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 · 緒論
在第四冊緒論中,本書闡述了門閥士族的興起和發展,指出:所謂門閥士族,就是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地主階級貴族。從魏、晉至梁、陳,中國社會是由軍閥和門閥聯合統治的。隋唐以後,門閥士族的政治和社會地位逐漸降低,由地主階級貴族降低為"四民之首"。這是中國封建社會中的一個顯著變化。所謂"士"就是中國封建社會中的知識分子階層。作為"四民之首"的這個階層,一直到清朝末年,都被稱為"書香門第"或"讀書人家"。
第一節從地主階級貴族到"四民之首"
在人類社會中,階級與階辨之間,階層與階層之間,集團與集團之間,個人與個人之間,經常有矛盾和鬥爭。這些矛盾和鬥爭必須解決,然後社會才能存在。人類社會的發展,一直到現在,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民主投票,少數服從多數。在這種辦法還沒有實現以前,社會中的鬥爭和矛盾只能用武力解決。掌握武力的人就是軍閥。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中,每一個朝代都是一個掌握武力的人所創立的。由這個意義說,他們都是軍閥.他們掌握武力,又善於使用武力,戰勝了反對他們的人。在這個基礎上,他們自立為皇帝,創立了他們的朝代。在魏晉至梁陳時期則是這些軍閥聯合門閥士族進行統治,,在這種聯合統治中.作為皇帝的軍閥的政治地位是最高的,可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他們的社會地位反而沒有門閥士族高。相對地說,他們地位是低了,門閥士族的地位是高了。這在當時社會中的婚姻關係上可以看出來。社會中的婚姻必須門第相對,身份相當。上冊緒論中說的李絡秀一例,可以概見。這種風俗殘餘在唐朝還繼續存在。《新唐書》說:"開成初,文宗欲以真源、臨真二公主降士族,謂宰相曰:'民間脩昏(婚)姻,不計官品而上(尚)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詔宗正卿取世家子以聞。"(《杜中立傳》)所謂"不計官品而上(尚)閥閱",就是說,不以皇帝所任命的官吏為貴,而以士族的門閥為高。崔氏和盧氏是當時的門閥士族,唐文宗想把兩位公主嫁給當時的士族,還算是高攀,所以向宰相發牢騷,說:"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唐朝初年,"太宗嘗以山東士人尚閥閱,後雖衰,子孫猶負世望,嫁娶必多取貲,故人謂之賣昏(婚)。由是詔士廉與韋挺、岑文本、令狐德棻責天下譜諜,參考史傳,檢正真偽,進忠賢,退悖惡,先宗室,後外戚,退新門,進舊望,右膏粱,左寒峻。合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為九等,號曰《氏族志》,而崔幹仍居第一。帝曰:'……今謀士勞臣以忠孝學藝從我定天下者,何容納貨舊門,向聲背實,買昏為榮耶?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次有爵為公、卿、大夫,世世不絕,此謂之門戶。今皆反是,豈不惑邪?朕以今日冠冕為等級高下。'遂以崔幹為第三姓"(《新唐書》卷九十五《高儉傳》,參看《舊唐書*高士廉傳》)。《新唐書》的這一段,明確生動地敘述了唐初皇室與門閥士族鬥爭的情況。當時門閥士族雖然已經衰落,但是他們的社會影響還是很大。在婚姻方面,如果非門閥士族的人家想與士族通婚,就要多拿彩禮,唐太宗對這種情況很厭惡,叫高士廉等人作《氏族志》,可是高士廉等人仍以.崔氏為第一等。太宗當然不滿,又重申了他的意思,強調"立德"、"立;功"、"立言",貶抑舊門閥士族,抬高新氏族,叫他們作了修改。然而直;到文宗時,還有皇室不及崔、盧那種情況,可見門閥士族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影響是不容易改變的。這就是為什麼皇室向門閥士族求婚,還有高攀的意思的原因。
鄭樵對這種情況作了一個概論,說:"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狀,家有譜系。官之選舉必由於簿狀,家之婚姻必由於譜系。歷代並有圖譜局,置郎令史以掌之,仍用博通古今之儒,知撰譜事。凡百官族姓之有家狀者上之,官為考定詳實,藏於秘閣,副在左戶。若私書有濫,則糾之以官籍。官籍不及,則籍之以私書。此近古之制,以繩天下,使貴有常尊,賤有等威者也。所以人尚譜系之學,家藏譜系之書。自五季以來,取士不問家世,婚姻不問閥閱。"(《通志,氏族略序》)鄭樵在這裡所說的,就是階級社會中貴族和非貴族的分別。他所說"貴有常尊,賤有等威",就是這種分別。他認為,自隋、唐以前中國社會中是有這種分別的,隋、唐以後就沒有這種分別了。這是他的特識。不過,他認為隋唐以前的那些貴族都是自古傳下來的,這就錯了。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後,把戰國時期的貴族都夷為平民,和原來的平民統稱為"黔首"。在他的統治之下,只有他一個人的子孫,可以一代一代地世襲為皇帝,其餘的人都沒有世襲的資格了。自古至秦,世世代代傳下來的那些貴族都消滅了。漢以後,又出現了門閥士族,實際上也是貴族,但那是另外一回事,而且它們和先秦的貴族也有本質的不同。先秦的貴族是奴隸主貴族,是奴隸社會中的貴族。魏晉的門閥士族是地主階級貴族,是封建社會中的貴族。
鄭樵把"取士不問家世,婚姻不問閥閱"作為五代以後中國社會的特點,可謂扼要。還應該知道,"取士不問家世"是原因,"婚姻不問閥閱"是結果。前者是軍閥打擊門閥的一種策略,後者是這種策略的勝利。無論如何,從宋以後,在中國社會中就沒有(門閥)士族而只有士了。(門閥)士族是玄學的階級根源,士是道學的階級根源。兩者比較起來,玄學有一種華貴清高、風流自賞的意味,道學則有一種比較平易近人的意味。這是貴族與非貴族不同的表現。
隋、唐間政治方面和思想方面的情況,本書在第四冊緒論中已經講了一些,在這裡不再重複。
門閥士族的政治社會地位實際上是世襲的,每傳一代,地位就加固一點。當時的朝代都是很短的,每一個朝代的皇室往往只傳一兩代。一個軍閥憑著他所掌握的武力取得了政權,自稱皇帝,建立了新朝代。等他死了以後,他的兒子當了第二代皇帝。原來的第二號軍閥欺負新皇帝年幼無知,憑著他所掌握的武力,從新皇帝手中奪取了政權,又自稱皇帝,建立了又一個新朝代。在中國的這一段歷史中,經過魏、晉、宋、齊、梁、陳,都是這樣一起一落的。經過的朝代雖然不少,經過的時間可是不長。各朝代的皇室互相殘殺,互相詆毀。每一個新朝建立起來,都把舊朝的幼主說成是昏亂不堪。新朝代建立起來後,舊朝代的皇室不僅失掉了政權,而且社會地位也跟著降低了。新朝代的皇室,政治地位是高的,但是與門閥士族比社會地位是低的。
隋朝統一了中國,打算改變這種情況,打擊門閥士族的社會地位,其主要措施是實行科舉取士的制度。他們知道,門閥士族之所以成為門閥,是由於從漢以來,實行徵辟制度。於是不用徵辟,改用考試,這就是所謂科舉。在科舉制度下,地主階級不當權派必須參加皇帝所舉行的考試,通過考試才能取得掌握國家機器的權力,成為當權派。用考試辦法,皇帝可以直接用比較機械的辦法拔取他認為是合適的人,地主階級不當權派,及他們的知識分子,也可以用一種比較機械的辦法進人社會上層,掌握國家機器。這是一種比較平等的辦法,因為社會上除極少數人外,都可以參加考試。這也是一種比較公正的辦法,因為考試去取的標準,相對於當時的情況說是比較客觀的。相對於當時情況說這是—種比較平等客觀的溝通社會上、下層的渠道。所以隋、唐以後,經過宋、元、明、清,歷代都實行科舉制度,而且每一代都加以完善。從實行科舉制度以後,門閥士族就逐漸消滅了。唐太宗站在端門上,看到"新進士綴行而出",說:"天下英雄人吾彀中矣!"(《唐摭言》卷一《述進士上篇》)這就是說,作為皇帝,他把知識分子階層都掌握起來了。從此以後,社會上就只有作為皇帝的軍閥,而沒有作為地主階級貴族的門閥了。
宋朝時科舉制度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宋太祖說:"向者登科名級,多為勢家所取,致塞孤寒路,甚無謂也。今朕躬身親臨試,以可否進退,盡革疇昔之弊矣。"(《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十六《宋太祖開寶八年》)這是說,唐代的科舉制度還有依靠門第錄取的,這完全不合科舉的本意,所以"甚無謂也"。他要求更加完備科舉制度,使"孤寒"得以上進。所以,宋朝的科舉制度越來越嚴密,一直實行到清朝末年。
第二節士與知識分子階層
士和知識分子階層,這兩個名詞並不完全相當。後者只有社會學上的意義,前者兼有倫理學上的意義。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有一個士的道德標準。這個標準各家不同。因為儒家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正統思想,所以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士的道德標準,就是儒家的標準。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仁是儒家所認為的最高精神境界,有這種境界的人,就是一個完全的人,即所謂"完人"。孔丘把完人作為士的標準,這可以算是最高的標準了。《禮記》中的《儒行》特別著重士的獨立自主的品質,其中托為孔子的話塑造了一個士的具體形象,說:"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三松堂全集(第十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者。"知識分子當然需要在才學方面有足夠的準備,才能為國家社會服務。但是,他的行動只能出於他自己的意志,不受強迫,"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這些都是中國封建社會中士的標準的內容。並不是一般的士都能達到這個標準,但是他們都承認這個標準。特別是"士可殺而不可辱",為人們所傳誦。
第三節士在中國歷史中的作用
在明末清初,中國封建社會開始動搖的時候,黃宗義寫一部《明夷待訪錄》,為他所理想的未來的新社會的上層建築畫了一個藍圖。照他所想的,在政治機構中,有H個組成部分,第一個是皇帝,第二個是宰相,第三個是學校。黃宗義僅知道中國之外還有西洋,並不知道西洋的歷史,更不知道西洋的政治制度。可是他的這個設想使人聯想到西方政治機構中的君主、內閣和議會。他怎麼會把學校也拉扯到政治機構中去了呢?原來,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知識分子階層是一個政治力量。學校是知識分子集合的地方,如果爆發為群眾性的運動,力量就更大了。在魏晉時代,司馬昭要殺嵇康,太學生數千人出來,要求司馬昭任命嵇康到太學當他們的老師。這是一種群眾性的抗議。在宋朝,當金兵打到開封的時候,太學的學生出來要求抗戰。有一個宋朝人寫的筆記,很詳細地記敘了當時的一次學生運動的經過。據他說,在南宋定都在杭州的時候,外省的知識分子聚集在杭州,原來杭州的府學,實際上成為太學。學生們評論國事。政府中的人覺得他們很討厭,有人建議只准在杭州有戶口的學生留下,其餘的都離開杭州。學生們反對,指出這是像戰國時秦國的"吏議逐客"。他們的抗議沒有發生效力。被迫離開杭州的學生,約定一個日期,到期都帶著行李,背著書,排成隊伍走出緒論u
來。還發了一篇《告先聖文》,只有三十四個字,說:"斯文將喪,嗚呼天乎!吏議逐客,嗚呼人乎!乘桴浮海,嗚呼聖乎!違世無悶,嗚呼士乎!謹告。"學生還散發詩歌,有一首詩的最後兩句說:"我今束書歸天崖,不惜一去惜國家。"當然,黃宗義還有他自己的經驗,明末反對宦官的東林黨就是一個知識分子集團,其根據地是東林書院。黃宗羲父子都參加了這個集團。在中國封建社會已經開始崩壞的時候,康有為在1897年乘各省舉人到北京參加會試的機會,串聯兩千多舉人,上書光緒皇帝,發動了戊戌變法,這也是一種知識分子的群眾性運動。以後,新式學校辦起來了,學生的政治運動(當時稱為學潮)更時常出現,1919年的五四運動尤為顯著。
從黃宗羲以前及其以後的中國歷史看,"士"是中國社會中的一種政治力量。黃宗義把學校排在與君相併立的地位,這是有根據的。
當然,詳細分析起來,康有為以後的士和其以前的士有所不同,在其以前的士完全是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在其以後的士就不完全是地主階級知識分子了。不能期望以前的士有反對地主階級的行動,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地主階級的一部分。他們的反抗鬥爭精神,表現在反抗當時政治上的不良傾向。在中國歷史中,皇帝的大權往往旁落在外戚和宦官手中,使政治陷於混亂。士的政治力量往往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來。黃宗羲的東林黨就是以反抗宦官而顯示出士的力量的。
再總括幾句:從隋唐以後,士就不是地主階級貴族,而只是"四民之首"了。他們掌握知識,繼承文化,其中一部分可以憑藉科舉的渠道上升為掌握國家機器的官僚,是封建官僚的預備軍或後備軍。其不願應科舉考試或者考試中失敗的,留在民間,或從官場中退出來,回歸鄉里,成為一種在野派。在野派是政府的反對派,時常對政府提出批評、表示異議,當時稱為"清議",這種士當時稱為"清流"。在中國封建社會開始與西方接觸的時候,首先倡議接受西方文化的人是知識分子;在革命時期,首先鼓吹革命的人也是知識分子。可見,士在中國歷史中所起的作用是積極的。
在精神境界方面,士還有更高的理想,周惇頤說:"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通書*志學第十》)這就是士所希望達到的一層高於一層的精神境界。對於這些境界的闡述以及達到的方法,就是道學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