認為這是兩條路。王畿的說法是"頓悟"的路,最聰明的人可以走;錢德洪所說的是"漸修"的路,普通的人可以走。"悟"、"頓悟"和"漸修"都是禪宗的範疇。
因為王畿的"四無"說也為王守仁所肯定,所以黃宗羲說:"先生疏河導源,於文成之學,固多所發明也。"從程顥到王畿,其間的統一,就是心學發展的過程。
第三節李贄的"童心"說
李贄(公元1527年一1602年)字卓吾,福建泉州人。泉州是當時的一個對外貿易的重要港口。他出身於一個信伊斯蘭教的商人家庭。這種社會和家庭環境對於李贄的思想有所影響。他做過中等官僚,後來辭官不做,專門講學著書,向封建正統思想展開激烈的鬥爭,終於受統治階級當權派的迫害,死於北京的監獄中。
上節引王畿的話說:"後之儒者不明一體之義,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虛,不足以備萬物。先取古人孝弟愛敬五常百行之跡指為典要,揣摩以仿,執之以為應萬物之則,而不復知有變動周流之意。"在這幾句話里,王畿認為"良知"足以備萬物,這是主觀唯心主義的誇張之詞,至於批判"儒者"的那些話倒是真的。作為統治思想的理學,到後來已失去了生命力,成為教條主義、死的清規戒律、條條框框。心學的"變動周流之意"有衝擊教條主義的作用,使人們有從清規戒律和條條框框中"解放"出來的感覺。李贄充分發揮了心學的這種作用。李贄生得比較晚,沒趕上做王守仁的及門弟子,他作有《陽明先生道學鈔》和《龍溪先生文錄鈔》,可見他是信服王畿這一派的心學的。
李贄也很推崇楊簡。他說:"楊慈湖先生謂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記其數,故慈湖於宋儒中獨為第一了手好漢,以屢疑而屢悟也。"(《答澹然師》第五書,《焚書》卷四《觀音問》)李贄說:"若無山河大地,不成清淨本原矣,故謂山河大地即清淨本原可也。若無山河大地,則清淨本原為頑空無用之物,為斷滅空不能生化之物,非萬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錢乎?然則無時無處無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豈可以山河大地為作障礙而欲去之也?清淨本原,即所謂本地風光也。視不見,聽不聞,欲聞無聲,欲嗅無臭,此所謂龜毛兔角,原無有也。原無有,是以謂之清淨也。清淨者,本原清淨,是以謂之清淨本原也。豈待人清淨之而後清淨耶?是以謂之鹽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則終身不得知也。又謂之色里膠青,蓋謂之曰膠青,則又是色,謂之曰色,則又是膠青。膠青與色合而為一,不可取也。是猶欲取清淨本原于山河大地之中,而清淨本原已合于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舍山河大地於清淨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淨本原,又不可得而舍矣。"(《觀音問》十七條之九《答自信》第三書,《焚書》卷四《觀音問》)佛教,特別是禪宗,稱"本心"為"清淨本原",這個心就是"我"的心,山河大地是心中所現的虛幻的形象。楊簡也說:"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慈湖《己易》)這是主觀唯心主義的說法。可是照李贄在這裡所說的,"山河大地"就是"清淨本原",好像鹽水裡邊的鹹味,咸就在水中;又好像膠青的顏色,膠青就是顏色,都不能分而為二。他把離開山河大地的"清淨本原"比作"龜毛兔角",佛學常用"龜毛兔角"說明虛構的東西。龜本來是沒有毛的,兔本來是沒有角的,所謂龜毛兔角就是一種虛構。李贄說離開天地萬物的"清淨本原"是"龜毛兔角",就是說本來無所謂"清淨本原","清淨本原"就是"山河大地"。他說:"清淨本原"就是"本地風光"。所謂"本地風光"就是指現有的實際情況。
李贄雖然作了《陽明先生道學鈔》和《龍溪先生文錄鈔》,但是他的哲學思想卻不是完全照抄王守仁和王畿,他發展了王守仁和王畿的思想。他的發展在於認為"清淨本原"就是"山河大地","山河大地"就是"清淨本原"。但是,這種發展並沒有出禪宗範圍之外,而且比王守仁和王畿更深人禪宗。
"清淨本原"就是"山河大地","山河大地"就是"清淨本原",這不是一個單純的知識問題。若作為一個單純的知識問題看,這兩句話好像是一句話,顛來倒去地說,那就成為一種戲論。照禪宗的說法,這是一個"修證"的問題,一個"悟"的問題。就是說,這是一種精神境界的經驗,不是用單純的言語可表示的。李贄說:"是以謂之鹽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則終身不得知也。"這就是撣宗所說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李贄又說:"極而言之,天地一夫婦也,是故有天地然後有萬物。然則天下萬物皆生於兩,不生於一,明矣。而又謂一能生二,理能生氣,太極能生兩儀,何歟?夫厥初生人,惟是陰陽二氣,男女二命,初無所謂一與理也,而何太極之有?以今觀之,所謂一者果何物?所謂理者果何在?所謂太極者果何所指也?若謂二生於一,一又安從生也?一與二為二,理與氣為二,陰陽與太極為二,太極與無極為二,反覆窮詰,無不是二,又烏睹所謂一者而遽爾妄言之哉?"(《夫婦論》,《焚書》卷三)這裡所說的"理能生氣","太極能生兩儀",是理學的說法。李贄否定了這種說法,認為只有陰陽二氣是真實的,從氣生出來天地萬物,沒有超乎氣之上的"一"和"太極",也沒有超乎氣之上的"理"。這是李贄對於理學的批評。
李贄的主要貢獻,是在於他對於封建正統思想的某些方面的懷疑和批判。他的懷疑和批判的理論根據是他的《童心說》。
李贄說:"夫童心者真心也。"他在這裡所謂"真心"並不是他在《解經文》中所說的"妙明真心"。所謂"妙明真心"那是一個哲學範疇。這裡所謂"真心"就是普通人所說的真心真意,是對於假心假意而言的。他接著說:"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人,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人,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聞見,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古之聖人,曷嘗不讀書哉!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邪?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非內含以章美也,非篤實生輝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從外人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於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人何辯也。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童心說》,《焚書》卷三)在這段話里,李贄所批評的對象,是當時的理學中的那些教條主義者。他們宣傳理學的那些清規戒律和條條框框,而自己卻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一回事。他也批評了當時的科舉制度。在當時的科舉考試中,主要是用八股文,八股文號稱是"代聖人立言",其實是一篇篇假話。
李贄並且把他的批評推及到整個的道學,他說:"故世之好名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能起名也。無ffl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濟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謀也。"(《道學》,《初潭集》卷二十)他又說:"嗟乎!平居無事,只解打恭作揖,終日匡坐,同於泥塑,以為雜念不起,便是真實大聖大賢人矣。其稍學奸詐者,又攙人良知講席,以陰博高官,一旦有警,則面面相覷,絕無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為能明哲。"(《因記往事》,《焚書》卷四)當時有一個有名的海盜叫林道乾,李贄因為談林道乾而提出對於道學家的這個批評。他認為林道乾是有二十分的才、二十分的膽、二十分的識的人,道學家們則是如上面所說的無用之輩。
懦家的經典從漢朝起就被統治階級定為"聖經",以後的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對於"聖經"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可以在聖經的名義下推銷他們自己的思想。但是沒有人敢於對聖經的性質發生懷疑。他們都承認聖經中所說的都是絕對真理,無可懷疑。如果有所懷疑,那就叫"離經叛道",這是封建社會中的一個最大的罪名。
李贄公開地對於聖經的內容提出懷疑。他說:"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讚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後遺前,隨其所見,筆之於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雲耳。藥醫假病,方難定執,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童心說》,《焚書》卷三)李贄明確地肯定,所謂聖經並不都是"聖人之言",即令"聖人之言",也不是"萬世之至論"。他所謂"童心之言",就是一個人根據自己對於事物最初的反應所作的獨立的判斷。他認為,這樣的"言"才是最可靠的,這樣的"言"可以與孔丘不合,但那是無關重要的。他說:"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於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答耿中丞》,《焚書》卷一)李贄又說:"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無定論,則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子復生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李贄的《童心說》是王守仁"良知"說的發展,王守仁說:"知善知惡是良知。"他所說的良知只限關於善惡的判斷,李贄的"童心"不受這個限制,凡人生來就有的能動性,都在"童心"的範圍之內。照他所說,人只有根據"童心"說話,所說的話才是真話;根據他的"童心"辦事,所辦的事才是真事;根據"童心"而生活的人,這個人才是真人。這就是他對於王守仁"良知"說的發展。
李贄批判了道學家所虛構的道統說。他說:"道之在人,猶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猶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則水無不在地,人無不載道也審矣。而謂水有不流,道有不傳可乎?……彼謂軻之死不得其傳者,真大謬也。惟此言出而後宋人直以濂、洛、關、閩接孟氏之傳,謂為知言云。吁!自秦而漢、而唐、而後至於宋,中間歷晉以及五代,無慮千數百年,若謂地盡不泉,則人皆渴死之矣,若謂人盡不得道,則人道滅矣,何以能長世也?終遂泯沒不見,混沌無聞,直待有宋而始開闢而後可也,何宋室愈以不競,奄奄如垂絕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傳者哉?"(《德業儒臣前論》,《藏書》卷三十二)在表面上看,李贄的這一段話好像僅是重複陳亮和朱熹關於王霸的辯論,但是這也不是簡單的重複。陳亮和朱熹辯論的時候,朱熹還不過是當時的道學家之一,到了明朝,程朱一派的道學已被規定為官方哲學的正宗,朱熹被認為是孔丘的正式代言人。
李贄在這個時候所說的這些話,有更豐富的內容。
道學家最重視所謂"天理"和"人慾"的分別,他們稱人慾為私慾。道學家認為從"天理"發出來的行為叫作"義",從"人慾"發出來的行為叫作"利"。"義利之辯"也是他們所最重視的。李贄反對道學家的這些論點。他說:"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獲而後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積倉之獲而後治家必力;為學者,私進取之獲而後舉業之治也必力。……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非可以架空而臆說也。然則為無私之說者,皆畫餅之談,觀場之見,但令隔壁好聽,不管腳根虛實,無益於事,只亂聰耳,不足采也。故繼此而董仲舒有正義明道之訓焉。……夫欲正義,是利之也,若不謀利,不正可矣。吾道苟明,則吾之功畢矣,若不計功,道又何時而可明也?"(《德業儒臣後論》,《藏書》卷三十二)李贄也反對輕視婦女的封建傳統。封建傳統認為"婦女見短",就是說,沒有遠大的見識。李贄說:"故謂人有男女則可,謂見有男女豈可乎?謂見有長短則可,謂男子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又豈可乎?"(《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焚書》卷二)他稱讚卓文君再嫁(《司馬相如傳》,《藏書》卷二十九)。他稱讚紅拂自己擇配,說"這是千古來第一個嫁法"(《評紅拂記》)。李贄的這些見解,直接否定了道學家所說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束縛婦女的論點。
最後這兩條不能認為僅只是李贄個人的見解,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當時新時代即將到來的標誌。在封建時代重農抑商,這是地主階級.的經濟政策,也是地主階級和商人階級進行階級鬥爭的主要策略。商人階級的抬頭就是地主階級沒落的開始,為私或重利是商人的特點,所以李贄為"私"和"利"辯護,就是商人抬頭的標誌。
在封建社會中,婦女的地位是很低的,婦女是低於男子一等的人。李贄對於婦女的見解,是婦女解放的開始,也是封建社會開始沒落的標1^o
在中國封建社會開始沒落的時代,理學是當時的統治思想,心學是思想領域中的反對派。在這個轉變時期,理學是新時代衝擊的對象。心學對於理學的批判,助長了這個衝擊,而為之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