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 · 第四十九章通論道學
第一節什麼是道學
本書上冊的四十七章說:"如果擔水砍柴就是妙道,何以修道的人仍須出家?何以'事父事君'不是妙道?這又須下一轉語。宋明道學的使命,就是下這一轉語。"下轉語,並不是簡單地否定原來的語,而是比原來的語更進一步。禪宗常說:"百尺竿頭,更上一步。"一個人爬竿子,竿子的長有一百尺,爬到了百尺,就是到頭了,還怎麼往上爬呢?這就需要轉語。陸游有兩句詩:"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已經山重水複沒有路了,怎麼前進呢?可是轉一個彎,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別有天地,別有一番景象。道學對撣宗所下的轉語,就有這種作用。
《中庸》是道學的《四書》中最有哲學意義的。朱熹在《中庸章句》的標題下引程子的話:"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在這簡短的一段話中,程子用了幾個禪宗的概念。"心法"就是一個禪宗概念。照禪宗所說的,釋迦牟尼有一個"教外別傳",這個別傳,是他"以心傳心",經過許多代的祖師傳下來的,所以成為"心法"。道學以為孔門也有一個"教外別傳",經過子思、孟軻代代傳授下來,子思開始用文字把它記錄下來,但還是"心法"。"退藏於密"四個字本見於《周易-繫辭》,不過禪宗也有"密"的概念,禪宗常說:"如來有密意,迦葉不覆藏。"如來的"密意"就是他的"心法"。程子雖然引用《繫辭》的話,但他對"密"的了解也可能受禪宗的影響。在程子看來,孔門的"心法",也就是所謂"密"。程子又說:"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實學這兩個字,是道學對禪宗所下的轉語。這兩個字是對於佛學的講虛說空而言。程子最後說:"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他只講終身,不講來生,更不講超脫輪迴,這都是道學所下轉語的意義。從禪宗到道學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韓愈提出了一個"道統",指出:儒、釋、道三家各有其道,"各道其所道",雖通名曰道,但其內容不同,儒家的道的內容是"仁義"。
韓愈所提出的儒家的道統是個"舊瓶",但在當時也有很大的影響。蘇軾說韓愈:"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文起八代之衰,道拯天下之溺"(《韓文公碑》)。他所說的"道",就是韓愈所說的"道統"。這箇舊瓶之所以為舊,因為韓愈所了解的仁義,還只是一種道德,他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照這樣的了解,仁義只是兩種道德,只有社會的意義。程顥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他的這句話是接著孟軻講的。孟軻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孟子,盡心上》)"萬物皆備於我矣"就是"渾然與物同體"。照這樣的了解,仁就不只是社會中的一種道德了,它就具有超道德、超社會的意義。這樣的"仁者",就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了,對於他,宇宙、社會或個人的分別都沒有了。張載的《西銘》也有這個意思。照《西銘》所講的道理,社會中的一切道德行為都有超社會、超道德的意義。徹上徹下,徹內徹外都打成一片了。照道學的意思,說"打成一片",就多了一個"打"字,因為宇宙、社會和個人本來就是一片。
玄學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照道學說,這就不是徹上徹下,因為名教就是自然。禪宗說:"直向那邊會了,卻來這裡行履。"照這句話所說的,還有"那邊"和"這裡"的分別,這就不是徹內徹外。道學的道理是徹上徹下,徹內徹外,這就是轉語,這就是"百尺竿頭,更上一步"。這就是道學裝進"舊瓶"的"新酒",沒有"新酒",那個"舊瓶"雖然也有一定的影響,但還是"山重水複疑無路",裝進了"新酒",那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在中國哲學的發展中,道學打開了一個新的局面。
程頤所作程顥《墓表》說:"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斯民。"(《河南程氏文集》卷十一)程頤在這裡所講的也是韓愈所講的"道統",他同韓愈一樣,都認為從孟軻以後,這個道統就失傳了。韓愈沒有說他自己接過了這個道統,而程頤肯定地說程顥接過了這個道統。這不是韓愈的過分自謙,也不是程頤的過分自負,這是事實,道學家們都承認這個事實。
概括起來說,道學從人生的各個方面闡述了人生中的各種問題。這些問題歸總為兩個問題:一個是什麼是人,一個是怎樣做人。道學是講人的學問,可以簡稱為"人學",道學家們沒有提出這個稱號,但有一部書,稱為《人譜》。明朝的道學家劉宗周所作。《人譜》是對人學而言。講原理的是人學,講具體事例的是《人譜》。
三松堂全集(第十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
第二節從比較哲學的觀點看道學的特點
道學,西方稱之為新儒學。新儒學可以說是關於"人"的學問。它所討論的大概都是關於"人''的問題,例如,人在宇宙間的地位和任務,人和自然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性和人的幸福。它的目的是要在人生的各種對立面中得到統一,簡單地說就是對立面的統一。
一般地說,有兩套基本的對立面,有兩種基本的矛盾。它們之所以是基本的,因為它們存在於宇宙的任何個體之中,包括人在內,不管是多麼小或多麼大。
每一個個體,都必須是某一種的個體,它必定有些什麼性質。不可能有一個沒有任何性質的個體。個體是一個殊相;它的性質就是寓於其中的共相。所以,在每一個體中都有殊相和共相的矛盾,這是一種矛盾。
每一個體既然是一個個體,必定認為它自己是主體,別的東西都是客體。這是又一種矛盾,主觀和客觀的矛盾。
這兩種矛盾是同一事實的後果。這就是,一個個體是一個個體。
對於每一物都是如此。人的特點是他自覺有這個事實。所以說"人為萬物之靈",靈就靈在這裡。就這一方面說,人的突出的代表是哲學家;關於人的學問就是哲學家的哲學。
在哲學中,對於上面所說的那個事實,有三個對待的路子:本體論的路子,認識論的路子和倫理學的路子。
在西方,柏拉圖是本體論路子的代表。他從數學的提示得到啟發,提出了理念論。幾何學為具體的圓的東西下了一個圓的定義,可是那些具體的圓的東西,沒有一個是完全合乎這個定義,都不是完全的圓。圓的定義並不僅只是幾何學家的一句話,亦不僅只是數學家思想中的?一個觀念。定義所說的,是客觀的圓的標準,這個標準,是批評的標準,|也是行動的標準。有了這個標準,人們才可以說某一個具體的圓的東'西不是完全地圓,人們才可以採取行動糾正那些不完全的地方。柏拉:a認為那個標準就是理念,是圓的原本;具體的圓的東西只是摹本。摹本永遠不能和原本完全一樣。
柏拉圖把共相和殊相的矛盾說得很清楚。他的說法,只是證明了這個矛盾比一般人所知道的、所了解的更尖銳。
他的說法的後果,是相當嚴重的。在人的生活中,人的感性慾望是源於人的身體,那是人的殊相的一個主要部分。由於輕視、鄙視殊相,柏拉圖認為那些感性的欲望,從根本上、在本質上就是下賤的、惡劣的;理性從根本上、在本質上就是髙貴的、高尚的。高貴的、高尚的應該統治和壓迫下賤的、惡劣的。就好像在奴隸社會中,奴隸主應該統治和壓迫奴隸。這是自然的規律。
康德從主觀和客觀的矛盾開始,照他所說的,主體必須通過它自己的形式和範疇,才能認識客體。主體所認識的只是加上它自己的形式和範疇的東西,那就不是事物的本身,只是現相,不是本相。即使人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所能認識的也是現相,因為他所認識的也是要通過他的主觀形式和範疇。康德把主觀和客觀的矛盾講清楚了,可是照他的講法,這個矛盾比一般人了解的更尖銳。
照康德的說法,在主體和客體之間、現相和本相之間也有一道似乎是閃光的光亮。憑這個光亮人也可窺見本相的一斑。這個光亮就是人的道德行為。照康德的說法,人的道德行為之所以是道德的,因為它代表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法律。這種法律是人為他自己制定的,它有超過主觀界限的效力,所以在道德行為中人可以體會到上帝存在,靈魂不滅和意志自由。這些都是屬於本相的。照邏輯的推論,應該說,在道德行為的積累中,人可能對於本相有完全的認識或經驗。可是康德沒有做這樣的推論。他還是認為本相是個彼岸世界,人性是此岸世界,彼岸世界是此岸世界所可望而不可即的。
道學家從倫理的路子開始。道學家也不是完全不要本體論的路子。沒有本體論的分析,共相和殊相的矛盾是不能搞清楚的。事實上朱熹就是中國哲學史中的一個最大的本體論者。不過他們並不停止在本體論的路子上,並不停留在對於共相與殊相的分析上。他們所要做的是要得到一個這些對立面的統一,並且找著一個得到這個統一的方法,這個方法就是道德行為的積累。就這個意義說,康德和道學家走的是一條路。但康德還沒有說出道學家已經說出的話。
照道學家所說的,共相與殊相之間,一般與特殊之間,殊相併不是共相的摹本,而是共相的實現。實現也許是不完全的,但是如果沒有殊相,共相就簡直不存在。在這一點上,道學的各派並不一致。朱熹自己的思想也不一致。不過我認為這應該是道學的正確的結論。
照道學家的說法,人性是善的。他們所謂人性,指的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並不等於人的本能。人性是一個邏輯的概念,不是一個生物學的概念。人性包括有人的本能,但並不就是人的本能。照這個意義說,只能說人性是善的,不能有別的說法。
就是人的感性的欲望,也不能說本質上就是惡的,像柏拉圖所說的那樣。這些欲望來源於人的身體,身體是人的存在的物質基礎。道學家們認為,這些欲望的本身並不是惡的;其實惡者是隨著這個欲望而來的自私。對於行為判斷的標準是,看一個人的行為是為己還是為他,如果是為己,他就是不道德的,或非道德的,如果是為他,就是道德的。道學所說的"公私之分,義利之辨",就是指此而言。道德的行為,意味著自私的克服,道德行為的積累,意味著克服的增加。積累到一定的程度,量變成為質變,自私完全被克服了。在質變中,共相和殊相的統一就實現了。朱熹所說的"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和禪宗所說的"頓悟",大概就是這裡所說的質變。感性慾望並不是完全被廢除,所廢除的是跟著它們而來的自私。隨著殊相與共相的統一,主觀與客觀統一也跟著來了,這種統一道學家稱之為"同天人"、"合內外"。
道學家們認為仁是四德之首,並且包括其餘三德。有仁德的人,稱為仁人,為仁者。在仁者的精神境界中,天地萬物同為一體,全人類都是兄弟。
在中國文字中,"人"和"仁"這兩個字的聲音是一樣的,在儒家的經典中,有的地方說"人者仁也",有的地方說"仁者人也"。這兩個字可以互為定義。"人"的學問也可以說是"仁"的學問。譚嗣同稱他的著作為(仁學》,這是很有道理的。
照道學說,得到了這種統一的人亦得到一種最高的幸福。這種幸福道學稱為"至樂"。這種樂和身體感官的快樂有本質的不同,它是一種精神的享受。人一生都在殊相的有限範圍之內生活,一旦從這個範圍解放出來,他就感到解放和自由的樂(這可能就是康德所說的"自由")。這種解放自由,不是政治的,而是從"有限"中解放出來而體驗到"無限"(這可能就是康德所說的"上帝存在"),從時間中解放出來而體驗到永恆(這可能就是康德所說的"不死")。這是真正的幸福,也就是道學所說的"至樂"。
柏拉圖有個比喻,說是一個人一生被監禁在一個洞穴之中,有一天他逃出了洞穴,才開始看見太陽的光輝和世界的寬闊,他的眼界和心胸於是就經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柏拉圖用這個比喻以說明一個人初次認識理念世界的精神狀態。道學家所說的最高的幸福大概也是這一類的。.
這種最高幸福可以稱為理智的幸福,因為它是人的理智活動的結果。它和由感官滿足所得到的快樂有本質的不同。
要想得到這種理智的幸福,人並不需要做特別的事,他不需要成為和尚或尼姑,不需要離開社會和家庭,也不需要信仰和祈禱,他只需在日常的生活中積累道德行為,時常消除自私,這就夠了。就是這樣,"此岸"就成為"彼岸","彼岸"就在"此岸"之中。
朱熹說:"蓋有以見夫人慾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曰用之常,初無捨己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論語,先進》"吾與點也"注)這就是徹上徹下,徹內徹外的人生所給人的最大幸福。這種幸福,道學家們稱為"孔顏樂處",道學叫人"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
這就是道學對於人類理智發展和提高幸福做出的貢獻。一個道德的行為也是一個殊相,它不可避免地和一個人在當時所處的環境有聯繫,那個環境包括當時的社會制度和社會規範。道學家們生在封建主義社會,他們所說的道德行為,不可避免地和封建的社會制度、社會規範糾纏在一起。在道德行為中,這也是共相和殊相對立的問題。大公無私是道德行為的共相,它所糾纏的某種社會制度和規範是殊相。共相存在於殊相之中,所以這種糾纏是免不掉的。在這種糾纏之中,道德在過去為封建統治階級所利用,現在受反封建的革命所批判,這都是歷史的辯證的發展的後果。但道學家們能指出道德行為的共相,說明了公私之分、義利之辨就是它的內容。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公私之分、義利之辨仍然是判斷人的行為的最高標準,不管用什麼名詞把它說出來。
第三節道學的目的和方法
道學的目的是"窮理盡性",其方法是"格物致知"。在"窮理盡性"這一方面,道學和玄學就連接起來了,因為道學講理和性,也是就一般和特殊的關係講的。一類事物的規定性就是這類事物的理,在這類具體事物中的表現,就是它們的性。比如,方一類的規定性,就是方之理,方之理在具體方的事物中的表現,就是它們的性。
方這一類的具體事物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方的,但是有些很方,有些不方,有些很不方,但不可能太不方,如果太不方,它就不是方這一類事物了。人也是一類的事物,也有他的規定性,孟軻把這種規定性稱為"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這就是人之理。孟軻沒有從正面說出人的規定性是什麼,但是他從反面說明,一個人如果不合這個規定性,他就是禽獸了,不是人了。在中國諺語中,說一個人"是禽獸","不是人"是最嚴厲的辱罵之辭,這可能就是從孟軻的那句話邏輯地推出來的。有的人可能很合乎人的規定性,有的人可能不很合人的規定性,有的人很不合人的規定性。那些很不合人的規定性的人就不是人了。
方的東西,大多數都是沒有意識的東西,很合或很不合方的理,它們自己也不知道。人是萬物之靈,他的生活合不合人的理,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不很合,或很不合,他就有要求很合或完全合的志願,如果達到完全合的境界那就是"窮理盡性"了。照上面所說的,窮理盡性就是一回事,因為性就是理。道學的各派都承認這個目的。不過照陸、王一派的說法,應該說"窮理盡心",因為他們不說"性即理",而說"心即理"。
怎樣可以達到這一目的呢?其方法就是"格物致知"。程朱和陸王兩派都這樣說,但是他們對於這四個字的解釋大不相同,其不同在本冊下文各章中有比較詳細的解釋,現在不必說了。
在朱熹和陸九淵的鵝湖之會中,朱、陸兩方對於對方的方法互相指責。陸方以朱方的方法為"支離",朱方以陸方的方法為"空疏",兩方各不相下。幾年之後,陸九淵在白鹿書院發表了"義利之辨"的講話,兩方的人都大受感動,不再爭執,這一講話可以看作是朱、陸關於修養方法辯論的一個總結。
這個講話,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呢?從表面上看,"義利之辨"是從孔孟就講起的一個老題目,所以,有很大的權威。這固然也是一個理由,但其理由遠不止此。從哲學方面看,孔孟所講的義利還只是一種道德範疇,只有社會的意義。從徹上徹下,徹內徹外的人看起來,這是很不夠的。上面說過,每一個個體都受個體範圍的限制。一個具體的人都是一個個體,他所受的最大的限制就是他的身體。人必須有個身體,否則他的精神就無所寄託,不能存在。既然有了身體,身體就有需要;為了滿足他的身體需要,他就有了欲望。這種欲望,簡稱為"欲"。為了維持身體存在的欲是正當的欲。正當的欲並不是和理直接相違反的,不正當的欲才是直接和理相違反的,這就是私慾或稱為人慾。社會上一切不道德不正當的事,歸根到底都是出於私慾、出於人的不正當地重視身體,所以道學叫人不要"在軀殼上起念"。從軀殼上起念就是為私,就是為利;不從軀殼上起念就是為公,就是為義。義利之辨就是公私之分。
這個分別,就是個體的限制的一個缺口。一個人被個體所限制,就好像一個人被困在一個圍城之中,他如果抓住一個缺口,將其逐漸擴大,就可能從缺口中衝出來。就好像柏拉圖所說的從洞穴中衝出來那樣。義利本來是道德的範疇,只有社會的意義,對於真正衝出來的人,他就不僅是道德的範疇,不僅是有社會的意義了。他的精神境界就是徹上徹下,徹內徹外。義利之辨就是"去人慾,存天理"。由此所得的精神境界就是"人慾盡處,天理流行"。義利之辨就是達到這種境界的人手處。從此處人手,程、朱一派的"格物致知"就不為"支離",陸、王一派的"格物致知"也不為"空疏"。所以在白鹿書院的講話中,陸九淵指出了這個關鍵,朱、陸兩方都服了。
再簡單一點說,道學的目的是"窮理盡性(或曰盡心)"。它的方法是"格物致知"。它的人手處是"義利之辨"。
第四節道學的發展階段
照傳統的說法,周惇頤、邵雍是道學的創始人。其實並不盡然。他們還沒有接觸到道學的主題。認為周惇頤的《太極圖說》中的太極的意義是"無形而有理",其實這是朱熹的解釋。後來的道學家們贊成或反對《太極圖說》,其實都是贊成或反對朱熹。邵雍自命為懂得《周易》,也被稱為"易學大家",其實他也並不真懂得《周易》。這些都待於以後再講,現在不多說了。道學的主題是講"理",這是接著玄學講的。
程顥說:"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可見講天理是從程門開始的,"窮理盡性"也是從程門開始的。程氏弟兄是道學的創造人。他們弟兄二人創立了道學,也分別創立了道學的兩派:理學和心學。張載以氣為體,可以稱為"氣學"。朱熹以理、氣並稱,可以說是集大成者,這是道學的前期,也可以稱為宋道學。用黑格爾的三段法說,二程是肯定,張載是否定,朱熹是否定之否定。
從三段法的發展說,前一段落的否定之否定,就是後一段落的肯定。朱熹是前期道學的否定之否定,到了道學後期就成為肯定了。在後期中,朱熹是肯定,陸、王是否定,王夫之是否定之否定,他是後期道學的集大成者,也就是全部道學的集大成者。後期道學可以稱為明道學。
照傳統的說法,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是明末清初的三大儒。這三個人固然都是大人物,但其作用不同。顧基本上不是哲學家,他的貢獻不在於哲學。王、黃都是大哲學家,但王是舊時代的總結,黃是新時代的前驅。
這個論斷許多人可能認為是"非常可怪之論",他們認為道學是唯心主義,王夫之是唯物主義者,是反道學的,兩者不可能有什麼聯繫。但是道學不等於唯心主義,有如玄學不等於唯心主義。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鬥爭,也是在道學的內部進行的。許多人說王夫之反程、朱,其實他並不反程、朱,只反陸、王,他的哲學是程、朱的繼續發展,但還是唯物主義。因為在他以前程、朱一派的內部也起了變化,已經把程、朱的"理在事上"改變為"理在事中"了。
第五節道學的名稱
近來研究中國哲學史的同志中,有人認為道學這個名詞是"不科學的",應該稱為理學。他們認為,道學這個名詞,出於《宋史,道學傳》,元朝修《宋史》的寫作班子,是脫脫領導的,他是一個武人,妄自製造道學這個名詞,不足為訓。事實是,《宋史》是元朝的一部官書,並不是一部個人著作,像《史記》、《漢書》那樣。歷代的官書,都有一個編寫班子,班子的頭頭照例是一個朝廷大臣。這只是一個掛名的差使,書的編寫並不需要他親自指導,更不用說親自拿筆寫了。他是武人或不是武人,跟那部書並沒有關係。更重要的是,道學這個名稱,是宋朝本來就有的,修《宋史》的人不過是採用當時流行的名稱作《道學傳》,並不是他們自己妄自製造名目,立《道學傳》。現在且舉出幾條證據。
一、程頤說:"先兄明道之葬,頤狀其行,以求志銘,且備異日史氏採錄。既而門人朋友為文,以敘其事跡、述其道學者甚眾。"(《明道先生門朋友敘述序》,《程氏文集》卷十一)二、程頤說:"嗚呼!自予兄弟倡明道學,世方驚疑,能使學者視效而信從,子與劉質夫為有力矣。"(《祭李端伯文》,同上)三、程頤說:"不幸七八年之間,同志共學之人相繼而逝。今君復往,使予踽踽於世,憂道學之寡助。則予之哭君,豈特交朋之情而已!"(《祭朱公拔文》,同上)
四、朱熹說:"楊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蓋非王佐之才,雖能合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稱也。道學不明,而王霸之略,混為一途。'"(《論語集注》,《八佾》"仲之器"章注引)五、朱熹說:"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學於孔孟既沒千載不傳之後,可謂盛矣。"(《程氏遺書》目錄跋)六、朱熹說:"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憂道學之失傳而作也。"(《中庸章句序》)七、陳亮說:"亮雖不肖,然口說得,手去得,本非閉眉合眼、蒙瞳精神以自附於道學者也。"(《甲辰秋與朱元晦秘書(熹)書》,中華書局《陳亮集》二八〇頁)八、《慶元黨禁》說:"先是熙寧間,程顥(程)頤傳孔孟千載不傳之學。南渡初,其門人楊時傳之羅從彥,從彥傳之李侗。朱熹師侗而得其傳,致知力行,其學大振,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而流俗丑正,多不便之者。蓋自淳熙之末,紹熙之初也,有因為道學以媒孽之者,然猶未敢加以醜名攻詆。至是士大夫嗜利無恥或素為清議所擯者,乃教以凡相與為異,皆道學人也,陰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又為言:名'道學'則何罪?當名曰:'偽學。"'(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本,十四頁)九、《慶元黨禁》說:"慶元四年戊午(1198年)夏四月,右諫議大夫姚愈上言:'近世行險僥倖之徒,倡為道學之名,權臣力主其說,結為死黨。願下明詔,布告天下。'"(同上,十七頁)第一、二、三條可以證明,程氏弟兄已經自稱他們的學問為道學。第一條"其道學"的那個"其"字,指程顥。所以程顥死後,程頤他們私諡程顥為"明道先生"。這個"明道"之"道"即"道學"之"道"。第四條所說的楊氏,即楊時,是二程的大弟子,是把道學首先傳到南方的人。這一條可以證明,程氏的門人稱他們所學的是道學。朱熹在《論語集注》引楊時這一段話,可見他也是贊同道學這個名稱的。第一、二、三、四條證U三松堂全集(第十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明,在北宋時期,道學這個名稱就有了,而且還是開創道學的幾個人自己用這個名稱的。第五條進一步證明,朱熹稱這派學問為道學。第七條證明,當時反對這派學問的人也稱之為道學。朱熹和陳亮都是南宋的人,這兩條可見在南宋時期這個名稱繼續流行。第八、九條出於《慶元黨禁》,這是一本於南宋淳祐五年(1245年)寫成的書,可以證明,不僅在學術界,而且在政界,不僅私人,而且在官方,都使用道學這個名稱。
有同志說,在北宋時期,在上邊所引的那些史料中,所謂道學,應該是道和學,並不是一個學派的名稱。也許是這樣。上面所舉的那些證據中,第一條中的"道學"可能是道和學,"其道學"可能是指程顥的道和程顥的學。但其餘條中的道學,這樣理解似乎勉強。例如第二條說,"自予兄弟倡明道學",似乎不好說是"我們兄弟倡明我們的道和我們的學"。這一點還可以進一步地討論,不過無論如何,道學這個名稱,至晚在南宋就巳流行。這是沒有問題的。
再從哲學史的發展看,道學這個名稱有其歷史的淵源。韓愈作《原道》,提出了儒家的一個道統,照他的說法,儒家的道發源於堯舜,經過孔子傳於孟子,孟子死後這個道就失傳了。韓愈很客氣,沒有說他自己就是這個道統的繼承人。二程則毫不客氣地說,他們就是這個道統的繼承人。程頤說:"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斯民。"(《明道先生墓表》,《河南程氏文集》卷十一)這就是繼承韓愈的說法,而自封為孟軻的繼承人。道學這個道,就是韓愈《原道》的那個道。從這點看,道學這個名稱可以說明一些哲學史發展的跡象。至於說到科學或不科學,一部寫出來的歷史書,只要跟歷史的真相相符合,那就是科學的,除此以外,無所謂科學不科學。至於《宋史*道學傳》中所收的人物有不少去取失當之處,那是由於編寫這個傳的人的門戶之見,與這個名稱沒有直接的關係。
...................................m,,,,.,第四十九章通論道學27FUDANB0410032899S8Ig旦J]^5館近來的研究中國哲學史的同志們,有用理學這個名稱代替道學這個名稱的趨勢。這兩個名稱從清朝以來是可以互用的。理學這個名稱出現比較晚,大概出現在南宋。我們做歷史工作的人,要用一個名稱,最好是用出現最早的、當時的人習慣用的名稱。照這個標準說,還是用道學這個名稱比較合適。這也就是"名從主人"。而且用理學這個名稱還使人誤以為就是與心學相對的那種理學,因而,不容易分別道學中的程朱和陸王兩派的同異。只有用道學才能概括理學和心學。
道學本來是一個時代思潮的名稱,並不等於唯心主義。近來有一種趨勢,認為道學就是唯心主義的同義語。魏晉玄學本來也是一種思潮的名稱。也有一種趨勢,認為玄學就是唯心主義的同義語。我覺得這都是不適當的。道學家和玄學家中大部分都是唯心主義者,但不能認為道學和玄學就是唯心主義的同義語。這種認為,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辯論,可謂節外生枝。
自從清朝以來,道學和理學這兩個名稱,是互相通用的。現在還可以互相通用。研究哲學史的人可以各從其便,不必強求統一,、但如果說道學這個名稱,是元人的編造,不科學的,不能用的,這就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了。
第六節道學的歷史作用
秦漢的統一,是中國歷史發展中的頭等大事。它不僅在政治上建立了全中國的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的政權,也融合了原來七國的不同民族或部落,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民族,稱為漢族。同漢朝的政治統一和民族融合相配合,董仲舒以"公羊春秋"為基礎,建立了一個包括自然、社會和個人生活各方面的廣泛的哲學體系,作為當時統一的理論根據,同時也是這個統一在人的思想中的反映。
漢朝以後,中國分裂了,出現了各族之間的鬥爭。這種政治上和民族之間的分裂,到唐朝才又結束。唐朝的統一,不僅恢復了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的政權,也恢復了民族之間的融合,這個統一的民族,稱為唐人。直到現在,中國人在國外的居住區,仍稱為唐人街。
在鞏固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的政權和融合民族方面,宋朝繼續了唐朝的事業,並且補做了唐朝所沒有做的事。那就是在上層建築中,出現了包括自然、社會和個人生活各方面的廣泛哲學體系——道學。道學批判而又融合了佛教、道教,繼承而且發展了儒家,是中國封建哲學發展的一個高峰。它的出現和作用與董仲舒哲學的出現和作用,有許多類似之處。元朝和清朝都是以漢族以外的民族人主中原。它們在得到全國性政權以後,都以道學為統治思想,認為是孔丘的嫡傳,儒家的正統。
道學對於中國的封建社會起了鞏固的作用。但在當時的世界中,封建還是進步的社會制度。中國就是以它的封建文化領導東亞各國,影響歐洲國家。就全世界範圍看,對於中國這一段光榮歷史,道學也是有貢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