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 · 自序
自從1980年我完成《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之後,到現在已經六年了。這是我第二次從頭開始寫《新編》了,從前出版的那兩冊《新編》別稱為"試稿"。其所以稱為"試稿",因為其中有些地方有依傍別人的地方,是從道聽途說得來的,不是直接親自見到的。自己親自見到的,不一定就正確,但必須根據自己親自見到的,說出來才有力量,寫出來才有價值。這就是中國古人所說的"修辭立其誠"。這是我在第二次從頭寫《新編》時所定的一個目標。
目標雖然定了,但是具體怎樣做,當時還沒有把握。路是人走出來的,走了這幾年,總算走出了一條路來了。
哲學史是"哲學"的歷史,中國哲學史是"中國哲學"的歷史。哲學史的對象是"哲學",不是人,羅列人名不能算是哲學史,只能算是人名錄,點鬼薄。
哲學的發展總要圍繞一些真正的哲學問題,哲學史必須說明這些問題。不能僅只對於某些哲學家的著作解釋詞句,咬文囌字,那只能做出一種資料匯編,不是哲學史。
根據諸如此類的認識,大約十年之間就寫出這五冊《新編》,全書共三松堂全集(第十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七冊,還有兩冊沒有寫出來,但是書的體裁已經定型了。照這個體裁,書不以人為綱,以時代思潮為綱;以說明時代思潮為主,不以羅列人名為貴。每一個時代思潮都有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成為討論的中心,哲學史以講清楚這個問題為要,不以堆積資料為高。全書講七個時代思潮:先秦諸子(分前後期),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怫學,宋明道學(分前後期),近代變法,現代革命。這是客觀的中國哲學史的七個中心環節,也是客觀的中國哲學史發展的自然格局。所謂自然格局就是說,這不是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硬套上去的。
哪一個時代思潮的哲學中心問題講清楚了,這個時代思潮的來龍去脈也就清楚了。如果能把這個時代的經濟政治情況說清楚,那就更好了。不過這一點現在很難完全做到,因為這一方面的問題太複雜了。現在我希望能夠比較完全做到的,是在哲學問題上比較完全地說明了一個時代思潮的來龍去脈。能多少做到這一點,就覺得所寫的哲學史簡明得多了。這樣的體裁對於所寫的哲學史有提綱挈領、提要勾玄的作用。在我開始寫《新編》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在有些地方增加篇幅,可是後來並沒有增加,反而比兩卷本的篇幅有所減少。
我寫書的時候,有些地方本來只是一種設想,在寫的時候用材料證實。在設想被材料證實的時候,常覺得和古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有一種很大的快樂。這就是古人所說的"讀書樂"吧。
以上所說的未免有自吹自擂之嫌,但如"讀書樂"之類,本來是只有自己可以感覺到的。正像禪宗所說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至於提綱挈領、提要勾玄之類,那是客觀的效果,有待於讀者評論了。
本冊寫作的過程得到陳來博士、張躍同志的幫助,朱伯昆教授也看過稿子。乘此出版機會,謹向他們致謝。
馮友蘭
1986年12月